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妃不过是叫你来说说话,是这群蠢笨奴才坏了我的好意。”说着她便笑着伸出手去,想要帮聂相宜整理鬓发。
聂相宜侧身躲开,只是一脸警惕地看着她。
她恍若不觉,摒退屋内众人,只从叫贴身嬷嬷端上一盏清茶,递至聂相宜面前,“相宜快喝口茶,败败火气。”
聂相宜一见她,便会想到自己母亲之死都是拜她所赐,她没好气地觑了那茶盏一眼,“我不喝。”
她的语气生硬,冷冰冰的,“贵妃找我来,有何贵干?殿下要等急了。”
“你这孩子,怎得跟如珩呆久了,性子也似他一般冷硬起来。”贵妃对她的冒犯与失礼视若无睹,颇为嗔怪地看她一眼,又将拿茶盏朝她面前递了递。
“待会茶再凉了。”
聂相宜本并未注意那茶,见她三番两次提起,不由也起了疑心。她将信将疑地看着那茶,“这么急着我喝,你不会加了什么东西吧。”
她的话让贵妃笑容瞬敛。
一向温和慈爱的她此刻如同变了一个人,眸中满是泠泠寒气,“看来你都知道了啊……”
染着蔻丹的鲜红指尖轻轻拨弄着茶盏的盖子,“你都知道,说明谢知也知道了。”
她的眸中陡然迸出厉色,“嬷嬷,给我按住了她!”
说着她端起那盏茶便要往聂相宜嘴里灌。
聂相宜整日翻墙揭瓦,一个普通的贴身嬷嬷未必能制得住她。她翻身一拧,一脑袋顶在那嬷嬷胸口。
只听得哎哟一声,顿时人仰马翻。
“倒是小瞧了你。”
贵妃冷眼看着她,不出片刻,方才那几个高大的嬷嬷便已步步逼近,顿时将聂相宜钳制。
她漠然地看着聂相宜又踢又咬,死命挣扎的模样到不似寻常世家女子,只叫人觉得野性难驯。
“别白费力气了,喝了它,你不会死的。”她缓缓靠近聂相宜,“只是用你稍稍牵制一下如珩罢了。”
即使知道贵妃偏心,可听见她要对付谢知,聂相宜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虎毒尚且不食子!他是你的亲儿子啊!”
“哈。”贵妃忽地笑出声来,“看来他没告诉你啊。”
她便不再解释,只端着茶盏,伸手捏开聂相宜的下巴。只是聂相宜拧来拧去地挣扎着,一脑袋顶在她手上,发间的金钗划过她手臂,割出好大一条红痕。
贵妃吃痛地捂住了手,不觉没了耐心,“把她的脑袋也给我按住。”
见她终于被钳制不动,贵妃这才将茶盏往她嘴里灌去。“这药量虽不致命,你多少也得吃点苦头。只乖乖听我的话便是。”
口中的茶呛得聂相宜连连咳嗽,她因呛咳眼中泛出泪光。即使她费劲力气紧闭双唇,依旧能感受到茶水从她喉头一点点划过。
贵妃居然想用此来威胁谢知。她心中忽地生出愤怒与绝望,泪水一点点自眼角滑落,却半分动弹不得。
“如若不然,只要药量一点点增加,痛苦深入骨髓却无法可解,只得在无尽的痛楚中保守折磨死去。”
一碗茶见底,周围嬷嬷的钳制便松了许多。而贵妃只是神色阴冷警告她,“你母亲便是前车之鉴!”
聂相宜听她提起母亲,想起幼年时的她看着母亲一天天枯瘦下去,像枝头枯萎的花朵,生命力的流逝几乎挽留不住。
她不知道那时何种的痛楚与折磨,只记得她即使苍白着脸,亦仍旧轻笑着看她,“我的好阿兕。”
她的母亲,便是被这样活活折磨而死!
泪意忽地模糊了双眼,聂相宜眼中骤然迸发出巨大的恨意。她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挣脱束缚,像只发狠的小兽般狠狠将贵妃扑倒在地。
这一刻她似乎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只任由着愤怒拔下发间的金簪,狠狠地刺向眼前的人。
直到热烫的鲜血溅到她白皙的面颊,她脑中嗡鸣一片,眼底满是这刺眼的红。
当胸腔的愤怒缓缓归于平静,她好像不记得自己做了什么,也不记得周围人的反应。
谢知匆忙进入殿中的时候,看到的便是乱做一团的场景。周围的嬷嬷慌乱不知所以,屋内瓷器碎了一地,贵妃倒在血泊之中生死不知。
而聂相宜手握着一支带血的宝石金簪,一脸茫然而惊恐地看着自己的手。
“三皇子妃!三皇子妃杀了贵妃!”
直到嬷嬷一声尖利的叫喊,聂相宜手中的金簪应声落地。
“铛”的一声,她像是被拉回了神智。机械般地转过头看着谢知,空洞的眸中带着不知所措的茫然,“殿……殿下……”
她像是被吓坏了,坐在贵妃的身上一动不动,“我……我……”
她说不出话来。
谢知看了一眼屋内
的嬷嬷,给了身后凌竹一个眼神,只叫他处理干净。
他上前拉起聂相宜,声音轻得像是怕惊了她,“阿兕,我在。”
她连牙齿都忍不住轻颤起来,“贵妃她……她……”
“别怕。”谢知的指尖拂过她白璧微瑕的面颊,一点点拭去其上的血迹。
“我会处理好一切。”
他转身,想去吩咐些什么,却被聂相宜拉住。
“我不怕。”她的声音亦缥缈得像一阵即将散去的烟,“反正我要死了。”
谢知还未来得及问她发生了什么,外头忽地有急促的动静传来。
凌竹匆忙进来通传,“殿下!太子来了!”——
作者有话说:估计快完结了,大家有什么想看的番外,可以说说哦[撒花]
第59章
外头有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匆匆而来。谢知俯身,捡起了那只血泊中的金簪。
凌竹似乎看出了他想做些什么,不由得着急上前,诚恳躬身,“殿下,将金簪交给我吧。”
聂相宜想要从他手中接过那只金簪。她伸出手,却被谢知握住。
谢知面不改色地摇头,“只有是我,他才会信。”
是谁动的手并不要紧。
只有这支金簪握在他手里,谢承忻才会不管这些漏洞百出的破绽,不余遗力地让皇帝相信,人是为他所杀。
外头脚步声愈来愈近,无端让聂相宜觉得紧张。而谢知只是用一方手绢耐心地擦干净了她的手。
向来一尘不染、清风霁月的三皇子,今日罕见地脏了衣物,脏了手。
他只低声吩咐凌竹,“去找裴珏。”
谢承忻进来的时候,满地的狼藉几乎让他按耐不住内心的狂喜。他毫不在意躺在血泊中的人是谁,是否是他的生母。
他原以为贵妃只是对聂相宜下手挟制谢知罢了,不想竟送他这样一份大礼。
这可是谢知亲手送到他手中的把柄。
他看了一眼面色苍白的聂相宜,只是轻轻招了招手,嘴角带着志在必得的轻笑,“神策卫,将人拿下吧。”
身为皇帝亲卫,即使谢知曾是神策卫指挥使,他们亦只能奉命行事。就在神策卫即将带走谢知时,聂相宜忽地攥住了他的衣角。
谢知回头看去,那张一向生动的面颊之上泛着青白之色,额角冒着滴滴冷汗。
她脸颊皱成一团,一手捂着心口,一手紧紧握着谢知的袖摆,“殿下……我和你一起……”
谢知眸色微黯,他抿了抿唇,将她冰凉的手握在手中,“好。”
忽地身体一轻,聂相宜就这样落入他带着清冽气息的怀抱之中。谢知稳稳环着她,一手拂过她的发间,让她靠在自己的胸前,“阿兕,没事的,安心些。”
他的声音是旁人从未见过的轻柔与温和。然而再抬头时,他的目光已然带着锋利的冰冷,“走吧。”
殿中人潮散去,只剩一地杂乱的狼藉。踏出殿门之时,谢知忽地回头看向殿中,那个算计了半生的女子,此刻安静地躺在血泊之中,无人在意。
谢承忻大步向前。
裴珏似乎在殿外等待已久,见众人出来,只拦住他们的去路,神情不卑不亢,“事发重大,非我们能够做主,还请太子殿下禀明皇上!”
“父皇病重,孤身为太子,理应承担重任。更何况,神策司本就掌握宗室刑罚。”
谢承忻瞥了一眼谢知,“三弟弑母犯上,倘若今日之事传出,只怕是会为天下之人所笑柄,我皇室竟是无情无义之辈。”
裴珏却丝毫不让,“下官身为神策司官员,已派人禀明皇上。”
他的话音刚落,便听得有太监匆匆前来传旨,“皇上请诸位前去。”
谢承忻长久凝眸看着裴珏,忽地阴恻恻一笑,“裴珏,真有你的。”
他早已料到他们会求见皇帝,拆穿他的身份。只是如今贵妃已死,早已是口说无凭。兼之贵妃是死在他的手中,若是贸然揭发此事,只会叫父皇觉得他们谋求帝位,不择手段。
毕竟,父皇最忌讳的便是兄弟相争。
他微微挑眉,“那便走吧。”
裴珏侧身,请二位皇子先行。与谢知擦肩而过之时,他惊见他怀中的聂相宜,不由得皱起眉头,压低了声音。
“殿下为何会将阿兕也带上!”他语气中带着质问,“殿下明明知道,此事并无十足的把握!若是将他牵连……”
聂相宜只是蜷在他的怀中,像是受伤后寻求舔舐的小动物,哀哀地痛呼,“殿下……我好疼……”
谢知担忧地皱着眉,一边垂首轻轻吻过她的额头,一边怕她受到颠簸般愈发抱紧她,“是我不好……阿兕……再忍忍……”
“阿兕怎么了!”裴珏见状顿时紧张起来。
谢知沉着声说道:“是贵妃。”
“那……”
裴珏刚还想说些什么,谢知便打断了他,“凌竹已经留在殿中寻找解药了。”
延年殿之中,一派安静。二月二的宫宴便要开始了,宗室百官毕至,却看着神策卫将殿中团团围住,一脸肃穆。
香炉燃着袅袅青烟,皇帝沟壑纵横的脸上泛着青黄的病色,强撑着脊背,坐在龙椅之上。
他浑浊的眼中仍带着锐利,只在殿中一扫,沉重的气氛便几乎快压得人快喘不过气。
“启禀父皇,今日卯时,贵妃宫中传来异动,儿臣匆匆赶去时,贵妃已猝然薨逝。人证物证具在,儿臣不敢隐瞒,贵妃薨逝,乃是三弟所为。”
此话一出,满座皆惊。
所有人的目光皆落在谢知身上,或怀疑或惊讶,或幸灾乐祸。这个从前清风霁月的三殿下,堪称皇子典范的三殿下,竟会行此忤逆之举!
便有朝臣当即进言:“贵妃娘娘乃陛下所封,受皇家俸禄,承后宫规制;三皇子虽为天潢贵胄,亦当守国法、循伦理!”
“三皇子弑母犯上,不尊纲常伦理!臣无状,唯请陛下圣裁,查明娘娘死因,以正国法、安宫廷!”
一时间议论纷纷,这位曾经矜贵淡漠、高高在上的三殿下,成了众矢之的。
曾经被神策卫为难过的朝臣无不落井下石,请求皇帝严惩不贷。
而谢承忻只是嘴角含着轻笑,冷眼看着这一切。
事关皇家颜面,此等弑母丑闻被骤然掀开于群臣面前,皇帝亦是同时得知,不免生了愠怒。
“如珩,你一向守礼知敬,孝悌有加。竟敢做出这般忤逆行径!”他将手中的茶盏重重掷了出去,“咣当”一声,茶水四溅。
他的眸中带着沉重的压迫感,“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皇帝的怒气让周遭的议论顿时鸦雀无声。
见谢知沉默不语,皇帝更是怒上心头,“既然如此,那便……”
只是他还未做出决定,裴珏便忽地开了口,“启禀皇上,臣有要事启奏。”
谢承忻微眯了眯眼,忽地站直了身子。
在百官众目睽睽的注视之下,裴珏掷地有声。
“三皇子谢知,乃是真正的故皇后之子!”
满座哗然。
皇帝瞳孔骤然紧缩,捏紧了手中摩梭的手串,他像是不敢置信,猛地剧烈咳嗽起来,“你说什么?”
“臣于宫外遇一妇人,言及其是故皇后的乳母。直言是当年贵妃偷龙转凤,混淆二位皇子血脉!”
此番消息,比之方才弑母丑闻,更如同一个惊天霹雳,让在座朝臣皆是震惊不已。
“这样说来,难道三殿下才是真正的太子?而太子殿下,其实是贵妃的亲子?”
有人闻言反驳,“凭你小裴大人一家之言,恐不可信。只怕是为三殿下脱罪之语,也未可知啊。”
“是啊,如今贵妃已死,死无对证。岂非是胡乱编造也可。”
皇帝本就因病痛而头脑昏沉,七嘴八舌的低声议论更是让他烦心而恼怒。
他冷眼扫过殿中诸人,目光所及之处,如同寒冰冻住,忽地便噤了声。
“你接着说。”
“该妇人还言明,当日故皇后之死,正是故皇后所为!”裴珏一字一顿地说道,“是贵妃趁故皇后产子虚弱之际,收买奴仆害死了故皇后!”
他的话让皇帝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他青白的面色被憋得通红,忽地抚住胸口,大口呼吸起来。
有内监及时递上一盏热茶,他急急饮下,这才稍缓片刻。
谢知的目光忽地凝在他抚住胸口的手上。
有官员试探着说道:“那三殿下今日之举,莫不是为母报仇?”
有人便冷哼一声,“脱罪之语罢了!可有证据?”
谢承忻依旧轻笑着。
“贵妃虽死,但其实此事若想求真却也不难。”
他不徐不急地开口,仿佛被揭穿身份的并不是他,“小裴大人不是说,是那妇人亲口告知于你么?不如将她请进宫来,一问便知。相信父皇也识得。”
说罢,他挑眉看向谢知。
他敢将与晋王余孽有染的人带进宫来吗?更何况,晋王余孽皆已处斩,如若再度出现,那便是欺君之罪。
皇帝沉吟片刻,“朕记得,当年挽月的确有一个乳母……逃出了宫……”
他的目光落在裴珏身上,像是等着他的下文,“裴珏,人呢?”
裴珏似是犹豫,他看向谢知,像是在想要不要赌一把,将林乔带入宫中。
还未等得谢知的回应,便听得谢承忻轻笑出声,“拿不出来?看来小裴大人,别是遇上了什么江湖骗子罢。”
他唇角的笑容逐渐放大,“今日她说三弟是故皇后之子,明日又说你小裴大人是故皇后之子。反正贵妃已被三弟杀死,任由你们编排便是。”
皇帝的眼中逐渐有风暴酝酿。接二连三的事端让他本就不支的身体疲惫而压抑,谢知弑母在先,又有裴珏凿凿之言在后,难辨真假。
然而毫无证据的裴珏,倒像是陷入朋党之争的羽翼,是在这一刻慌不择路下的抉择。
他脑中想起贵妃,这些年来也算是兢兢业业,勤谨奉上,亦称得上一句贤惠端方。
“裴珏,我最后问你一次。”他眸色沉沉地看着裴珏,“你能不能找到,当年故皇后的乳母。”
一旦将林乔带入宫中,谢承忻必会揭穿她与晋王余孽有关一事。
欺君之罪尚且不论,时隔多年,即使她是故皇后乳母,但晋王余孽说的话,皇上能信几分?
他的沉默让皇帝心中有了决断。
“三皇子谢知,弑母犯上,罔顾人伦纲纪。着今日起……”
他的呼吸逐渐变得急促,像是极难下定这个决心。
谢知终究是他的血脉之子,哪怕这些年来,他对他的关注远不如体弱的谢承忻。可平心而论,他是皇子中最优秀的那个。
如若此等丑闻并未捅到文武百官面前,他大可以将事情掩下,将他罚去边疆,抑或是其他惩罚。
只是如今众目睽睽之下,他必须要要有一个交代。
“着今日起……”
“皇上!”有内监匆匆来报,“外头裴济大人求见!”
第60章
“他怎么来了。”皇帝脸上露出极是不满的神色。
他想也不想,便知道裴济定是因为裴珏而来。再联想到两人甚至于整个裴家都已参与这场党派之争,对于谢知的不满与忌惮已达到顶峰。
“你倒是有本事。”他冷眼看向谢知。说着他挥了挥手,神情不耐,“裴济不是在清修吗?叫他回去罢。”
内监战战兢兢地拱手道:“裴大人说,知道皇上不愿见他。但是……他愿以性命作保,求皇上见他一面。”
殿内诸官,不少都是裴济的学生。他言辞如此恳切卑微,皇帝自然不好拂了他的面子,让诸官寒心。
他微微抬眼,“宣。”
沉闷的脚步声踩在青石地砖之上,踏踏的声音好似战场的鼓点,敲得人心咚咚作响。
所有人仿佛都提着一口气,看着逆着光走进那个干瘦清癯的身影。他面颊凹陷,露出极高的颧骨,神色严肃。
他不卑不亢地跪下,叩头请安。
谢承忻冷眼看着他,又挑眉看向谢知。病急乱投医,所有人皆死,只剩一个拿不出手的乳母,纵使裴济说话在朝中有几分分量,又能如何?
皇帝喑哑的声音中带着极具压迫感的质疑,“裴大人,你自告老清修之后,数年不问政事,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裴济并不看殿内众人,声音带着十足的中气,“皇上恕罪,老臣本不该叨扰皇上。只因犬孙愚笨,不善言辞,臣不愿见皇室血脉混淆,不愿见温成皇后死不瞑目。”
谢承忻轻笑一声,“裴济大人不会也想说,孤是贵妃所生,而后为三弟脱罪吧。”
他转眼看向谢知,语气意味深长,“三弟,你人缘可真好啊。”
皇帝面色愈发难看。
当年与晋王一战何其惨烈,他最忌讳的便是党羽勾结,兄弟相争。
裴济并不看他,只是垂眸恭敬望向皇帝,“皇上,容老臣多言。若要查证三殿下是否为故皇后亲生,只需一物。”
他在皇帝的注视下,转头看向身旁的内监,“劳烦公公,去膳房取一碗羊血。”
皇帝像是因他的话想到了什么,目光陡然变得锐利,紧紧盯着谢知的面庞。
疑心一旦生出种子,生根发芽便是极快的事情。
这样的神态骤然变化逃不过谢承忻的眼睛,他心头没由来地一紧,却不知裴济意欲何为。
羊血并不难寻,不出片刻,内监带着一碗猩红的羊血进入殿中。
裴济拱手看着皇帝,“为求公允,还请皇上命人来验。”
皇帝自是明白他的意思,他眯着眼睛,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低声对身旁的老内监嘱咐了些什么,“你去验。”
殿中众人皆不知,一碗羊血能验出些什么,能如何去验,见得如此神秘,颇有几分故弄玄虚之感,不由得个个伸长了脖子,引颈相望。
“劳烦太子殿下挽起衣袖。”内监端着羊血恭敬走到谢承忻身边,躬身对他说道。
谢承忻咬了咬牙。直觉告诉他应该拒绝,只是皇帝此刻正眼睁睁看着,他只能伸出了手。
内监三指蘸上羊血,在他臂上画出几道长长的血痕。而后又如法炮制,在谢知的手上画出。
这样的举动,不像是正经查验,反倒像是某种神秘的祭祀仪式一般,在场百官皆有些摸不着头脑,反而更加好奇起来。
装神弄鬼。谢承忻这样想着,心脏却无端剧烈跳动起来。
“还请皇上再等待片刻。”
整个大殿静悄悄的,所有人屏气敛息,连呼吸都放缓,仿佛都在这一刻等待着结果的宣判。
谢知只是平静地抱着聂相宜站在一旁,漠然的神情好似一个局外之人。
殿内的更漏滴滴答答流过,时间的流逝变得缓慢而焦急。
谢承忻按捺不住开了口,“裴大人此举装神弄鬼,不会是想拖延时间吧。”
裴济瞥了一眼谢知的手臂,涂抹羊血的地方,已然逐渐有细小的红疹蔓延。
他这才不徐不疾的说道:“犬孙在宫外遇到的故皇后乳母,并非作假。因为温成皇后羊血过敏一事,便是出自她口。”
这话一出,众人皆是面面相觑。
有年长的宗室命妇小声议论,“我记得当年温成皇后,的确羊血过敏来着。”
“是啊是啊。她一碰羊血就长疹子。”
众人皆伸长了脖子看向二人的手臂,“呀!你看三殿下!三殿下手臂上的疹子,与温成皇后当年过敏时一模一样!”
“太子殿下倒是没长疹子呢。”
殿内逐渐哗然起来。
裴济正了正神色,“老臣私心想着,温成皇后的过敏,或许会有遗传之兆,这才请二位殿下一试。”
“错不了错不了!谁生的像谁!”
“我就说三殿下这般才华卓绝,并非庸辈!”
殿内逐渐而起的议论让谢承忻面色发情。他的指尖缓缓蜷进袖中,逐渐变得冰凉。
他没想到他们还有这招。
他根本不知故皇后羊血过敏之事!贵妃也并未告知!
若是知道!若是他早知道!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做出困兽犹斗的姿态,“若真如此,裴大人为何不将乳母请进宫中?”
“因为她不敢。”裴济毫不避讳地迎上他的视线,“她背负着这个秘密,被贵妃追杀多年,已成惊弓之鸟。因而不愿再入宫。”
皇帝看着谢知的神色极其复杂,像是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实,又像是害怕相信。
他既欣喜于一向优秀的谢知才是他与心爱之人的儿子,又觉得愤怒。多年以来,他在谢承忻身上倾注的心血,远多于谢知。
可如今却告诉他,二人血脉竟是偷龙转凤的结果!
“你!你才是挽月的孩子!”
他本就青白的脸上惊愤交加,呼吸因情绪的大起大落陡然剧烈起来。
他站起身来,强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重重一拍桌子,“这个毒妇!竟瞒骗我至此!”
内监忙扶住了他,“皇上保重龙体啊!太医说您不能动怒啊!”
强烈的怒气带着极强的压迫之意,殿中诸人见状纷纷跪下,“皇上息怒!皇上息怒啊!”
谢承忻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皇帝的发话,无异于将二人的身份做了调换。他小心翼翼隐瞒这么多年的秘密,竟是功亏一篑!
如何能甘心!
他阴沉的眸中露出狠戾之色,却只是一闪而过。他跟着跪下叩首,再抬头时神情茫然而无措,“儿臣……儿臣并不知此事!”
便有官员跟着劝道:“皇上,此事虽说是贵妃偷龙转凤,可说到底,与太子殿下并无直接关系。”
“如何没有关系?如果不是贵妃此举,眼下配叫一声太子殿下的,只怕是三殿下吧。”
更有官员直言不讳,大胆开口,“皇上可要归还三殿下太子之位?”
“太子殿下多年来兢兢业业,并无错处!事关一国基业,怎可说换就换,动摇根本?”
“是啊。”有人跟着附和道,“更何况三殿下,今日还行此弑母犯上之逆举!”
“贱妇该杀!”
皇帝闻言,再次怒气上涌。多年来的蒙骗让他有被戏耍之感,狠狠挑衅着他作为君王的尊严。
对于谢知与爱妻的愧疚,此刻全部化为对贵妃的愤怒,骇得殿内顿时鸦雀无声,连呼吸都怕出声。
自晋王之乱后,他们再未见过皇帝这般愤怒模样。
有人偏做直臣,义正言辞地进言,“皇上,臣以死谏之!虽说贵妃有错,可上有国法,下有宫规,三殿下未经禀报便行此弑母之举,实在是无纲纪法度可言!如此藐视圣上,与谋逆之徒无异!”
此番陈词慷慨激昂,亦有几分道理可言。
无论如何,三殿下今日弑母一事,无法遮掩。一国太子,若有此污点,只怕是难以服众。
静默良久的谢知目光扫过殿内众人,终于在此时不徐不疾地开口。
“我非谋逆,亦非弑母。”他声音平静,无端带着让人信服的威严,一如从前行走于神策司的姿态。
“贵妃鸩毒圣躬,戕害圣体,我以神策司指挥使的名义,除斩奸佞,诛杀逆贼。”
他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鼓槌,重重地瞧在人心之上,只叫人觉得震颤。
电光石火之间此起彼伏,已然发生了太多的事情。任谁都需要好好消化。
谢承忻的瞳孔几乎快紧缩成一个黑点。他指尖紧紧握在拳中,几乎要陷入肉里。
谢知居然连这也知道!
他心头忽地萦绕起无力回天之感,如同浸在一盆冰水里,只教他喘不过气。
不!他不能认输!他绝不会输给谢知!他紧紧咬着牙,目光落在皇帝身上。
在接二连三的刺激之后,皇帝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手中的手串几乎快被他捏成齑粉,他死死瞪着谢知,“你说什么!”
“儿臣今日得知,贵妃以毒,谋害父皇圣体多时。”谢知迎着他不敢置信的目光,“父皇今日种种症状,并非旧疾复发,而是中毒所致。”
“你如何得知!”
谢知看了一眼怀中虚弱的聂相宜,“儿臣之妻,亦受其害。”
他抬眸,“父皇若不信,可以请神策卫搜宫,请数名太医同时查证,看父皇与阿兕,是否为同种毒所致。”
谢知并不知皇帝是否中毒。他只是在赌。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无论皇帝是否真的中毒,都必须将这件事坐实。
“皇上。”裴珏跟着说道,“当年温成皇后的闺中密友文安夫人,亦是受此毒害而死!只因文安夫人知道了三皇子身世,被其灭口。”
“这个毒妇!这个毒妇!”怒不可遏的情绪几乎让皇帝气喘如牛,他面色呈一种不自然的红,如同被人死死掐着脖颈,难以呼吸。
他或许可以勉强接受妻子被她害死,可以勉强接受孩子被她调换,可若真算计到他的头上,愤怒的情绪几乎快将他尽数淹没。
气血上涌,他脑中一阵阵闪过刺目的眩晕,喉中顿觉一股腥甜涌上。
安静的殿中,只听得“噗嗤——”一声。
“父皇!”
“皇上!”
还未等到皇帝的裁决,殿中便已乱作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