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蕴他仙骨 笔隙藏风 19011 字 4个月前

文案里的太守家的小公子也是水灵灵地出现了(擦汗)

呜呜谁懂啊,今天逛小红书刷到读者给我写的自来水推文啦

之前超凉的,虽然现在也是,但是还好有你们呜呜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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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复婚

宋携青本就不打算有意相瞒,只是觉着捻个遁形术比较方便,更无须向外人过多解释,而今,祝好既已断定他身在此宅,宋携青若不以真身露面,倒显得他藏头露尾。

是以,当祝好言罢,眼前缓现青光,不过几息,逐渐形成模糊的人廓,起先是男子宽阔匀称的肩,紧接着,一道颀长的身影立地案前。

祝好尚未开腔,来人起首道:“玉露团不是你偷嘴的?却称我为鬼物?”

宋携青说这话时,将淮仙录翻至绘着王八的那页,他的指尖停顿在被她圈起的“宋琅”二字上。

祝好有些心虚,她起身,两手压在淮仙录的一角,试图将其往回抽,她揶揄道:“玉露团是我吃得不错,可话又说回来,难不成摇椅上坐的也是我呀?”

前日一早,她昏头昏脑地醒来,只觉小腹饿得凹陷,她沿路摸到灶间,一眼锁定妙理新做的玉露团,她两口解决一个,待肚子温饱,祝好趁着未散的困倦折返住屋睡回笼觉,她本想醒盹儿知会妙理,却将此事给忘了……加之玉沙来访,祝好彻底将此事抛之脑后。

宋携青不答,只略松手下的力道,动作间,他的指尖无意划过祝好裸露的一截皓腕,待祝好将淮仙录从他手中抽回,宋携青方道:“有闲工夫看这些残编断简,不若读些正经史籍。”

“我打小不喜读书,再说了,论女子如何青灯黄卷,却不许考取功名立业建功,惟独男子不受性别所缚,我学得又慢,何苦折磨自己?我虽不大通阅书墨,却极擅绣艺,此技十之八九的小娘子虽然都会,可是,我有自己的衣铺,且常得人称誉,旁的小娘子或可成才女流芳,而我作‘绣才’,何不为另一桩美名?”

小娘子双眼扑闪,明摆着等人称赞,宋携青自知她所说的‘绣才’是何意,他稍作思忖,挤出两字:“不错。”

祝好料想宋携青不过随口一应,实则压根未深究她此言。

祝好将淮仙录内页的墨汁拭干,她神情平平道:“你近日倘若不走了,我干脆拾掇一间房与你留居,如此,你也不必似鬼魅一般唬着妙理,她年纪小,胆儿更小,左右此宅本就是你所赠,若教你无处栖身,倒显得我鸠占鹊巢。”

宋携青扫她一眼,“你见过谁家夫妇和离还同居?”

哦,她的确以“和离”之由搪塞方絮因与几位熟识,祝好不以为意,“和离难道就不能复婚?”

宋携青不置可否。

祝好倏然显得有些踟躇,又有些手慌脚乱,一会儿归置案上的布匹,一会儿埋头顺着针线,一会儿拾起淮仙录翻阅……

宋携青侧目,布匹是越整越乱的,针线是理到缠结的,书册是拿反的。

他指揉眉峰,“何事?”

祝好僵着笑貌,忐忑唤声:“仙君。”

她突然的毕恭毕敬使得宋携青稍感不适,他回想去岁第一次见得祝好的模样,彼时的祝好亦是如此,对他恭而敬之,眼里甚至存有一丝惧色,从何时开始的?祝好对他的怵意已消散,“仙君”之称更是许久未唤,平素多是对他直呼其名,将才甚或以“鬼”称之……

哦,还在他的名上画王八。

宋携青:“下回有何事,直言便可。”

祝好这才小声将柳如棠所托之事大体相告,以及,她要的三千两巨额。

言尽,祝好遂见宋携青饶有意兴地望着她,他未推拒也未答允,只淡淡道:“先不论你是否将本君作钱庄之用,请自家夫君逛青楼,赎妓子,你倒是古往今来的第一人。”

……

是日,陆珏酣睡至日上三竿仍未见起,他在宽敞的拔步床上翻了个身,打算继续入睡,两道私语却自门外钻入两耳。

“嗐呀,小五你说,要不要将此事立即禀告小主?哎,小主尚在休憩,脾性又不大好,要是……要是咱俩时下叫门,八成得受骂。”

“可是……小主这般看重乔乐魁,他要是听闻乔乐魁今日被旁人包揽了,我俩该如何交待?诶,你说说,小主分明已算准八百两承揽乔乐魁,怎的好端端冒出个如此眼生的公子?也没听说淮城有这号人物啊。”

“嗳!小主还等着觉醒寻乔乐魁作乐呢,看来……今儿个是要落空了。”

二人还在私言切语,蓦地,大门自里被一脚踹开,陆珏裸着上身,皮笑肉不笑地道:“怎么个事?仔细说说。”

俩小厮面面相觑,小五耷拉着脑袋上前一步,将今日百花楼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今儿个一早,他揣着陆珏事先予的八百两银票行至花楼,原想着,替酣睡的主子掷银独揽乔乐魁,要知道,寻常的魁者一日顶多三四百两,待小五将八百两银票压上花楼,原以为十成九稳,未承想,却出现一位眼生的玉面郎君,他一字未言,只随来众一齐掷银,小五只带了八百两,自然没法抬价,这不,乔眉小娘子就这么被玉面郎君抢了去。

陆珏倚在门上,“他出银多少?”

小五咽了咽哈喇子,讪讪道:“八百两……外加一枚铜板。”

陆珏闻言,嘴角一抽,“不是,你连一枚破铜板都没带?就这么水灵灵地被人比下去了?我平日舍你的赏银呢?!”言罢,陆珏本想脱鞋拍他一脚,这才发觉自己急着下榻,压根儿不及套上鞋履。

陆珏一时语塞,百花楼美人如云,也足以勾人神魂,只破规矩一箩筐,倘若欲赎魁者,需得包揽其魁三日,说好听点为表真情,说难听点,便是花楼想凭着此魁最后赚上一笔巨银。

是以,陆珏才在昨日见过乔眉真容后,今日仍遣小五以他的名号掷银先将乔眉压下,谁想他豪甩八百两仍有人紧着抬价?

只望此人并非与他一般要为乔眉赎身,明日他再将乔眉抢回便是。

陆珏“啧”一声,他吩咐道:“端水来,小爷我要洗簌,记着套马,待会儿去百花楼小坐片刻。”

两名小厮纷纷点头,退下操办。

待陆珏跨入百花楼,什么舞魁、酒魁、花魁通通不要,他跷着二郎腿,轻晃玉盏琼浆,睇向一侧微微发颤的老鸨,“小爷我呢,今儿个,只要乔眉的女侍,叫什么来着,哦,泥沙?银沙?玉沙?”

老鸨年近半百,却不难看出年轻时颇具姿色,她忙不迭应道:“玉沙。”

她面露难色,“小公子,并非老妇有意为难,而是……玉沙这丫头时下只是个小小的女侍,平日只伺候乔眉,抑或帮着花楼洒扫,就算玉沙有些姿色,还能弹琵琶,却未上牌呢,您看,她再过两日便可作清倌接客,届时小公子再指名?”老鸨小声道:“我把玉沙给小公子留着!”

陆珏随手撂下一锭银疙瘩,他笑问:“见一面也不成?”

“这……”老鸨觑了陆珏一眼,活脱一锦衣华服的小少爷,她迟疑道:“若只是见一面,不干旁事……”

陆珏轻嗤,眼前的老妇把他当什么了?他看起来就这么好色?

所幸,陆珏凭仗自己显贵的门第,如愿得见玉沙,大堂人多眼杂,丝竹八音,老鸨还算晓事,将他与玉沙安置在一处雅间,陆珏略扫四周,不见床榻,只一方短案与锦杌。

陆珏顿感好笑,他若铁了心欲行云雨,就算不得床榻,难不成他就做不了了?

门扉微敞,小娘子垂首入内,她身量不高,体貌腰身却很曼妙,甫一抬头,千娇

万态。

昨日他虽与其主共处作乐,却未见玉沙,而今一见,直教陆珏寸心摇曳,他问道:“可会马吊牌?”

玉沙因这句没由来的话怔了怔,美人就是美人,面露惊怪时仍不减娇媚,不论作何,皆为美举。

玉沙声若银铃,“小女牌技不精。”

“言下之意,就是会了?”陆珏挑眉,“你不日身作清倌迎客?想离开这儿么?若想,小爷为你赎身。”

玉沙举目,并未作出女儿家的羞怯,她直言道:“陆公子倘若诚心想为玉沙赎身,便稍待几载吧。”

陆珏挑眉,问她为何。

玉沙:“妓子方上牌,赎身叫价当为贱价,何况,我尚未凭自己的乐艺卓立此楼,而今,我只是一名女侍,假若陆小公子以丫鬟的价码为我赎身,于玉沙而言,当为折本买卖,总之,若陆公子有心,便坐候几载,玉沙先谢过陆公子了。”

陆珏:……

也罢。

陆珏不再扯闲篇,他步入正题道:“今日你可曾入屋侍奉你家主子?得见与乔眉一处的男人了么?此人有无怪举?唤何名?”

玉沙哂笑,只要是个男人,一旦瞧见容姿尚可的女子便走不动道,陆珏眼见与乔眉的独处落空,便到此地寻她,而今陆珏不过遭她婉谢,又想转脸打回乔眉的主意。

玉沙在心里鄙夷一番,其后,如实将自己所知的细情相告,“陆公子若想探听,来得真不是时候,玉沙将才被其他房里的姐姐打发做事,尚未有幸一睹与乔姐姐一处的公子呢,只在来时侧闻一二,此人姓祝,有几位来客论及,撞见祝公子自南巷祝宅出入,大抵与祝娘子有些亲缘?”

“祝?”陆珏探问,“恕我冒昧,这位姑娘的芳名为何?”

“祝好。”

陆珏神思一凝,他直觉此名耳熟,他竭力回想,豁然顿悟,此女不正是裴兄上年亲临淮城审案的苦主么?

诶?有点意思。

第37章 新衣

乔眉既是乐妓之首,所居小阁自是软香绣地。

百花楼不论清倌抑或红倌,妓子迎客时,皆在所居小阁旁的角屋陪侍,其屋不算敞阔,胜在各物俱全,床榻小窗皆以轻薄的蝉翼纱点缀,榻前燃着鹅梨帐中香,闻之令人浮想联翩。

乔眉端坐镜前,镜面映着临窗默坐的玉面郎君,他虽是今日承揽她的金主,可乔眉直到此时,仍不知他唤何名,只堪堪得悉,此人姓祝。

她转过身,不再借着铜镜窥看,而是越过一切障碍,正大光明地端详他,乔眉不免愣神,郎君鹤骨松姿,只需在窗纸滤下的迷朦日华下一坐,已然压倒世间一众男子。

他手捧一册墨灰外封的典籍,心思显然不在她这。

以往入得此屋的男人,轻则对她淫言秽语,重则对她动手动脚,就算乔眉作清倌,只卖艺不卖身,却少不得被金主抚面掐腰,更甚以权强逼她行至最后一步方休,大不了事后赔补花楼与其魁金银,清倌角屋所置之榻便是作此之便,而这位祝公子……

两炷香前,陈妈妈将此人引到她屋里,郎君越过门槛,径直落座临窗一侧的锦杌,就连乔眉揭落面纱,也不见此人抬目,乔眉只听他不咸不淡地道:“乐魁自便,时辰若到,我自会离开。”

此言是他入内的第一句,亦是最后一句。

他垂首低眉,凝目手中的书典直至现今,因他指节微掩,乔眉只可隐约窥见一个“淮”字。

乔眉近来手疾尤甚,动辄错音,曲速缓滞,难以弹奏,何况祝公子正定神披阅,她岂能以乱音扰他?因乔眉无法弹奏箜篌,加上暂且未作红倌上牌,若得金主承揽,她只得跳跳舞,闲扯逗趣儿,而祝公子……却对她漠然置之。

反观昨日的陆珏小公子……

乔眉咬紧牙根,他定是存心松开酒盅,同时瞅准方位,确保酒水能够溅到她的脸上。

不过,陆珏比她意想的要守规,并未对她如何,只言辞上分外直白鄙俗,以及,探问乔眉可通马吊。

乔眉再次将目光移至临窗而坐的郎君身上。

他屈指翻页,笑了一声。

抬首间,二人四目相撞。

宋携青敛尽笑意,他错开眼,“在下因你母亲所托而来,依照百花楼的规矩,两日后,遂可将你赎出花楼,在下并不会对乐魁淫言诐行,承揽乐魁,不过是替你赎身的切要一环。”

乔眉恍然大悟,心底的磐石总算落下,她尚有诸事想问,譬如,母亲从何处凑齐的千两重金?可需她搭帮配合?再比如,赎魁者需得包揽其魁三日,太守家的小公子明摆着要为她赎身,祝公子与母亲余下之银,足以压过陆珏一筹么?

因昨日陆珏之事,陈妈妈将她与玉沙禁足百花楼,乔眉无从得知柳如棠与祝好所谋。

而乔眉到底未出言探问,只因公子看得分外专注,若她出言打搅,倒显得她有愧恩公。

况且……

乔眉虽不通绣技,可是,祝郎君身上的雪青云纹直裰,只一眼便知出自名绣之手,乔眉自幼处身花楼,陪侍的公子老爷不计其数,亦能从中窥破一二,祝郎君不仅对她没兴趣,再则雪青一色鲜有男子作外衣,此色位居紫、粉二色,偏女儿家的喜好,其间的小巧思颇多。

此人,多半已有家室,这一身直裰该是妻妾为其拣择,既如此,她身作妓子,得人丈夫相帮,理当与其夫保持距离,不可过甚倾谈。

乔眉不再盯着宋携青,她转身,兀自搓揉右手的筋骨处,她只望时辰能早些过去。

与魁者共室的时段为巳时至申时,因此,金主多与魁者一道用膳,乔眉千难万苦地熬到膳时,却转身坠入另一冰窟,只因,祝公子谢却用膳,而她作为妓子,雇主不吃,她岂有自个儿吃的道理?

宋携青扫见乔眉迟迟未动箸,只当人不饿,他也不问,只垂眼继续看着淮仙录,此籍对他满篇痛骂,口诛笔伐,宋携青笑笑,不以为意。

祝好尚未将此籍通阅,批注与纸面翻页导致的痕迹停留在一半,宋携青眼观祝好七拐八扭的字迹,其言之公义,其论之果决,令他觉着好笑。

小娘子肚里不见墨,却能高谈雄辩,硬生生将黑的说成白的,她倒是有些意思。

窗台的一株玉兰摇曳在红日下,花影朝向东面,被拉得细长,申时已至,无须乔眉提点,宋携青迈步出屋。

他行至主楼旋梯,略扫正堂高台,只见舞姬长袖翩飞,柳娇花媚,宋携青再观四旁,宾客满座,目若悬珠。

浮风掺混浓郁的酒气与脂粉香,宋携青眉宇紧锁,此前他不觉得这两样东西嫌恶,前者因他本就嗜酒,后者,他曾闻过祝好身上的脂粉气,远不是这般呛鼻。

宋携青拾阶而下,旋梯人来客往,众人无不向宋携青投以注目,毕竟,谁不想看看胆敢与陆小公子抢女人的竖子?

这会儿,陆珏与玉沙也才从一楼的雅间步出,玉沙揉揉面颊,陪陆珏玩了一日马吊,她的脸因陪笑逐渐发僵,一想到这样的日子还有好几载,玉沙直觉闹心,但愿自己得以与乔眉一般扬名,待她为自己赎身,仍有一笔银款足以供自己过活。

不过,她与乔眉有着许多不同,例如,乔眉被卖入百花楼前,早已习成箜篌,她自幼便具天资,从未作为女侍伺候妓子,她打从踏入花楼,便是被妈妈当作清倌魁者抚育,是以,在她成为清倌迎客前,众客不曾得见乔眉,纵使现在,也只有那么些个花费巨银承揽的金主见过乔眉真容,而她玉沙,自小作女侍讨活,真容谁人皆可见,就算不日作清倌可带面纱陪客,却也不见什么用了。

因着这层关系,待玉沙赎身离开花楼,昔日百花楼的来客倘若遇着她,定会以昔日的妓子之身出言调笑,尔后若想寻个好夫家安身只怕难了,更遑论真情实意的情郎。

也罢,只要钱过北斗,没男人又不是不能活,自然,有钱有姿色的男人合当首选,陆珏只堪清秀,不大成。

玉沙越想越远,她迫使自己不再想下去,眼见今日包揽乔眉的公子哥下楼,她只大略瞥了一眼,便收回视线,她被陆珏缠身一日,得去瞧瞧乔眉如何。

毕竟,虚有其表的男人一抓一大把,表面锦衣华冠,实则衣冠禽兽,何况乔眉的性子又那样软。

思及此,她匆促拜别目露审视的陆珏,玉沙不等他应声,脚下生风似地直奔旋梯。

不知何处冒出的醉鬼,肥实的身躯与她的左肩相撞,醉鬼将壶里的浊酒洒她一身,玉沙脚下打滑,她倾身向后栽去。

飞云掣电间,玉沙一眼掠见宋携青从她身侧经过,她够不着扶梯,反倒与宋携青仅有一臂之隔,玉沙不及多想,她朝宋携青的方位扑抓,望他援之以手。

照说,她生得桃腮杏脸,作为男人总归不忍美人受难,又有哪个男人不做着英雄救美的虚梦?

就算她姿容平平,只要来人并非极恶之徒,若见女子跌跤,再怎么着,也该搭帮一二。

以至于,当玉沙痛卧楼板,与那死醉鬼双双栽倒,脊背与后脑频频传来胀痛时,她仍觉着不可思议。

罪魁祸首当是身肥体胖的酒鬼,经此一事,玉沙倒不觉着酒鬼令她厌恶了,她忍痛爬起,双眼隐含嫌憎地盯着伫足在两步外的宋携青,他不曾收受玉沙的怨视,只垂首看着衣襟处一块灰黄的污渍。

醉鬼也将浊酒溅到了宋携青身上。

四下的笙歌乐舞仿若将他隔绝在外,玉沙见此人微微皱着眉,他将手里的书册揣入怀中,指腹搓弄衣襟上的酒渍。

玉沙将才只是大略一扫,而今咫尺之距,直觉此人夭矫不群,但见他一袭雪青云纹直裰极为衬身,唯独袖管稍长,怎耐公子剑眉凤目,似有神仪之姿,此瑕亦作无物。

宋携青反复搓揉衣襟,仍未将酒渍拭净,他轻拂直裰,将神思拽回临行前。

金乌虚掩云天,早风习习,宋携青侧卧榴树下浅寐,忽听草甸传来窸窣之音,他甫一睁眼,遂见祝好怀揣着雪青色衣物在内院踱步,她时不时游目摇椅,本是微扬的嘴角逐渐下沉。

她在寻他。

宋携青随手将遁形术化去,下一瞬便见小娘子一手拢着裙裾,一手揣着雪青衣物向他奔来,榴树下草莽丛生,更有迸壤而生的树根,她身着曳地留仙裙,一手难以将尾裙拢尽,何况祝好的两眼只顾盯着他,见此景,宋携青下意识在心底盘算着时间。

果然,不过两息,祝好的左脚侧崴,宋携青旋即弹出一指,将她即将栽倒的身躯稳住,而后,闪身至祝好跟前。

祝好与他称谢,紧着上下打量他,又将怀里的衣物往他身上搡,“今日穿我新制的直裰试试?”

宋携青扫了眼自己穿着的深衣,他没觉得有何不妥,却是道:“用术法易容时,顺手换一身便是。”

身处风月之地,自然不可以真容露面,好歹明面上仍是祝好的丈夫。

祝好两手提起直裰,她解释道:“我呢,打算与柳如棠共营的衣楼稳定后,多多琢磨男子的衣物,扩张买客,不只囿于女子裙裳,这件直裰便是利用闲时所裁绣的,我瞅着尺寸与你好似合身?再说了,换一件直裰很快的。”

眼见他不作声,更未接过直裰,祝好续道:“原本想着托春生试衣,不等我将直裰裁成,他却上京了,我才想着请你一试。”

她的眼里隐有期冀,宋携青想着,施春生远走京都,与祝好相对熟稔的男子的确只有他了,无非动动手指的事,何况,祝好一向能言巧辩,他若执意推拒,免不了祝好一番叽叽喳喳,是以,宋携青依言接过直裰,眨眼间,已催动法术将此衣换上。

祝好盯着他好一会儿,倏然抬手伸向他的领口,替宋携青将褶子压平整,“雪青色尚未见你穿过,竟如此相衬。”她接着盘弄衣袖,忘我似地小声咕叨:“袖管有些长,将近一指?还是误判了,若得良机,得仔细量量……”

宋携青回过神来,再次搓弄衣襟上的黄渍,他反复此举数次,仍不见成效。

罢了。

他举步向前,大不了等会以术法消去。

宋携青步至大门,离开百花楼之际,他微微侧身,不动声色地瞥了眼烂醉的酒鬼。

锐利如刀——

作者有话说:小宋:老婆好有趣嘿嘿,穿老婆做的衣服好开心嘿嘿,老婆摔倒了必须接嘿嘿,还是老婆身上的味道好闻嘿嘿,老婆给我做的衣服脏了T^T

要长祝好脑了

(白天不码字,凌晨两泪行)

第38章 掷金

“祝好!你可得给我好好解释解释,你与宋携青到底怎么回事?不是和离了?你二人住一处暂且不论,他怎愿出银助你与柳如棠赎人?还有!他不是行商不利,钱财亏空?如今又是哪来的重金为柳如棠赎女儿?”

方絮因跟倒珠子似地问不停,眼见与她对坐的小娘子神情不大自然,双眼更是不敢直视她,方絮因宛若置身油锅,很是煎熬。

早前,方絮因在赋云裳帮着收整衣物,祝好只说了近日迁移铺面,却尚未将具细相告,直至赋云裳迎来一位出乎意料的访客——柳如棠。

她前脚方入,眼扫四面,指着铺内陈设及角落几件裙裳指手画脚,最末汇成一句:“改!都得改!”

方絮因不明所以,她的脾性一向很好,虽说柳如棠此言或多或少令她不快,方絮因仍然静下心,好声好气地问询端由。

待柳如棠将事事经过以及她与祝好的筹算道来,方絮因缓了半刻都没缓过来。

比起柳如棠与祝好合营,她话中将宋携青与祝好称作夫妇更令方絮因觉着惊诧。

方絮因乍闻此事,尽日魂不守舍,好不容易得了闲时,自是一头往祝宅钻。

祝好绞着手指,“是,先前我与宋携青是和离了,不过……”她眼观方絮因的神色,声音越来越低,“絮因,我是想第一时间告诉你的,我知道你担心,正因如此,反倒教我不知从何说起,去岁和离,多因他没法好好陪着我,而今,他回来了,且向我保准,不再远游,那……我俩自然……”

她顿了顿,并未道尽,方絮因却已知她的意思,祝好续道:“至于赎金,他自个儿呢,的确银亏,可他家里有钱呀……”

话到此处,方絮因还有什么不明白?

“翩翩,宋携青再怎么着也是个男人,你就这么放心让他去那地?你二人既已和好,他可是以你夫君的名义逛青楼,他日你二人若因此事受人风言该如何?”

“絮因,你放心,你想到的事儿,我们也琢磨了,他呢,每日入花楼前都会寻江湖人士易容,绝不会教人轻易识辨,待他离开花楼,方以真容示人,你可还记得裴大人堂审时的易容术?嚯,不是也没人认出嘛,若旁人问起,宋郎便自称‘祝’姓,当是我远房堂哥好了,现下打紧的,是将柳如棠的女儿赎出花楼,我们大张衣铺,是与不是?”

方絮因本想好好规劝她一番,祝宅的大门却被人自外推开,来人一身雪青云纹直裰,方絮因只一眼,遂自精妙的云纹湘绣上窥见猫腻。

宋携青一贯漠然,祝好与方絮因围在内院的小几上咕哝,他并未出言打搅,而是绕过二人,越过垂花门,入得主屋,正是祝好的“闺房”。

方絮因见他如此娴熟的模样,喉中一哽,她转眼祝好,小娘子两颗滴溜儿的眼仍停在垂花门呢。

她捏捏祝好的鼻,恨铁不成钢地道:“你呀,倒是把他当宝贝,一面遣他到花楼赎人,一面以衣物暗示他是个有主的。”

祝好一听,来了劲,“絮因休得胡言,直裰是我闲时所裁,他今早穿得……”

实则,宋携青早间所穿的深衣没什么问题,何况,他生得一张玉貌,更是不拘衣冠,祝好只得硬着头皮道:“他今日穿着随意,我瞧着家里不曾留有他的衣物,正好试手的直裰收线,便令他试试,我本意是裁与春生试试的,怎奈他忽上京都,不过,既为试衣,谁穿都一样。”

此由既可蒙混过宋携青,想必也能将方絮因糊弄过去。

方絮因耳闻施春生之名,恍惚一瞬,待她回神,指尖轻戳祝好的前额,“你真当我傻呢?前几日方给施春生量好衣长,昨日才将裁成的春衫寄入京都与他,若你此前已知他身量,何须再量一次?再则,施春生不及这般高的身量,你却将直裰裁得如此长,一眼便知此衣是照某人的身量裁的。”

“话又说回来,翩翩,你不曾仔细量过宋携青的衣长吗?旁的倒是合身,衣袖差些……”方絮因自顾自转了话茬儿,“男人啊,极擅油嘴滑舌,富家子弟最甚,单看尤……”她微作沉吟,“谁知宋携青就是个好的了?翩翩,若他仍未好好待你,咱们尽管将他弃了,知不知?”

祝好点头如捣蒜,“方妈妈所言极是。”

方絮因再次捏捏她的鼻,“谁能拿你有办法?”

……

待方絮因离去,祝好方才行往主屋。

甫一开门,遂见那人闭目倚在美人榻上,祝好轻手轻脚地挪步近前,她微微俯身,而后索性蹲在地上,祝好轻唤两声,不见宋携青动作,她壮着胆凑近,伏在宋携青前襟嗅了嗅。

除却他一直以来就有的甘松香,竟未闻得其它味儿了。

祝好觉着古怪,花楼那样的偎香倚玉之地,即便宋携青并未作何壮举,多多少少也会沾些脂粉香与酒气,他这般干净,反倒见鬼。

是以,祝好又贴近几分,如此近距,她可闻宋携青略显急骤的心跳以及平缓的呼吸声,正当此时,宋携青眼睫忽颤,打眼与她撞个正着。

祝好猛退两步,她先发制人,“我是想看看,我裁绣的衣物脏没脏……”

言罢,祝好旋身离开,她莫名其妙地将屋门掩紧,只一息,又自外大敞,祝好站在门外遥遥问道:“今日一切可好?”

宋携青不作声,只一味盯着她,且神色愈发地凝重,祝好见样,寸心急剧坠地,她小跑上前,眉心紧攒地问:“怎么了?”

宋携青的两眼聚有点点笑意,腔调却平平,“并无差错。”

祝好眉心舒展,旋即剜眼宋携青,逗她好玩么?

……

百花楼掷金揽魁定于每日辰时。

陆珏难得早起,主楼的客位尚未满座,他已呵欠连天地落坐老鸨为献殷情所置的软垫太师椅上。

高台之上不再是翩跹起舞的舞姬,而是换作六名寻常乐妓各持丝竹奏乐,女子身着的裙裳如蝉翼单薄,胸前的雪峰半掩欲露。

今日除却乐魁乔眉,余下的魁者倒不见来客为其掷银,围堵在大堂的众客不只为欣赏乐妓拨弄丝竹时的艳容,更为一观陆珏小公子的威风,众人不免在心下揣测陆珏今日当以多少银两压下乔乐魁。

随着主门一声娇语入耳:“得公子莅临,花楼蓬门生辉!”

众客纷纷侧目,来人正是昨日高于陆珏一枚破铜板,从而揽下乔乐魁的祝公子。

陆珏翘着二郎腿,手持一柄象牙扇,他遥遥指向宋携青,“祝兄,你今儿个出银几两?”

宋携青步至一侧,与众客拥簇下的陆珏隔有一段距离,“贵者当先,小公子先掷银,多少都成。”

“哦?”陆珏推开骨扇,“祝兄言下之意,于乔眉小娘子竟是稳操胜券了?好啊,小爷我先。”

顷刻间,大堂静得针落可闻,无人不在候着陆珏接话,他却有意吊着众人胃口,陆珏一瞥宋携青,讽意昭昭,“一万两。”

待最末一字清晰地自牙缝钻出,四周连喘吸皆滞,乐曲戛然而止,高台上弹奏的妓子骇得仿若被人点了穴,动也不动。

……一万两?!且不论揽魁一日,哪怕为赎魁者,也用不着万两之多啊!众人瞠目咋舌,不愧是皇贵妃之甥,好个一掷巨万!好个骄奢淫逸的小公子!陆氏本家可知陆珏为一妓子豪掷万两?倘使不知,待陆珏豪举扬传,他会如何?

宋携青漫不经心地道:“让你了。”

哈?让?

陆珏凝思一瞬,诘问道:“祝兄不是对乔眉小娘子势在必得么?为何不接着压?”

宋携青喟道:“家妻克扣金银,万两之财,恐跪搓板。”

其客若揽魁者,当先呈缴相应的揽银,才可敲定名额,到此楼寻花问柳的郎君多是望门贵族,是以,所娶之妻自该门当户对,来客不乏受妻室管束,虽如此,又有哪个男人不偷腥?众人早已见怪不怪。

“方才小爷我意在试探祝兄的闲财,啧,不过出一趟家门,我怎会随身携带如此巨金?”陆珏轻哼,“小爷我出银五百两。”

老鸨的一颗心跟着陆珏的话上上下下,谁知这小公子却是个唬人玩的?

她僵着笑,出言提醒,“两位公子,揽银若已出口再不能翻悔,老妇还请二位三思而行,适才陆小公子放下的海口只当逗趣儿,再不许了。”

陆珏摆摆手,不以为意。

雪肤花貌的美人为宋携青移来一张太师椅,他并未落坐,只接道:“五百零一两。”

陆珏嗤笑,“一千两。”

宋携青:“一千零一两。”

陆珏满脸黑线,他咬牙切齿道:“一千三百两。”

宋携青与先前一般,只在其上多压一两银。

高台之上,余音袅袅,高台之下,讥笑漫耳。

揽魁者,哪个不是万贯赀财?谁家公子哥一两一两的压?昨日更是以一枚铜板夺得乐魁,无怪众人笑话。

陆珏自太师椅起身,他将象牙扇抛向小五,“祝兄自个儿跟美人玩去罢。”

他头也不回地步出花楼,小五在后尾儿追,“小主!这下咱们去哪儿啊?”

“找个吉日寻衣铺的小娘子玩玩,还不用花钱。”

陆珏今日弃权在老鸨的意料之外,她转视双眼如淬冰凌的宋携青,好言道:“公子这会儿可要上楼寻乔乔?”

宋携青逼盯陆珏离去的方向,半晌,他捻出几张银票抛与老鸨,旋身上楼——

作者有话说:暧昧期滴小情侣

啊啊啊啊啊要成社畜了!随缘更T^T绝不坑T^T

第39章 堂哥

玉沙昨日便想着看看乔眉,却因半路撞上个醉鬼,几乎令她的臀部开花,事后,陈妈妈见她这般,一面考虑到她不日便要作为清倌迎客,一面悬心她与乔眉再捅出什么幺蛾子,索性以养息为由,教玉沙搬去西面的小阁暂居,更命她不必再伺候乔眉,一心筹备挂牌头日的曲乐就成。

是日,玉沙借着拾掇旧物为由,总算摸到乔眉陪客的暖阁外。

她已听闻,今日揽下乔眉的金主仍是那位祝姓公子。

眼下方至未时,距金主离开还有一个时辰,玉沙踟蹰在外,仍未下定心叩门。

她在门外来回踱步,倏地,房门被推开,自里间步出的正是宋携青。

玉沙见此人直接绕过她,举步回廊,往悬梯而去,她追问:“祝公子这是要去哪?”

宋携青乍闻此问并未顿足,待他又迈出几步,方回过味来,竟险些忘了,他如今的身份姓祝。

他急着离开,脚风未停,“回了。”

回了?是何意?莫非乔眉惹他不快了?若是如此,老鸨准不定如何罚她,毕竟,乔眉因陆珏之事,老鸨依然怀恨在心呢。

玉沙追出几步,问他:“可是乔眉犯了错处?”她见宋携青并无反应,眼看他要步出回廊,玉沙只好加了句:“我本是乔姐姐的女侍,如今乔姐姐因手伤再难弹奏箜篌,公子可喜琵琶之音?后日小女作清倌献艺,公子可来捧场?”

言及此处,玉沙方见那人回首,他终于止步,“家妻遣人来寻,乔乐魁并无错处。”

玉沙怔怔,待她回神,眼前早已不见宋携青的身影,廊道只余玉沙一人,她跺脚唾道:“惧内还敢来花楼找快活?这些个男人既有妻室,却仍想着外头的野草闲花,真当是披着人皮的畜生。”

玉沙不再耽搁,她折回暖阁外,乔眉尚未落锁,玉沙推门直入。

映入眼帘的是乔眉扶着一架箜篌的娴静之景,她指尖轻抚琴弦,勾指转腕却略显僵硬,因乔眉拨弄琴弦的力道甚轻,玉沙并未听得箜篌的婉转之音。

乔眉见来人是玉沙,双瞳微闪,随后听她状似不经意地问

:“那劳什子祝公子未对你做什么罢?我瞧此人空有一身皮囊,脾性却不大好。”

乔眉将箜篌暂搁一侧,疑道:“脾性不大好?你与祝公子打过照面了?”

玉沙先是翻了个白眼,而后将方才的事说了,她并不对乔眉挑明此举是因担忧她,而是以为了招徕挂牌头日的金主之由搪塞。

乔眉听罢,掩唇低笑,打从假毁相貌,受陈妈妈责罚,玉沙还是头回见她,自然无从得知祝公子与她母亲之间的谋算,若非祝公子相告,她亦被蒙在鼓里。

乔眉将此事大略与玉沙道来,玉沙据闻,缄默半晌方道:“是以,祝公子所言尽是瞎诌的?”

乔眉只当玉沙是在说宋携青为她赎身一事,“不错,我母亲应已答允同祝娘子合营,祝娘子便请她家的远房堂哥莅临花楼赎我一介妓子。”

玉沙蹙眉,“堂哥?”

乔眉点点头,“我今日讨嫌问了一嘴,据祝公子说,母亲原想拜请祝娘子的夫君前来,不过,她家夫君偶感风寒,不大方便,恰好她的远房堂兄到淮城探亲,祝娘子便托祝公子跑这一趟,别看祝公子冷情寡言,我想着内里应是个心热的,不若他怎会相帮?何况,祝公子此人对我很是守礼,你啊,切莫说他脾性不好了。”

倒是她误解他了?她方才还在明里骂他呢。

昨日陆珏提及此人,玉沙遂将听闻的传言如实相告了,未成想此人当真与祝家系有亲缘?祝小娘子愿帮这忙,倒是个心慈面软的。

玉沙问道:“那他何故提前一个时辰离开?”

“不知。”

乔眉想到此处也觉着古怪,祝公子临走时,并未申说因由,是以,她也不好细究。

垂首间,她瞥见玉沙的履底尚算干净,乔眉沉吟片刻,言道:“玉沙,我知你不大喜欢我,可我作为姐姐,作为你昔日的主子,有些话,我若不在当下同你说,待你成为此楼一等一的魁者,我只怕无从见你。”

玉沙闻言,一双生就妩媚的眼,若有所思地盯着乔眉。

“我知道,你多日寅时便起,背着琵琶到城郊习奏,可是玉沙,若你成了清倌,再不必如此了,若你上牌,不论是楼里的楼外的,好些个眼目眈着你,再则,城郊路远,终归不甚安妥,玉沙,你弹奏的琵琶宛如上界清音,待你成为清倌,白日在阁屋练练便成,你生得漂亮,虽则嘴不饶人,可你对付男人,很有妙法儿,假以时日,定能名满此城。”

“玉沙,你十一二岁方入花楼时,陈妈妈将你纳入我阁,你因失手摔碎瓷盏被妈妈责打,我未出言向妈妈宽饶你……对不住,如今,妈妈的脾性你当清楚,若我出言劝阻,她眼下对你轻饶素放,保不准别日将你唤入没人的地儿折腾。”

玉沙扬唇一笑,她直卧在小屋的软榻上,“我不喜听人言教,所以,你不必再说了。”

玉沙并未提及早起到城郊习奏琵琶一事,她怎会想说呢?

花楼之人,只当她玉沙天资卓越,生来弹得一手妙音,实则,她十二岁那年,耗尽一切积蓄,置得一把破琵琶,每日天色未明,玉沙便已背着琵琶徒行城郊,其途坎坷,若逢骤雨,她的履底便会沾及稀泥。

她很笨拙,于乐理不通一窍,悟得极慢,并非众人口中的颖悟绝人,可是,那又如何?若无人窥见她夜以继昼的攻习,那么,她便是天资使然。

她万般不愿被乔眉知晓,此人事事压她一头,奈何二人共阁,她又是乔眉的丫鬟,能遮掩多久?玉沙情知,若非乔眉多年来有意的放纵,她身作丫鬟,断然没法儿偷闲习奏琵琶,为此,她对乔眉的情谊一贯复杂且微妙。

“也罢,指不定你比我通透。”乔眉看着她,郑重道:“我知道,是你代我母亲寻的祝娘子,毕竟,她这般拉不下脸的一个人……”

“玉沙,谢谢你。”

小阁里静默一会,玉沙的声调听不出喜怒,“明日便是身作清倌的最后一日吧?祝公子会替你母亲来此赎人?日头真是将将好,你一走,此楼便无人与我争了。”

她一哼,走得越远越好。

……

祝好早间去衣坊帮忙,与柳如棠商定新张当日的琐细,午间折回宅邸为李沅的母亲绣嫁衣。

近来的劳碌,令祝好愈发地体虚,妙理为她到仲春堂取药方抓药,祝好坐在得闲阁绣着手中朱湛红缎面上的桃花纹样。

布匹一端的桃花,眼下已大抵完竣,届时,裁剪缝制的要务交与铺中的缝工即可。

祝好搁下银针,端起案上尚温的清茶啜了一口,她正要继续绣制,却听门钹之音隐隐传来。

祝好将阁门敞开一条缝隙,外间灌入的流风直教她头疼,祝好自一侧的木施上取了件披风,这才步出里屋。

因着凝神刺绣,未曾留意时辰,祝好只当是宋携青回家了,然而这念头很快便被她舍去,若是宋携青,何须叫门?

可妙理身上合该带着钥环,因此,叩扉之人绝非妙理。

祝好揣着疑云将门敞开,来人身量半低不高,肌肤倒是白净,他墨发高束,算个清隽少年。

陆珏原还好奇,这位去岁名震淮城与临州的小娘子会是何等模样,既敢与此城作为地头蛇的尤家对敌,理当钢筋铁骨,女汉子风,不意宅门一敞,却见一张面呈病白,偏又姿容绝俗的女子。

今儿个日暖天晴,她却系着一件杏黄披风,小娘子缩在翻领下,可爱非常,陆珏不受控制地失神,没忍住问:“好好姑娘,可会耍马吊?”

祝好缄默一霎,淡道:“唤我祝氏便好,以及……”她真觉莫名其妙,“我不通马吊。”

“无妨,无妨。”陆珏自顾自地将宅门大敞,还未得祝好准予便擅入内院,祝好明面上既有夫君,此举于二人而言并不算妥。

祝好未杜门,陆珏施施然在锦杌上就坐,且不忘招呼她,“好好姑娘坐呀,见你面色苍苍,身子骨弱?嗐,多大点事,岐州府名医无数,改日我命他们前来为好好姑娘诊疗。”

此人的行举谈吐极其狂荡,而且,知她名氏,祝好沉思,岐州府?她细察此人,大抵十七八的年纪,着装显贵,娇皮嫩肉。曾听柳如棠论及岐州太守家的小公子一二,祝好试问:“陆公子莅临祝宅欲为何事?”

莫非,陆珏已知她与柳如棠所谋?特来寻她要人不成?

陆珏长长“诶”一声,他尚未自报家门,身前的小美人却当即猜断。

鲜眉亮眼不说,还聪颖明智,顶顶重要的是,她羸弱得紧,正宜被他娇养在深宅大院之内。

唉哟,裴应忱也真是,当初只提及淮城殉葬案苦主的名姓,却不曾谈及姑娘家生得如此绝色,假若早早儿相告,祝好小娘子未及婚嫁,他索性纳入府邸,为他妻室,毕竟,马吊理该同美人嬉耍。

不过,陆珏转念一想,已婚配又如何?他压根不在乎这些个尘俗,无非打打马吊罢了。

是以,陆珏不要脸地问:“你同我回岐州,我为你寻名医治病可好?你跟着我,有花不完的金银,有奴才伺候,平日只需讨我欢心,再不必苦劳,更不必看人脸色过活,你有夫君无碍,和离就成,我不会揪着此事叨唠。”

“如何?好好姑娘,可要同小爷我过日子呀?”——

作者有话说:小宋还有五秒钟到达现场

刚毕业成为一名社畜,是以,最近尊嘟太忙了T^T

第40章 百岁

金乌西沉,只在内院的迎春花上洒下薄薄的余晖,软风渐显寒意,祝好拢紧披风,方站一会儿,下肢已觉酸胀,她只好踱至小几,在陆珏对面落坐。

“陆公子,我有些好奇,您往来淮城一趟,待回岐州,打算带多少女子回府?”祝好虽以“您”相称,可陆珏并未自她的语调中听出分毫敬慕的意味,反而挟有不少讥刺。

“何况……”祝好淡淡扫他一眼,“陆公子,并非我喜欢的款儿。”

陆珏闻言,神情蒙然,待他确定自个儿未听错,两眉皱得似一座小山峰,“哦?”他明面并无恼色,只将尾音拉得颇长,“那么,好好姑娘,喜欢什么样的呀?”

谁家小女郎会不喜他陆珏小公子?就算不喜他,也该喜欢他的万贯家财!

祝好故作沉吟,旁人看来好似当真在琢磨,过了好一会,祝好方道:“我喜欢年纪大的。”

唔,他确实比好好姑娘小上那么一年两载,不过,再怎么着,也当有个准数,是以,陆珏问道:“应当比你年长几岁?”

祝好在心下粗略一算,敲定道:“百来岁吧。”

陆珏仰脖,满面困惑,他迟迟未闻小娘子纠正,陆珏不可置信地道:“多少?!”

祝好掷地有声:“百岁。”

陆珏张了张嘴,一时顿口无言,原想着她既已为人妻子,想来喜欢的当是丈夫之相,怎料,她竟这般重口?既如此,当初乖乖嫁给尤琅便是!怎的好好的小美人,脑子却不大清楚,如今看来,她确实不大会打马吊。

不过呢,他一向乐善好义,陆珏打算以自己肚里仅有的几滴墨好好规劝祝好,然而,不等他开腔,只见祝宅大门挤进一道人影。

小五眼见自家主子古怪的面色,一瞬将方才准备好的措辞,忘了个干净。

陆珏自然知晓小五此行的目的,他不再留心祝好,起身步至小五跟前。

祝好见来人凑在陆珏耳畔喁喁私语,她没法儿听清。

俩人言罢,陆珏回望过来,眼定在她身上一瞬,他嘴角扬起,而后,带着来人步出祝宅。

祝好心里莫名升起一丝不安,她本欲追上探究二人的去向,才迈出一步,双眼陡然一黑,她不知撞上何物,额间倒是不觉得疼痛。

她仰首,眼前除却漫天落霞余晖,还有宋携青,祝好将才正是撞上他的胸膛。

祝好思及方才呛陆珏的浑话,她一颗心东窜西跳,祝好打转眼珠,问宋携青:“你……何时来的?”

恍惚间,她好似瞧见宋携青微不可察地笑了一下,因只一刹,他已恢复平素里的淡然,直教祝好以为是自己看走了眼。

宋携青掸了掸袖袂上不存在的灰,“才到。”

祝好点点头,又觉着有些不对劲,她问他:“现下几时?”

宋携青顿了一下,“乔眉身子不适,我才提早回家。”

她盯着他一会儿,祝好移开注目,拢着披风往得闲阁去了,接连数次她还未将所想的道尽,可宋携青总清楚她想问什么,在想什么,难道这也是他为人神的缘故吗?

祝好不愿被他看得太透,她不大能藏得住事,特别是心内一隅越发清晰的情愫。

祝好静坐小阁,并未继续绣嫁衣,她抽出压在各式布帛下的淮仙录,不知为何,她近日分明未得空翻阅此籍,而内页竟平白生出不少折痕,祝好将此籍虚合,封皮右下方赫然题着:李弥彰——书。

……

这日,忽生两件大事,其一——陆珏小公子今日竟未莅临花楼,更未命随身的小厮代为掷金,祝公子直接以五百两将乔乐魁揽下,这就说明,明日乔乐魁身作红倌的头一日,若祝公子有意,即可为其赎身。

其二,半年前以次充好的琼衣坊在楼外新附文告,衣楼里里外外已围聚好些人,自衣坊迈出的来客怀中皆捧着裙裳,面上溢满笑貌。

前一阵逸闻,琼衣坊的柳掌柜打算将此楼盘售,不再经营与从事布、衣两业,众人眼见昔年驰誉淮城的琼衣坊日渐苍凉,是以,直接默认此番风传。

然而,通过今儿个琼衣坊的作派,柳掌柜怎么可能会将此楼盘出?她分明是想复兴此坊重回往日的生意!

只因,柳如棠写的文告表示,凡新老客光临衣楼,无须购置,即赠上等成衣一件,琼衣坊的旧客虽然多是豪族大户,不当因区区一件裙裳起兴,然而,自琼衣坊塌台,淮城只堪堪祝娘子的衣铺尚有一二巧思,此时,祝家两铺却双双歇业,至于暂歇之由,说是祝娘子整训铺工,闭门教授新参悟的绣技,待游神过后开张。

此消一出,淮城有些财帛的小娘子个个愁眉不展,身作贵娇娘,怎么可能不置衣裙首饰?除开祝娘子的衣铺,其余铺坊裁绣的裙裳太过平平,正当小娘子们乱成一锅粥,琼衣坊竟站了出来。

横竖无须银钱,命家仆跑一趟又何妨?总不能琼衣坊旧念复萌,仍不知悔改!除非,她柳如棠真不打算在此城立足了!

已将琼衣坊赠送的衣裙拿到手的小娘子一瞧,只见成衣做工精致,针缕细密,所赠尺码称身,抚之绵软,竟挑不出任何疵点。

置衣的提盒内夹有一纸信札,所书大意是,琼衣坊为半年前犯下的错处撰写悔过书,今日衣坊相赠的裙裳,即作赔礼,此外,悔过书提及,琼衣坊在游淮仙前两日将有衣裙新售,倘若小娘子携此书前来,即可折价低售,另有小物作赠。

柳如棠此次,真是下足了血本,乔眉之事既已十拿九稳,她自当履约,哪怕将琼衣坊的余银余衣耗尽,也要为新张之日打好铺垫。

……

月浅日升,转眼已到乔眉身作红倌之日,百花楼宾客分作两类,一类在二楼临窗的游廊,楼外长街行经的过客可瞧见新上牌的乐妓怀倚琵琶,但闻玉音萦耳,其声琤琤,众人却不甚在意曲乐音韵,只顾痴醉在玉沙天成的媚容上。

有道是“□□斜抱天边月,玉手轻弹水面冰”,她以青丝挽就百花髻,上缀衔玉并蒂芙蓉步摇,玉沙眼含秋波,新染蔻丹的玉指勾弦,顺带将众客的心魂一并勾走,花光柳影间,她如坐春风,此景犹如一幅神女帛画,直教男人们心旌摇曳。

据闻,此妓原是乔眉小娘子的女侍,今日将将及笄,遂作清倌迎客,若论玉沙小娘子倒是与众不同,为清倌者,即可蒙面示众,而她,头一日自揭面纱,惹众人唏嘘,大伙儿尤为玉沙的容姿所叹绝。

而第二类宾客,将主楼大堂围得水泄不通,男人们跷足抗首,挤眼盯着立于高台之上,蒙有面纱的乔眉,昔日的清倌之首,而今作为此楼凌驾花魁名号的红倌,只待过了今夜,想必,花魁之名当属乔眉。

既为红倌,自需以真容示众,乔眉亦知其间的规矩,然而,她的手指方触及面纱一角,斜刺里,老鸨急急奔来,连连喊停。

乔眉心下一缓,她将两手垂下,暂歇揭纱之举。

老鸨放眼望去,因之主楼观者众多,她反复确认,反复扫视,虽然难以置信,不过,陆珏今日的确未现身。

她再次环顾四周,这才道:“祝公子愿以八千两为乔乔赎身,可有上客接价?”

四下先是短暂的阒静,其后开始阔论高谈,然而,始终无人叫价,更不见陆珏现身。

乔眉心弦紧绷,下意识攥握的拳微微透汗。

正当其时,二楼的琵琶之音袅袅游来,本是柔婉的乐音乍成穿云裂石之势,令人的心境犹如巨浪击石,涛涛不竭。

最终,在一片纵谈与丝竹声中,祝氏以八千两赎下曾经妙绝此城的清倌之首。

众客一面唏嘘祝氏的不尽之财,一面叹惋未能亲睹乔眉之容。

……

月朗星稀,百花楼鼓乐齐鸣。

陈妈妈因今儿个将乔眉以重金高卖,加上玉沙首日为倌的客源出人意外,她因堆笑挤出的褶子不曾淡去,豪爽地自腰囊里拨了些银两在楼内庆贺,为诸妓及女侍发放裳银。

这当口儿,玉沙一人枯坐暖阁,兀自拆卸髻上的步摇玉笄,她望着铜镜之中姿容绝艳的鹅蛋脸,不免哑笑,左右大多数人已知她的貌相,亦知她作清倌前是乔眉的女侍,那么,她戴不戴面纱有何分别?她自打踏入此楼,就没想干干净净地脱身,既如此,不若放手一搏,凭借乐技揽客的同时,以色辅之,彻响花楼。

她才不要成为第二个乔眉,她只愿做艳压乔眉的新魁。

玉沙卸下最后一支簪,有人叩响她的房

门。

“进。”

来人是个纤瘦干肤的小姑娘,她弯着背脊,怯生生地道:“玉姐姐,我是柳儿,陈妈妈遣我在小阁服侍您,今后,玉姐姐尽管差使我。”她抿了抿唇,踌躇再三方道:“玉姐姐生辰吉乐。”

女侍者,及笄之日方可成妓子,是以,众人下意识将今日视作她的诞辰。

小姑娘不敢直视她,一双眼慌促地游移四旁,蓦地,定在暖阁犄角。

玉沙循着视线望去——墙角立着一把脱漆断弦的琵琶,她笑了笑,“赏你了。”

在柳儿惊诧的神色下,她补充道:“行了,你退下罢,今夜陈妈妈在正厅发赏钱,倘若去晚了,可就得不偿失了。”

她捏着袖角,迟徊不决,玉沙没好气地重复一遍,柳儿方才躬身退下。

玉沙轻喟一声,随手抽出木屉,映入眼帘的是一支花卉银笄压着一纸云蓝笺,她将其展开——

「玉沙,生辰吉乐」

云蓝笺上书下的祝词为两日前,玉沙自然认得此迹。

何况,惟有此人情知她确切的诞辰。

而她,之所以拖延两日……

玉沙将银笄别入发髻,“乔姐姐,我不喜欢。”——

作者有话说:酥胸斜抱天边月,玉手轻弹水面冰——《鹧鸪天佳人》宋苏轼

遥叩芳辰,生辰吉乐——清曹雪芹《红楼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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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能保证不坑+不水+质量T^T

哎呀

看似单恋,实则小宋的爱意也要藏不住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