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待得秋意渐浓,焜黄之景,便到了每三年一次的行宫秋猎。
每逢秋猎,王公大臣大多随行,加之随从仆妇、亲兵近卫,浩浩汤汤数千人,彩幔朱幡,旌旗蔽日,蔚为壮观。
待得祭天告庙完毕,威赫仪仗如一条长龙,玉辂金舆朝着京郊的玉泉行宫而去。
“这还是我第一次参加皇家秋猎呢!”马车内的聂相宜抱着西施,神采奕奕,眼神中满是新奇。
她本就喜好热闹,是个静不下来的性子。成婚多日却总拘在府中,实是无趣极了。
如今遇上秋猎,她如同笼中飞雀望得天际,自然喜不自胜,“总算能出去玩一玩了!”
车架内的谢知安静如常,唯她一人叽叽喳喳,“从前在鄯州!我经常与外祖她们前去围猎呢!”
虽然她只是骑着小矮马,跟在外祖身后捡猎物……而后拿着比她还高的鹿或狼,骄傲的炫耀是她自己打到的。
每每这个时候,外祖总会笑呵呵地捏着她的脸,“我们阿兕最厉害了!”
她朝谢知努了努嘴,“我可厉害了呢!”
谢知挑眉看她,“是么”
他似笑非笑的眼神让聂相宜有些底气不足,却仍是不服气地低声嘟哝道:“等到了猎场殿下就知道了!”
猎不着豺狼虎豹,猎个什么野兔狐狸什么的,总是不难的!
三天的车马颠簸,总算是到了玉泉行宫。
与鄯州边关的飞沙走石不同,这里地势平坦,水草丰沛,远处可见群山坐落,颇有几分树树皆秋色,山山唯落晖的盛景。
宫人仆从早早在此扎营驻地,吃穿用度一应俱全。
聂相宜跋涉惯了,兼之期待万分,倒是不觉劳累。只是其他嫔妃贵女,下马车时个个面色苍白,萎靡不顿。
“殿下!什么时候开猎呀!”她亦步亦趋地跟在谢知身后。
“明日。”谢知领着她走进营帐,“需得父皇先行猎得首兽,余者才可狩猎。”
首猎的仪式在翌日清晨,皇子大臣随行皇帝其后,像聂相宜这般的女眷宫妃,便在观猎台等候。
随着司兽官一身尖锐的哨鸣,猎场的马匹有如离弦的利箭,破空而出。
“三殿下飞箭流星,连骑射之姿也这般清俊出尘呢!”身旁的钟灵玉笑着打趣聂相宜。
聂相宜红了红脸,又忍不住抿着唇偷笑了几分。
今日的谢知身着一袭白衣翩翩,依旧是那般清冷矜贵的模样。策马驰骋于猎场,秋风将他的衣袂吹得猎猎作响,他云淡风轻的姿态仿佛一切尽在手中,正是势在必得的少年意气。
聂相宜仿佛又看见了从前,少时在鄯州见他,那个驰骋疆场的鬼面小将军。
一旁的阳徽长公主也跟着附和道:“皇上膝下诸位皇子,就太子与三皇子出色些。太子不来,倒唯余三殿下一人的风头了!当真是意气风发,挥斥方遒呢。”
“太子如今掌握神策司,怎可不来?”聂相宜不解地歪着头看她们,“神策卫可是皇上亲卫呢!”
“喏!有小裴大人在呢。”阳徽长公主远远指了指猎场上一个模糊身影,“太子身体欠佳,如何受得起这般车马颠簸。”
远处的贵妃仿佛听到她们的对话,抿着唇微笑,“玉汝留值京中也好,以免有人趁皇上不在,趁虚而入。”
如此开口,诸人便笑着称是,不再搭话。
“今日三殿下猎回之物,必然是先给你的。”钟灵玉只附在聂相宜耳边悄声调侃,“你可想好如何烹制了?”
“什么?”聂相宜面露疑惑之意,“什么烹制?”
“你竟不知道?你身旁的嬷嬷没告诉你么?”
钟灵玉微瞪圆了眼,“为了怀念当年故皇后的贤德,皇上首猎所得之物,都由贵妃亲自烹制成食。而后宗亲女眷纷纷效仿,已然成了心照不宣的规矩了。”
“可我什么都不会啊!”聂相宜惊呼出声。她就会个玉屑糕,还被谢知嫌弃了。
乌姑姑也从未提前告诉过她,只怕是等着她露怯呢!
不行不行,她得先去膳房熟悉熟悉。
说着她借口更衣,便从观猎台匆匆离去。
“哎哟!”不曾想刚出了观猎台,迎头便撞上一人,“又是你!聂相宜!”
聂相宜一见来人,鼻尖哼了一声,扬着下巴看她,“你如今该叫我三皇子妃。”
裴琅被她一头撞得脑袋生疼,见她故作姿态,更是心中火起,“你怎得嫁给三殿下了,还这般没规没矩!冒冒失失!”
“是你没规没矩才对吧!”聂相宜叉着腰瞪她一眼,“你如今见了我,是得行礼问安的!”
裴琅咬了咬牙,不情不愿地朝她行了一礼,声音几乎像从牙缝中挤出来的一般,“见过三皇子妃。”
“这还差不多。”聂相宜得意地晃了晃脑袋,顺杆便往上爬,“我大人有大量,你方才冲撞我的事,我便不与你计较了。”
“你!”
她这般模样直将裴琅气得牙痒痒,不由得冷哼一声,“你不会真以为,嫁给三殿下就万事大吉了吧。”
“总比有些人嫁不着的强!”聂相宜朝她扮了个鬼脸。
裴琅冷嗤了一声,“若非你,三殿下何至于丢了神策司?你竟还这般沾沾自喜?”
“你还好意思说我!倒打一耙!”聂相宜气得柳眉倒竖,“还不是你裴家推波助澜的缘故!”
“你莫不是个傻子?”裴琅冷眼打量着她,“从圣上为你俩赐婚的那一刻起,三殿下便再与神策司无关了。皇上怎会让殿下同时手握两份兵权?”
“若不是为了平息宫中流言,顾忌安西大将军的缘故要顾全你的名声,三殿下又何至于被皇上逼着娶了你?”
她看着聂相宜逐渐瞪大的眼,在她耳边不屑轻笑了一声,“只怕三殿下心中,不知多厌恶于你。”
厌恶二字,像是陡然戳中了聂相宜的痛处。
“你胡说!”
她气得满脸通红,上前一把便薅住了裴琅的发髻。
“我跟你拼了!”
“啊——”
谢知听说聂相宜与裴六姑娘打起来的时候,方猎到一只小鹿。
当他匆匆赶去之时,现场几乎是一片混乱不堪。
只见裴六姑娘鬓发散乱,一缕发丝仍被聂相宜攥在手中,哭哭啼啼。聂相宜却也未曾好到哪里去,被裴六姑娘揪着衣衫不放,脸颊之上还多了几道红红的抓痕,眼角仿佛疼出泪花,却强忍着不曾落下。
钟灵玉在一旁急得来回乱转,“阿兕!快些放手呀!”
“不要!”聂相宜倔得像头驴,“是她先羞辱于我!”
钟灵玉远远见了谢知,仿佛见了救兵,“三殿下来了就好了!快去劝劝阿兕吧!两人不知起了什么龃龉,竟闹成这般模样!怕坏了她们名声,我也不敢声张,只敢悄悄命人来禀了殿下。”
谢知见状不觉皱眉,“阿兕,放手。”
聂相宜见了谢知,这才生出些心虚之意来。却又想到自己本无错处,梗着脖子倔强道:“我不!要放也是她先放!”
“殿下来了你都这般不知收敛。”被她攥着头发的裴琅依旧不依不饶,“聂相宜,你就只会为殿下添麻烦!”
聂相宜被她的话激得气血上涌,“都别拦着我!我要跟她拼了!”
“聂相宜。”谢知的声音已然带了几分沉意,“先放手。”
虽面上不显,聂相宜却能听出他语气中的斥责,顿生委屈之意。
她瘪了瘪嘴,用放大的声音掩过心中的委屈,“明明是她先……!”
她话还未说完,忽而听得有温润声音突然传来。
“筝筝!你在胡闹什么!”
裴琅乍听见这声音,仿佛老鼠见了猫一般,一脸惊慌,陡然先松开了手。
聂相宜只觉胸口攥着的力道陡然一松,不自觉亦松了手。
谢知眉宇低压,漆黑眼眸如同一潭寒泉,带着浓浓的不悦之意,“你是三皇子妃!竟这般胡闹!成何体统!”
方才脸被抓得生疼聂相宜也强忍着没哭,被他这般重重一斥责,委屈好似源源不断的潮水向她奔涌而来,几乎将她淹没。
她眉眼耷拉着,嘴巴向下撇着,豆大的泪珠就吧嗒吧嗒从眼角无声滚落。
只是她不想在旁人面前露出这般委屈模样来,用衣袖胡乱地拭过面颊,将脸颊擦得一塌糊涂。
“明明是她先羞辱我!”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倔强地移开眼,不肯看谢知。
委屈得要命。
谢知发觉自己好似说重了话。
方才一见聂相宜衣鬓散乱、与人负气争斗的模样,莫名便让他失了方寸。
她如今是三皇子妃,若是被人瞧见这般模样,只怕又不知道要做多少文章。
他常年行走于神策司,自觉语气如常,却不知依然带上了冷冽的训斥意味。
这厢裴琅抽抽噎噎地看着来人,颇有些底气不足,“兄……兄长……是她先挑衅我的……”
裴珏自然是听到方才聂相宜的话,只朝聂相宜拱了拱手,温和地微笑。
“在下裴珏,替舍妹向姑娘道歉。方才姑娘说,是舍妹羞辱姑娘,其中或有误会,不如姑娘说开的好。”
谢知听见他的称呼,不悦地皱了皱眉,“这是我的正妻,三皇子妃聂相宜。”
“是我唐突,见过三皇子妃。”
聂相宜打量他一眼,这裴珏眉眼温和,带着平易近人的浅淡微笑,好似陌上公子,偏偏如玉。
她正欲张嘴,余光瞥见谢知,又突然噎了一下,只瘪着嘴一副倔强模样,不再说话。
裴珏的目光却似带着些似有若无的疑惑之意,似乎是欲言又止,复又打量聂相宜几眼。
谢知眸色愈发冷厉深沉,不动声色地将聂相宜挡在身后,“将衣服理好。”
聂相宜依旧瘪着一张嘴,委委屈屈地整理胸襟散乱的衣物。
而后又从谢知身后绕出,像只淋雨的小猫,丧眉搭眼地去捡方才踢飞出去的鞋子。
她刚俯身趿上鞋,便听见身后温润的声音带着些疑惑的试探。
“阿兕妹妹?”——
作者有话说:小谢:怎么又来一个(捶地[愤怒]
第32章
忽而听见有人叫自己的小字,聂相宜转身过去,不由狐疑打量着裴珏。
“你是谁?”
她并不记得自己在何处认识过他,只觉十分面生。
裴珏弯了弯眼,像是确信自己没认错了人,“西郊流云观,你可还记得?”
“流云观?”聂相宜努力回想,而后紧皱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在记忆中搜寻出一个模模糊糊的身影来,“你是……子瑛哥哥?”
谢知闻言不觉眉宇低压,神色转瞬变得冷厉。
“看来你还记得我。”裴珏的声音如同清泉撞石,润泽温煦,“从前我竟不知,阿兕妹妹是侯府家的姑娘。”
聂相宜闻言不由得低声嘟哝,“你也没说你是裴家的长孙啊……”
那已是许多年前的事了。
她记得四五岁时,母亲因为江氏的原因,总与父亲发生争执。因此母亲每年都会借由避暑祈福,带着她在西郊流云观长住。
流云观香客众多,在此祈福静心之人亦数不胜数。眼前的小裴大人,那时便与他祖父住在邻院。
大人们不常出门,小孩子却是闲不住的。一来二去,每年夏至之时,两人便成了玩伴。
一旁的裴琅见状心生惊异,不由得皱眉低声开口,“兄长竟认识聂……三皇子妃?”
“总角之宴。”他温和一笑,话中不掩从前青梅竹马的少年情谊。
他怎么也未曾想到,胞妹口中那个刁蛮无礼的聂相宜,竟是从前跟在他身后,用甜软声音叫他“子瑛哥哥”的小阿兕。
“少时我随祖父于流云观抄经静心,与阿兕妹妹比邻而居,不过一墙之隔而已。”
裴珏温润目光落在聂相宜身上,语气带着些浅淡的玩笑,“阿兕妹妹常常翻过院墙找我玩呢。”
难怪她翻起院墙那般熟门熟路。
谢知闻言眸色愈发暗沉,冷冽视线看向裴珏,“小裴大人僭越。如今你该尊她一句三皇子妃了。”
“是我不好。突遇故人,忘了分寸。”裴珏看着仍旧委屈难言的聂相宜,微微垂眸,只拱手道:“三皇子妃见谅。”
聂相宜吸了吸鼻子,声音还带着刚哭过的瓮里瓮气,“子瑛哥哥不必多礼。”
谢知的神色顿时如有冰霜凝结,眼神冷漠扫过裴珏,“父皇仍在猎场狩猎,小裴大人理应随行,不宜在此久留。”
他话中的送客之意丝毫不掩,裴珏微微敛眉,“下官告辞。”
说着又转头看向裴琅,在她提心吊胆的目光中缓缓说道:“你今日闹出事端,回去抄经百遍,以静心神。”
裴琅似乎十分畏惧于他,当下什么也不敢多说,“是……兄长……”
待得他们走远,只余二人,谢知眸色沉沉,看着聂相宜冷哼一声,“你人缘倒是好。”
除了他,个个都与她有旧。
“啊?”聂相宜还未明白过来他话中何意,谢知已然拂袖走远,“殿下!”
聂相宜正欲去追,这才想起他话中或许是反讽她与裴琅打架之事,委屈之意复又涌上心头,朝着谢知的背影大声道:“真的是她辱我在先的!”
也不知他是否听见。
首猎仍在继续,只是多了刚才的插曲,聂相宜神色恹恹,一脸茫然又失落地在草场上闲逛。
明明是裴琅先出口伤人,到头来殿下却先训斥于她。
“怎么都觉得是我的过错呢!”聂相宜皱了皱鼻尖,只觉难过又委屈。
她心烦地一脚踢开脚边的石子。
大概殿下也如旁人一般,觉得是自己娇纵任性,不懂规矩吧。
那裴琅的话,有几分真假呢?殿下当真,厌她已极吗?
“三皇子妃。”有宫人前来寻她,“世子夫人请您去膳房呢。”
聂相宜慢吞吞跟着那宫人到了膳房,不想贵妃与诸多女眷命妇早已齐至。
“当年温成皇后与皇上共赴战场,为皇上缝衣煮膳,安定后方,乃是女子表率。今虽天下安定,亦能感念温成皇后之贤德。”
贵妃微笑着开口,“皇上首猎已定,本宫习温成皇后之贤,为皇上烹调膳食。诸位女眷亦可自便。”
虽是自便,却是心照不宣的规矩。聂相宜只跟着旁人齐呼,“贵妃娘娘贤德。”
言毕,一群金尊玉贵的命妇女眷皆不敢推辞,只里里外外忙活起来。
“三皇子妃,这是三殿下的猎物。”有宫人奉上一只马鹿,让聂相宜颇有些手足无措。
那马鹿体型硕大,聂相宜本就不善庖厨,更是不知如何下手。
她本就还有些委屈气恼,不由瘪着
嘴,用仅能自己听到的声音低声抱怨,“他们倒是狩猎玩去了!偏叫我们来做膳食!我还想去玩呢!”
钟灵玉见她为难,探过头来吩咐那宫人,“先取下最嫩的部位来交给三皇子妃。”
聂相宜转过头看着她,一脸愁色,“取了肉我也不会做啊!”
“你傻呀!你以为这些命妇女眷有几个会做的?糊弄糊弄得了。”钟灵玉朝她眨了眨眼,“你把那鹿肉往火上一烤,撒点盐不就成了么。”
“还是灵玉表姐有招啊!”
“别拍马屁啊!你给我如实招来,方才好端端的,你怎么与裴琅打起来了?”
聂相宜一听便垮了脸,却磨磨蹭蹭不知从何说起。
“你不说便算了。”钟灵玉也不曾逼问,只一脸恨铁不成钢,“打起来也就罢了,你竟还不曾打赢了去!让她在脸上划这么大几条红痕!”
“谁说没打赢!”聂相宜胜负欲顿时上来了,一时也忘了委屈,只瞪着眼睛细数,“你没见她头发被我薅掉好几缕!还摔了一只珠花!还挨了我一鞋呢!还被罚抄经书了!”
钟灵玉有些哭笑不得,“那你不也被殿下训斥了吗?”
聂相宜方才高昂的斗志转瞬委顿,如同那鹿肉置于火上,发出嗤地一声重响。
“明明不是我的错……”
“其实三殿下训斥你,并不为此。”
钟灵玉一边烹调手中食物,这才缓缓劝她,“你如今是三皇子妃,代表的是三殿下乃至皇家的颜面,若是动不动便与人动起手来,只怕是拿给别人看笑话。”
“可是……”聂相宜还想分辨些什么,只是转瞬便泄了气,只颓丧问道:“只能如此吗……”
钟灵玉不忍再说重话,只笑着说道:“下次再打,记得悄悄的。”
聂相宜噗嗤一笑,弯起了眼眸。
她知道钟灵玉是哄她玩,脑中回想着她的话,只道或许真的是自己错了。
她不该不顾殿下的颜面,失了规矩。
如此心不在焉,直到鼻尖突然传来莫名的焦糊味道,聂相宜仍有些魂不守舍。
钟灵玉焦急的提醒响起在耳边,“阿兕!快些!肉烤糊了!”
聂相宜这才慌慌张张从炭火上取下那鹿肉。
炭烤鹿肉,分不清谁是碳,谁是鹿肉。
“这……”她求助的眼神望向钟灵玉,“这还能吃吗……”
“要不你再换一块烤吧……”钟灵玉看着那焦黑鹿肉干笑一声,“他不过训你一句,罪不至此……”
聂相宜接连烤了三四块,终于烤出一块品相尚可的鹿肉,虽然上面仍旧有隐约的焦黑之色。
她用刀耐心刮去烤焦的部分,撒上盐和胡椒,“总算像样了。”
晚膳时分,诸人桌前除却宫人烹调之物,每人都有一道由自家夫人奉上的特别菜肴。
皇帝大为满意,不由怀念起当年与温成皇后少年情深的岁月。
“当年挽月虽是王妃,却并无半点王妃的架子。我征战沙场,她便烹羊煮牛,安定后方。可惜……”
诸人纷纷附和。
谢知只垂眸看着面前桌上那一小碟炙鹿肉,眸色微动,不知在想些什么。
聂相宜总是能轻易激起他的波澜。
光是方才裴珏的出现,就已然让他莫名生恼。
他抿了抿唇,刚想说些什么,却见身旁的聂相宜小心翼翼地望着他,“殿下……这是我亲手烤的鹿肉……”
“辛苦。”修长的手指拿起玉著。
鹿肉刚放于口中,一股咸苦的焦糊味顿时直冲脑门,几乎摧毁所有味蕾。
谢知喉间一顿,甚至怀疑这是不是方才对她语气太重的报复。
而聂相宜只是用期待的目光看着他,“殿下……好吃吗……”
谢知深吸了一口气,将口中的鹿肉硬咽了下去,“好吃。”
聂相宜眼眸瞬间明亮起来,“这是我第一次做呢!看来我做饭很有天赋啊!”
说着她便拿起玉著,“我也试试!”
谢知拦住了她,“不可。”
“为何?”
谢知一噎,“规矩。”
“好吧……”一听规矩二字,聂相宜便偃旗息鼓,语气颇有些可惜,“那只能都给殿下吃了……”
谢知喉头一哽。
晚膳之后,回到营帐的二人相顾无言,心思各异。
聂相宜闷闷的一言不发,仿佛是有心事。
谢知饮一口清茶,神色亦带着冷淡。
他今日不该就那般离去的。聂相宜委屈落泪的面颊仍在他脑中拉扯,只是……
她总有这么多故旧。
昨日喜欢那王家公子,今日又看上这裴家儿郎。还有一个不知所谓的太子。
不过是个少时玩伴,也需叫得那般亲昵?
二人同塌而眠,却如同初婚那日,中间宛若隔着一条银河。
谢知闭目,却久久不能入睡。
身边忽有窸窸窣窣的微小动静传来,好似有热源贴近,温软身躯就就这样小心翼翼地抱住了他。
“殿下……我知道错了……”
聂相宜心中早已拉扯了许久。一边告诉自己不该这般当众与裴琅动手,一边又下意识觉得自己本就没错。
谢知身形陡然一僵。
她竟先认错了。
聂相宜的声音软软的,埋在他怀中带着些瓮瓮的气息,像是一只委屈的小猫,“我不该与裴琅动手的……”
谢知心中焉的一软,喉间微动。
“殿下……”她拖长了尾音,撒娇般等待着谢知的回应。
猛地一阵天旋地转,聂相宜瞪大了眼睛,忽地被谢知以一个十分强势的姿态禁锢在怀中。
“聂相宜……”谢知自上而下垂眸看她,眸中晦暗神色几乎要将她吞噬。
“你只会叫他哥哥么?”——
作者有话说:小谢:快叫我哥哥不然我要闹了[愤怒]
然后他们就芜湖啦[狗头]
第33章
烛火摇晃,鸳鸯绣被翻红浪。
谢知带着往日不曾有过的狠戾,逼得聂相宜眼角盈满泪光,又被谢知尽数温柔吻去。她难耐地轻哼,却顾及营帐人多耳杂,只能咬着唇呜咽出声。
沉沦后来,聂相宜迷蒙之间已然失去神智,只知带着哭腔软声求饶,一声声轻唤谢知,“阿珩哥哥。”
这样的声音甜腻又动人,如同诱人上瘾的鸩酒,只想催得她再多唤几句。
谢知的动作因此愈发失控,一向清冷如玉的人眼尾带着妖冶的欲,如同不肯放过猎物的猛兽,几乎快将聂相宜咬碎吞吃。
直到烛火燃尽,烛泪融化成一滩黏腻的痕迹,锦榻之上一片狼藉。
谢知看着半梦半醒的聂相宜浑身痕迹斑斓,连修长浑圆的腿上也带着他留下的殷红指印。
他喉头一紧,兀自饮下一盏冰凉茶,这才抱着聂相宜一点点清理干净。
翌日清晨,营帐之外传来凌竹低声的禀报,“殿下?皇上已前往猎场狩猎。”
皇帝狩猎,皇子朝臣需同行相随。
怀中柔软的身躯如只精疲力竭的小猫,被这声音吵到后哼唧一声,却未曾睁开眼睛,只朝他怀里蹭了蹭脑袋。
谢知脸上露出些不受控制的微妙恼意。他额角青筋一跳,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才起身换衣。
“殿……殿下……”
等及他出了营帐,凌竹看他的眼神却有些遮遮掩掩,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支支吾吾。
或许是沾了些晨起的起床气,谢知皱眉斥他,“何事吞吞吐吐?”
凌竹默默从怀中取出一枚随身的铜镜递给他。
只见脖颈后侧,竟有数道暧昧痕迹隐约露出,纤细泛红,不免隐忍遐思非非。
大概是她难耐求饶时,指尖抓挠留下
的痕迹。
谢知抿了抿唇,默然将衣领拉高了许多。
聂相宜醒来的时候,已然是正午时分。她只觉全身都被谢知撞得散了架一般,起不来身。床边的小几早已备好,由她在榻边吃了个午饭。
“殿下呢?”
含絮回她,“一早便同皇上去猎场狩猎了,嘱咐夫人好好歇息。”
聂相宜瘪着嘴捶床,“我本说今日也跟着前去狩猎的!”
等首猎过后的第二日,女眷们便可自自行去狩猎或喂鹰。结果好不容易出来玩,她竟连床也起不来。
等睡了大半日,聂相宜这才精神好些,换了身衣衫出了营帐。
今日她受不起马匹颠簸,闲来无事,只能蹲在草丛中捉蛐蛐玩。
“夫人,快别趴在草里了!若叫人看见可怎么好!”
含絮见她仍如少时一般活泼跳脱,姿态中带着些天真的滑稽,只怕她叫人瞧见,叫人笑话有失身份。
“怕什么。”聂相宜漆黑的瞳仁又圆又亮,聚精会神地盯着草丛中一只蛐蛐,蓄势待发,“待我捉两只蛐蛐儿,与灵玉表姐斗着玩!”
等得她追着蛐蛐而去,猛地扑在草丛里,一双葱白似的手拢住一团青草,将那蛐蛐扣在手下。
“抓住啦!”
她眼眸一亮,还未将那蛐蛐收起来,身前光线被忽地遮蔽,眼前露出一双黑皮云纹的官靴来。
“阿兕妹妹。”
这般模样,被人乍然瞧见,实有些狼狈。聂相宜一惊,手边一抖,蛐蛐转瞬便落入草丛,不见了踪影。
她本想去追,又碍于裴珏在此,忙起身来,慌乱地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小裴大人……”
像是怕被人发现自己在行此幼稚之举,她干巴巴一笑,“我……我耳铛掉在草丛里了……”
裴珏轻笑一声,并未戳穿,“那我帮阿兕妹妹找找?”
“哎……”
还不等聂相宜拒绝,他俯下身,修长指尖划过青翠草丛,“找到了。”
他的笑容带着些明亮的快意,“阿兕妹妹,伸手。”
聂相宜呆呆朝他摊开手心。
一只青亮的蛐蛐落入她的掌心。
她有些被戳穿后的羞赧,却仍是惊喜不已,双手忙将蛐蛐拢住,“多谢小裴大人!”
听见她的称呼,裴珏似是不着痕迹地轻叹了一声,神情却是一如往常的温润微笑,“妹妹忘了?小时候我常帮你捉的。”
聂相宜忙不迭点头,复又问道:“大人怎得未曾同皇上狩猎?”
“皇上狩猎已毕,正与大人们分赏猎物。”他望向聂相宜,温和的眉眼中仿佛带着几分失落,“阿兕妹妹怎得不似从前一般,唤我子瑛哥哥了。”
聂相宜一怔,总觉得这称呼如今叫起来颇觉别扭。不由讪讪笑道:“如今我们都长大了,总不能还似幼时一般……”
“是啊……”裴珏只轻轻微笑,“若非你鼻尖上这颗小痣,我都认不出来你来了。”
聂相宜闻言不由怔怔摸了摸鼻尖。
只是她刚一松手,蛐蛐又险些跑掉。
裴珏看向手忙脚乱的模样,“你如此拿着也是不便,我照旧替你编个笼子吧。”
说着他竟席地坐下,竟半点没有世家公子的架子。
聂相宜不由瞪大了眼睛。
“阿兕妹妹这般看着我做什么?”
聂相宜这才惊觉自己像是被京中规矩规训已久,乍见他这般洒脱自在,竟有些大惊小怪了。
“若是殿下在此,一定会训你坐没坐相。”她学着谢知的声线压低了声音,“成何体统!”
听到谢知的名字,裴珏抿过一丝无奈的笑容,“看来你是被拘束久了。”
那双如黑玉般润泽的眼眸望向聂相宜,“我们少时不一直如此么?”
“那都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聂相宜咕哝一声,隔着与他不远不近的距离坐下。看他取下草根,指尖灵活翻飞,一个草笼即将在他手中成形,很是精致。
她不由得啧啧称奇,“这么久了,你竟还记得这蛐蛐笼子的编法!”
记得小时候,两人便经常捉了蛐蛐斗着玩。子瑛哥哥总会用树叶或草根编了蛐蛐笼子,安置她的“常胜将军”。
裴珏温和“嗯”了一声,“我每年都编,只是后来你不来了。”
他的语气让聂相宜陷入某种失落之中,“后来我母亲去世,我便跟随外祖去鄯州生活了。”
“抱歉。”裴珏并不想提起她的伤心事,弯着眼睛将草笼递给聂相宜,“编好了。”
聂相宜忙不迭将蛐蛐装进草笼,“多谢小裴大人!”
裴珏嘴角的笑容黯了一瞬,像是自言自语的呢喃,“我要是早些知道你的身份便好了。”
“现在知道也不算晚嘛。”聂相宜并未明悟他话中其意,只随口应道。
“是吗?”裴珏弯着眼睛笑着望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