“管你们觉得我配不配得上!反正今日是我嫁给了他!”聂相宜放下帷幕,自顾自地做了个鬼脸,自言自语地嘟哝道。
说着她伸手捞起一颗花生,咔哒咔哒剥开,扔进了嘴里。
不知过了多久,花轿忽地停下。
聂相宜慌慌张张地将盖头放下,双手放在膝上,等着喜婆宣布下轿。
谢知刚俯身掀开轿帘,看
到的便是聂相宜如乖巧小孩一般,等待下轿的一幕。
只是她盖头有些歪了,脚下还散落着零零散散的花生壳,像只偷食的小松鼠。
隔着盖头,聂相宜看不见谢知抿唇轻笑了一瞬。
那双手轻轻将她的盖头扶正,而后牵着她下了花轿,穿着大红喜鞋的足尖踩在柔软的红毡之上。
喜婆从谢知手中接过聂相宜,引着她跨过府门的火盆。
“吉日良辰,红焰呈祥。新妇移步,跨此火塘:一跨邪祟消亡!二跨家门安康!三跨福寿绵长!”
等得诸般礼仪皆毕,忽地听见一声太监尖利的声音,“贵妃娘娘到——”
喜婆忙扶着聂相宜下跪行礼,却被一双手虚虚扶住,“不必多礼。”
贵妃的声音带着盈盈笑意,脚步无声,落座于高堂之上,“君不临臣宅,乃是规矩。虽说皇上不来,却是念着你们的。”
说着她命人带上贺礼,都带着瓜瓞绵绵、多子多福的好意。
“多谢贵妃娘娘。”
“旁的也就罢了,相宜初为新妇,又主持府中事宜,难免有心无力。我身边有个嬷嬷,很是中用,今日便带来赐给相宜,也可帮助一二。”
说着她便使了个眼色,将乌姑姑带至聂相宜面前,“这乌姑姑,也算是相宜的熟人了!想来定会好好相助,帮助相宜料理府中大小事宜。”
她的话中带着十足的妥帖与关怀,而盖头下的聂相宜一听乌姑姑的名号,便狠狠翻了一个白眼。
这贵妃送谁不好,偏生将这讨厌鬼送来!
只是她嘴上亦只能谢恩领命,“多谢贵妃娘娘。”
一旁的谢知打量了乌姑姑一眼,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
吉时已到,便听得礼官高声喊道,“拜堂——”
先拜天地,再拜高堂。
君不临臣宅,贵妃身侧,不过一副龙椅的虚位,与高悬的万岁牌而已。
“新郎新妇叩拜天家尊长!谢圣恩垂怜,愿陛下圣体安康,福寿绵长!”
等得礼官唱诵完毕,又听得贵妃嘱咐着诸如绵延子嗣之类的话,便是夫妻对拜。
聂相宜手中捏着大红的绸缎,绸缎另一端便是谢知。她不知为何紧张起来,只觉手中滑溜溜的,好似握不住那绸缎一般。
她跟随着礼官的唱和俯身垂首,却被蒙住的盖头遮住了眼,看不见对面谢知的表情。
“礼成——”
这一声仿佛一锤定音,聂相宜被喜婆牵着送入洞房。
等到了房间,她想掀开蒙在头上的盖头,又碍于喜婆在侧。只能听着更漏滴答,与外头喜乐交杂,数着时辰等待谢知。
在等待谢知回来的时间里,聂相宜仍是有些紧张。
她想起昨夜睡前,灵玉表姐悄悄敲响她的房门,神神秘秘递给她一本书册,红着脸低声嘟哝道:
“这种事情本不该由我来教你的……只是……哎算了……”她眼神飘忽,像是有些不好意思,“你先拿去看吧。”
说着她便将那册子塞到了聂相宜手中。
聂相宜不知她为何这般神秘又害羞的模样,低头一看,“避火图?这是什么?”
她刚想抬头问,眼前的钟灵玉早已没了影。
她疑惑地翻开一页,手指骤然停顿在翻页的动作上。
“啪!”书册被猛地一声合上。
她匆匆忙忙回房,关上了门。
“灵玉表姐给我这种书做什么……”聂相宜只觉脸上骤然滚烫起来,脑中莫名想起中药那晚与谢知的情景来……
谢知当时只是用手,并未像这些避火图中这般……
她有些掩耳盗铃地左右望了一眼,确认四下无人,又小心翼翼地翻开那书册来……
再看一眼。
或许是等待谢知的时间太久,此刻聂相宜脑中再次无端想起那些避火图来。
她的脸顿时灼烧般滚烫起来,双手不安的揉搓着膝上的衣料。仿佛那些图中的主角,在今晚都将变成谢知与她。
可是那些图,看起来又怪又疼的样子……
那日谢知的手指,便已然让她吃了些苦头。
虽说谢知动作轻柔,可有好几次收不住力,仍是又胀又疼,让她眼泪汪汪。
她仍记得朦朦胧胧喊疼之时,谢知在她耳边用清冷的嗓音说她,“娇气。”
又无端激起她一身战栗。
手指已是那般,若是谢知……
聂相宜甚至破罐破摔地想,若是今日还有那药便好了……
门外的天色逐渐暗了下来,忽然有脚步声渐渐近了。不知为何,聂相宜愈发紧张,将膝上的衣料不断搓揉出褶皱。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扑得屋内喜烛的烛火跳动一瞬。
“请殿下掀盖头。”喜婆忙递上一杆喜秤,让谢知掀盖头。
谢知看着聂相宜坐在喜床之上,膝上的衣料被她捏出了轻微的褶皱来,连指腹也透着粉色。
她只有在紧张的时候才会这般。
谢知想起成婚前,她对于赐婚的态度,仿佛是极不情愿的样子。她是否早已知道自己认错了人,才如此这般。
谢知心中没由来地生出嫉妒,是什么样的人,让她如此念念不忘至今。
他接过喜婆手中的秤杆,在烛光跳动的掩映之下,掀开了聂相宜的盖头。
她的确适合这般艳丽的颜色,火红的颜色衬得她皮肤愈发白皙细嫩,明艳动人,就连鼻尖那颗小痣,似乎也晃眼的漂亮。
此刻她脸颊如流霞般绯红,仿佛那样的颜色是从白嫩皮肤底下沁出来的一般,一颦一笑都那般引人心神。
只是她那双向来灵动的眼睛却是飘忽的,如同躲闪一般,不敢对上谢知的双眸。
被掀开盖头的刹那,聂相宜心虚得厉害。只要一看见谢知的脸,她便会不由自主地想起那避火图来。
她想象了整日谢知穿红色吉服的模样,乍然一见,几乎让她移不开眼。
他向来清冷,风神散朗,如行玉山。
只是见惯了他君子如珩的模样,今日一身绯红颜色,竟无端衬出他眉眼的几分妖冶之气来,如晴光映雪,湛然冰玉,几乎摄人心魄。
颇有几分走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的风流意味。
这样的谢知,若是疼点就疼点吧!聂相宜想!
谢知看着她如同视死如归一般,终于将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她果然是不情愿的。
从前口口声声的喜欢、非他不嫁,与她而言,不过是随口而来,置气之语。
谢知不觉皱眉。
“新郎新妇喝合卺酒!”
喜婆适时递上被剖为两瓢的一瓠瓜,其间各自盛满了清澈的酒酿,递至聂相宜与谢知面前,令其二人对饮。
清甜的酒酿划过喉间,烛火闪烁之下,就连谢知脸上,也露出几分难得的绯红之色来。
“阴阳相合,永不分离!”喜婆将那将两瓢合为一器,以红绳相系,“礼成!”
她笑眯眯地朝谢知福了福身子,意有所指道:“奴婢与乌姑姑都在外面候着呢。殿下若是要叫水或者其他,叫一声便是。”
说着,她俯身退了出去,轻轻合上房门。
一听乌姑姑的名字,谢知眉头微皱,闪烁的烛火映照出他晦暗不明的神色。
屋内顿时变得静悄悄的,莫名的气氛在静谧的空中流转,仿佛不知该如何是好。
接下来……是不是该洞房了……
上回中药之时,聂相宜脑中凌乱,倒不似今日这般,总觉害羞得要命。
谢知此时突然起身,绯红的背影无端露出几分冷淡之意,吹熄了屋内烛火。
屋内顿时陷入一片黑暗之中,轩窗之下,只见几缕皎白的月光。
聂相宜愈发紧张。她搓了搓衣角,脸颊羞红,“殿下……”
窸窸窣窣的细碎声音,仿佛是谢知在换下衣物。隔着朦朦胧胧的月光,聂相宜依稀可见他坚实流畅的阔背线条。
要做避火图中的那些事了吗……
她说不出心中是紧张更多,还是期待更多,只是呆呆躺在榻上,指尖攥紧了锦被。
谢知的身上仍带着熟悉的清冽冷香,她几乎能触碰到他寝衣的轻薄滑腻。
刚一躺上锦榻,身旁传来的馥郁栀子
清香几乎将谢知缠绕殆尽。
他只低哑着声音,“安置吧。”
窄小的锦榻二人中间,却仿佛隔着一条泾渭分明的楚汉河界。
第24章
“殿下……”
黑暗之中,聂相宜声如蚊讷。所幸烛火皆灭,看不见她此刻通红的脸。
她手指绞紧了被子,鼓起勇气问道:“我们不……不圆……”
只是无论如何,圆房二字始终难以说出口。
谢知默然了一瞬,声音只是一如既往的清冷,“不必勉强。”
没有人比他更明白,聂相宜从前那些热切的喜欢,不过皆因认错了人。
更何况,还有不能言明之由,他不想将她牵扯其中。
聂相宜闻言只觉心脏骤然被狠狠攥住,酸胀得发疼。
原来与她圆房,对谢知来说是勉强……
她忽然有些想哭……
整日的喜悦在这一刻骤然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她明明已经做好了准备,要用自己的一切帮他。
可谢知仍旧是那个清冷的谢知。
果然,他娶自己,大概真是为了平息流言吧。聂相宜不合时宜地想起那些言论,他就这般讨厌自己么?
灯花“啪”的爆出一声脆响,屋内的气氛却安静得诡异,连两人的呼吸也近乎轻微。
聂相宜小心翼翼地转过头,望着谢知轮廓分明的侧脸,却觉他好似如那朦胧月色,看不真切。
她瘪了瘪嘴,强忍住失落的情绪,大喜的日子,是不能哭的。
殿下便是那样冷淡的性子。
聂相宜吸了吸鼻子,有些委屈地自我安慰。
毕竟她之前已经给他带来了那么大的麻烦,流言蜚语袭扰,连神策司公务也暂不能插手。
他不喜欢自己,也是正常的。
反正她现在已经嫁过来了不是?总会来日方长的。
就这样,聂相宜一边委屈巴巴地哄着自己,一边在复杂的思绪中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即使闭目,谢知亦能察觉自身旁而来的视线近乎灼热。
这样静谧的气氛之下,鼻尖的触感被无限放大,谢知几乎能感觉到独属于少女甜软的香气将他侵占。
即使中间隔着那样近似鸿沟的分界线,谢知依稀能感觉到身旁那柔软的温度。
黑暗之中,他忽地皱眉起身。
“殿下?”浅睡的少女因他的动静抬起一颗毛茸茸的头,带着将睡未睡的软糯鼻音,迷迷瞪瞪地睁眼望他。
谢知抿了抿唇,声音低哑,“我去湢室。”
“哦……”也不知聂相宜听清了没,又倒头睡去。
翌日卯时,聂相宜迷迷糊糊醒来的时候,映入眼帘的便是谢知正独自换上蟒袍的背影。
似乎是察觉到她在榻上窸窸窣窣翻身的动静,谢知于熹微晨光之中回头看她,赭红色的蟒袍衬得他身形挺拔如玉,萧然轩举。
只这回眸一眼,便让聂相宜看红了脸。
她昨夜本就繁思多梦,睡得并不安稳,乍见了此般如画中之景,几乎怀疑自己还在梦中!
她狠狠眨了眨眼,谢知清俊身形依旧不曾如梦幻泡影般消失。
“你醒了。”她听见谢知的声音还带着晨起的低哑,“今日要入宫觐见。”
他的声音让聂相宜将脸蒙进锦被之中,不由自主地偷偷傻笑起来。
她真的已经嫁与了谢知!
从前如在云端的飘忽之感骤然变得清明而真实。即使未曾圆房,可仿佛能够嫁给谢知,已然是很幸福的事情了。
聂相宜像一尾锦鳞,忍不住在榻上翻来覆去蹦跶起来。
“夫人还睡呢!殿下一早便起身了!”恰在此时,乌姑姑便带着丫鬟侍女鱼贯而入。
“夫人是新妇,与从前的姑娘家是不同的,有些规矩还需得谨记。”
乌姑姑依旧是从前恭敬又刻板的模样,板着脸耳提面命。
“依着规矩,每日晨起,夫人需得亲自为殿下更衣洗漱,以示妇道。”
这话让聂相宜抬眸看了一眼自己换上蟒袍的谢知,不由得红了脸。
她竟起得比谢知还晚……
见谢知欲系腰带,她慌慌忙忙翻身起来,“我……我来帮殿下……”
绯红寝衣因她的骤然起身,从肩头滑落一角,露出小片雪白如玉的肌肤,将掩未掩,衣衫不整。如瀑青丝滑下,几缕贴在那白腻的皮肤之上。
这样鲜明的颜色对比出极为动人的容颜来,几乎让人移不开眼。
偏聂相宜自己还未发觉,只一心想着为谢知系带,伸手探向他的腰间。
谢知垂眸看她,喉结几不可察地微动。
他忽地转过身去背对着聂相宜,自己扶住了腰间玉带,声音似乎带着不耐之意,“将衣服穿好。”
“啊?”聂相宜低头一看,这才察觉自己衣衫散乱的模样,顿时红着脸慌忙拢起衣物。
“正衣冠!肃心神!”乌姑姑闻言忙上前,命丫鬟为聂相宜穿上复杂的翟衣,又念叨着其他规矩。
“虽说贵妃居于宫中,不必夫人晨昏定省,夫人也需每日叩拜千岁牌,以示孝道……”
听她哩哩啦啦说了一大串,聂相宜本就犯困,更是昏昏欲睡,只知懵然点头。
果然如灵玉表姐所说,皇室规矩多,即使人不在,连牌子都得拜一拜。
见聂相宜仍如从前一般,对她的话如过耳之风,乌姑姑皱着眉头,起了几分不悦之意,语气也带着隐约的训斥。
“夫人如今是天家儿媳,不似从前在闺阁,任由夫人野惯了。夫人切记,夫人的一举一动,都代表了殿下的脸面,更是皇家的脸面。”
这话派头十足,衬得她不像是管事的嬷嬷,倒像是聂相宜请来的婆母了。
她话中明里暗里的贬低,让早起的聂相宜顿时心生烦躁。她本想还嘴,偏生乌姑姑说得冠冕堂皇,拿着皇家颜面来压她。
一口气梗在喉头,下不去也上不来,聂相宜好生不爽。
谢知见聂相宜已然更衣完毕,叩窗三下唤了凌竹进来,目光冷淡地扫了他一眼。
凌竹立刻会意,上前斥道:“殿下大喜的日子,乌姑姑板着一张脸,是想触谁的霉头?”
乌姑姑闻言即刻赔了个笑脸,“凌竹大人教训的是,是我不好。还请殿下恕罪。”
聂相宜对她前倨后恭的态度嗤之以鼻,翘着鼻子重重哼了一声。
马车行至宫门,聂相宜与谢知一同入宫。
她转头看向谢知,虽说身上翟衣极重,可正大光明与他并肩而行的感觉很好,仿佛在向所有人宣告,从今日起,她是谢知的妻。
聂相宜挺胸抬头,像只雄赳赳气昂昂的小猫。
入宫觐见的规矩极为繁琐,先是拜见圣上,行三跪九叩的大礼,谢恩赐婚。
居于高堂的皇帝让人始终看不清神色,也没有人敢看他。
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落在谢知身上,却如常嘱咐着些“夫妻和睦、绵延子嗣”的场面话。
或许是钟灵玉的话让她先入为主,聂相宜总觉得皇帝的话中,隐约带着对谢知的不满。
等得觐见完皇帝,聂相宜已因他与生俱来的威严沁出了一层薄薄的汗意。
而后便是祭拜宗庙,告慰祖先。
等做完了这一切,最后才是向贵妃请安行礼。
贵妃依旧是那副笑意盈盈的模样,即使从前她有心将聂相宜赐婚于太子,眼下却也毫不尴尬。
“我最喜欢的便是相宜这般活泼明艳的女子!”她拉着聂相宜的手,亲切笑道,“还是你们两个有缘分,得皇上赐婚!这是如珩的福气呢!”
说着,她又像慈母般嘱咐道:“如珩脾气冷了些,总像是块捂不热的冰。相宜可要多担待些!若是受了委屈,便来我这儿,母妃给你做主便是!”
聂相宜不太会应付这种场合,只客气地干笑,“不曾委屈,多谢母妃。”
“瞧你这孩子,这般客气。”贵妃笑容满面,而后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一般,突然说道,“你们刚成婚,我总要送些什么才好。”
她转头看向身旁的老嬷嬷,“我记得珍宝阁中有尊从南山请来的送子观音,听说极是灵验。”
说着她轻轻推了聂相宜一把,“相宜,你快跟着嬷嬷去请!也好早生麟
儿,绵延子嗣呀!”
“夫人,这边请。”还不等聂相宜说话,那嬷嬷便站在她面前,做出引路之态。
聂相宜虽有些迷糊,可谢知却是看得明白。不过是母妃想支开聂相宜,与他单独有话要将罢了。
他看着聂相宜跟着嬷嬷懵懂离开的神色,眉心微微蹙起。
“不过离开片刻罢了,如珩这是担心上了?”贵妃调侃地轻笑了一声。
“不曾。”谢知回答得直接,“母妃有何事,直说便是。”
贵妃这才微敛了笑容,坐直了身子,拂袖正色看他,“如珩,我只问你,你娶聂相宜,究竟是为了什么?”
这话让谢知沉默了半晌,“木已成舟,母妃何须再问这些。”
“我是怕你犯糊涂!”贵妃顿时紧紧皱起了眉头,“你知不知道聂相宜的背后代表着什么!你即使无意与太子相争,可在皇上眼里,你若娶她,便是已然动了这种心思!”
谢知忽然抬眸看向了她,眸色带着惯有的冷冽,如一潭幽泉般,一眼望不到底,“那母妃呢?”
即使是贵妃,也被他这般冷寂眼神看得心头一跳。
她放软了些语气,像是苦口婆心地劝慰,“如珩,你争不过太子的。就像我永远也争不过她……”
她的目光露出极是复杂的神色,半是悲戚半是愤恨。
“谁不知你卓绝出众!可就因托生在我的肚皮里!如今连成婚,皇上也不曾为你封王!”
她脸上又露出一丝难辨的笑来,“我早知道皇上会偏心!可却不曾想他会偏心至此!我的儿子……只要是我的儿子,就会落到如此地步吗!”
她的失态流露出一种复杂难明的情绪来,而后如一根紧绷的弦,陡然崩断。
“罢了,木已成舟。”她无力地摆了摆手,只看着谢知说道,“如珩,别与太子相争。你争不过他。”
谢知冷冷一笑。
此时,谢承忻刚从上书房回东宫,远远便见一身着翟衣的身影穿过了重重宫门。
“莫九,那人可是三弟的新妃?”
“回殿下,正是。”莫九说道,“昨日是三殿下成婚的日子,今日是来入宫谢恩的。”
“听说三弟娶她,让父皇褫了神策司的权?”
莫九奉承道:“不止!听说聂家姑娘在成婚前,名声便不太好了。三殿下这次真算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谢承忻看着那小小身影,鬼魅一样的眸中露出些兴味,“三弟这样谨慎自持的人,也能容许这种事情发生?真是有趣。”
他扬了扬苍白的唇角,朝着聂相宜的身影步步而去。
“我倒是想看看,这样的姑娘,是何等人物了。”——
作者有话说:小谢:离我老婆远点[愤怒]
第25章
“殿下!”
谢知从贵妃殿中出来时,日头已然高悬,只是他眉眼仍带着冰凉的寒意,
“殿下,如今神策司由小裴大人暂理,太子那边……似乎有些动静。”
谢知的目光扫了凌竹一眼,“他想向神策司伸手?”
“是。”凌竹答道,“从前小裴大人与殿下交好,其中也有为裴六姑娘攀亲之故。如今殿下成亲,只怕是小裴大人心中有了计较。似乎……”
凌竹的语气顿了片刻,“太子正派人接触小裴大人。”
“他想沾手便让他沾吧。”谢知的语气轻飘飘的,似乎毫不在意,“且看他能不能吞下这块骨头。”
谢知抬眸望了一眼蓝澄澄的天,嘴角扬起一丝冷笑。这位东宫太子,只要是属于他谢知的东西,他都想沾手。
“殿下!”一声轻快活泼的声音陡然拉回他的思绪。
他循声望去,远远只见聂相宜一身翟衣的身影,在日光下晕出朦胧的光晕。
她一见了谢知,仿佛便瞬间明快起来,远远便朝他挥了挥手,提着裙子朝他翩跹跑来。
珠玉环佩在她身上碰撞得叮当作响,她浑然不觉沉重,只轻快跑到谢知面前,仰着脸弯眼笑着问道:“殿下怎得出来了?我还未去向贵妃谢恩呢!”
“不必谢恩了。”谢知的回答一如既往的平淡。
他看着聂相宜鼻尖渗出了细小的汗珠,在阳光下如同细碎闪光的曜石,他刚想说些什么,目光却忽地凝在聂相宜的身后。
远处宫门,太子正轻笑看着聂相宜的背影。
二人的目光骤然相撞,在空气之中无声地交锋。
谢知眉间轻皱,语气带了轻斥之意,“在宫中乱跑些什么?成何体统。”
聂相宜瘪了瘪嘴,似乎是有些不服气,嘟哝道:“珍宝阁太远了,我不想让殿下等嘛……”
她见谢知不说话,自知在宫中奔跑失了规矩,又垂头扯着袖子嘟嘴说道:“下次我不跑便是了……”
像只做错了事,但不怎么服气的小猫。
谢知似乎察觉到自己语气没由来的不好,只抿了抿唇,“罢了。”
“咦?殿下在看什么?”
聂相宜抬头看他,却注意到他的目光似乎落在自己身后,刚想好奇回头看,却听得谢知突然开口问她。
“观音已经请到了吗?”
聂相宜的注意力被他吸引而去,不再回头,只小鸡啄米似的点点头,“请到了请到了。”
只是似乎看起来也没什么特别的。
谢知让凌竹接过那观音,远远瞥了太子一眼,转身离去。聂相宜忙不迭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
“呵。”谢承忻注意到他的目光,意味不明地轻笑了一声。
“殿下不去见三皇子妃了吗?”莫九问道。
“看起来,似乎只是那聂家姑娘一头热啊。”日光下的谢承忻眯了眯眼,似乎失去了兴趣,亦转身离去,“罢了,来日总有机会见面的。”
成婚后的第三天,便是回门宴。
聂相宜是从别院出嫁,自然也是回别院。门对门的功夫,倒很是方便。
这日里一早,天刚蒙蒙亮,聂相宜的眼皮悄悄掀开一条小缝。
还好,谢知还没醒。
她可没忘记乌姑姑说的,要早起为谢知穿衣肃冠。因为心中惦念此事,她一整夜都没怎么睡踏实,这才先于谢知醒来。
谢知睡在锦榻外侧,连睡姿都那般端方。连着两日以来,他几乎都以这般不变的姿态睡至天明,在两人中间分隔出巨大的鸿沟。
她窸窸窣窣地翻身起来,摸黑想要跨过谢知下榻去。只是光线实在昏暗,她脚下忽地被谢知的长腿一绊。
聂相宜一个重心不稳,跌坐在谢知腰间,脸颊顿时撞上谢知的胸膛。
隔着单薄的寝衣,聂相宜能听到谢知平稳的心跳呼吸,与……那胸膛极佳的触感。
她下意识用脸颊轻轻蹭了蹭。
“你还想蹭多久?”谢知冰冷的声音带着晨起的嘶哑,乍然响起在聂相宜耳边。
聂相宜猛地抬头,在黑暗中对上谢知那双黑沉沉的眼,如同一头锁定猎物的猛兽。
“我……”
她慌忙坐起身来,摆着手解释道:“我不是故意坐在你身上的,我只是……”
她摆手的动作带起身体轻微的起伏,而后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嗯?什么东西这般硌人?”
她刚想转身去看,便见谢知闭着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忍无可忍地斥责道:
“你给我下去!”
“哦……”聂相宜也不知他为何发这般大的火气,只当他是被吵醒了有些起床气,瘪着嘴灰溜溜地从他身上翻下了榻。
谢知见她站在床边,颇有些委屈地绞着手指尖,嘟哝道:“殿下何必这般提防我……”
“嗯?”
“不圆……也就算了,连睡觉也带着匕首,我又不会伤害殿下……”
一向淡漠自持的谢知,此刻的脸几乎可以用
精彩纷呈来形容。他沉着脸翻身下榻,语气冰冷地问道:“你怎么早起来干什么?”
“乌姑姑说,我要每日晨起,为殿下穿衣肃冠。”
谢知垂眸看了她一眼,“以后不用了。”
“嗯?”聂相宜满心以为是谢知对她不满,见他起身离去,忙急急问道:“殿下,你去哪儿?”
“湢室。”
直到湢室里淅沥沥的声音响起,聂相宜总觉得有哪里怪怪的。
大早上的为何要去湢室?
等等!不对劲!
不知为何,她脑中忽然闪过那册避火图中的图案,顿时瞪大了眼睛!
那……那匕首不会是……
“啊!”聂相宜几欲尖叫。脸颊顿时烧得滚烫,连耳朵里也冒着热气,尴尬和害羞让她几乎想找个地缝钻下去。
谢知刚从湢室出来,便见聂相宜似乎如芒在背的模样,坐立难安,一张脸红得好似番茄。
看到自己时,那张脸愈发粉红,只是眼睛却飘忽地乱转,不敢对上自己的视线。
“我……我帮殿下更衣……”
“不必了。”
一番收拾,等得天光正好的时候,聂相宜这才与谢知踏出府门。
回门礼是昨日里便命人备下的,身为皇室,这些场面功夫自然不会太过寒酸,都是依照礼制添足了分量,流水一般送入了对门的别院。
入府之后,净手更衣,依照旧俗,应喝一盏红枣桂圆煮过的甜茶。
这甜茶本应由娘家母亲亲手煮制,以示早生贵子、甜甜蜜蜜的好兆头。
聂相宜生母早逝,只能由江云娥代劳。
“依照规矩,这茶本应在聂府喝的。只是……”她觑了一眼谢知的眼神,像是在打量他对聂相宜的态度。
这话就差明言,是聂相宜不懂规矩,非要从别院出嫁。
上次叫她从聂府出嫁,她便拿乔作态,竟还逼着她以此下跪!她岂能忍下这口气去!
而谢知一脸淡漠,恍若未闻。
不是说三殿下最重规矩了吗?江云娥讨了个没趣,适时闭了嘴,只和婉一笑,“罢了,不说这些。我手艺不好,也不知这甜茶合不合殿下与相宜的胃口。”
说着她给一旁的聂元苇使了个眼色,示意她上前奉茶。
“殿下请用茶,长姐请用茶。”
聂元苇声音温柔而和顺,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熨帖。葱白指尖染着淡粉色的蔻丹,端着那茶盏递到谢知面前,手指几乎翘成兰花模样。
一向都是由下人奉茶,今日江云娥怎舍得让聂元苇做这低声下气的活计?
聂相宜好奇抬眸看她一眼,她今日打扮倒十分清丽出尘。
一身天碧色水仙裙,以银线绣着朵朵夕颜,发间以青白玉交相点缀,耳铛生辉,颇有几分楚楚可怜之姿。
聂相宜一见她这幅柔弱模样便心生厌烦。于是冷眼看她,开口便毫不留情地斥道:“你这番打扮,是给谁看?”
见她骤然发难,聂元苇眼中顿时蕴了水汽,一副手足无措的模样,“我……我没有想要抢长姐风头的意思……”
“谁跟你说这个了!”聂相宜拧着眉头,“我大喜的日子!你穿得跟奔丧似的往殿下面前撞?是想冲撞了谁去!”
真是晦气!
谢知突然转头,莫名看了她一眼。
聂元苇也愣住了。
她原以为聂相宜会因为含酸拈醋大做文章,不曾想她竟是因为这个原因动怒?
“把你那眼泪给我憋回去!晦气不晦气!”
一旁的钟岐对她们这些伎俩却看得明白,只顺着聂相宜的话重重斥道:“大喜的日子这般冲撞!拖出去打死也不为过!”
“岳父大人息怒!”聂正青剜了江云娥一眼,忙替她们说话,“殿下与相宜大喜的日子,如何能说这般晦气的话!是我不好,教女不善。”
聂元苇端着茶盏,一时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柔柔望着谢知。
像是等着他为自己解围。
“愣着干什么!还不去把你这身晦气衣裳换了!”直到聂正青的斥责炸响在她的耳边,谢知的目光也未曾落在她身上半分。
一场闹剧,等到午宴时分,聂元苇这才换了身妥帖衣裳前来。
她眼眶通红,似乎是刚哭过的模样。
江云娥恍若未觉,一边微笑着为众人布菜,一边像一个慈爱的长辈般,嘱咐聂相宜孝敬长辈、延绵子嗣之类的话语。
“我有件事,正好想与相宜商量呢。”
她见聂相宜理她,只自顾自地开口,“你妹妹如今也到了出阁的年纪,我与侯爷想着,与其嫁给不知所谓的人,总不如是知根知底的好。”
聂相宜听得她话中意有所指,不由得留意起来。
“自古起来,姐妹共事一夫也属常事。元苇性子软,哪怕做个侧室也是无妨的。若是与相宜嫁做一处,也可帮衬一二。”
钟岐眉头狠狠一皱,刚要开口说话,便被江云娥堵了回去,“大将军心疼相宜我知道。可殿下总不能没有侧室不是?外人哪有自家姐妹好呢?”
聂相宜这才算明白她们今日来意。
“相宜,你身为主母,可不能善妒专权啊。要为殿下开枝散叶才是。”
江云娥说这个话,实是想得周全的。
哪有男人会嫌弃三妻四妾的?只要她在谢知面前用“善妒”将聂相宜架起来,她不肯也得肯。
“相宜,你说呢?”
聂相宜手中拈菜的筷子一顿,抬眸冷冷看向江云娥。
“大喜的日子,别逼我扇你。”——
作者有话说:小谢:换你给我穿衣服我还得再去洗[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