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理由。”谢知对上她那双饱经沧桑却异常坚定的双眼,平静地说道。
“你知道我是谁吗?”
“林乔。”
“你果然知道。”她听到这个名字,突然轻笑了起来,“那你知不知道,太子为何非置我于死地不可吗?”
谢知知她所言必定涉及当年宫闱旧事,目光不由落在一旁的裴珏身上。裴珏似是会意,本欲离去,却不想林乔却开口留住了他。
“这位大人还是留下罢。否则今日我所之言,由他口出,无人会信。”
裴珏看了谢知一眼,在他点头之后,只在一旁坐下,用笔记录。
只是他没想到的是,林乔开口的第一句话,便几乎让他握不稳笔。
“谢知,你才是真正的太子。”
谢知瞳孔骤然紧缩。
这句话的含义太重,几乎不敢让人往深处去想。电光石火之间,他几乎已然明晰了一切。
太子为何会体弱!母妃为何会偏心!她们又为何会频频对贵妃与太子出手!
原来如此!竟是如此!
一滴浓黑的墨滴落纸面,洇开一大片阴影,遮盖了裴珏笔下的字迹。他这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不由得换了纸张重新书写。
“当年温成皇后所生的大皇子死在晋王手上,而后皇上登基,贵妃为了先于温成皇后生下长子,怀胎八月便用了催产药,最终仍是未能如愿,只与皇后同一天产子。”
林乔的脸上露出痛恨之色,“白奚那个贱人!她一早便收买了稳婆,在故皇后产子虚弱之际下毒,佯做难产害死了她!而后又向皇上陈情,一同抚育两个孩子,这才有机会将你们换了身份!”
“你是怎么知道的?”
“亲眼所见,还能有假?”林乔冷笑一声,“自此之后,她便以照顾不力为由,将所有的人全部灭口。若非我及时逃出宫中,只怕真相永埋地底!”
真相被一点点撕开,谢知心中却并无一点得知真相后的狂喜。
他只是漠然地看着林乔,如同每一次例行公事的询问,“这件事,除了你还有其他人知道吗?”
“当年所有知情的人都已被白奚灭口。剩下的都是我的部下,从我口中得知。”
谢知听她说起部下,便问她,“他们都是些什么人?”
“当年林家旧部。”林乔神情感慨,“林家在战场上死的死伤的伤,只剩下这些人了,我亦是花了许多年,才将他们聚集。”
她说到这里,即使是谢知,也难免对她生出敬佩之意。
一个年过半百女子,坚持数年,不知经历过多少白眼,苦心过多少次的游说,才纠集出这样一支训练有素的队伍。
“难怪这这几年早已销声匿迹的晋王余孽又死灰复燃,原来是你们扯的幌子。”
林乔脸上露出轻蔑之意,“晋王剩下来的那些人,不过是群乌合之众,三两句便能将其收编。”
“你倒是厉害。”
“我不过是老婆子一个。”林乔冷冷一笑,眼中骤然迸发出恨意,“只不过,挽月是我看着长大的!我就是豁出这条命去,也要为她报仇!”
一旁的裴珏却似有些顾虑,“你虽为人证,可有物证加以佐证。否则,时隔多年,只怕皇上不会轻信。”
“这便是你们的事了。我能做的,只有这些。”林乔摇头,冷眼看着谢知,“当初本想杀了太子一了百了,不曾想谢知你个蠢货竟替他挡了下来!否则哪有今日这般麻烦!”
谢知抿唇看着她。
她如今顶着晋王余孽的身份,无论是说什么只怕都不会有人信,还会让皇帝迁怒旧日林家,疑心她们与晋王有染。
他只看着裴珏,“小裴大人,兹事体大,还需从长计议。”
裴珏神情严肃地微微颔首,“我知道。”
谢知回到府邸的时候,已是傍晚时分。不知是否听到了他早上的絮语,聂相宜回到了宅院,正拿着一只羽毛逗弄西施。
他看着夕阳下那张姣好的容颜,仿佛这才因林乔的话生出一点实感。
他心中生出一点失而复得的窃喜,原来她本就是他的。有指腹为婚约定的,其实是他们。
缘分天定,即使谢承忻与她在上元节一见如故又如何?她合该是他的妻。
“阿兕。”他轻声唤道。
聂相宜正与西施玩得开心,被他叫住,只抬起头疑惑看他,“什么事?”
“无事。”谢知伸手拂过她的发间,忽觉一切都这样美好。
他抿唇轻笑,这瞬如同冰雪消融,波色乍明,极是生动。聂相宜伸出指尖,好奇地戳了戳他的唇角,“殿下看起来似乎很开心。”
谢知却握住她的手,在她指尖留下轻轻一吻,“嗯,我很开心。”
开心我们缘分早已注定,比任何人都要早,开心这命运阴差阳错,哪怕是你认错了人,最终还是我娶到了你。
那双漂亮的眼睛此刻如同春日里波光粼粼的水面,定定地看着她,突如其来的缱绻动作让聂相宜不觉脸颊发烫,“你……”
怎得今日与平日里这般不同?
谢知却忽地问她,声音轻柔却坚定,“阿兕,你想报仇吗?”
聂相宜忽地一怔。
未出正月,在皇帝的授意下,晋王余孽于菜市场斩首示众。与此同时,谢知带回来一个面容带疤的老嬷嬷。
“挽月曾经的旧居,这地方我比你熟悉。”她有些惊讶,“贵妃竟把这地方给了你?”
说着,她像是想明白过来,“大概是她操持六宫,顾不上这些宫外的产业,便随便指了一处给你。倒合了你们母子缘分了。”
她不明不白地轻笑了一声,“你看,你的终究是你的。”
谢知听着这句话,目光却落在聂相宜身上,“阿兕,以后由她照顾你的生活起居。”
谢知说,叫她乔姑姑就可以。
聂相宜总觉这乔姑姑有几分熟悉,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她。
她以为这乔姑姑又像是乌姑姑一样来教她规矩的,不曾想这老姑姑上房爬树比她还利索,带着她玩得不亦乐乎。
这样的日子,倒叫她想起从前与外祖在一起的时光了。她瘪了瘪嘴,“我想外祖了。”
乔姑姑看着她的模样,伸出手揉了揉她的脑袋,“那你也可以叫我姑奶奶。”
与晋王余孽一起被查的,还有当年未查清的晋王旧党。皇帝这次似乎是铁了心要将其斩草除根,许多旧事重提,神策卫的黑甲走到哪里,哪里都是人心惶惶。
江云娥便是在这样的日子里找上门来的。
“三皇子夫人还睡着,请夫人稍等片刻。”乔姑姑面无表情地斟上一杯茶,递给江云娥。
只是江云娥一直等到茶水放凉,也不见聂相宜出来。
眼下早已是正午时分,她只想是聂相宜拿乔,心下着急,又见这姑姑不苟言笑,不由含了笑试探。
“这个时辰了,相宜身为主母竟还懒床,是我这个做母亲的不是,未曾教好她规矩。”她觑了一眼乔姑姑的神色,“姑姑若是得空,还是多提点她些,以免惹了殿下厌烦呢。”
乔姑姑冷飚飚看她一眼,“夫人若是再僭越胡说,我便要行府规,掌夫人的嘴了。”
她声音不咸不淡,却骇了江云娥一跳。一个嬷嬷罢了,也敢这般蹬鼻子上脸。
“你!”她刚要出声斥责,却见聂相宜姗姗来迟。
许久不见,容色鲜妍的少女愈发明艳,野性难驯的神态中还带着几丝骄矜之气。
她发髻歪歪地斜着,犹自带着晨起的慵懒。进入屋后却并未看她,只是扶鬓看着乔姑姑,声音像是带着撒娇。
“殿下梳的发髻,真是丑死了。”她瘪着嘴像是抱怨,“他手笨得很。”
乔姑姑微笑了笑,“难得有殿下不会的东西。”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倒视作江云娥于无物。
江云娥终究是忍不住开了口,“相宜……”
虽是长辈,只是如今她有求于人,难免语气低微了许多,“我今日来,是有事想求你。”
聂相宜并不搭茬,只抬眉看她一眼,眼神轻蔑地像是在看一个物件。
江云娥心中生恼,却也只能硬着头皮干笑,“今日晋王余孽风波又起……你也知道的,我父亲当年不过是晋王手下一个芝麻小官,本不碍事的。你看你能否……跟三殿下提一提这事……”
聂相宜自是知道她所言不假。
她的家世本与晋王扯不上多大的关系,否则在当年最初的清洗之中,便早已没了性命。
只是这关系说进不进,说远却也不远。皇上忌讳晋王,但凡沾上这两个字,便没有好的下场。
当年她家获罪,父亲竟也敢甘冒不韪将人私藏在府中。待得母亲死后,风声过去,更是敢将其扶为正室。
不是上赶着给人送把柄么。
“好啊。”聂相宜忽地扬唇一笑,笑容明艳而张扬。
在江云娥放松的笑意之后,她忽地恶劣出声,“那我便给殿下说说,好好治治你的罪。”
江云娥的笑容陡然凝固在脸上。
“相宜!”她变了脸色,“你纵使再讨厌我,也得考虑聂家吧!一个不慎,便是牵连满门啊!”
“聂家?”聂相宜嗤地冷笑,“我受尽磋磨是在聂家,受尽流言也是在聂家。就连我母亲,也是死在聂家。江云娥,你害死我母亲,怎么还有脸来求我?”
江云娥看着她的神色,不由心头一跳,手上的茶盏骤然打翻。
“你……你……”她惊恐地瞪大了眼睛,“你居然都知道了?”
她像是忽地慌了神,下意识拉住聂相宜的衣袖,“不!相宜!你听我说!并非我的主意啊!其实都是……”
“我都知道。”聂相宜忽地打断了她。她目光冷冷地看着神情慌乱的江云娥,“不管其他人如何,但我要你先死。”
话毕,乔姑姑伸手请她离开。
被家丁拉出去的时候,她仍在无语轮次地叫喊着,“聂相宜!你以为只有我吗!侯爷明明也默许了!凭什么只有我!”
她的声音渐行渐远,聂相宜的目光却露出些茫然的空洞来,“原来他知道……”
在“将军”的斩首之后,旧案重差,神策卫雷厉风行地揪出与当年晋王有关的人,推赴刑场,其中便包括永宜侯府。
永宜侯夫妇事涉晋王党羽,私藏罪人,死罪难逃。其余所有家眷没为官奴,充入宫廷。
江云娥赐死的那一天,聂相宜刚好看见聂元苇跟着人群入宫。
她双眼通红,眼带恨意地看着聂相宜,“父亲母亲都死了!这下你满意了!”
“满意了。”聂相宜轻笑一声,而后只是静静地看着她,“聂元苇,我母亲死的时候,我比你小多了。”
第57章
聂家的事尘埃落定。从此再无永宜侯府,也再无聂家。
聂相宜知道,聂家的败落与江云娥的死,都有谢知的推波助澜在后头。他曾说过要给她一个交代,并非空话。
只是……
谢知像是在那些关着她的日子里养成了习惯,即使此刻在书房整理公务,也将她圈在怀中抱着。
怀中的人柔软乖顺,像只小猫般蜷着,安静得让他觉得异样。若是往常,她必定闲不住,这里戳戳那里蹭蹭,像是在磨爪子。
他垂眸看了一眼她的神色,便知她有心事,“在想什么?”
聂相宜仰头看着谢知,神情犹豫而迟疑,“殿下……如果……”
她想了想,又咬住了唇不曾开口。
谢知只是轻挑眉看着她,“嗯?”
“如果……我还要找贵妃报仇呢?”
她知道这话会让谢知为难,毕竟那是谢知的亲生母亲。但贵妃的杀母之仇,她亦不能视若无睹。
她的话却让谢知心中忽地生出茫然。
事实上,他与贵妃之间的母子之情,淡薄又复杂。
那时自己尚且年幼,贵妃总是对他严苛,但有差错,便总是不满。而对体弱多病的太子,却总是温和而体贴。
他只当是自己不够努力,做事不够端正,行事不够严谨,得不到母亲的一个笑脸。
小小的他循规蹈矩,一丝不苟,期盼着那丝不属于他的关怀。
而贵妃在冷漠之余,又像是会想起他这个儿子来,只做了一副万般无奈地告诉他:
“如珩,母妃也是没有办法,贤德难做,谁叫他是太子呢。他又失了亲生母亲,母妃若是对他不好,只会叫你父皇不满。你要体谅母妃啊。”
后来他便明白了,即使他做得再好,也不如太子咳嗽一声叫她那般关心。
十二岁那年,太子高烧不退,皇帝因司天台说他与太子命格相冲,取去了他名字中的承字,让他去边地历练。
名为历练,实为流放。因为司天台说了,他与太子,需离得越远越好。
临行之前,母妃话中好似百般不舍,“如珩,母妃也没有办法。这是你父皇做的决定。”
然而在他不舍离去,流连回头之时,却只见贵妃毫不流连转身离去的背影。
他在那一刻,忽地便接受了母妃不爱他这个事实。
父母的偏爱,都只给了谢承忻一人。
而如今他却忽然得知,这个抚育了他十数年的女子,名为母亲,却是他的杀母仇人。
他心中复杂难明。
谢知的沉默让聂相宜的心忽地揪了起来。一个是血亲,一个是深仇,她知道,这个问题如同一道天堑鸿沟,始终无法两全。
然而谢知只是沉默了一瞬,而后轻吻了吻她的额头,“我说过,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不知为何,聂相宜因他这句话忽地安心下来。
她像是仍有些想不通,一边百无聊赖地用指尖缠绕玩弄着谢知垂落的发丝,一边闷闷地说道:“可贵妃为什么要害死我的母亲呢?明明与她无冤无仇的。”
谢知脑中忽地一闪,想起那张温和面庞递给自己药膏时的情景。他心中猛地一惊,所有的一切疑点在此刻骤然串联,拨云见日。
“如果……她知道了一个不得了的秘密呢?”
聂相宜抬起头疑惑地看着他,“什么秘密?”
谢知没有回答。只是于无人之处,他沉声问了林乔一个问题。
“温成皇后,羊血过敏吗?”
林乔先是一怔,疑惑他为什么会知道这个。而后猛地反应过来,“你!你也羊血过敏?”
谢知眸色晦暗地点了点头,只问她,“她羊血过敏的事,还有谁知道?”
“但凡亲近之人,皆知。”林乔说道,“当年挽月在战场之上,为皇上洗手羹汤,凡事亲力亲为。西北大多所食牛羊,她羊血过敏之事,便是在那时发现的。”
果然如此。
“天也助你。”林乔忽地轻笑了起来,“人证物证皆有,皇帝不信也得信。”
谢知却只是平静地摇了摇头,“这事不能由我来说。”
他吩咐凌竹,“去请小裴大人。”
裴珏重新回了流云观,草木生长,隔壁的小院却已无人居住,一片寂静。
他深深看了一眼那曾经的小院,眼中露出难言的失落,而后默默推开了隔壁的房门。
“祖父。”
院中的人独自对弈,枯瘦的手捏着一枚黑子久久不曾落下。他听见动静,头也未抬,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裴珏施以一礼,这才说道:“祖父可知,三殿下他……”
“看来你都知道了。”他的话还未说完,便被不徐不疾的声音打断。
裴济这才抬起头看着他,一双苍老的眼睛格外矍铄。
裴珏眸中陡然震动,“祖父竟然知道?祖父是从何得知这般惊天秘闻!”
“那个女人告诉我的。”裴济的目光落在那低矮的院墙之上,“忘了是多少年前了,她来找过我,求我帮忙。”
裴珏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望向隔壁那颗粗壮的梧桐树。
春天的到来让梧桐发了新芽,一点点新嫩的颜色,旁逸斜枝地伸到这边院子里。他记得小时候这梧桐还不曾这般高大,他常与聂相宜攀上树,看远处的风景。
“祖父的意思是,文安夫人?”裴珏几乎感到不可置信,“祖父既然早知如此!为何不一早向皇上禀明?”
“皇上重武,我裴家虽是三朝老臣,到底不如武将。”裴济眸色微动,“若是早早言说,三皇子只是改做太子,未必记得住我们裴家。哪里比得上这关键时候雪中送炭,为我裴家再挣一个从龙之功!”
他眸中陡然迸出精光,手中的黑子应声落下。
裴珏几乎被他这番话震撼得说不出话来。他以为,祖父在此清修数年,早已厌倦官场纷争;他以为,祖父身为文官,清高狷介。
可此番蛰伏,不可谓不用心至深。
他皱着眉头,语气带着少见的急色,“可祖父这样!岂非害了文安夫人!”
他心中说不出是何滋味。只是祖父的蛰伏,未必不是间接害死文安夫人的缘由。
他该如何再面对她?
裴济忽的掀起眼皮冷冷盯着他,眸光锐利得像是洞穿人心,“她若是其他人的母亲,你会这般着急吗?”
裴珏语气忽的一滞。
“你到底不如三殿下,冷心自持。”
裴珏抿了抿唇,心想,那也未必。
二月二龙抬头的日子就在眼前,聂相宜得了通传,要入宫参加宫宴。
往年龙抬头的日子里,都要祭神劝农,聂相宜问道:“听说皇上开春以来身体便旧疾复发了,今年还能祭神么?”
谢知眸色微沉,只是摇了摇头。
聂相宜倒像是想起了什么,轻哼了一声,“去年二月二,在裴家的池上清集,我与殿下可是初见呢!殿下可还记得?”
谢知忽地便想起那日的场景来。
他在人群中,一眼便认出了她。
她那日一身草绿色长裙,在春日里显得格外生机勃勃。一张总是笑盈盈的脸,一会跟这个世家公子说笑,一会与那个年轻儿郎闲谈。
不知为何,他忽地便生出厌烦。
见她急色匆匆朝自己赶来,原以为她是记得自己,不曾想她开口便问他,“殿下,我送你的面具还在吗!”
那双眼睛又圆又亮,一脸期盼地盯着自己。
谢知一听便知是她认错了人。
即使是在鄯州,她与他也从未有过交集,又何曾送过什么面具。
他心头陡然沉了下来,只冷着脸转身离去。
想及此,谢知只微抿着唇看她,“记得。”
“殿下那时连话都不想与我说呢!”聂相宜又重重哼了一声,嘴巴撅得老高,“害得我还跌了一跤!裙子都脏了!被那些世家贵女笑了好久!”
他知她跌了一跤。他想回头的,只是余光瞥见她被人扶起,又平生恼意。
“是我不好。”他揉了揉聂相宜的头,“赔你一条裙子好不好。”
“反正那时殿下也不喜欢我!我才不在乎呢。”她嘴上这样说,却扬着下巴哼哼唧唧,“一条裙子而已。”
谢知看着她鼓鼓的脸颊肉,忍不住伸出手轻轻一捏。在聂相宜不满的眼神中,又让乔姑姑端出一套金镶宝石的头面来。
“哇!”
那头面流光溢彩,又有象牙玳瑁点缀其间,精美华丽,极是漂亮晃眼。纵使外祖向来娇养,她也未曾见过这般华丽的头面。
她瞪大了眼睛,“给我的吗?”
“除夕那日便想给你的。”谢知轻笑了一瞬,“只是你不在府中,不太方便。”
聂相宜很是喜欢这些精美华丽的玩意。她笑得眉眼弯弯,吧唧在谢知唇角落下重重一吻,“多下殿下!”
谢知亦弯起唇角。
“快!殿下帮我带上试试!”聂相宜朝他歪过头,满眼的期待神色。
谢知眸中带着兴味,“不是嫌我手笨吗?”
“你怎么还记仇啊!”聂相宜瘪着嘴看他,不由得拖长了尾音,“快点帮帮我嘛,殿下!”
谢知故意板起了脸,“好好想想,该唤我什么。”
“不叫殿下叫什么。”聂相宜嘟哝了一声,“谢知?如珩?阿珩哥哥?”
她像是尝试开锁的钥匙,将称呼都叫了个遍。在唤他如珩哥哥的时候,聂相宜明显见他喉间微动,却依旧是不为所动。
“我知道了!”她像是福灵心至,歪着头笑弯了眼,“夫君!”
谢知的吻就此落在唇边。
华丽的头面还没来得及戴上,便已搁置在一旁。耳鬓厮磨之间,她听见谢知在她耳边轻笑,“阿兕不想送我点什么吗?”
聂相宜红着脸轻哼了一声,“流氓。”
第58章
二月二转眼便到了,日前的除夕上元等宫宴聂相宜都并未参加,谢知也只是寻了由头,推脱她在清修祈福。
那时正值她刚失了外祖,倒也没什么人深究。只是一连缺席好几次,这次倒不好不去了。
皇帝今日身体欠佳,听说是从前在战场上的旧疾复发,连今年的劝农祭神也免了。
这日里聂相宜带着那套金玉头面入了宫。只是刚一入宫,便刚好遇见了裴珏。
他温润的目光在聂相宜面上停留了片刻,而后只躬身行礼,“见过三殿下,三皇子妃。”
谢知凝眸看他,“小裴大人这是要前去面圣?”
两人目光相接,像是达成了某种共识,裴珏点头,“是。”
他语气微微一顿,像是意有所指,“只是皇上这病来得突然又凶险,总是有些奇怪之处……”
谢知闻言陡然压低了眉宇,似乎明白他话中之意。他声音一沉,“我与你一同前去面圣。”
他话音刚落,又犹豫地看了身旁的聂相宜一眼。
她疑惑地歪着头,“我也要去吗?”
这样的乱局,是不该将她掺和进来的。谢知沉默不语。
只是他今日莫名觉得不安,好像若不将她待在身边,总觉不放心。
“不可!”裴珏反倒先出声制止,他皱着眉头看向谢知,“殿下!凡事并无万一的把握,若是……”
他话音未落,便被谢知的声音打断。谢知转头看着聂相宜,漆黑眸色沉郁无比,“别乱跑,知道吗。”
“殿下与小裴大人去吧。”聂相宜像是毫无知觉地摆了摆手,扬起的笑容灿烂
而明艳。
“我在延年殿等着殿下便是!”
谢知犹豫了一瞬,与裴珏一同离开。
“三殿下,小裴大人。”殿中有通传的内监出来,一脸歉意地赔笑,“皇上刚喝了药,略感疲倦,怕是没精神宣见二位。”
“父皇是什么症候?”谢知微拧着眉,“怎得突然这般厉害。”
内监只是摇头,“是从前皇上在战场上落下的旧疾,沉疴已久。时节不好,便又复发了。”
“眼下是谁在伺候?”
“是贵妃娘娘。”内监答道,“娘娘还要忙着主持宫宴事宜,刚刚回去了。”
谢知了然,与裴珏一同前往延年殿。
路上二人心思各异,裴珏忽地想起祖父说的话,“皇上这病来得急,只怕是有人坐不住了。”
他转过头看向谢知,“殿下……皇上的病……”
谢知只一字一顿地回答道:“不对劲。”
父皇向来身体康健,纵使当年战场上落下旧疾,大多都是外伤,何以致使这般厉害。
裴珏见他亦猜到些什么,面容凝重了许多,“恕我直言,殿下要早做准备。”
谢知抬起头,目光落在宫外的天空之上,声音轻得几近于无,“钟谦岳已经在回京的路上了。”
这厢,聂相宜还未行至延年殿,便有人来通传,“贵妃召见三皇子妃。”
贵妃?聂相宜一想到她是害死自己母亲的凶手,便已然怀了恨意在心。
她几乎有种小动物般的警惕直觉,只告诉她不能前去。兼之谢知叫她不要乱跑。于是她不卑不亢地说道:“我在此等着殿下前来,与我同去拜见贵妃。”
那嬷嬷上前一步逼近于她,挡住她的去路,“贵妃单独召见,三皇子妃还是请吧。”
这般不容拒绝的姿态让聂相宜不由一跳,她退后一步,“那容我与殿下知会一声,以免殿下等待。”
她给含絮递了个眼神。
含絮乖觉,拔腿便往外跑。然而她还没跑出几步路去,便被几个身形高大的内监拦住了去路。
嬷嬷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还请三皇子妃不要为难我们。”
谢知与裴珏刚行至延年殿附近的长街,他的余光忽地瞥见一物,脚步倏地顿住。
裴珏看着他俯身捡起地上的一只摔坏的金簪,其上宝石流光溢彩,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只是像是不甚跌落,摔坏了一角。
她知道,谢知向来对这些女子之物视若无睹,但此刻,他却将那支金簪陡然紧握于手心。
“殿下?”
谢知晦暗的眸色满是危险的意味,声音沉冷地如同寒冰凝结。
“阿兕出事了。”
“你放开我!放开!我踢死你信不信!”聂相宜被几个虎背熊腰的老嬷嬷挟制着,一路上她又踢又踹,挣扎个不停,这些人硬是不为所动,硬生生将她带去了贵妃的宫中。
“哟!这是怎么了!”贵妃见她进来,故作惊讶之色,“怎得连鬓发都散了!”
她板着脸看向那几个嬷嬷,“叫你们请三皇子妃,你们便是这样请的?”
嬷嬷们还未告罪,聂相宜便忿忿开口,“少在这里装模做样!”
能强行将她掳了来,只怕是准备与她撕破脸皮了。她又何必与她虚与委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