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
倏地, 房门传来声响,她本以为是被胥晏如救了回来,却不承想那站在进屋之人竟是宵明。不过此时她才发现, 自己所处之处并非黄家村, 倒更像是三生门。
难道自己昏睡时被送回了三生门?
宵明脸色有些不大好, 不过在看到江写醒来时, 仍旧浅浅松了口气。
“师尊你出关了?”她有些不敢置信, 没想过睁眼便能看到宵明。
宵明坐在那床榻上, 随即一双手便握了上来,似乎是感受到温热,这才扬起笑容, “果真是师尊,不是我白日做梦。”
宵明未曾闪躲, 只是人看上去, 有些心不在焉的。
江写察觉到一丝不对,心头猛然一跳, 试探性问道:“可是发生了何事?”
“……”
沉默了半晌, 宵明侧眸看去, 神情肃然,“万枯林深处,发现了大长老与沈奇的尸首,他们死了。”
她本意识就有些模糊,此言叫她顿时清醒过来。按当时情形来看,那一击要不了云鹤的命,可沈奇又怎会没了性命?
“唯有你, 身负重伤。而在那附近,遗落这一物什。”说着, 她拿出一枚木簪子。
在看到那木簪的瞬间,江写才发觉,自己盘起的发已散开,散落在肩头,那平日里别着的木簪,早已不知去向。
“……”
此事已然超出了江写所预料,她只能摇着头,无力道:“师尊,我没杀他们”
“江写,我不喜欺瞒。”宵明那清润的嗓音淡淡说着,一双清澈见底的眸子静静注视着江写,手却不自觉抓紧了那被褥。
“我想知晓究竟发生了何事,如果真是你,你又如何凭着自身境界,斩杀修为远在你之上的云鹤?”
她霎时哑口无言,不知该如何回答宵明。难道要说她真的跟云鹤交手,险些就杀了她,可却不知为何沈奇也身亡了吗?
说出来,宵明会相信吗?
更何况,如今看宵明的意思,在乎的不是云鹤沈奇之死。而是她究竟如何以秋水中期的实力,杀了身处离火境的云鹤。
在仙道界,如此奇闻只会是天方夜谭,根本无人会相信。毕竟这两者之间相差不仅仅是一个境界的问题,而是天上地下的差距。
其实若非云鹤轻敌,认为能将她如蝼蚁般捏碎。恐怕也没有如此简单叫江写逃离,她能要了云鹤的命,却没那么做。
只因在“皆”中所看到的画面。
可云鹤还是死了,而这次,不只是云鹤,连同沈奇也一同毙命。
江写当下便理清楚,这定是有人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了……
而那时胥晏如已然去除妖,黄安令的境界和身份,又不足以满足这一点,沈奇已死。
剩下的,便只有一人。
那便是卫芷溪!
当她心里有了一个猜想后,便不由得心跳加速起来。这才会想起先前的种种,一切都似乎有迹可循。
例如为何卫芷溪在听到要同云鹤一同出任务时不经意露出的笑意,为何在三生门人人广传温善良人的大师姐会以上犯下,对长辈咄咄逼人,为何她会如此迫切的变强……
那时她未曾在意,疏忽之下,或许就酿成了如此后果。只不过此时,宵明要的不是这些答案,而是她究竟如何从云鹤手上逃命,甚至还将其打成重伤。
“弟子不知从何说起,可唯有一点,是我允诺过师尊的,我不会动邪念,亦不会入了妖道,更不会为了提升境界,去做那伤天害理之事。”
她垂下眼眸,没去看宵明此刻的神情,她不能将有关自己的人所有事都告诉宵明。只是为了一句话,知道得越少,便不会牵扯其中。她怕那浑身的煞线都是因为自己搅乱了这世界的原本发展因此产生,所以宵明知道得越少越好,这样她就能不被牵扯其中,引得那煞线环身。
可随之,问题又摆在了面前。
她对她动情,本就是违背了天意。宵明已然与原本发展走上了截然相反的道路,这皆是因她而起。
她不愿相信这些虚无缥缈的命数与劫煞,可它们又切实的摆在每个人的命盘之上。若真按照柳青云所言,宵明是否会有危险?
江写不敢再想下去了。
终有万般无奈和苦衷,她不能将这所有的事情告知宵明。千言万语,终究只是汇成一句:“上次师尊说了信我,这次,可还愿信?”
“……”
瞧出江写神情有些局促不安,宵明知晓那是她怕从自己口中听到不愿听的回应。可此时并非一句信与不信便能了事。许久之后,宵明叹了口气,不忍去看那眸光。
“我自是愿信你,可终究是要给众人一个交代。”
江写明白了,宵明也有心中万般无奈,她身为一宗之主,便不能徇私枉法,始终要做出决断。虽云鹤袭击她在先,可如今死无对证,她更是百口莫辩。
江写大可以将责任推卸到一个莫须有的人上面,可内心深处有个声音一直提醒着自己,不能这么做。她不愿在这些事上再去对宵明有所隐瞒。
“.只要证明弟子未曾修炼妖邪之术,是否就算是给了交代?”她沉吟了半晌,眼底闪过一丝坚毅。
似是预料到她要做些什么,一只手掌轻抚上江写发顶,那人素来漠然的眸子兀自流转出一抹笑意,浅笑着似出水青莲般缓缓绽放,带着些许暖意,安抚道:“总之,你如今该养好伤才是,这些事先不必操心。”
看到她脸上的伤口时不住地轻抚了上去,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地流露出疼惜之情。
“痛不痛?”
江写将这些都尽收眼底,只觉得自己心跳都乱了几分,实际上她如今身子都在隐隐作痛,可为了叫那人不担心,下意识摇了摇头,“不疼”随后她意识到什么,又连忙改了口,“痛痛死了……”
宵明只顾着去瞧那手臂上还未愈合的伤口,未曾注意听江写那慌乱无措头不对尾的言语,只是听得她喊“痛”便轻轻用指尖触碰着那似乎断裂之处。
江写心底一暖,总觉得宵明此番出关,好像有些不一样了,但她也说不上来究竟是哪里不同。只是没出息地被这笑容迷了眼,有些头昏脑胀的,也兴许是宵明此时待她太温柔了,叫她一时逾矩,脱口便道:“我痛得厉害,师尊能否抱我一下?”
她小声嚅嗫着,话音落下,宵明思绪微微一怔,她双唇轻启,似是要说些什么,可却又无从开口。
那人并未拒绝,未曾苛责训斥,江写便只当应允了,自顾自地靠近宵明怀里。她知道,宵明向来对她都是近乎过分的纵容,而她自己,也没有办法面对宵明而再去隐忍自己的心思。
身周霎时被宵明的气味环绕,这叫她眷恋不已,在那人怀间轻声低语着:“我又在这劫煞中活了下来,凭着自己的能力。师尊你瞧,我已不是多年前只会躲在师尊身后的江写了,我能保全自身。这样,是否能也能让师尊依赖一些了呢?”
宵明低垂着眉眼,一双薄如蝉翼的双睫垂落而下,思绪如麻,如今情形,江写便是靠在自己怀里,这的确算不得多么规矩。可念她受伤,身上的骨头断了好几根,便也是给自己找了个借口,应允默许了。
只是她昏死在山洞里,又谈何来的保全自身?不过在云鹤手下可以生还,也叫她也不禁有了失而复得之感。又哪里会在此刻去刺伤这人的心。
“自是有的。”她手心轻抚着那发鬓,语气近乎宠溺得温柔。
江写心跳陡然漏了一拍,心底一处柔软不住地触动着,她有些眷恋的埋进那人颈窝处,双唇不经意间,蹭过那凝脂白玉的脖颈。
这突如其来的触碰,叫宵明身子不觉一僵,眼底闪过慌乱无措,下意识要开口,却倏地听到一个脚步声来到门口。
“江师姐!我”
话音刚落,那推门声霎时传来,可声音却戛然而止,黄安令一瞬间便看到屋内床榻上二人相拥,身姿举止暧昧,霎时脸色通红,匆忙离去。
江写心道完了,接着去看宵明的神情,果然已经沉了下来。不过出乎意料的是,宵明并未言出责罚,可能也是看在她刚醒来的份上。只是叮嘱她一句“好好歇息”,便踱步离去。
黄安令从望鹤峰跑出来后,迎面便撞上一人。
“怎么了,如此匆忙?”卫芷溪不解道。
这次黄家村之行,叫黄安令和卫芷溪的关系也近了不少,尤其又是宗门大师姐,她自然放心依靠,无所顾忌。而卫芷溪又是望鹤峰的大弟子,她想了想,还是说了方才自己看到之事。
“所以你就如此跑出来了?”听后,卫芷溪沉默了半晌,若有所思。
这句话倒是让黄安令感觉不妙,的确,望鹤峰乃宗主住所,她这样一声不吭地转身就走,岂非在宗主心里落得个不守规矩之人?
可当时的情形,叫她根本来不及反应,下意识就想逃离。
毕竟任谁去瞧,哪里有师尊与弟子如此亲昵,抱在了一起不说,还……
“你别瞎想,回去修炼吧。”
面对卫芷溪劝解,黄安令也只好点头应了一声。本想去看看江写是否醒来,结果不承想撞到这一幕。
不过兴许是自己急,看错了呢?
想到此处,黄安令心里舒畅多了,便同卫芷溪甜甜一笑,转头跑回去修炼了。
万巅峰
即墨云位坐于高座,其一身青衫,相貌稚嫩未褪,可言谈举止却极为老成持重。只见她手中握一柄拂尘,宛若千年沉木不朽,静坐在此,尽显仙风道骨之意,双眸凝视,似能洞悉万物,叫人无不心生敬仰。
正殿之下,以宵明为首,二位长老与各大掌事毕恭毕敬地垂首向老祖行礼。
此番即墨云出关,只有三生门内部知晓,并无外传。她目光扫向众人,最终落在宵明身上,凝视着她:“江写伤势如何?”
宵明毕恭毕敬道:“回禀师尊,断了几根骨,此时暂无大碍,已清醒了。”
“嗯,醒了便好。”那人低低应了一声,“其中来龙去脉,你可问清了?”
云鹤之死,自打从黄家村回来开始便在内门传得神乎其神,尤其同行中只有江写身受重伤,而云鹤沈奇又与江写有仇。一来二去,便谣传出是江写将大长老和同门师兄杀害。可随后叫众人猜测之事便出现了,江写在宗门大比之前一直默默无闻,却在突然之间大放光彩,再加之云鹤之死,那说江写是修炼妖邪之术修为才突飞猛进的谣传便如雨后春笋般接二连三地冒了出来。
此番师尊所言,虽没直接表明态度,可那言语间流转停顿都说明了她对此也持怀疑态度,更何况如今诸位掌事和长老都在此,也足以表明了她的态度。便是要在此,给三生门众人一个交代。
第82章
面对那注视而来的无形压迫, 宵明不假思索道:“江写不会残害同门。”
“”
众人纷纷侧目而视,宵明言简意赅,一句话便表明了自己的态度。想来这些日门派之内的谣传也并未放心上, 只不过只是这样一句话便想将众人打发了, 的确是叫难以人接受。
果不其然, 即墨云脸色一凝, 目光如炬, “宵明, 我既传位于你,这三生门之事便由你负责,为师不去插手。”
“可你应当知晓, 这越境杀人,是何等天方夜谭之事。上次便是那妖女月姬, 用妖邪之术提升境界修为, 才将这八大门搅得天翻地覆,叫天下苍生不得安宁。”
那声音叫人听不出喜怒, 可却叫台下众人出了身冷汗。其中含义, 宵明自然心知肚明, 只是她愿相信江写没有沾染那妖邪之术。她自己也无法给个合理的辩解,只垂首,言道:“身为师尊,我自了解江写的为人。其品行端正,刚正不阿,断不会习那妖邪之术。”
即墨云沉下眼眸,“以何为证。”
随即, 宵明抬首目视而去,眼底坚决一闪而过, 言道:“便以弟子宗主之位作保。”
即墨云眸光骤暗,神色一凛,沉声道:“你这是在胡闹!”刹那间,那股庞然之势席卷而来,似乎空气都在此刻凝结了,台下众人瞳孔中骤然紧缩,纷纷脸色一变,神情痛苦难忍。
此事来龙去脉她已了然,望鹤峰与缥缈峰之间的隔阂在她闭关前就已出现嫌隙。这云鹤,本也是因与月姬一战险些丧命时前来搭救的无名修士,为报答其施以援手之恩,便给了他三生门长老之位以表谢意。说来自比不得座下三位弟子,而云鹤素来又是心高气傲,对宵明三人有诸多不满,如今更是敢借着境界修为而公报私仇。
如今妖女月姬现世一说已叫她难以分神,更是无心顾及这些琐碎之事。说白了,死了便死了,即墨云心里并无大波澜,也不足怜惜。只是这门中规矩总是该去遵守,总要给众人交代。
她闭关百载,出关后宵明毫无长进不说,仍旧在与那弟子纠缠不清。前世也就罢了,如今还寻来了转世,冥顽不灵,不思进取。而现下,竟还说出了要以自己宗主作保的话出来,这成何体统?
“为师早就说过,仙道之人,最忌讳重情。大道无情,而情易成孽。百载已过,你却仍旧毫无长进。”她目光炯炯,抬头看着宵明,只是那不经意的一眼,似乎已将她整个心思都看穿了。只不过她未曾明说,将那一切都洞悉眼底,不做多言。
分明不曾提点,可宵明却自觉心向上一提,有些心虚得不敢用正眼相对,只能强装镇定地垂首恭敬道:“回禀师尊,弟子只是在尽为人师的责任罢了。”
面对此言,即墨云轻叹道:“宵明,你道心不稳,心魔根深蒂固,如此执着,只会是毁了你自己。”
一语道穿了心思,宵明便不由地思到了江写,这无形的压力叫她透不过气,窒息与羞愧感叫她不由自主地将头低垂下来。偏偏越不去想,江写却不住地浮现出来,那先前的种种逾矩之举,也在被即墨云道穿的同时,一股脑地涌了上来,脑子里如同一团线似的,杂乱不清。
最终,只无助地低低应道:“宵明谨记师尊教诲”
即墨云无奈叹道:“罢了,你先退下吧。”
“弟子告退。”
出了主殿,映入眼帘的便是那一节长长的阶梯,直通山下,平日里走,总也不觉得漫长琐碎,可此时,却不知今日为何感觉一眼望不到头似的。脑海里一遍遍回响着方才即墨云所言。
对江写,她素来都是纵容的,这仙道漫漫,到如今境界便是人生数百载,终日也是乏味无趣的。江写的出现,犹如那终不见天日的谷底豁然洒下一抹阳光,叫人无不生恋向往。也是出于私情,想要将这人留在身边再久些。
前世的清雪也是,今生的江写亦是。
只不过其中掺杂的心思,却不知何时发生了变化。
她一直避讳着,刻意不去想,不去回应那人炙热,温暖如炬的目光,加以掩饰,却又了然于心的心思。只因她是师尊罢了,这情本就是有悖常伦,更何况她们又同为女子。每每看到江写,便不由自主地想起那被其拥入怀中的拥吻,惊得一颗心杂乱无章,便是硬生生压抑住,强装镇定地去给予那作为师尊该有的回应。一次又一次地推开,冷却那满腔似火的爱意。
尽管如此,看到那人失落,自己也会跟着心乱了。
可只因她是师尊,才不能放任这份情肆意生长。
宵明离去后,即墨云将柳青云留下,其余人都遣去。
柳青云拱手作揖:“师尊,这些日门内关于师妹的流言四起,弟子是否要”
即墨云阖上双眸,闭目养神,半晌后那声音才幽幽传来:“对于宵明而言,此子为祸根。暂且先不去管它,且过些日再言。你先退下吧。”
柳青云微微思索,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是,弟子告退!”
——
江写一连昏迷数日,再醒来后已是过了半个月,这期间陈晃张子辰二人与胥晏如曾来探望过,其余便再无他人了。至于卫芷溪更是未曾露面,这也叫江写心中猜想更为确定了。
只不过此时要追究的,并非谁杀了云鹤沈奇二人,而是全部集中于她是否习了妖邪之术上。虽然她能在云鹤的追杀下存活下来,就算真是她杀了云鹤二人,风声也远不该如此。
陈晃张子辰二人带了些礼品来探望江写,虽说已醒了多日,但她也不太在乎,自是来客,自然不能手打笑脸人。
“师妹,这是师兄的一些心意,你可千万莫要推脱。”
陈晃也拿出一盒上好的补药,“是啊师妹,别管门内那些流言蜚语,师兄们终究是信你的!”
江写看着那两盒补药,反应过来,脸色一凝,追问道:“什么流言蜚语?”
在陈晃说了一半时,张子辰就用肘子顶了陈晃一下,瞪了瞪他,随即又笑道:“无非是一些莫须有的传言罢了,不足一提。”
江写脸色一凝,仍旧道:“若师兄们不说,我自己出去亲眼看看便是。”
这话倒是让二人面露难色,互看一眼后,张子辰才叹了口气道:“就是大长老之死,众人猜疑你是否习得了妖邪之术,所以才能在几年之内修为突破到秋水境……”
说到此处,他看到江写脸色不对,便急忙道:“都是些谣传而已,师兄自然是信你的,你也无需放在心上。”
陈晃也点点头,道:“不过最近还有人说!”
这次,张子辰提前打了陈晃一下,直接叫他闭上了嘴。
不过江写还是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有什么师兄们说便是。”
陈晃顿了顿,见张子辰没再阻拦,便摸了摸脑袋,有些踌躇道:“说说你与师尊,有枉悖人伦之情……”
“不过此事,定不是”张子辰本想说些什么,可看到江写的神情后,便不由自主的声音越来越小。
此言一出,江写便怔在原地,心早已低落谷底,随即那如潮水般汹涌的悔恨之意席卷而来。她心悦宵明,却是万般不愿叫她为此受伤,饶心。紧接着,她便飞奔出屋,朝着内门而去。
当江写出现在内门时,一众内门弟子都驻步停留,站在人群中,她五感无比清晰,听到了无数种言论朝着自己袭来。
有人说她是以妖邪之术修为才能突飞猛进。
说她至今还未受到责罚,还住在望鹤峰,是因为她师徒二人关系非凡。
还有人说,有弟子亲眼看见二人在房内缠绵。
他们说,宵明不配当宗主,不配为人师,应当退离宗主之位。
只不过片刻,她就几乎被这流言蜚语淹没了,此时她穿着一身内衫,一头长发散落在肩头,将她面容几乎遮挡在其中,赤足站在这众人之中。她紧咬着牙关,眼泪无声滑落,心一阵阵揪着疼,似乎在此时明白了,为何宵明一次次将她推开,口中言说着“一日为师,终生为师”
是啊,这份情,本就是有悖常伦,她只是在做一个师尊该做的事罢了。只有她,一次又一次不依不饶地向其靠近,诉说着那被世人不去接受的爱恋。
她不觉得这份情谊有错,也不会为此感到后悔。只是想到了在这些日里,宵明饱受争议,独自站在风口浪尖之上承受,却仍旧在回到望鹤峰后,装作无事似的叮咛她要好好养伤。
原来一直是她,从未考虑过宵明的立场。直到这流言蜚语无法遏制时,她才明白了,却为时已晚。
宵明没有错,错的一直是她罢了。
她当下便去了万巅峰,可却在半道时却遇见了柳青云。
“看你这目的,应当是去万巅峰吧?同我来,师尊也正要见你。”
她本意就是如此,便点了点头,跟着柳青云一路来到万巅峰。
第83章
那繁长台阶一直攀延至上。江写虽有广寒树加身, 又涂抹服用了不少灵丹妙药,可这伤势终究未曾好透,她胸前肋骨断了四根, 一只手臂此时更是绑在身前, 每上一阶, 那胸口随着呼吸便隐隐作痛。过了许久才到那顶峰。
到达殿内, 她脸色已然有些苍白, 瞧见那位于高座此时正闭目养神的即墨云, 双膝跪地,颔首毕恭毕敬道:“徒孙江写,拜见师祖。”
“你伤势未愈, 起来吧。”
那人清润嗓音传来,江写微微一怔, 瞬间便了然, 此番即墨云传唤她来,定非好事。而明知她有伤, 却仍旧叫她攀爬那台阶不说, 在她行礼下跪之后才说这话出来。自然不是真心担忧她伤势。
“抬起头来。”
闻言, 江写微微抬头,此时也直视着即墨云,不过她后背却不自觉出了汗。上次见即墨云还是在其出关时,那时殿上人数颇多,她也远没有像此刻一般直视着对方。而现下,却兀自叫她心生畏惧,不自觉便要低垂下头去。毕竟这即墨云虽然顶着一张少年容颜, 可实际却活了几百年,就算只是轻轻的一撇, 也足够叫人战栗。
即墨云目光落在江写身上,只一瞬,江写便犹如被何等恐怖之物盯上的错觉,若此时即墨云想要杀她,必定不费吹灰之力。只是未再开口,似乎是等着她先说似的。
见状,江写一字一句虽平淡,却铿锵有力:“弟子从未习妖邪之术,愿自证清白!”那日,她本以为宵明只是一问罢了,却不承想门内早已传言已久,甚至将宵明都推到了风口浪尖之上,开始对其议论纷纷。若她早就知晓,必定会来这万巅峰,不叫宵明无辜被论。
“所谓清者自清,”即墨云神情并无变化,只是淡淡道:“那么,你可是自愿入那清灵阵,接受天雷洗礼,自证清白?”
清灵阵,便是三生门镇山之阵,三生门以除妖卫道文明,自月姬一战后,便由即墨云亲手所绘清灵阵,为的就是在众人无法辨知其是否堕入妖道时所创阵法。
入清灵阵,潜心修道之人便会安然无恙,心思不净习邪术之人,便会遭数道雷劫凌空劈下。境界越高,雷劫数量越多。
“弟子愿意。”她不能叫宵明独自一人为她面临这种种,唯有自证清白,才能堵住悠悠之口。
晌午,江写自愿入清灵阵一事便传遍三生门上下,清灵阵所在之处,便在练武场旁,不出半刻钟,那练武场看台上便坐满了人。宵明听到消息,也和胥晏如二人赶来。
此时万巅之上,一人缓缓走向那悬崖,最终在那阵眼处停下。回身,她便瞧见了宵明此刻错愕的神情,她面上情不自禁地露出笑容,是要安慰那人似的。
可不知为何,宵明的心却紧了紧,她自然是知晓这清灵阵为何物。她也相信江写会安然无恙,只是在此刻有些无措。就好像她站在那里,下一瞬便会消失似的,令她心神不宁。
“宵明,既要自证清白,这便是叫众人信服的证据。你不该拦她。”即墨云看出她心中所想,便低低道了一句。
宵明忍着那上前的冲动,默默注视着,一颗提着的心怎么都安定不下来。
就在此时,那阵法四周出现屏障,阻拦了任何人的进出。江写看着那脚下的阵法隐隐闪出光芒,不自觉也紧张起来,她只能看着宵明的方向才能冷静。只要这阵法一过,那些流言蜚语自会消散,只不过这阵法灭下之时,她也再不会靠近宵明半步了。
她可以勇敢,可以不管不顾,哪怕是站在风口浪尖之上也在所不惜。可宵明不能,她爱她,却不想她也饱受流言蜚语困扰。
江写不忍再去看那人了,目光偏移,却倏地神情一滞。她看到那即墨云指尖微微一动,当下便心道不妙,整颗心都提了起来。她立刻便想到了庄冶儿送给自己的传送卷轴,当她想驱动卷轴离开这阵法时,却发现灵力尽失,被眼前的屏障所困。而此时抬眼望去,那上空乌云密布,霎时天雷滚滚,紧接着一道雷电凌空落下。
江写来不及反应,被那雷直直打在了背上,霎时便感觉身体里传来一阵碎裂声,那本愈合了一些的断骨又生生被劈开。
她一口鲜血从口中涌出,却硬生生迎着那雷直起了身子,她咬着牙关,鲜血顺着唇角流淌得下。胸腔满是怒意,目光狠戾冰冷,死死瞪着即墨云,一字一句,铿锵有力:“我江写!从未修炼妖邪之术!”
即墨云目光一沉,紧接着驱动阵法。
说着,又是一道雷落下,将她直起来的身子直接劈跪下,这次,她头晕目眩,似天地颠倒,痛不欲生,双膝生生砸在地上,碎裂开来。那断骨更是碎成了几段,将她疼得半昏了过去。可她仍旧是咬着牙,双手死死抠着地,连同十甲都翻了上来,血肉模糊。
忽然,即墨云的声音在她神海中响起。
“你可知宵明百年瓶颈是因何而起?如此下去,她只会止步于此,停滞不前,与仙道再无瓜葛。”
她冷哼一声,对这道貌岸然之人,是一句话都不愿去信的。
见她沉默不言,满腔愤恨从眼中倾泻而出,即墨云面不改色,看着狼狈不堪的江写,宛若在俯瞰一只蝼蚁,轻描淡写:“你是宵明命中的劫,只要你在,她便不得安生。前世今生亦是如此,心魔劫煞不除,她便会止步不前,直到那体内寒毒反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
“江写,叫宵明亲手杀了你,她便能重新走上仙道。”
浑身的碎痛感似只要将她生生吞没,此时,她已无暇去思考这即墨云所说是否为真,只是知晓,今日过后,这三生门之内再无她立足之处了。连带着宵明也会一同受牵连。
任由那天雷滚滚,江写心中始终有一团火氤氲其中,屈辱、不甘、愤恨充斥着整个心头。她想,若自己能再强大一些,或许此时就不会如此狼狈,还平白连累宵明站在这风口浪尖之上。
她一直尽力防范着,不要将事态演化到如此地步,可终究是人算不如天算。云鹤是生是死,她都要站在这万夫所指的看台之上。
想到此处,不知为何她又想起了生前种种,一生之中有诸多霉运之事,到死了也不放过她。如今叫她重活,却又如同猫捉老鼠般被玩弄于股掌之间,所视之路皆为死路。
顶空之上天雷滚滚,大团黑云层层叠压,似乎要将这天都撕裂。江写死死摁着身下的阵法,全身之痛犹如粉身碎骨,可她仍旧死死咬着牙关,双目森然狠戾,紧紧盯着那看台之上的少年。她神周氤氲出一团无形的杀意,似乎将这阵法空气都撕裂扭曲。十指下鲜血淋漓,仔细去看,那刻下清灵阵的巨石上都遍布蔓延开细小裂痕。
天要她死,她偏要与天相抗!
与此同时,只见一道紫电一闪而过,又是一道雷袭来,可这次,却有一抹身影从看台上飞跃而上,朝着那天雷飞去。
看台上有人认出了那道身影,连忙道:“看!是宗主上去了!”
众人哗然,震惊之余不忘感叹,“这清灵阵落雷,便是十成十练了那妖邪之术!可就算如此宗主也要以身犯险!那传言果然为真!”
可这话落下后,众弟子却都纷纷沉默下来,面对那万巅之上传来的怒吼不屈,和那人的奋不顾身,不知怎的,叫周遭都陷入一片沉寂当中。
“宵明!”
倏地,即墨云的声音宛若从天而降,传到每个人耳中。双手负与身后,只见那半空之人停滞了一瞬。
“天雷已落,你难道还是不信吗?!”
“师尊可曾知晓,也有人曾愿为弟子奋不顾身。”宵明未曾回身,那声音却无比清晰地传来,“若她修炼妖邪,那弟子作为师尊,理应一同受罚。今日起,弟子将辞去宗主之位。”她毫不犹豫,持剑冲向那屏障,一击便将那其击碎,霎时漫天晶莹散落,垂落而下。紧接着在那第三道天雷落下时,将江写护在身前。
那天雷并未停下,第三道,第四道落在那二人身上,这天雷对江写来说能要了性命,也亦能叫宵明身负重伤。只两道天雷,那人的面容便苍白了几度,她拼命挣扎着起身,早已泣不成声,脸上的泪与血混合,一滴滴落下,落在宵明那洁白无垢的衣衫上。
“师尊,你快走!你快走啊!!”
那人却低垂着眉眼瞧着她,任由那天雷打在身上,仍是不改神色,只见那素来淡漠冷清的眸子此时竟从未有的显露出温暖柔和,可其中却有几分无可奈何,口中轻轻嚅嗫着:“上次也是如此,你总是不愿同我讲真话。”
“可即便你修炼妖邪之术又如何呢你永远是江写,我最引以为傲,最疼爱的弟子。若你错了,那为师同你受罚便是……”
说着,又是一道天雷落下,那人神情倏地有了一丝变化,可却隐忍着转瞬即逝,她那微微皱着的眉头下,是那如同清茶般洁净的眸子,将那倒影都映在眼底,那只手护在江写身前,又是一声轻笑,那笑意却无比悲凉。
“可我总是不信的,你会对我说谎。”
江写瞳孔震颤,这是她第一次在宵明脸上看到如此神情,眼泪止不住地从眼眶涌了出来。模糊了双眼,直到她无论怎样挣扎,都看不清眼前的人。
终于,在那最后一道天雷落下时,她脑海中传来了即墨云的声音。她微微一怔,不知从哪儿来的力气,忍着浑身碎裂的痛苦,将宵明推开,那一击天雷落在身上,直接将她五脏六腑都震碎,经脉寸断。她却仍旧站在那山巅之上未曾倒下。看着面前的宵明,拖着步子一步步朝她走去。
“宵明,你身为宗主,理应以身作则,清理门户!”
而就在此时,即墨云的声音再次传来。
是啊,她是宗主,本该以身作则,可她的手却宛如冻在那里似的,一刻都抬不起来。
江写知晓,宵明心怀前世清雪和众弟子之愧,境界修为停滞不前。她知晓,那寒毒不除,宵明便会性命攸关。她也知晓,只要她们二人还是师徒,就如宵明所言,这一世都只会如此。她大可由着性子肆意妄为,宵明总归是会容忍纵容。
可是她却不能。
她不忍看她饱受内心折磨,不忍叫她为了情谊而拉扯,不忍看她一味地容忍承受
“师尊,我知晓的,举起剑吧…”
“天雷已落,已成定数,师尊,举起剑吧…”
江写一步步走到宵明身前,声音孱弱,飘忽不定,下一瞬就要消散似的。可她仍向前走着,直到慢慢靠近宵明。
那人依旧是看着她,未曾有半分行动。只是那神情,却叫她不住地流下了泪,直到那泪水浸湿了双眸,模糊了视线,看到那人缓缓举起的剑,终于是舒展了笑颜。
“这样就对了,师尊。”
说到底,只是她从一而终的错罢了,那就让她一个人继续错下去便好……
接着,她从戒指中摸出一颗丹药,身子向前倾倒而去,伴随着一众哗然,那红衣少女胸腔被剑刺穿,鲜血直涌。她眉心一紧,神情隐忍着转瞬即逝,拖着那残败不堪的身躯,缓缓抬起鲜血淋漓的手,将那颗养元丹送入宵明口中。只听“喀嚓!”一声,那丹药碎裂,径直流入腹中。
指尖的鲜血沾染在宵明唇边,她情不自禁用指腹蹭了蹭,那团血渍并未抹去,反而被晕染开来。宵明看着那人面上展露出笑意,那满目鲜红色映在她眼底,温热溅洒在脸上,让她下意识环抱住那人摇摇欲坠的身躯。
江写张了张口,发觉率先涌出的是那不受控的血液,大口大口地从口中涌出,她想控制住那颤抖的身躯,眼泪也夺眶而出,那虚弱,几乎微不可闻的嗓音贴靠着耳畔传来。
“师尊再允许弟子放肆这一回,不要怨恨自己……”
说着,那声音渐渐消失无迹,她用最后一丝灵气将那戒指中的卷轴启动。
当江写紧紧抓着臂腕的手脱离坠落而下后,宵明双唇微颤,那人脱力的身躯如同一团棉花似的无法紧紧握住。她便不管不顾地将其紧紧拥入怀中,可无论如何用力,那人都不可能再给予回应了。
她感觉到一滴温热落入掌心,却不敢垂眸去看,那究竟是血还是泪。
接着,即墨云来到悬崖上,瞧着那已经没了声息的江写,淡淡道:“宵明,她死了。”
说罢,将那尸首从宵明怀中拉了出来,不留丝毫余地将其扔下悬崖。宵明下意识便要去抓住那从空中坠落而下的尸首,可却晚了一步。
此时,一阵暖意涌入心间,她喉咙一甜,从口中涌出一股瘀血。身子从未如此感到轻松,可她却无暇去思考,只是望着那深不见底的悬崖绝壁。只觉得胸前似乎什么东西消失了似的,空落落的,她没有落泪,也没有任何反应,只是无助地看着那深渊。过了许久后才起身,身形晃了晃,迈着步子离开。那身影寂寥凄凉,紧接着,她终是感受到那胸口阵阵撕裂感传来,似乎要将她生生扯碎似的疼痛难忍,她忍着那要滑落的眼泪,似乎不让它落下来,就是惩罚了自己。
胥晏如连忙走上前,瞧着宵明的模样也是心痛难忍,她想去搀扶对方,可却被那人避了开。
那人一直走,直到走下悬崖,然后又漫无目的地离开,消失在众人眼前。
第84章
在那万丈高空之上, 一人影坠落而下。那戒指中的扶摇冲破禁制,化作一只鴖鸟,紧紧跟着江写坠落的轨迹紧追不放, 就在触碰到对方时, 又重新化作少女身形, 死死抓着其衣襟, 不叫她继续下坠。
“你太重啦!”
就在此时, 倏地一阵黑烟从戒指中涌出, 下一瞬,黑衣女子出现在空中,一把将江写和扶摇捞进怀里。她双眉紧紧拧作一团, 有些疑惑为何自己刚醒,就看到如此惨烈的一幕, 她瞧着江写那破败不堪的身体, 胸前一剑直接刺入了心脉。
可这时,闻人颜却忍不住挑起眉梢, 只是因为她透过身躯, 看到了那人体内遍布着千丝万缕的翠绿丝线, 此时正叫那心脉以极为缓慢的速度愈合着。
“这都活着?你究竟何方神圣?”
“江写是何方神圣我不知晓,只是你能把我放开吗?!”扶摇瞪着一双桃花眼,气鼓鼓地看着闻人颜,又责骂道:“你既然醒了,为什么刚才不救她呢!你不是自诩吊打离火境修士吗!”
“你难道看不出江写有意为之么?如今境地,她在山门无立足之地,反而还会牵连她师尊。”闻人颜一只手仍旧夹着那扶摇, 见她一脸怒气冲冲的模样,直接叫那怒火打在了棉花上, “更何况,那少年是地坤境强者,就算是如今的我,也难与其过上一招半式。”
听闻人颜如此说,扶摇似乎也想不出任何反驳的话来,只能闷闷地闭上了嘴。
“不过她伤得也太重了,当真能活下来么?”此时江写整个身子都被污血浸泡似的,且不说着皮肉翻起血肉模糊,光是这一身骨头都碎了大半,经脉更是根根寸断。换做常人,或许早就死透了,可这人身上却仍旧留存生机。
扶摇神情也有几分犹豫与慌乱,尤其瞧见江写此时的模样,差些忍不住哭了,“她说叫我不用管的,说她没事,难道江写真的死了吗?”
闻人颜的手轻轻放在扶摇发顶上,安抚道:“安心吧,龙魂鼎都未失控,那就证明她没死。”言罢,她便瞧见那少女一瞬又舒展笑颜,真是哭完就笑,像个小孩子似的。
为了防止那山上的即墨云察觉江写未死来赶尽杀绝,闻人颜带着江写和扶摇连夜离开了太清山,一路南下,直到十日后,来到凤凰山,邑京城附近这才停下。
到了凤凰山,已经离太清山隔了几千里路,而这路上她们也用了不少时日。毕竟带着一个生死未卜的人,走到哪儿总是得避着些。因而选了条人烟稀少的路径来走,费的时日也就多了些。
入了邑京城地界,周遭过往的人也多了起来,路上二人租了一匹灵驹,为了不叫人瞩目,就把江写放进了马车里。
今日进城的人不多,很快,闻人颜便驱车进了邑京城。随处找了个酒楼,那牌匾上提着“樊湘楼”三个大字,很是富丽堂皇。二人将马车停在后院里,灵驹则是有小厮去喂养。
用储物戒中的银币定了天字一号房。已过了十日,江写虽未清醒,可身体上大大小小的伤口都开始愈合了,尽管这速度很慢。二人趁着夜深将她从窗口带入酒楼,又放到床榻上躺正。
扶摇能随意穿行她的储物戒指,便从里面一股脑地将丹药和药材全都拿了出来,她自己只能凭借着本能辨别出对江写有好处的药材来,但也不敢给她乱吃。可有闻人颜在,这些难题都迎刃而解了。
给江写喂了丹药,将被褥安置好。这二人也松了口气,闻人颜坐在窗檐下,自打从月竹楼出来后,这才真正感受到了自由,只不过此时,倒是有几分彷徨迷茫。
扶摇看着那人沉默不言,只是看着楼下街景,便踢了踢步子扭捏着走到其对面坐下,手撑着下颚,装作不经意地瞧了一眼,随即“嘁”了一声,“我当有什么可看的呢,不就是街景吗。我从前可去过许多地方呢!”
闻人颜眸光流转,瞧着那人炫耀骄傲的模样,语气柔和地问道:“哦?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
“什么样子?”这话倒是把扶摇给问住了,双手环在身前眉头紧紧皱着,绞尽脑汁想了好半天,还是没想出来,有些疑惑地看着闻人颜:“无非就是天地间花草树木,山和水罢了,还能是什么样子?”
闻人颜轻笑一声,“可你说过的这些,我都许久未曾见过了。以至于如今自由摆在面前,都有些无措。”
“你之前难道不自由吗?”扶摇又歪了歪头,她觉得自打闻人颜从那黑黢黢的丹鼎里出来后有些不大一样了,总是一副忧愁的模样,今日更是说着她根本听不明白的话。
不过仔细想想,虽然与她相处了几年,可好像自己根本一点都不了解这个女人。所以她才会很讨厌她,总是一副高深莫测,神秘兮兮的样子,跟一块冰似的捂都捂不化。
说罢,闻人颜叹了口气,随即看着扶摇兀自露出笑容来,接着抬起手,朝着其头顶而去。
见状,扶摇心中警铃大作,打算躲开可为时已晚,那人一把把她抓了过去,在那一头柔软的发丝上狠狠□□了几下。
“问那么多做甚?人小鬼大。”
“就是不懂才要问呀?你真的很奇怪。”扶摇轻哼一声,虽然有诸多不满,可念她今日似乎心情不佳,便隐忍了下来。
“不过话说回来,”闻人颜看了看怀里的扶摇,口中嘀咕一声:“好像这些日你长了不少?”
一听这话,扶摇骄傲地插起腰,“当然了!用不了几年,我就会长得比你还高!到时候我一定要这样!然后再那样!怎么样,害怕了吧?”
“连发都不会梳,还长大?”她忍不住笑了笑,接着顺手将那人的头发用手指拢起,十指穿插在那发间,几下便将那一头乱糟糟的发盘出个好看的发髻来。
“我我以后肯定就会了!”扶摇嘴里愤愤不平地嘟囔着,却也不敢乱动,毕竟闻人颜说的是真的,这头发她是无论如何都弄不好,每日都乱糟糟的。
闻人颜给她梳发时,扶摇有些局促,每每这种等待的时候都有些叫她想到处动一动,因而手上总得抓点东西。便只能抓着衣角揉在手心里,眼睛也闲不下来,到处瞧。
“黑乌鸦,我们就在这儿住下了?不用再赶路了吗?”
“嗯,就在这住下。”
她帮扶摇把鬓边的几缕碎发顺好,如今她们已在凤凰城,任由如何,到这儿也算是够了。只是不知江写要何时才会醒来。
别院中,宵明端坐在房内,运气打坐。她身周逐渐氤氲出一团无形之气,气势磅礴,将空气都震地扭曲。在其身后,胥晏如手贴在其背上,用自身功力为其加持。
只是此时,她注意到宵明脸色愈发苍白,神魂不稳,身心动摇。导致她也不由得加快灵力运转,吃力咬牙,“宵明,心无旁骛,莫要胡思乱想!”
可此时的宵明已然进入了更深层次的状态,她眼前浮现着过往的朝朝暮暮,识海愈发动荡,额上也滚下几颗豆大的汗珠。
胥晏如心下一惊,暗道不妙。再这样下去,不光她的灵力要被吸光,宵明恐怕也是要走火入魔。可如今她在修炼之中,若强行打断也只会落得个两败俱伤。
“再这般沉睡下去,是想叫那徒弟死了也无法心安吗!”
她下意识喊道,正在其一筹莫展之际,倏地,宵明脸色一变,随着那团气骤然消散,从口中涌出一口鲜血,身形摇摇欲坠,昏死了过去。
——
自江写死在了清灵阵上后,门派中的流言蜚语便在一夜之间全都消失殆尽。似乎跟着江写尸首,一同坠进那万丈深渊,再无了踪迹。
不出几日,宗门内又重回一片安详宁静,就好像那事从未发生过似的,再无人敢多言半句。
“宵明,芷溪来看你了。”庭前,胥晏如出现在此,瞧着那人在那石案上端坐着,手中握着的狼毫,已是不知多少日过去都未曾放下。
“”
“不见。”
那人语气凉薄,不带丝毫感情。
闻言,胥晏如叹了口气,便转身离去,也不再打扰宵明,来到正堂。冲着卫芷溪摇了摇头。
卫芷溪了然于心,随即放下手中的糕点,神情有些惋惜:“这是师尊最爱吃的点心,既然如此,就劳烦师姑将这糕点给师尊送去吧。”
胥晏如点点头,“劳你一片孝心。”
离开长樂峰后,卫芷溪便回了自己居住的洞府。路上,她神情淡漠,一改往日温和谦逊的模样,不知为何,看到如今宵明的模样,心中说不出的畅快。
她八岁便拜入宵明座下,成了她的大弟子,这十几年来一直兢兢业业,为她料理宗门上下大小事宜。一直以来,她都坚信着,自己是宵明心中不可或缺的弟子,也是未来宗门唯一的继承弟子。可是为什么呢,为何江写出现后,一切都变了?
为何师尊你要如此偏心呢?
不过在那日,她都明白了。原来这看似遥不可及,洁白无瑕的师尊心里竟然也有如此不堪的一面。本只是谣言罢了,可当所有人都目睹了清灵阵的一幕时,都纷纷了然于心了。
原来那竟非谣传。
如此说来,倒也不怪她将这一切都散布出去了……
第85章
卫芷溪踏入庭院, 脸上笑意未减,有些阴恻恻的。只不过却在看到那庭院中的人后,倏地僵在了脸上。
听到脚步声, 谷筝转过身来, 瞧着卫芷溪, 嘴角扯出个笑容来, “师姐, 你回来了。”她声音很轻。
卫芷溪定了定神, 随即展露笑颜,平日里那温柔师姐的模样再度出现,只不过眼底却多了几分温情:“阿筝, 你出关了。”她看得出来,谷筝突破了, 如今的境界在巽木境大乘期。这也难叫她不去高兴。
谷筝应了一声, 却叫人瞧不出喜怒来,只是自顾自地说着:“我本想给你个惊喜, 所以出来后便去内门寻你了。可我却听到”说着, 她声音戛然而止, 眼角两行泪滑落而下,望着卫芷溪的神情无比悲戚,“师姐,这都是你做的,对不对?”
她一瞬间僵在原地,尤其瞧着那人眼底浮现的失望悲凉,叫她不由得便开始慌乱无措, 甚至连伪装都忘了。
“师姐,我其实一直都知晓你在利用我, 可我心甘情愿。我也知你与我不同,心中藏着诸多无奈和事不肯说,你一直以来追求仙道,追求境界修为,我都尽力去助你一臂之力,可这次”说着,她摇了摇头,眼底浮现出决然,“你不该将所有都推卸到江写身上。”
“阿筝,我”她想辩解,去用谎言来说服谷筝,再同以往那般跟在她身后,无所顾忌,毫无保留地信任她。可话到嘴边,却不知为何哽在喉咙中如何都发不出声响。好像在那人面前,此刻任何言语,都是苍白无力的。
此刻,她慌了。她一直以来都一无所有,而谷筝的出现,便如那日冬雪覆盖下出现的一束阳光,将她照耀温暖。如今,她只有她了。
“阿筝,我是爱你的我承认曾经是利用你,可如今,我不能再失去任何人了……”她上前靠近那人。
谷筝摇摇头,此刻一颗心宛如被刀在生生剜一般,曾几何时,她一遍遍对那人诉说着情意绵绵,每次过后,总会发自内心的道出一句“我爱你”,那人虽回应着相同的话。可她知晓,这不是真的。
而如今,这句爱意看似诚恳真切,也仍旧瞒不过她。她将那双手顺着滑落推开,“师姐,你不爱我,你只是无人去爱罢了。”
见她要离开,卫芷溪有些慌了,本想出声喊住谷筝。却见其走到门前停下,侧颜淡淡道:“师姐当真不了解我,我不会去告发你,事已成定数,江写也不会再死而复生。所以我会惩罚自己,连同你的份,一同去赎罪。”
说罢,她便毅然决然地离去。卫芷溪看着那人消失的身影,终究是再也忍不住,泣不成声-
自打那之后,宵明便住进了长樂峰,也不同胥晏如对弈品茗,就独自在那一处别院中,终日作画,抄写经文,谁都不愿去见。
她一直知晓自己被心魔劫煞所困,可却始终不愿去相信这便是阻挡她仙道之路的障碍,也不愿去相信,江写就是那个人。而讽刺的是,在江写死后,她那百年未曾松动的瓶颈竟一朝碎裂,突破了。
宵明心中难以安定,每日每夜都会心痛发作,每每入睡,便定会梦到那日千珏剑刺入那人心间的画面,她不敢入睡,不敢叫自己有半分停歇空闲,只要静下来,眼前便前是那日的画面和江写的身影。
于是她又拿起了笔墨,似乎只有在抄写经文时,才能叫自己那空落落的心沉寂下来。
不多时,胥晏如又提着糕点过来了,那人瞧了眼案上遍布的经文,只是无奈叹息一声,“这是芷溪送来的糕点,想着吃一些。”说罢,看宵明没什么反应,便又摇着头离去。
宵明目不斜视,仍旧是写着那经文,直到胥晏如离开,也不曾去看那糕点一眼。又过了半晌,别院庭门前倏地探出一颗脑袋来,那小孩看了看四周,发觉无人后,颠着小碎步走到宵明身前,看着那提糕点,忍不住吞了吞口水。
只不过对周荣而言,宵明冷漠的近乎吓人,明明同为师祖,可相较之下,还是胥晏如更叫她喜欢,就是有些凶罢了,总是挨揍。而宵师祖,同她讲话都有些惴惴不安的,站在那石案前揉着手里衣衫,过了好半晌才诺诺开口:“宵师祖,荣儿能吃这糕点吗?”
宵明早就注意到这孩子过来了,只不过故意不去理会罢了。闻言,她轻应一声,算是同意了。
见状,那周荣霎时喜笑颜开,小手探着把那盒够到怀里,接着席地而坐,就开始拆绳子。打开后,抓起一块就开始吃。边吃,还边瞧着宵明,她已见这宵师祖在这庭院里坐了数日了,难道都不累的吗?可每次她想问师祖想去找宵师祖请安,都被她给抓了回来,要她不要打扰宵师祖。
可今日一看,不就是在写一些看不懂的字吗?
宵明只当那孩子为无物,却不知为何,兀自嗅到了一股桂花香。她指尖一滞,下意识抬眼望去。
此时周荣坐在地上,面前摊开的纸里,裹着一块块码放整齐的桂花糕。她盯着那桂花糕看了许久,只觉如同一张网愈网愈紧,直达心脏,叫她难以呼吸。
这桂花糕,她再熟悉不过了,正是江写亲手制成的。
“宵师祖,你怎么哭了呀?”周荣吓得张皇失措,见她瞧着那桂花糕,连忙将其重新放回案上,“荣儿没吃完哦,这些都还给宵师祖!”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不知何时竟落下泪来。自从那日清灵阵过后,面对江写的死亡,宵明看似并无特别大的波动,也不曾落泪。只是想到那日的事,心中总有一团情绪氤氲在其中,不上不下,说不出难受,也无法叫人畅快。
她不算个好师尊,也不是个称职的宗主。
在看到这码放整齐的桂花糕时,眼前却不自觉幻想出那人在后厨忙碌的模样。
尽管她从未见过。
拭去眼角的泪,宵明拿起一块桂花糕。入口,与她记忆中无半分差异。从踏上仙道之路后,她便遵循师尊教诲,做到无欲无求,方能修成正道。可这无欲无求说来容易,却鲜少有人真正做到,她也是如此。
周荣小心翼翼地看着宵明,问道:“宵师祖,你吃了以后能告诉荣儿,我爹爹去哪儿了吗?”
见宵明望来,周荣两只手有些紧张地抓着衣衫,神情很是低落:“我问师祖,师祖不愿回答我。问师兄师姐们,也都含糊敷衍着”
“宵师祖,你是宗主,你一定知晓我爹爹去哪儿了对不对?”
看着女孩那期待恳求的样子,她不忍将实情告知,更不想塑造描绘出一个谎言出来,便只能淡淡道了句:“我并不知晓。”
周荣嘟着嘴,随即又追问道:“那江师姑呢?荣儿好久没见过她了,江师姑去哪儿了?”
“”
宵明向来对这些吃食了无兴趣,就连她自己都记不清,为了仙道,为了生。究竟放弃了多少,毕竟仙道之路孤独寂寥,从来都是孤身一人。对宵明来说,她不觉得放弃与牺牲有何痛苦,于她而言,那些都是无关紧要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