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江写跪在门前, 就这样从天亮到天黑,又从天黑等到天亮,几日过去了。江写仍旧跪在那, 宵明也从未出来过一次, 是铁了心的不愿见她。
琥珀看着那跪在院中的身影, 不由得怜惜:“白玉, 你说这都过去几日了。江尊上她究竟能做了什么事, 为何宵尊主如此狠心, 连见都不愿见她?”
闻言,白玉看了眼江写的方向,似乎是在思索着什么, 可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我也不清楚。”
江写不知跪了多少日,她并未用灵力撑着, 因此已然也快到了极限。双膝早就不知在何时丧失了知觉, 鲜血淋漓,将她那暗红色的长衫都染深了一个色。而多日过去, 她体内的寒邪似乎有发作之意。明明烈日当空, 她却感到刺骨寒冷, 只不过此时她没空想这些,依旧固执地跪在那里。
“这是怎么了?”
忽而,她身侧走来一人。胥晏如认出江写,毕竟是自己费心力救回来的人,不免好奇地问道:“为何你要跪在这里?”
“”
江写唇色苍白,俨然是一副摇摇欲坠的模样,她没回胥晏如的话, 而对方也未曾过多停留。只是瞧了她一眼,便掠过江写, 推门踱步而入。
胥晏如一路走进书房,便瞧见宵明那几乎堆满了整张案台抄写好的经文。她看宵明还在抄写,不免惊叹:“你又写这么多经文做什么?”
宵明:“”
见她不言声,胥晏如拉开檀木椅坐在了宵明面前,又问道:“那孩子跪在那多日了吧,费心费力救回来了,伤势刚好,犯了什么错事,你就叫她跪在那,怎也不去劝劝?”
“”
依旧是无声的沉默,胥晏如有些无奈,叹气道:“你喊我来喝茶,又在这儿写经文。难不成你是不便处出面,想让我把你那弟子赶走?”
“劳烦师姐了。”
这时,宵明反而淡淡回应了。她语气没什么起伏,似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之事似的。可他人不知晓,胥晏如做她师姐这么多年还不知晓?
宵明虽淡薄如冰,可弟子犯错从来不会过多计较。如今却任由那人跪在门外,不掺半分心软。任凭她也琢磨不透究竟发生何事。
想着,胥晏如眉间一敛:“你若不想见她,赶走便是。如此大费周章,说到底还是于心不忍吧。”
听得这话,宵明指间一顿,随即又恢复常态:“师姐何出此言?她要跪便跪。我只是不想费心费力处理这些事罢了。”
“费心费力?”胥晏如微微睁大双眸,似乎听到什么不可思议的话似的:“你若不是担忧,为何那心尖血说取就取了?为何过去这么多年,你还在写这些没用的经文?不是为了你那几个弟子吗?”
见宵明沉默不言,她又说道:“宵明,你是一宗之主。可我毕竟是你师姐,有些话也不得不说。”
“你该放下了,赎罪,也并非像你这般将自己禁锢在罪孽之中。你这些年将那些死去弟子的转世寻回身侧,重新收作为徒。也不管他们是否有仙缘,该不该走上这条道。”
“宵明,你这是在干扰他们原本的命。你将他们养在三生门,鲜少外出任务,若是下山,你这做师尊的也亲自作陪。难道不是怕当年之事再次发生吗?那日江写遭到风景清暗算,险些命丧黄泉。若是没撑过去,难道你也要将这事揽到自己身上?毕竟是你举办了这宗门大比。”
“有些事,都是命,与你我无关。”
终于,宵明停下了笔尖,她抬眸看着胥晏如,眼中似乎千言万语隐藏在其中,却流露出无从说起的无力感。
“那么师姐是觉得我做错了?”
胥晏如摇头,“你做得已经足够多了,我只是让你不要永远都将自己禁锢在这件事里。更何况”
说着,她侧眼往院中扫去,“你若再不管那孩子,只怕也会是一条命交代在那。”
宵明眼前不由得浮现出那晚江写凑上前来吻她的情景,便有些烦乱地抵了抵紧锁着的眉间,冷声道:“那是她要跪,是生是死,都与我无关。”
胥晏如也鲜少见宵明生气,不免有些好奇究竟发生了何事,让她这万年不改脾性的师妹如此。
紧接着,胥晏如又思索着什么,道:“我来想想,她前世应当是那个最沉默话少的弟子吧?叫什么来着?过了太久,我都不记得了。不过我倒是记得,她很喜欢黏着你,明明没什么修炼天赋,却整日跟在你身后,坚持不懈,勤于修炼。虽然到死都是巽木境的修为。”
“我还记得,她临死前,都挡在你身前。真是个好徒弟呢……你应该还记得她吧?”
宵明动了动唇,这些事,实际上她都记不清了。并非刻意忘记,而是故意叫自己不去回想起来,因为每每想到她那些弟子,胸口就开始发闷。甚至连她自己都知道,他们已经成了她的心魔,永远扎根在心间,无法忘却。她也无法叫自己遗忘,因此,她百年修为未能精进,因此,她日夜都难寐。
可胥晏如今日将这些重新提起,也叫她想起了那早就埋藏在深处的记忆。
她记得。
那孩子叫清雪。
胥晏如瞧着宵明眉心蹙了蹙,可却仍旧故意似的继续说着:“不过,她那体内的寒邪也发作了吧,现下正在门外痛不欲生呢。”
宵明阖着双眸,随即指尖微微一颤,终究还是动了恻隐之心。她睁眼看向胥晏如:“师姐”
还未等她说完,胥晏如便猜到似的摇头:“这是你师徒之间的事,我不想掺和。”
她并非为江写说话,而是怕江写因此出了什么问题。她这死心眼的师妹,又把自己紧紧困在那名为罪孽的牢笼中。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逐渐暗了下来。因停止了灵力运转,那本该从戒指中出来的怪草,此时也未再出现。江写仍然跪着,寒邪已然叫她开始神志不清,瞳孔都开始涣散,可就算如此,依旧定定地跪在那。
在听到门被人推开的声音时,江写不禁抬头看去,她期待着从中走出来的人是宵明,当发觉不是时,眼神又不免暗淡下来。
胥晏如看着江写明显失落的神情,忍不住道:“叫你失望了。我说你,也太过执着。这么多年了,我还是头一次见她这般。当真是有趣”胥晏如便说,便轻笑了几声,又对着江写说道:“你那师尊,可是要让你去我那儿呢,她不要你了。所以也别再跪了,同我回长樂峰吧。”
“你胡说”
江写心中一震,本想起身,可不承想却是一个踉跄,直接跪趴在地上,双眸死死盯着胥晏如。
“你不信呀?”胥晏如笑吟吟地看着江写,接着又道:“你现下一定觉得寒冷入髓,想必这事她也不会说与你听。你师尊她为了救你,可是取了一滴心尖血,耗费了十几年功力来抑制你体内的毒火。”
“心头血,你应当明白这是何意吧,不过你明白了也无用了,过些日等你伤势好了,便来我长樂峰,做我的弟子。说来,我也是你的救命恩人。”随即她便不再说些什么,也不去看江写的神情,踱步离去。
那些话一字不落地传入她耳里,心尖血,她倏地想起这些日总是感觉宵明体虚的很。这一刻,她有种辜负了宵明期许的挫败无力感,她并不觉得自己这份感情有何错,只是悲伤和懊悔,将这心意让宵明知晓了。
她不想让宵明因此受打击,受挫,不想叫她伤心难过。
因为她是她引以为傲的弟子啊。
可如今,她却不要她了
江写蜷缩着身子,那寒邪愈发强烈,这是她体会到寒邪之毒后,第一次如此难熬,江写全身的筋骨都像是被人千锤凿击一般,又仿佛有千万只蚂蚁在啃食,动一下手指都会牵扯着全身的骨头在痛痒。
为什么不见她
听得胥晏如的话,江写久久无法平息,她双唇颤抖着,悲伤之情奔涌而来。起初她是不信的,不信宵明会忍心让她在这儿就跪不起,也不信宵明真的不肯再见她。她知道是自己以下犯上,越了规矩,无论如何都是活该。可她跪了不知多久,却切切实实听到了胥晏如亲口说,宵明不要她了。情绪也在临近崩溃的边缘迸发开来。
“师尊!你出来见见我”
“哪怕是打我骂我都可以能不能别这样不见我,不理我”
宵明坐在屋里,听到江写传来的哭声,垂下眼眸,鼻间溢出一声轻叹,心里有些麻乱。这些日,她跪在门外,从未发出过任何一点声响,没有哀求,也没有哭声。宵明知道,那是江写在自我惩罚。
她不清楚究竟从何时起,江写对自己有了那样的心思。也不清楚自己究竟多少次出现在其梦里,更不知在那梦里,她们做了何事。
她只知,她是她的师尊,一日为师,终身为师。所以那样有悖人伦纲常之情,即便是梦,她也不可能允许肆意生长。在江写跪在门外的那一刻起,便做好了决定。哪怕江写晕倒在门外,她都不会打开那扇门。
可当她听到胥晏如所言,与江写那哭喊声传来时,宵明心里竟有一瞬间动摇。她不免为之惊诧,自己在怕吗?
怕江写就这样死在门外?
只是因为一个吻?
宵明心间涌上千头万绪,似乎怎么都理不清似的。
第52章
不过了不知多久, 江写的思绪渐渐混沌起来,人也跪着蜷缩起来,她紧紧抱着自己的双臂, 忽而, 那房门推开声终于传了过来。
江写缓慢地抬头看去, 便瞧见宵明站在门前, 她面上露出笑容, 张了张口, 似乎想说些什么,可一时却无法发出声音来。她怕宵明再次离开,便只能伸出手, 抓住那人的裙摆,喉咙间发出呜咽声。
“师师尊弟子知错了弟子真的知错了你能不能别赶我走”
瞧着江写的模样, 宵明眉间一敛, 她俯下身子,抓住那人冰凉的手掌, 轻叹道:“你何苦将自己弄成这般模样?”
江写硬生生咬破自己舌尖, 忍着寒邪直起身子, 她蹒跚着步子起身,想要走向她。可脚下一软,双膝像不是自己似的,往前倾倒而去,只不过却倒在了那柔软的怀抱里。
江写死死抓着宵明的衣衫,将头埋的极低,双手颤抖, 早已泪流满面,含糊不清地说着:“我只要在师尊身侧就好, 你别赶我走”
说着,江写的话音越来越弱,身子也完全脱力,完全瘫倒在宵明怀里。感受到江写那冰冷的身躯后,宵明神情微动,不由得将臂弯收紧了些,迅速将其抱回屋内。
江写在门外跪了整整七个日夜,没有灵气护体,全然靠着一副身躯在撑着。再加上寒邪侵体,如今更是旧伤未愈,又添新伤。
宵明第一时探查了她体内的情况,经脉因寒邪全然凝固,身子如同冰一般寒冷,情况可以说是刻不容缓。若她今夜再不出来,那江写或许就像胥晏如所说,死在门外了。
她给江写喂了丹药,又渡气理顺了那干涸的经脉。掀开被鲜血染红的裤管,映入眼帘的便是那骇人的双膝,两个膝盖因久跪与寒邪的缘故,变得红肿开裂,翻出血肉。鲜血也随着寒邪凝固不再流淌,只留下触目惊心的伤痕。
宵明指尖微颤,一瞬过后又恢复常态,拿出一瓶疗伤药,轻轻洒在那伤口上。
江写秋水境的修为,这些皮外伤没什么大碍,只是看上去有些吓人罢了。在宵明为其上了药后,便开始缓缓修复愈合。
尽管如此,江写依旧在昏迷当中。她对这寒邪最为了解,无数个日夜饱受折磨。正因如此,她在看到江写如今的模样时,还是动了恻隐之心。
毕竟江写染上寒邪也是因她所起,如此不要命地跪在门外,也是因她。
宵明看着那床榻上昏睡之人,面露复杂之情。她不明白,为何一个如此惜命爱命之人,会如此对待自己,难道就是为了“情“一字?还是说她江写就笃定了她不会心狠至此,见死不救?
当真是胡闹。
这么一顿折腾,宵明也乏了,江写在屋外跪了七日,她这七日未曾合眼歇息。宵明靠在窗旁藤椅上,透过窗檐,看着那挂在天边的明月,片刻后,又阖上双眸小憩。虽说到她如今的境界,长久不合眼歇息,也不会有倦意。可不知怎的,今日却异常乏累。
·
江写昏迷了三日,这三日宵明每日都为她温养经脉,伤势也好了一些,双膝上触目惊心的伤口也完全愈合了。
胥晏如一如往常地来找她下棋,不过近来宵明却对此兴致缺缺,她与胥晏如坐在书房靠着窗边的塌子上,中间摆放着棋盘。
“师妹,到你了。”
宵明手里捏着黑子,却迟迟未曾落下。这场面出现在宵明身上可着实难见,胥晏如提醒了一句,目光却落在棋盘上,显然已成定局。
过了半晌,宵明将棋子放回棋奁中,淡淡道:“我输了。”
“输了不要紧,再下一盘便可。”胥晏如将那棋盘上的棋子收好,抬眼瞧了瞧宵明,不经意道:“说到底,你还是没让她死在门外。若那日她再多跪上半日,她这经脉气海,恐怕是神仙来了都回天乏力。”
棋局重来,宵明微微动了动双唇,在那空旷的棋盘上落下一子:“师姐是在怪我出去太晚了。”
胥晏如不置可否:“她毕竟是我三生门年轻一辈的翘楚,若真就跪死在师尊门外,未免也太过可惜。更何况传出去对三生门,对你,都不好。”
说着,她话锋一转,不经意地看了宵明一眼:“不过她究竟做了什么事,叫你这样的人都如此狠心?”
宵明没言语,神情也没有任何变化,只是默默在棋盘上放下棋子。
见她不想说,胥晏如也没再询问:“好吧,我不问了。”
“不过,你也真是不惜才。若这丫头到我门下,我定要将她供起来好好疼爱才是。”
“师姐好像很中意江写。”
说到此处,宵明抬了抬眼眸,胥晏如话语中对江写的喜爱难掩,叫她都轻易看出来了。
胥晏如也没否认,耸了耸肩:“我座下弟子不多,又各个不成气候,整日与我作对。”说着,她似是想到什么,用指尖点了点桌角,冲着宵明说:“你若实在不愿见她,不如让她来我座下如何?师门不改,我来教她,如何?”
本以为她还如往常那般说着玩笑话,可这次胥晏如的态度却大不相同。宵明思绪顿了顿,目光偏到一旁,还未等说些什么,便听到屋外倏地响起东西碎裂的脆响。
紧接着,江写挣扎着从床榻上起身,扶着墙沿,步履蹒跚,身形摇晃地往书房走来。她面色苍白,心中泛起阵阵酸楚,不自主涌出两行清泪,几近哀求地说着:“师尊我哪儿也不去”
“唔。”胥晏如轻掩住口,发觉自己搞出事来了。她看向宵明,却见那人下一瞬便起身,紧蹙着眉走了过去。
“胡闹!”
宵明冷着脸,走到江写面前看着她,眸中涌动着怒色:“回去躺着。”
江写张了张口,可对上宵明那漠然的眼神,不由得颤了颤,她紧咬着唇,趑趄着转身离开。
瞧着宵明的反应,胥晏如心中暗道不妙,边起身边轻咳一声:“突然记起还有些事未处理,这盘棋留到下次,我先走了”
胥晏如溜走之后,宵明看着那坐着的江写,脸上写满了倔强,见她走过去,还将头轻轻别开,故意不去看她。
“躺下。”
“”
她没反应,宵明语调不禁冷了几分:“江写,你有本事了,师尊的话也不听?”
“你都不要我了,还要我乖乖听话,去做胥师姑的弟子?”
江写忍着泪,不让它从眼眶里滑落出来,可在看到宵明的时候,还是不争气地泪如连珠,声音也哽咽起来,“师尊,你当真如此厌恶我?连看都不愿看?就这般迫不及待赶我走吗?”
她情绪过于激动,说完之后便猛地咳嗽起来。看着那附身蜷缩成一团的人,瘦弱突显出的脊骨止不住地抖动着。宵明神色微动,抬手探去,却只是曲了曲手指,握紧,作罢了。
她心中轻叹,似是妥协一般地放轻了语调:“我从未说过。”
江写咳得头昏脑涨,双目布满血丝,听到宵明的声音,还是下意识抬眼看去。
“我从未说过,要赶你走。”宵明忍不住叹了口气,看着江写的眼神也由漠然转为无奈。
“当真?”江写有些不敢相信,她怕这只是宵明的缓兵之计,待她真正养好伤后,会毫不留情地将自己抛开,“那胥师姑说”
“我并未答允,不作数。”
说着,宵明俯瞰着那仍旧坐着的江写,“躺下吧,我虽救你,却也不是次次都会如此。下次若再以此要挟,你便是死在门外,我也绝不会再管你。”
“是,弟子不会再这样做了。”江写哭得快,笑得也快。虽然宵明最后这话听着有些冷漠无情,可心里明白得很,她这是在说气话。
不过这样的事,她也不想再做第二次了。若非迫不得已,她也绝不会以此来威胁宵明。那时她心里一直有个预感,若真的就这样离去,与宵明的关系,只会更加疏远恶化。
她不想这样。
见江写立刻乖乖躺好,盖上被褥。宵明的神情有所缓和,可与江写共处一室,仍让她有些不大自在。便转身打算去庭院里坐坐。
不过宵明刚转身,就被揪住了袖口,她回身看去,便瞧见江写注视着自己,语气有些小心翼翼,也有几分期待的意味在里头。
“那日冲撞了师尊,绝非故意之举,师尊可还生气?可原谅我了?”
“”
“先歇息吧。”
宵明看了她半晌,默默提了提手腕,接着转身离开。
她一向认为,无论何样的事情,都有办法去处理。而再坏的事,总归是发生了,无法去改变,那唯一做的就是解决问题。
可这次,她好像找不到任何办法去解决。
她大可狠下心来,真的再也不见江写,又或是将她扔去她再也看不到的地方去。宵明承认,她心里是有那么一丝不舍的,那样做也太狠心。
目无尊长,以下犯上的事放在任何人身上,宵明都能狠下心来。可当看到江写饱受寒毒折磨,将自己弄成那副模样时,她内心有那么一瞬的动摇,也不禁问自己,是否要做到如此地步。
只是面对那日情形,她无法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所以也说不出“原谅”二字。
可事已至此。
所以,宵明算是妥协了。
罢了。
第53章
宵明走到庭院里, 此时白玉正在清扫着院中落下的桂花。见宵明出来,忙施礼:“尊主。”
“放着也无碍,无需大费周章清扫。”她淡淡道。
那地上落下的桂花实在太多了, 光凭着白玉一下下清扫, 要费不少时力。
“是, 尊主。”白玉轻轻施礼, 将那收拾好的桂花堆放在一旁, 手里抓着扫帚, 偷偷看了宵明一眼,又往屋里的方向看去,迟疑了一会儿, 问道:“尊主,敢问江尊上可是醒了?若是醒了, 我便去后厨为她煲些鸡汤来喝, 这样也能好得快些。”
说着,似乎是想起来她们身份不同, 仙人之躯又怎能与凡人相提并论。她脸色一红, 有些窘迫地解释道:“我幼时生病受伤, 家人都是如此做,第二日便会生龙活虎,可以下地干活了…”
“鸡汤?”
宵明微微一顿,这些字眼她几乎未曾听起过,自从年幼时拜入三生门,便一同与世俗脱离。可好像自从江写住在这望鹤峰以后,她这冷清寂静的地方也似乎变得不同了。
只是喝了鸡汤, 便会好起来?
她觉得有些可笑,心里也在感叹身为凡人的无奈。她们无法拥有仙躯, 只是划伤,就需要十几日来才能愈合。更别提伤筋断骨,对其而言,严重些,轻易便能要了性命。
“”
白玉没听到宵明在说些什么,便收拾好了院子里的桂花,去后厨抓鸡准备炖汤。
她多年前来到三生门,她与琥珀,都是无父无母,孤苦无依之人。
因三生门常年做善事,时常遣人下山除妖。一次在山中采药时遭遇山贼袭击,白玉遇见了宵明与一众弟子,恰好被救下,这才没落入山贼之手。
后因宵明得知她父母因病双亡,便让她来三生门做侍女。
虽说是侍女,可这样一份机缘,也是许多人都求不来的。三生门毕竟是仙道门,声名又在世间出奇的好,自然不会拒绝。
白玉心里一直感激仰慕着宵明,却入门多年,都未能再见其一面。如今来望鹤峰做事,心里高兴得很。
只不过,宵明肯定不记得她了。
琥珀见白玉抓了只鸡回来,不由得问道:“是江尊上醒了?”
她们毕竟是侍女,在三生门中就是可有可无的存在,她们曾经也在别的亲传弟子处做过事。可鲜少有人像江写那般,同常人般对待她们。
“”
白玉手里拿着刀,正要回琥珀的话,结果二人却见后厨有人走了进来。她们定睛一看,忙慌乱行礼。
“宵尊主!”
这虽是她的府邸,可这后厨,连她自己都不知多久没来过了。宵明轻应了一声,目光落在白玉手里抓着的活鸡身上。
“给我。”
“”
白玉和琥珀互看一眼,随后这才意识到宵明在要她手上的鸡。
“宵尊主,这只鸡还未处理好,您”她有些迟疑道。
宵明没再说话,而是勾了勾手指,紧接着,就见白玉松开手,那鸡也腾空而起,在空中扑腾着。宵明只是轻轻一挥手,那鸡便没了声响。
她又在空中像是画起符似的,隔空对着那死去的鸡比划着。不出几下功夫,那鸡便在白玉和琥珀震惊的目光下去了内脏,拔了鸡毛,又分成了均匀的数块,静静躺在案板上。
做完这些,宵明似乎还没有要离开的意思,站在案板前,看着那一块块白花花的鸡肉,有些无从下手。
“这鸡汤,你打算如何煲?”
白玉怔了怔,因为说话过于着急,舌头差点都打结了:“先焯水,然后跟葱姜蒜和一些大补药材放进锅里炖煮”
“嗯。”
宵明轻应一声,接着将一瓢水倒进锅中,又使出火来将其滚热,正要放入鸡肉时。
一旁的琥珀忍不住开口:“尊主,要冷水下锅。”
闻言,宵明指尖微微一顿,接着又不动声色地一挥手。那锅滚烫的热水刹那间冷却下来,将那鸡肉放入锅中,等着水滚开。
白玉和琥珀在一旁看的是胆战心惊,她们来这望鹤峰,可几乎没有与宵明说话的机会。更别提在这后厨中,而且宵明居然还来亲手煲汤。
她们就看着宵明一步步将那锅鸡汤做了出来。
琥珀将鸡汤和最鲜嫩部位的肉盛到碗里,心里也为江写感到高兴:“江尊上喝了尊主亲手煲的汤,定会快些好起来的。”
宵明看着那被琥珀盛到碗里的鸡汤,不免摇头,“若只是这样一碗鸡汤,便能叫人迅速好起来,恐怕也没有那么多人追求仙道了。”
见琥珀愣住,白玉张了张口,却也不知如何去接宵明这句话。不过还不等说些什么,宵明便转身离开了后厨。
这时,琥珀忽然疑惑道:“宵尊主她是不是从未在意过任何人啊?”
那端着鸡汤的白玉却一直注视着宵明离开的方向,过了许久之后,才淡淡回道:“我倒觉得,宵尊主很是在意江尊上。”说着,白玉目光落在手里那碗汤中,那清澈的鸡汤中飘散着些油花,眼里涌动着一丝叫人不易察觉的羡意。
“咦?你不是总跟我说不要议论尊主,怎的今日你不那样说了?”琥珀歪了歪头,觉着今日白玉有些奇怪。
“是你多心了。”
·
江写躺在床榻上,百无聊赖地望着窗外,这个角度,她正好能看到宵明的侧颜,她平日里最喜爱的,便是坐在藤椅上看书卷。不过此时,宵明却不知去了何处,正当她如此想时,宵明出现在庭院里,坐到了树下的石桌前。
瞧着那人消失在自己的视线所及之处,江写有些可惜地撇了撇嘴,
过了片刻,白玉手里端着碗,推门走了进来。
“江尊上,快将这鸡汤喝了吧。”
多日未进食的她闻到鸡汤的气味,不免肚子咕噜叫了起来,江写撑着双臂,缓慢地直起身子,从白玉手中接过碗:“闻着真香。”
白玉腼腆笑了笑,淡淡道:“我废了好些时候呢,江尊上定要全部喝完,这样才能快些好起来。”
“辛苦你了,白玉。”
江写到了声,便拿起勺子三两下灌入腹中,接着又跟猪八戒吃人参果似的,舔了舔唇回味,“味有些淡呢”
白玉微微一怔,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解释道:“大约是盐放少了。”
江写把最后一点鸡汤喝完,接着将碗递还给白玉,“没事,清淡些好。”
“那江尊上好好歇息…”
白玉走后,江写便又靠在了床沿上,轻轻活动了一下手脚,或许是寒邪的缘故,这几次她醒来,总有种手脚被锈住的感觉,又痛又酸涩。虽然膝盖处的伤已经好了,可也觉得不得劲。
她目光落在手里的戒指上,想着如此难受,不如叫那怪草再缠一次,定会轻松很多。可这个念头冒出来时,却又被她硬生生掐断。或许这样看着很幼稚,私心却叫她不想那么快好起来。
她怕好起来了,就不能再留在这望鹤峰了。
看着白玉从屋里出来,宵明那看着书卷的眸子侧看而去,接着收回,淡淡道:“她喝了。”
白玉点头,笑容灿烂:“江尊上听是宵尊主亲自煲的汤,便全喝完了。”
宵明面上没什么表情,指尖却顿了一顿,接着卷了卷书。
“是吗。”
白玉看了宵明一会儿,欠身施礼,离开庭院。
她刚进后厨,便瞧见琥珀鬼鬼祟祟,站在灶台前不知在做什么。白玉见她手里拿着勺子,不觉眉头一敛,“琥珀,你在做什么?”
琥珀吓了一惊,差些没拿稳手里的勺子,似是做坏事被抓包一般,小心翼翼地转头去看白玉:“我就是想尝尝,这尊主煲的汤,究竟有何不同……”
“”
白玉沉着脸,将江写用过的碗往水槽里一扔。
见状,琥珀忙凑上前来道歉认错:“我的好姐姐,你别生气。你看!这可是尊主煲的汤!咱们可是凡人,难道你不想沾沾仙气?”
白玉依旧冷着脸,看着那还剩下不少的鸡汤,低低骂了声“蠢货”
“喝了尊主亲手熬的鸡汤便能沾仙气?仙道若如此轻易便能踏上,你我也不会做一辈子的凡人了。”
琥珀被这一声骂得猝不及防,也没想到白玉反应如此激烈,她放下勺子,抓住白玉的手臂晃了晃,担忧道:“你近来是怎了?为何脾气这般大?”
白玉动了动肩膀,不着痕迹地挣开琥珀的亲近,淡淡道:“我没事。”
说着,她走到灶台旁,拿起其中一个食盒,又将锅里的鸡汤装进另一个食盒中,往后门走去。
琥珀见状忙问:“你又要去后山?你近来总往后山跑做什么?食盒里装着什么,难不成你是背着我在偷吃好东西?”
面对琥珀的询问,白玉脚下顿了顿,站在后门侧脸道:“别瞎想,我一个时辰后回来。到时给你做最喜欢的菜汤。”
琥珀眼神一亮,点头:“那你定要快去快回。”
第54章
这几大主峰, 都有一条通往后山的路,这条路极长,又黑, 夜幕降临后走在其中, 几乎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这后山外围中平日种着菜地和一些药材, 平日里侍女们会来此采摘。不过夜晚时, 几乎无人踏足。
白玉提着食盒, 顺着小路走了很远, 不知走了多久,最终在一处山洞前停下。
她走进山洞,里面赫然坐着一个女子, 仔细去看,那女子身段清瘦, 一身白衣仙风道骨, 面容更是宛若仙子下凡般美艳脱俗。
“我带了些菜,快来吃吧。”白玉将那食盒放在地上, 打开, 把菜摆放出来。那美艳女子目光落在其身上, 轻轻一笑。
“多亏了你,我的伤才能好得如此快。我想报答你,不知你想要何物?”
“”
“只是做了些菜,仙师言重了。”白玉一瞬间顿了顿,将手里的银筷递给女子。
像是看透她心思一般,女子面上挂着笑容,又道:“不, 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你若有心愿, 我可帮你实现。”
“”听得这话,白玉又是一怔,似是在犹豫着什么。可还未等她开口说话,那女子又看着另一食盒,好奇问道。
“那里装着何物?”
白玉却将食盒往自己身边拉了拉,“没什么。”
见白玉的反应,女子不禁挑了挑眉,饶有兴趣勾起个笑容,“你想踏入仙道吗?”
那声音似是回荡在山洞之中,传入白玉耳中,像是有何引力似的吸引着她。白玉微微一怔,几乎是毫不犹豫地点了头:“我想。”
可随后那目光又黯淡下来:“可我无仙缘,甚至连那些弟子口中所说的灵气为何物都无法感知”
“那有何难,你只要相信我便可。我可以让你得到想要的一切,走上仙道,成为三生门的弟子,叫你博得那人注意只要你想,都可以实现。”
女人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任何起伏,可传入白玉耳中,那一字一句都像是被覆有魔力一般,吸引着她。
成为三生门的弟子?获得宵尊主的注意?像江尊上那般?
白玉心中涌动着名为羡慕的情绪,她好想成为江写那样的人,拥有万人瞩目,得到宵明的在意与疼爱。
“我想!求仙师助我!”
见白玉同意,那女人面上笑容渐浓,声音依旧轻柔:“那好,你闭上眼。无论发生何事,都不要抗拒”
眼前的白玉渐渐闭上眼,火光照映下,那女子的神情逐渐扭曲,双眸与唇角以常人不可及的弧度扬起一个可怖的笑容,那双眸子中闪着红色的光。迎着微弱火光,石壁上映照出几条晃动的影子……
夜里,琥珀梳洗着,往门口的方向望了望:“说好了一个时辰回来,怎还不见人?莫不是出了意外?”
正当她嘴里嘟囔着,忽然房门响了下,接着,白玉推开门走了进来。
“你可算回来了!说好回来给我做菜汤,怎现在才回来?这次我定不原谅你!”
她边哼骂着,边别过头去,不去看白玉。
可过了好一会儿,也没听到那人有任何动静传来。她这又转过头去,却发现白玉已躺进被褥里,是打算歇息了。
琥珀觉着不对劲,便走到床前,小声问道:“白玉,你怎么了?可是身子不适?”
“我没事,早些歇息吧。”
当白玉的声音传来时,琥珀下意识愣了愣,不知怎的,她总觉得这声音不像是白玉发出来的,可听着却是白玉的声音无疑。
她心里狐疑着,却也没多想,只是觉得白玉这几日可能太累了,便留下一句“那你好好歇息吧”,没再继续打搅她。
—
宵明在那夜幕降临时,才重新回到屋里,她推门而入,本以为江写已睡下,却不承想撞上那黝黑的眸子。
“师尊回来了。”
宵明轻应一声,随即淡淡道:“怎还不歇息,可是怕伤好太快了。”
她晚睡并非此意,可宵明所说也确实是她心中所想的。因此有被揭穿的感觉,可又强撑着摇头否认:“怎会,我是在等你回来。哪儿有师尊未歇息,徒弟先睡的道理?这样不合规矩。”
江写说得头头是道,宵明扫了她一眼,心中不免道“你也懂规矩”,却也懒得跟她费口舌,走进书房。
见她八成进去又是一坐一宿,江写半撑着身子,连忙道:“师尊可是又要抄写经文?这也未免无趣,不如跟弟子说说话可好?”
宵明仍旧是头也不回地走进书房,但那声音却传了过来:“你想说什么?”
她走到书案前坐下,执笔写下一字,却发觉没听到江写的回话,而是传来一阵稀稀疏疏的声音。宵明抬眼看去,却发现江写将被褥裹在身上,跑着小碎步来到书房,坐到了窗旁的席居上。
她眉间一敛,苛责道:“你又胡闹什么?”
被发现后,江写将被褥裹紧了些,靠在窗旁,冲着宵明傻笑了一下:“既要说话,不看着师尊的话,是不敬之举。”
江写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颗头在外面,猛地一看,像极了一颗粽子。宵明没好气地看了她一眼,随后也不想管她,况且看她刚才小跑那两步,也不像是个重病之人,便由着去了。
说是说说话,可半晌都没听见江写开口,宵明就算执笔写着经文,也难以忽视那直勾勾盯着自己的视线。写了两列,便有些写不下去了。
“”
“今日的鸡汤,味道如何。”
江写本静静注视着宵明的侧颜,结果却听得突然问了这么一句话。她不大清楚宵明问这个做什么,却还是回味着想了想:“嗯味道还可以,就是好像没放盐似的……”
宵明:“”
一阵风正好从窗口吹进来,江写便把脸也往被褥里缩了缩,当鼻尖接触到那被褥时,一股独有的香气传入鼻腔中。她不由得眨眨眼,又闻了闻,这气味很淡,只有轻轻闻才可以闻到。想来应该是宵明许久未曾用过的被褥。
宵明注意到这人的举动,不由得停下笔,问道:“你在做什么?”
“这上面有师尊的气味,”江写下意识回答,说完之后才意识到自己这话听去着实像个登徒子,便忙抬头解释:“啊不,我的意思是有师尊的气味,闻着很安心……”
她舌头一打结,慌的脸都红了一圈,越说声音越小,到最后几乎都听不见了。发觉自己解释了好像跟没解释没什么区别,索性也不说话了。小心翼翼地看着宵明,有些期待她的反应是如何,可又生怕对方现在就让她滚出去。
宵明笔尖一顿,目光几乎是下意识落在江写裹着的被褥上,似乎是怔了怔,片刻后,又收回眼,继续写起经文。
“既是如此,明日叫白玉拿去清洗便是。”
宵明的反应依旧再寻常不过,江写心里还稍许有些失望,不过宵明没生气,也让她松了口气。她也不敢乱说话了,视线落在宵明脸上,小心地注视着她。
那人雪白的脖颈上,似乎蔓延晕染开一抹淡粉色,很淡很淡,几乎与那白皙的肌肤相差无几。江写不免精神一振,可等仔细去看时,又好像并没有任何变化。
·
过了几日,江写身子好了许多,宵明也允许她出屋门走走了。那庭院里的丹桂一如既往,开得煞是好看。
此时宵明不知去了何处,江写从醒了之后便没再见到她。这些日虽说住在宵明房里,可也鲜少有交流,又或者说,是宵明在刻意回避着。
江写有时见她一个人在书房写着经文,有时又坐在窗旁喝茶,一坐就是一宿。每每当她想要跟对方说话,或是有些不经意的靠近,都会被宵明不着痕迹地避开。
江写的手负于身后,站在门前,看着那棵丹桂树上落下桂花,目光忽而落在那在花坛边清扫的人身上。
“琥珀。”
江写走到琥珀身后,那人才像是回过神来似的,有些局促地低下头:“江尊上,您是要喝茶吗?我这就去准备”
“不急,”江写摆摆手,又看了看琥珀,问道:“你怎么了?看着有些心不在焉的。”
琥珀一向是活泼开朗的那个,鲜少能看到她这副样子。
琥珀手里握着扫帚,片刻后才沉吟道:“最近白玉有些不对劲,我很担心她。”
“白玉?她怎么了?”
琥珀张了张口,迟疑了一会儿,忽然看到有人走进庭院里,便摇摇头,扬起笑容:“或许是我多想了吧,谢谢您,江尊上。”
江写回身,定神一看,发现来人是二长老胥晏如。
“胥师姑。”她欠身行礼。
胥晏如目光在江写身上打量了一番,接着将手里提着的茶饼放在了石桌上,“小家伙,恢复得不错,瞧这生龙活虎的。宵明呢?”
“”
江写也颇为无奈,结果闹了个乌龙的始作俑者就是胥晏如。只不过那时宵明遣她去与柳青云外出历练,如今不知本意,却也难说宵明当时是否有这种想法。
不过如此来看,好像也算因祸得福。若非她以为宵明要将她赶走,依她自己的性子,恐怕也不过如此反应激烈,更无法叫宵明心软了。
“我也不知师尊去哪儿了,不如胥师姑先坐下喝茶小等片刻。”
“如此也好,正好我带了竹居阁的新茶,你也来尝尝。”
江写接过胥晏如递来的茶饼,回到屋里解开上面绑着的绳结,便兀自飘出沁人心脾的清香来。这茶饼只有不过手心大小,尽管江写并不懂茶,也知道这竹居阁的茶,都是价值不菲的好物。
“胥师姑请用茶。”
她为其斟茶,接着便见胥晏如点了点身旁的石凳,“你也坐,别拘束。”
“那弟子就失礼了。”江写也为自己倒了杯茶,坐了下来。
胥晏如的视线一直在江写身上流转,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也将她看的有些发毛,不知为何,有种被看透的感觉,江写很不自在。
“胥师姑?”
“可是我的视线叫你不自在?”胥晏如也自知地调侃了一句,随即唇角勾起一抹笑容来,品了口茶后,又道:“你莫在意,我只是好奇,你这小家伙究竟有何本事,将我那师妹扰的心烦意乱。”
“师姑别取笑我了,是我惹了师尊,叫她烦心,都是我的错。”她本就瞧着这些日宵明若有似无的疏远着,心里就很不好受,被胥晏如如此直白地点了出来,也不知该如何回应。
她承认,自己是自私的,原本是甘愿只做师徒情,不越雷池。可后来慢慢发现,这感情之事,并非她不想就能抑制得住。它只会随着日子越长,越蔓延生长,直到一发不可收拾,便再也无法控制。
江写心里对这次发生的事会有一丝轻松和喜悦感,毕竟宵明并非真正对她冷漠无情,也似乎叫她也看到了一线可能。
“不,我已许久未曾见过她如此鲜活了。”
胥晏如捡起石桌上落下的桂花,在指间轻轻捻了捻,接着呼出一口气吹开:“我想想,大约得有近百年了吧……久到我都快忘了,宵明曾经是何模样。”
江写听出她话里的意思,又想起宵明自己口中的罪孽,便试探性问道:“那师尊她可是经历了何事?”
第55章
听她这么问, 胥晏如面上露出微笑,双眸盯着江写,过了好一会儿才淡淡道:“告诉你也无妨。”
接着她沉吟片刻, 娓娓道来:“多年前, 三生门在八大门派中还是名列前茅的存在, 那时宵明还未坐上宗主的位子, 却早早大放异彩, 成了师尊心目中继位的人选。那求上门来的人多的数不胜数, 都快将门槛踩烂了。其中不乏大家族弟子,各个都想拜入她座下。宵明座下有五位弟子,这人又心软, 他人求她两句,就允了。收的那些个弟子, 算不上多么有天资, 顶多也就说得上是有仙缘吧。”
“为此,师尊还训诫她。这收弟子, 首要便是选那能继承衣钵之人, 若徒弟还没师父活得长, 那未来三生门该如何发扬光大?”
“后来宵明也不再收徒,那五个弟子虽然不算奇才,倒也个个都是肯吃苦耐劳,潜心修炼者。我和宵明有自幼生长的情分在,有时便也帮着她训诫弟子,那些弟子年龄尚幼,人小鬼大。我那会儿也还年轻, 他们不敢在宵明面前造次,有时惹她生气, 便会来央求我去说好话。我还记得,他们的名字”
说到此处,胥晏如口中传来一声叹息,她目光投向远方,过了半晌才继续道:“有两个是一对兄弟,是那时大家族何家的公子,分别叫何樂,何濂。”
“剩下的是两个小师妹,一个古灵精怪,叫黄钦。一个性子温和,姓梁名秋言。”
说着,胥晏如停顿了一会,江写听得入神,便不由得追问道:“还有一个呢?”
胥晏如抬眼瞧着江写,眼里有种她看不懂的神情,又缓缓道:“大师姐名叫清雪,性子内敛稳重,沉默寡言,却常跟在宵明身后。她天资不高,修炼要比他人努力千百倍,身为大师姐,却在师弟师妹中垫底。尽管如此,仍旧没放弃修炼,好像任何挫折都打不倒她似的。”
“我曾经还问过她,结果你猜她说什么?”
胥晏如忽然问道。
江写停顿了半晌,不知为何心中似乎有了些感同身受,她注视着杯中的茶水,忽而一片桂花落入其中,水面随着荡起涟漪。
“我想,大抵是不想让师尊失望吧……”
闻言,胥晏如深深看了她一眼,随即收回眼,也未曾说出清雪当时的回答是如何,只是看着那满树的桂花,叹道。
“那孩子,当真很喜爱宵明呢。”
瞧胥晏如的神情,江写有些没明白,她所说的这些究竟何宵明的赎罪有何关联。不过转而想到这曾经的五位弟子,如今并不存在三生门,也从未有人提起过这些人。她心中突然有了个猜想。
“莫非?”
“啊,他们都死了,”胥晏如垂下眼,神情也不似先前那般轻松,语气深沉:“那是他们第一次下山除妖,一群出生不怕牛犊的孩子,学了些皮毛就想大展拳脚,除妖卫道。又有宵明跟着,便多了几分懈怠,还都想在师尊面前表现。结果其中一人误入了狼妖领地,等发现时已经被狼妖生吞活剥,只剩下半个脑袋。”
“而剩余四人与宵明前去营救,也不幸出了意外,只有宵明一人杀了出来。那名为清雪的弟子,到死都挡在宵明身前。”
“那之后,宵明虽将那狼妖族全灭为弟子们报了仇,可却性情大变。也开始了所谓的赎罪之路,这些年抄写的经文,恐怕都能将她这庭院填满了。”
“后来,宵明便寻找着这些弟子的转世,继续将她们收为弟子,可这苍茫云海间,要寻一人何等艰难。死的死,伤的伤,一世又一世,一次又一次,将他们与自身捆绑。美其名曰,为了赎罪,可在我看来,她所做的不是为了赎罪,而是无法原谅当时没能护下所有弟子的自己。这所做的一切,都是在自我折磨罢了……”
说着,胥晏如看向江写,忽而笑了笑:“现在,你明白我为何要跟你说这些了吗?”
江写沉默了一会儿,听完这些,她首先想到的并非是她们如今的五人便是从前宵明葬身狼腹的弟子。而是自己临死前遇见的算命瞎子。
她还记得,当时那算命瞎子说的话。
侠女出身,舍己为人而亡,说她这辈子也是个短命鬼。
尽管当时她心里几百万个不相信,甚至还有冲动想把他那破摊子给拆了。但没等做,自己就犯心脏病死了。
而如今听了胥晏如所言,她口中的名叫清雪的女子,或许就是江写的前世。可那与她江雪有何关系?
自己只是看了一本小说,更何况这江写不就是小说中的人物吗?她觉得这一切绝对是巧合,那算命瞎子也定是江湖骗子,折寿几十年的瞎猫碰死耗子,碰巧罢了。
碰巧罢了……
“胥晏如。”
正在她思索着其中的关联时,忽然宵明那冰冷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糟了”被宵明连名带姓地喊,胥晏如就知道这话肯定也被宵明听见了。她忙笑了两声,起身就往外走,边走还边跟宵明保持距离。
“咳咳,师妹,我先回去了”
这二人说话太投入,怕是宵明什么时候回来的都没察觉到。江写一看胥晏如立马开溜,心里跟着也是一惊,她怕宵明把矛头转向自己。便也连忙起身,乖巧地拿起茶杯为宵明斟茶。
“师尊回来了,定渴了吧?”
宵明眉眼阴郁,看样子心情不太好,却还是接过江写递来的茶,坐在了方才胥晏如的位置上。
看到宵明,江写脑海里回现着方才胥晏如所告诉她的往事。心里不由自主便泛起酸楚来,依照胥晏如所言,这件事恐怕已过去近百年了,这百年对于凡人来说就是一生,而对仙人来讲,也绝非短暂。在这百年日子里,宵明就这样每日每夜活在愧疚中,只要她提起笔去写那经文,便永远无法忘记那段往事。
而这百年时间,宵明从未对任何人说过这些,只是一个人默默承受着。江写蹲下身子,抬眼便是四目相对,她翕动双唇,一颗心乱糟糟的不安定。总归有千言万语想要去问去说,可最后只是汇成一句:“为何师尊不告诉我?”
宵明望着她,那冰冷的眸子似乎也有所缓和,语气有几分无法言说的无奈,“告诉你有何用?”
“这些事,我自然不会记得。师尊也知无用,为何还要去做?我只是我,并非清雪”她心里有些酸涩,是啊,在听过胥晏如所说往事后,她就全都明白了。无论是宵明如何在意她,如何对她好,原来都是事出有因。
她心中泛着酸楚,自觉眼眶一热,便俯下身,将头附在宵明膝上,不敢去看她。
许是知晓了这些,她便不由自主地多想。她自然是不会有关于清雪的任何记忆,也不明白那时舍命相救对宵明的影响与意义。
是因为得知了这一切,便明白了为何宵明会对自己如此纵容,为何会与其他人不同,赠她储物戒,送她千漪剑,雪山搭救,心尖血都会是因为对清雪的愧疚下而做出的亏欠之举。
她不想这样。
“师尊我不是清雪,不是任何人,不需要你赎罪你也无需对我那般好”
宵明垂着眼,静静注视着那附在自己膝上的江写,片刻后,抬起手,轻抚着那人的发髻,那似是无奈轻叹,几近飘忽,轻到只有她们二人才能听到地呢喃着。
“为师知晓,你不是她。”
“为师知道”
远处,端着午膳而来的白玉和琥珀二人站在远处看着这师徒温情的一幕,不知是否该上前打搅。
“宵尊主和江尊上关系可真好…”
琥珀盯着两位绝色佳人,不免有些看出了神。
白玉的视线紧紧盯着江写,眼底忽而闪过一抹异彩,随后笑了笑:“是啊真好呢”
察觉到那人的心思,宵明的手一下下抚摸着江写的发髻,轻轻道:“我从未将你们看作任何人的替代,所以你无需多想。”
“那师尊为何还要再将我们五人寻来,收为徒?”
“师尊不觉得自相矛盾吗…”
感受到宵明指尖划过的触感,这是她为数不多的亲近,江写留恋地阖上眸子,又轻轻道:“若弟子说了,不要师尊赎罪,师尊会停下,不再写那些经文吗?”
“我”
“那日师尊问,若因过错叫弟子命丧黄泉,我是否会怨恨,”忽而,江写抬起头,也顺势将那抚在自己发间的手抓进了手里,她目光深沉,又无比柔情地望着眼前的人:“那时我便回了师尊,我不会恨你,更不会怨你。如此,清雪与师兄师姐们又怎会怪罪师尊呢?”
“我又怎会忍心看着师尊百年都处于愧疚之中……”
她让那只手抚上自己的脸颊,接着情难自禁地侧脸,在其手心上落下不经意地一吻。
“师尊,答应我,别再写那些经文了,别再惩罚自己了,好吗?”
注视着江写的双眸,那轻吻落在手心里时,竟以一瞬没反应过来。她自己又何尝不知,其实是她一直在惩罚她自己,虽然清楚,却始终无法释怀。
她翕了翕唇,话到唇边,却还是未能说出口,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见状,江写面上扬起些许笑意,伸出小指来,又将宵明的手跟自己打了个勾:“师尊点头,既是答允了,这便是与弟子的约定,师尊定要好好遵守。”
瞧着这小孩之举,宵明觉得有些好笑:“莫不是还有惩罚?”
江写肯定点头,“没错。”
宵明仍旧是笑着,未把江写的话放在心上,不过还是淡淡应了下来:“允了。”
等二人说完话,白玉和琥珀也在一旁等候多时。
这些日子宵明也养成了和江写一同用膳的习惯。
她拿起银筷,目光落在江写身上,不得不承认的是,起初宵明的确是将他们五人当作那死去的五位弟子来看待的。只不过随着时间推移,她也渐渐意识到,他们虽有着相同的相貌,可太多地方,都与之前的五人并不一致。
虽为转世,可终究还是物是人非。
第56章
后厨中, 琥珀在水槽中清洗着碗筷,不知在想什么,有些出神。
过了一会儿, 她回头看了看在身后不知做什么的白玉, 忍不住抱怨道:“白玉, 你近来愈发懒了。这些日的碗筷都是我洗的, 你到底怎么了?”
白玉一向做事勤勉, 她们二人从进入三生门便相识至今。琥珀年岁要比白玉小上几岁, 平日里二人也很亲姐妹似的,白玉都处处照顾着她。
可近来白玉非但懈怠了不少,甚至人也变了个模样似的, 行为举止也有些怪异。琥珀有时起夜,会发现身侧床铺上空无一人。有时她睡下了过了不知多久, 醒来看, 发现白玉还坐在妆台前。
“我很好啊。”白玉闻言回眸一笑,接着又似乎是有些疲倦似的叹了口气:“许是近来身子不适。”
“你哪里不适?要么我去找宵尊主禀报一声?总是这般, 也不是办法, 毕竟咱们是凡人之躯, 还要多注意小病小灾”
琥珀手里正洗着银筷,忽然感受到有什么东西搭在自己肩上,话音突然一顿,手上清晰的动作也不由自主停了下来。她侧眼去看,便瞧见了白玉那从贴靠而来的容颜。
琥珀心中一惊,不知怎的有些局促起来:“你挨那么近做什么?”
“琥珀,你整日洗这些, 不觉着无趣吗?”
白玉言说时吐出的气息轻轻打在琥珀耳旁,又伸出手伸到水盆中, 轻轻摩挲着那人手心和指间生出的厚茧。这样亲昵的举动叫她说不上来的不自在,就连拿清洗的动作都僵硬生疏了几分。
“不洗这些,我做什么呀?”她面上有些不好意思,轻轻笑了笑。
“你难道不想和那些弟子一样,踏上仙道吗?”
“仙道?”闻言,琥珀怔了怔,随即摇头:“我不想。”
白玉疑惑,有些不信地说:“我看你分明就很想。”
“我没仙缘,就不奢求。况且若是有,也不愿。”
“为何?”
“因为会与你分开啊,我若走上仙道,你该怎么办?”
琥珀边擦着碗筷,边缓缓说着,全然没注意到身后之人有些怔住的模样,又道:“况且是人不是常说,仙人都很孤独。其实有时想想,活不过一百年也未尝不是坏事,就拿你我来说,这不过短短的二十几年,便已经历如此多坎坷。走上仙道,便要经历更多,甚至连生离死别都要习惯,活那么久,当真是好事吗?”
白玉走到她身侧,驳道:“可走上仙道,又并非只有长生这一件好事。若现在有机缘,叫你和我都能踏上仙道呢?这样你我也不用分开,你愿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