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私心
南巷既是淮城极最殷富之地,不论何时,游行此街的贵胄千金几不见少。
而今日,南巷里街的一处衣楼围聚好些人,较之平日,只多不少,一眼望去,多是穿红着绿的小娘子,外埠之人打问方知,原是琼衣坊今儿个不仅新售成衣,凡是到此置衣的小娘子若携“悔过书”,皆可折价售裙。
忽然,楼内钻出一个手拿铜锣的小厮,他隔开来客,立在阶前的月台上敲击铜锣,众客乍闻锣鼓之音,四下里瞬间清静,小厮高声道:“咱家掌柜放话了!今日,除却折价售衣,凡在琼衣坊置衣者,皆可到二楼免银受领一件云披!”
小厮一方言罢,长街内侧的小娘子絮絮聒聒地起首漫谈,有个作丫鬟妆扮的女子斥声问道:“嗳!这都什么时候了?给个准信!何时能够入内选置?我家小姐等着呢!衣坊岂有教来客苦候的道理?”
此言一出,立时惹来一众小娘子的指斥,衣楼正门既已大敞,凭什么教人在外干候着?
小厮面露难色,就在这时,自里步出一位身姿婀娜,极具风韵的女人,此人正是柳如棠。
“今日,琼衣楼有幸得诸客亲临,直教此楼蓬荜生辉,想必诸位已领便笺?若展开,即可瞧见笺纸上书有的数目字,琼衣坊占地虽广,可鉴于来客众多,生恐一二贵客遭到挤搡,是以,现请手持一至七十数目字的客人先入楼内择衣。”
小娘子们闻言,埋首展开琼衣坊小仆分发的便笺。
此笺虽是依照众人抵达的先后顺序公平分发,然而,难保有人揪辫子,是以,柳如棠不打算给众客论辩的闲时,她继续道:“自然,坊外的贵客们也并非平白干候,虽然,成衣已在衣桁上展示,不过……衣桁终归只是衣桁,为此,柳娘特意敦请旁的小娘子与郎君试衣,以供大家参详。”
这么短的时间内,祝好与柳如棠自然没法裁制新裙,今日坊中出售的衣裙多是出自赋云裳,而柳如棠言中的男式成服,当然不可能出自祝好的衣铺,毕竟,男装对于祝好而言,仍处在摸索阶段,因此,琼衣坊所展示的男装尽是货仓滞售且保存得当、所用布帛为上品的成衣。
来客自然对这些个劳什子试衣不感兴趣,特别是男装,来到琼衣坊置衣的客主多是尚未出阁的小娘子,哪怕已为人妻子,宅第亦有专雇的缝人仆妇供各房成衣,何须着意男人家的衣饰?爷们嘛,有布蔽体便好,倘若成日穿得花花绿绿招引莺莺燕燕,反倒麻烦。
想到此处,大伙儿本要接着数落,然而,未及开腔,琼衣坊的屏门处,忽然有一双芊芊素手撩起半边卷帘,随即,一角银珠红尾裙摇曳而出,仅是裙裾一角,小娘子们的注目便再也移不开,只见锦布之上暗纹相映,雪缎挽成丝绦垂坠,着此裙者,已然沐在春阳下与众人相对。
不论衣裙,还是试衣者,皆难挑一丝错处。
祝好上一回直面这么多人,还是去年与尤衍对薄公堂的那次,彼时的她,一腔热血,满不服输的劲儿,哪能顾得上那么多?而今日,她施朱傅粉、衣裳楚楚地立在众目之下,难免觉着脸热。
此法自然是柳如棠同她提起的,起初祝好极为推拒,然而仔细想来,在此关头,铺中的确再抽不出什么人能当此任,于是,她便应下了。
幸好……不只她一人……
抬眼间,宋携青已着一身湛蓝云锦长衫自屏门步出。
郎君玉冠束发,雅人深致,小娘子蛾眉曼睩,鬓影衣香,两人共立月台,形如一双璧人。
祝好飞速瞥了眼宋携青,她直觉下一瞬宋携青的眼底行将显露凶焰……
若非宋携青尚需她帮着压咒,以他的脾性断不会答允当众试衣,何况,祝好昨夜寻他说道时,宋携青幽幽盯着她好一会儿,直到祝好暗觉没戏,转身欲离时,身后之人方应道:“成。”
此时此刻,哪怕祝好目视前方,也可以清楚地感觉到,左侧一道炙热的视线正凝在她的身上。
只她稍一转目,准得与宋携青对上,凭着这样的想法,祝好只上看下看,始终不往旁侧看去。
琼衣坊正对百花楼,祝好的眼对上斜倚窗廊的两人——
玉沙怀抱琵琶,百无聊赖地瞧着对楼月台上的二人,“那位便是祝娘子的夫君罢?夫妻俩倒是情深。”
陆珏抱臂,扫了眼衣楼,“情深?你先前应当不曾亲眼瞧见她与其夫共处吧,既如此,岂能轻易下定论?再者,淮城谁人不知,此人与祝氏结亲不出三日,便出外行商,好似近日才还家?这算哪门子情深?一个大老爷们儿,倘若当真心悦一位姑娘,恨不能日日形影相依才是,何况,他家不是挺有钱?何必亲自行商?依本少爷的慧眼,他啊,出外行商是假,在外养女人是真。”
“陆小公子,恕小女斗胆,虽则天下老鸹一般黑,普天之下的男人尽是一色,不过呢,倒也不是人人皆与陆小公子您一个样儿。”
陆珏只感好笑,横竖她“斗胆”绝非一两次了,陆珏尚在推敲玉沙此言的深意,又听她不咸不淡地道:“此人只差将一双眼伏在祝娘子身上了,他眼底的情愫是我不曾在花楼所见的,我只在阿娘与阿爹的眼里见过。”
玉沙叹声,她悠悠拨弄琵琶,“陆小公子,您在淮城住了好些时日了罢?家中长亲只得以一纸书信道思……”
自她作清倌迎客,陆珏日日来,她觉着腻烦,方连陪笑也懒得作戏。
陆珏此次听出玉沙的言外之意了,他笑笑,“快了。”
……
祝好行往二楼更衣的当口,偏巧撞上乔眉。
此前,哪怕宋携青将乔眉赎下的那一日,她也不曾亲睹乔眉的真容。
此时,祝好眼见仿若从仕女图出走的女子,她心下莫名咬定,此人准是乔眉。
她的面纱悬垂在右耳廓,一双眼清透得犹如破晓时分的一星朝
露,她囿于风月之地十余载,却不染风尘,单就一身青裙素衣已足以雕饰乔眉的清丽,她怀抱一架精工纤巧的箜篌,见是祝好,她眉心微动,而后,乔眉深深拜下,“祝姑娘。”
祝好蹙眉,将她扶起的同时,紧盯她怀里的箜篌。
乔眉轻抚箜篌,声如蚊蚋,“我……已将养调息好些日,应当有法儿弹上半曲。”
祝好沉默须臾,掌心覆上乔眉环着箜篌的手,“乔姑娘,我想听一整首,待乔姑娘伤愈,届时,到祝宅寻我可好?你家阿娘积欠我不少债呢,请她的爱女为我弹弹小曲,解解闷儿,合该依允罢?”
言尽,她捻起乔眉垂落的面纱,将其定在左耳廓上,再度将一张绝俗明丽的面容掩于轻纱之下,“乔姑娘,你身居之地,是母亲的衣楼,并非花楼,此地无须曲乐,只需你母亲的行商之道,与安她心的女儿。”
她完全可以凭着鲜为人知的真容,在外乡好生过活,想来,此景亦是其母之愿。
乔眉的双眼隐现水雾,“祝姑娘是我与母亲的恩人。”
数年来,她一直藏匿在假面下安生,乔眉从未觉着以真容揽客是为自贱,反之,她是想将这容貌发挥至最大效用,她不甘一钱不值地绽露在万目睽睽之下,何为效用?好比今日,她若以真容弹丝品竹,想来,能为祝姑娘与母亲招徕不少客人。
乔眉清楚母亲必会横拦竖挡,因此,她处处隐瞒,却在这头撞上祝好。
祝好抬抬下颌,意指此楼,“你母亲,何尝不是救了我呢?”
再则,若论恩人,当属宋携青才是。
……
时至薄暮,祝好两手撑着下颌,打量身前金簪月裳的小女郎。
祝好温言笑道:“午时,琼衣楼忽然冒出好些贵游子弟置衣,我探问方知,原是玉娘子从中相帮。”
玉沙顿觉好笑,这算什么搭帮?无非她随口提及对楼衣坊新售的式样招喜罢了,一群受亲族荫庇,空有一二臭钱的男人为讨她欢心直奔琼衣坊,毕竟,倘若只需一件衣裙遂可赢得美人倾心,比起一掷千金,甭提多么值当了!玉沙嗤之以鼻,这些个男人,终其一生,也就却步于此了。
“今日何故不见祝公子?”
祝好茫然片刻,方才参悟玉沙指得是何人,她的神态渐渐变得不自然,莫非……宋携青干了什么惹人痛厌的事?
“他啊……妙理今日不是去衣坊搭手么?是以,我只好托堂哥出门采买,估摸着……一时半会儿是回不来。”祝好探问:“你寻他……所为何事?”
玉沙不以为意,“哦,无足轻重的小事罢了。”
闻言,祝好缓了一口气,接下来的一字一句,却教她心曲百转千回。
“游神之日,祝公子可回乡了?我想请他一道逛游,陈妈妈那日许了我半日假。”
她吃不准那日在廊道里啐骂此人可曾被他听见,她一向恩怨分明,自得寻他道清。
玉沙续道:“他若不得闲便罢,还望祝娘子代为转述,今日我便先回了。”
祝好点点头,她笑貌生硬地将玉沙送至大门,待人离去,祝好甫一转身,便撞上自廊庑经过的宋携青。
她双唇翕张,“宋携青。”
极小极小的一声,却一字不差地钻入他的耳内,宋携青的眼陷在她身上,祝好嗫嚅半晌,憋出两字:“无事。”
莫名其妙地,她有了私心。
眼见宋携青即将拐入垂花门,她高声喊道:“宋琅!”
他驻足,攒眉回望几尺外神色复杂的小娘子,祝好身上已经换成一件碧色玉纱裙,她髻式简单,绸带翩翩,显得灵动非常。
他多看了两眼。
“我……有话想同你说。”
“好。”——
作者有话说:抱一丝,来晚了T_T
中秋节快乐~
第42章 论辩
所谓游神,意指将供奉在折哕斋的淮仙玉像以步辇恭请出斋,信徒需得高抬此辇绕行城央三圈,信众燃香祭馔游行淮街,祈求淮仙庇护六亲顺遂康泰,祈田地沃腴丰登,祈数世同堂子嗣绵延。
淮仙虽尊为此城守神,民众对于此神的见地却褒贬不一。
其间的因由,需自百年前道起——
瀛国东邻庆国,两国长年交战,淮城傍依瀛国边境,此国历经千秋,尽管如此,淮城百余年前才隶属大瀛。此国初立时,淮城遭坠星荡为死地,纵然时经数年,此地依旧贫乏,令人退避三舍。
瀛国三朝初年,国内爆发瘟疫,闹得人心惶惶,尊一国天子者,当福国利民,而彼时的帝王,却妄以最极端粗暴的法子解决疫情,凡染此疫者,不论年岁,通统将感染者斥逐瀛国境外,淮城与大瀛咫尺之隔,瀛国将淮地作坟茔,堆集死尸与濒死之人。
不知具体是哪一年,哪一日,据传曾有一人一狐行足此城,青年以周游诸国的郎中自称,仅日余,他竟令好些身染疫症的瀛民起死回生,自此之后,谁也没想回到大瀛,而是撇弃自己瀛民的身份,在淮城安家落户,耕耘种地。
日久年深,淮城自一片荒芜,变得有人气。烟火不熄,瓜瓞绵绵,因城民之众,人们公举一城之主辖制万民,居于此地的生民十分安谧,再不必面临大瀛当时高额的赋税,他们是被母国驱逐的弃子,他们流离在外,为自己创造国度。
然而,任凭众民再怎么和衷共济,此地依旧物力维艰,不论食粮抑或田地,较之大瀛实在判若天渊,大伙儿只能勉强过活,是以,瀛国的皇帝任由弃子另辟新城,更不屑吞占此城。
直至百年前,新任城主继位,此人与历任城主相比,可谓天神降世,宋令亲自下地开拓田畴,为民解困,推行贸易,与诸国商贾互市,只三年五载便大程度上拔高了民众的生活品级。
好景不长,城主宋令英年早逝,徒留一子,正是宋琅。
宋琅另有一名胞弟,却非父脉,而是其母二嫁所孕。
宋琅自幼才赋惊绝,不输其父分厘,照理说,他合该承袭父位,作一城之主,福泽万民,因之宋令谢世时,他将满十岁,只得托叔父代为治理淮城,万民无不切盼宋琅成人。
等啊等,却等来宋琅高中状元的音讯。
瀛国并未明禁淮人不可入朝为官,宋琅此举瀛帝尚未开腔,淮城众民倒先自乱阵脚,他们的祖辈苦受大瀛撇弃,离乡背土,而今,来日的城主竟舍万民入瀛宫为官,这算哪门子事?
泺源五十七年,瀛帝崩,十二子江稚继承大统,改元嘉瑞,号明慈,宋琅自太子太傅,擢为一国帝师。
宋琅为趋奉明慈帝,不吝将此城献予大瀛,碍于他是城主嫡系,民众背地里对他骂不绝口,明面又不得不笑脸相迎,所幸,经由淮城百姓的统一抗衡,明慈帝并未收受这份大礼,宋琅眼见此法不可行,只得暂歇这心思。
嘉瑞三年,瀛、庆二国自迂回之战,彻底变作血战,起势之烈,民生涂炭,直教夹缝丛生的淮城也不好受,许是宋琅良心发现,他辞却帝师一职,身返淮城。
淮民原以为,他承其父之职,欲福泽万民之际,他却大开城门,助庆国王师挥旌直入淮城扎寨安营。
此城一开,淮民犹如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淮城的资力较之昔年虽然大有起色,然而,庆国王师之众,不可避免的饔飧不继,宋琅残虐不仁,与庆国大将联手诛戮垂老的淮民,只为消减粮秣开支,仅只一日,淮城尸横遍野。
“宋琅此前既是一国帝师,援之大庆此乃判国!他身尊城主宋令之子,诛杀淮民,等同屠戮自己的子民!宋琅行若狗彘!他不堪人道!”
“是是是!宋琅自是不堪人道,尔等畏他,却不得不供他成神,是以,宋琅自为神道
,区区庸人,怎配以凡语论神?”
说书大爷支着小摊儿满腔义愤地声讨宋琅之罪,将至精彩之处,却冒出个粉衣姑娘,她手握一串糖葫芦,没好气道:“诶,他生前是一国帝师不假,可你若说他叛国吧……”
祝好字斟句酌道:“正史所载,踏入淮城的铁骑听命于大庆军师,也就是今朝大成的开国皇帝!你口声他叛国,可宋琅所援之国,不正是而今百姓所仰仗的大成么?”
“宋琅曾任瀛国帝师,可他是在辞却帝师一职方助庆国,大成的开国皇帝虽是庆人,然他攻取大瀛却不为庆国开疆拓土,而是改国号为‘成’,成帝在位七十二年,御驾征伐一生,不仅一统瀛、庆二国,连及毗邻小国部族皆收归国下,成帝自根源遏制战乱,济世安民。”
“大成以百姓的住地及收支明细征税,大成视民如子,以民为邦本,百姓在大成的羽翼下安居乐业,而明慈帝治下的百姓备受苦磨,古往今来,王朝更迭率以为常,成则为王,败则为寇,何况是明慈帝暴行在先!”
“宋琅襄助成帝诛杀暴君明慈,这般说来,他还算成国的有功之臣呢,成帝固然倨傲雷厉,却是百年来,史笔之下拥誉的圣帝明王,如此贤君,怎会因消减粮秣开支命大将屠戮田夫野老?好,你若言大将背着成帝与宋琅串谋,或则大将此举蒙受宋琅煽火也行啊……”
“开国皇帝既是一朝明君。”祝好反诘,“倘若宋琅的确行此残民害理之事,成帝一统二国时,为何躬临淮城只为敦请宋琅入朝为官?哦,不过,宋琅谢却此任。时至今日,百年已往,宋琅屠戮淮民可见实证?宋琅生平如何,全凭你们这些个说书的添盐着醋。”
去岁不通史实的祝好,早已狂补的差不多了,与眼前半吊子的说书大爷驳论不成问题,“我说大爷啊,虽然此城或多或少有切恨宋琅之人,可是,亦有诚心诚意将他敬为守神的淮民,百年前,他死于……”
祝好发哽,“宋琅死于子民之手,身受肢解之痛,他若真的那般厉害,那般残虐,怎会甘愿受此酷刑?怎会甘愿赴死?”
“可笑史书寥寥几笔或可拟他半生,他于史笔作恶徒,子民唇枪复鞭笞。”
说书大爷忿忿拍案,“绝定是他做贼心虚,无以自容,只得以死谢罪!”
祝好呸道:“我看是你做贼心虚吧!百年前,宋琅身受肢解之刑,他的肢体遭弃荒郊供野兽果腹,自此,淮城频受天灾,直至万民三跪九叩地将他的尸骨拾回,为他承修玉像,供他香火,奉他成神,此城方将重归平静!你们一面厌恨他,一面畏怯他,你们可是觉着唾骂宋琅便是明公正义,仗义执言了?可你们,又不得不奉其为神!倒是令人捧腹。”
“再则,今日淮仙游街!嗳,大爷,你吃雄心豹子胆了?仙君游街护佑淮民,你你你!胆敢当街诟骂他?”祝好小小声,“仙君脾性不大好,耐性更是……”
她虚咳两声,义正言辞道:“身为仙君为数不多的信徒之一,我定当落跪仙君像前,好好状告你一番!”
原本此摊只寥寥几人,今儿个虽是淮仙游街,然而,较之淮仙,大多数淮民对于游神当日筹办的庙市、花炮、灯虎更生意兴,却因二人置辩的嗓门过甚高亢,惹来不少人驻足观望,众人乍闻祝好之言,通通笑作一团。
说书大爷白花花的络腮胡因激愤而颤动,游神之日不乏有人支摊琐谈淮仙前事,倘若说得精彩,挣上几顿饭钱绰绰有余,未承想,半道杀出个疯婆娘?大爷越想越不是味儿,他戟指祝好,磕巴半晌竟难吐出半字来,大爷恼羞成怒,他摞起摊案上的话本,作势砸向祝好,她正想避开,不期然被人拽到身后。
施春生语调平缓,面上的愠色却难掩饰,“老伯口不能辩,还想动粗不成?”
说书大爷见此女随有同伙,只好草草拾掇小摊,一溜烟跑没影儿了。
祝好打量来人,疑道:“春生,你今日无须作教徒在游神乐伍之中奉神吗?我本打算自己先逛逛,想着等你事了,到折哕斋寻你。”
他清楚身前的小娘子表面虽是一副柔骨,内里实则绵里藏针,她一腔公义,偏又满身执拗,只她定准之事,八匹马都休想将祝好拉回。
施春生一直立在不远处,听着她的直言正论,他却不大明白,祝好何故对淮仙这般生趣,“邻家六郎见我今早风尘碌碌地赶往淮城,他谅我鞍马劳顿,是以,代我游街。”
祝好颔首,到底没说什么。
她与施春生同游早在半月前于渡口定下。
“翩翩,我们打灯虎去?待玉女奉烛,步至七曲桥看烟花?”
所谓玉女,是在淮仙游街之日,候在折哕斋主殿为淮仙奉烛洗风尘的女郎,玉女的生辰八字当与淮仙的生辰八字相合,不过,因为宋携青的名声不大好,有些八字相符的女子,为婉拒奉烛,施尽百计千方,若不得毛遂自荐的玉女,多是八字合乎的女子抓阄敲定。
百年来,玉女所奉之烛,少说也要灭个百八十次。
思及此,祝好不由笑出声,准是宋携青暗中作梗,他若不喜这些个繁文缛礼,托梦与折哕斋主事说清不就得了?
“翩翩?”
祝好轻快地应了声,与他并肩同行。
三街六巷林立摊铺店肆,但闻笑言盈耳,灯烛辉煌间,一轮明月悬垂,前路月华与万家灯火交相辉映,行人东来西往,自祝好眼前飞掠,可她的一双眼只牢牢陷在十步之外天青色的身影上。
郎君逆着皓月立在长街尽头,他唇畔漾笑,两肩落有桃瓣。
祝好极少见他笑,可她今夜借着烛天明月瞧得分外清楚。
祝好一时愣在原地,她想起前两日,她将宋携青叫住,祝好五内挣扎良久,下定心将玉沙的约请坦白相告。
彼时,宋携青只轻淡道:“知道了。”
这些天,她一直在想,“知道了”是什么意思?他是去还是不去?
祝好飞速扫眼他的周围,既好奇,又悬心真的在他左右窥见其他小娘子的身影。
分明……她现下也跟旁的男子在一处来着……
祝好攥紧糖葫芦,心底莫名有些发虚,她平生头一次,生出被人窥见红杏出墙的窘促感——
作者有话说:小宋内心so:她怎么帮我说话!救命,她喜欢我?
下一章是大甜甜嘿嘿嘿急死亲妈了嗳哟
啊啊啊啊啊本来昨天晚上可以更!但是被家长会弄得想死,还是拖到了今天……每天上班都好焦虑,脑袋空空…
“一人一狐”虽然戏份全文占比不会很多,但是很重要~
全文大概30w+,一定会好好写完的!觉得很抱歉,虽然我凉,但是貌似也有几个读者在追的,但是因为工作原因实在不好更新,对不起!(鞠躬)实在不行宝宝们可以囤一下~
放一段几百年前废弃但是自己喜欢的文案之一——
她生有一梦。
梦里少年诉条条公理将嘴角磨出鲜血,他忤天令只求百姓康定,他以剑弑手足,亦以此剑于盈月自戕。
他唤宋琅,字携青,其母于冠礼所题之字,然母崩于家弟长弓,少年亦陨冠礼,年及二十。
可笑史书寥寥几笔可拟少年半生,他于史笔作恶徒,子民唇枪复鞭笞。
她的夫君又怎会是恶徒。
她要做他的身后名,还梦中少年圣人骨。
第43章 推心
祝好并未在宋携青身侧瞧见旁的小娘子,却因这番审视,二人的视线交汇在一处。
她面上自若,心内的千思万绪早已如打翻的墨乌七八糟,祝好移开目光,紧促道:“春生,我们走。”
言尽,她只身钻入人潮,背着宋携青落荒而逃。
淮城主街熙来攘往,祝好逆着人流一个劲地奔窜,风声和缓,透着各色食馔瓜果的甜香,沿途烟卷儿袅袅,二三
淮民朝着折哕斋的方向焚香拜礼,待祝好冷静下来,才发觉施春生并未跟上。
而另处的施春生,察觉祝好不对劲之后,循着她的视线看去——长街灯火依旧,一轮明月悬垂,他四顾周景,并不见异处,恍惚间,施春生好似听见她囔囔了句什么,他回眸,只见祝好倾身没入人潮,唯余遗影映目。
施春生不及凝思,只尾追其影,向西而行。
……
淮街游人挤得祝好犯闷,她只得拐入一条隐僻的巷道,祝好叉腰在里巷来回踱步,她将心绪理清后,真觉自己莫名其妙。
祝好咬咬牙,当务之急,是与施春生会合。
她深呼一口气,迈出巷子。
怎奈街上行人如潮涌动,衣着更是花花绿绿,祝好徒劳往返,只觉目眩。
长时间的站立及行步,令她疲乏不堪,一侧忽有稚童奔逐打闹,直往祝好的腰腿撞去,突如其来的冲力,加之祝好病病歪歪的体况,使她再难维系身躯平稳,朝后方倾倒。
祝好的两臂因失却重心本能地向地砖撑去,她紧闭双目静待痛感袭来,却被人握住腕处,她倾身跌入某人结实的胸膛。
宋携青不等她理清如浆糊般的思绪,而是隔着衣物攥着她的手腕向东面绕行。
移步换景间,祝好的视野狭隘到只能瞧见他劲拔的背脊。
宋携青握在她腕间的掌心分明隔着一层衣物,然而,俩人肌肤的温度却如渐滚的沸水般灼热。
祝好问他:“去哪?”
“你不是在找施春生么?帮你寻他。”
祝好沉默一瞬,反握住他的手腕,“春生方才应当有瞧见我往西面离去,你怎的朝东?”
宋携青顿步,握在她腕上的五指不由收紧,祝好琢磨片刻,续道:“罢了,仙君通天彻地,无所不知。”
“你……”他低垂的眼里聚起笑意,宋携青转身,看着今日特意梳妆打扮过的女子,她的唇微抿,口脂在蟾光与火烛下泛着盈盈润泽,他凝盯片刻,轻嗤道:“这般信我?”
宋携青回想方才,祝好为百年前的陈谷子烂芝麻不惜与说书人哄起唇枪舌战,他的寸心好似被芦苇拂过,有些生痒。
他携着她继续往前走,“施春生将才不是同你说,要去七曲桥看烟花么?此桥当向东行,他若寻不得你,自然会去与你的相约之地。”
宋携青步调徐缓,祝好前脚跟着后脚,并不觉得疲累,她的小指无意触及他的手心,“你……未与玉娘子在一处吗?”
“未有。”
她状似不经意,平淡地开腔,“你不打算赴约,合该知会她一声?如何说的?”
“书了一封便笺,信中言……”他笑意昭然,“家妻善妒,家教谨严,不宜同女子独处。”
祝好在他手心狠狠掐了一下。
她的手指被宋携青捉住。
实则,宋携青连便笺都懒得提笔,他随手打发濯水到花楼捎口信,以还乡陪侍夫人婉辞了。
袖袂因二人的动作微微卷起,他与她的掌心不再隔有衣物,而是两肤相贴,十指纠缠。
宋携青的手指微屈,他瞥了眼拥挤的人潮,并未松开她。
祝好的神色有些不自然,她手心生汗,问道:“方才……你都听见了?”
“嗯。”
他闷闷应一声,听不出什么情绪,“我的脾性与耐性,当真这般不善?”
此问一出,他只觉得自己莫名其妙。
祝好眼珠打转,她小声道:“自然是我瞎掰的,只为唬唬大爷,教他胡诌。”
俩人牵缠的手心滑腻,宋携青锁眉,祝好缓缓将手抽回,她不动声色地将掌心的汗液抹在自己衣上。
“胡诌?”宋携青敛步,他一手将祝好引至跟前,一手摩挲指尖与她紧握残存的余温,宋携青凝着她的眼,投以深究,“你何以笃定他是在胡诌?祝好,你身处之地,是我出世的百年之后,你未切身亲睹,凭什么咬定他所言为虚?”
她太容易听信旁人了,好比将才,施春生分明向西寻她,想必祝好也有所察,然而,只因他轻描淡写的一句,祝好便全然轻信他真的在帮她寻施春生,还有上回,她竟为结识不过一日的方絮因只身踏足西皋,险些丢了小命。
祝好的眼明晃晃,依稀映着明月,“是,你生在瀛朝,我生在大成,你我二人遥隔百年,后世所书、所言距我遥遥,可是,经事之人,不正站在我身前么?是以,我信你。自然,若你当真做尽恶事,就算我信你,也抹不去你犯下恶行的分毫痕迹不是么?到底百年前的真相如何,今朝惟你一人知晓,旁人无从置喙。”
“宋携青,我还挺想知道的。”祝好揪扯他的衣袖,四周的嘈杂声皆与二人无关,“我想知道,我打心底维护的这个人,到底遭际了何事,而我的维护,是否正确?可否有一日,我不再通过书卷亦可窥清他的平生?”
二人陷入僵局,始终保持沉默,不知过了多久,一道尖锐的声响打破二人的僵局,也将四周含混的喧嚣声一齐震碎。
祝好仰首,竟是烟花划破天际的声音。
沸反盈天中,有人低声道:“从未。”
身前的女子只顾盯着上空流金溢彩的烟火,宋携青眼底隐晦不明,他喑哑道:“我从未屠戮淮民。”
直至今日,他始终以为,真相与否,谁是谁非,后世如何看待他,如何诟骂他,皆当不痛不痒,他有法堵住一人的嘴,却堵不住万万人的嘴,就算他将所有人的嘴堵上,后人还可以提起笔,为他书下万般罪责。
乱世末朝,总有人需要在历史洪流中扮作恶徒。
许是宋携青见祝好为他置辩的激愤模样,他的心境稍有变化,旁人的论调及见地与他了不相干,唯有祝好,至少教她知晓,她的维护与辩白,绝非喂了猪狗。
几息将往,无人应他。
平生头一遭,他为女儿家的琐事备受苦熬,宋携青方才犹觉生痒的心,猝然被她攥紧,他准是搭错筋、吃错药,竟想为自己辩言。
谁会认真听?
烟火渐熄,不远处的七曲桥传来扬铃打鼓之音,八人抬就的步辇自桥首缓缓游来,獠牙青面、窄腰宽袍的教徒衔尾相随。
宋携青垂眼看着祝好费劲踮脚、仰颈的好笑模样,他不露声色地在祝好后脑比划了下,她堪堪至他颈处,宋携青其实不大通解她,例如,受世人百般唾弃谩骂的他,有什么值得她为此辩解的,难道动动嘴、耍耍诨,即可令他一清二白么?既是无用功,何苦大费周章?再比如……游神有什么好看的?
不过,他亦不甚了了自己近来的某些行举了。
祝好不知来回踮了多少次脚尖,怎奈前沿的观者个个身似铜墙铁壁,她将自己累得上气不接下气,也难窥见七曲桥首一眼,祝好鼓气叉腰,原想暂歇片刻,蓦地,忽觉双脚悬空,她惊呼之余,失却重心。
宋携青两手穿过她的肘腋,直接将人托起,祝好原以为到此便算终了,左右她也只是想瞄一眼,未成想,宋携青竟轻而易举地将她托至与肩同高,宋携青令祝好虚坐在他的左肩,为教她心安,他一手环在祝好腰身,一手扶着她的颈。
祝好的视野因此变得空阔,与宋携青有几分肖似的玉像箕踞八人抬就的步辇,玉像之上,仍系着她亲手操绣的抹额,祝好的思绪被拉回一年前,她追思方将绣球掷于宋携青玉像上的光景,以及,初识时,某人惯以言辞虚声恐吓她。
祝好顺其自然地环住他的脖颈,专属女子的软香与细腻的肌肤依偎着他,令宋携青有一瞬的僵滞。
“既然他们不信你,那么,我信信你。”
她一字不差的听清了。
此话却像是在施舍他。
宋携青的指腹划过她的颈,他两手乍松,祝好失去支撑,向后栽去,天旋
地转间,她好似侧闻有人轻笑,眼见行将栽在地上,宋携青却稳稳接着她,将她抱还至平地上,祝好的视野再度因前沿的观者而掩蔽,她只当宋携青累乏,并未细究其间的原委。
祝好缓了口气道:“你呢,平日里,就是性子太闷,遇到什么事情,都不大在乎,只要过得去,便觉着无关紧要?这样是行不通的宋携青,长了嘴就是要说清楚的,不若你平白长着嘴做什么?倒是可怜那些生来哑症,又想诉言之人。”
他知她所指何事,漫不经心地道:“无人信,懒得置辩。”
祝好因身后涌动的人潮逼得向前一步,她近乎贴着他,祝好拍拍胸脯,坚定道:“那是因为我不在,若我生在百年前,必定信你,再说了,他们不信,你就不作声吗?甘愿被子民视作乱臣贼子?倘使人人皆同你一般缄口不言,伸冤理枉的府衙岂非无用?”
“你分明不知其间原委,若我欺你当如何?”
“仙君襄助我颇多,也是我自己想着信你,若你欺我,我也只好乖乖认了,不过……”她顿了顿,作出一副恶狠狠的神情,“若你当真欺我,我便与你……”
她能怎样?通常这些言词的背后尽是“一刀两断”诸如此类的狠话,可是,若论一刀两断,她跟他又是断的什么关系呢?而今,她与他……又有着什么关系?
那人事不关己的模样,偏生嘴角携着抹笑,“便与我怎样?”
第44章 动气
她心间那点对他来说微不足道,甚至他知道了,也不会置于心底的情思,何足道哉?
后头的话,祝好想了百种千种,也不曾想到什么合宜的用词,不论说什么,只要宋携青不在意她,他只会觉得无所谓。
天无绝人之路,正当祝好张口结舌之际,一侧传来愈益激烈的吵嚷声。
“诶?那边怎么了?”祝好顺势走人,徒留宋携青立在原地但笑不语。
传声之地,是一处露天小院,专供游神抬辇之人落脚歇息。
玉像奉于步辇,绣以古松青鹤的月白抹额在鬓间翩飞,像身在月光下泛着莹润的玉泽,衬得玉面神色温柔。
院里乌泱泱围着些身着教袍的信徒,祝好大抵已知众人是为何事而喧嚷,说来话长,东街的谢家大娘子本是今年的玉女人选,怎料谢家大娘子趁着今夜游神人潮混杂,竟与情郎私奔了!
谢家大娘子谢上卿正是去年与施春生退亲的那位,上月家中长亲重新为她定了门亲,没承想,谢上卿明面应下,实则另有打算,无怪前些日她自荐作玉女!原来是想借此摆脱家中人的眼线!
时过戌正,游神仪队本应候在折哕斋,只待玉女奉烛拂尘后将神像供于主殿,偏偏玉女在这当口儿生了岔……
有人将内院的檐灯点亮,为首的一位老者忽然指着祝好惊呼:“老夫就说怎么觉着面熟呢!原是祝家的丫头!哎呀!老夫记着你的生辰八字!不但与淮仙大人的八字相合,还相益呢!”
女儿家的生辰八字自然不可轻易示人,毕竟关乎姻亲大事,不过,祝好的生辰八字实在不算是什么秘辛,去年祝好将绣球砸到宋携青的玉像之后,祝岚香疯了似的为她说亲,逢人便将她的八字取出看看是否相合。
老者急急上前,“唉哟!这时段,淮仙本该安抵折哕斋殿门,奈何玉女出了岔子,若误了吉时,惹仙君震怒,淮城恐降天灾啊!祝丫头!你后头可有事傍身?若无事……”
他尚未将话说完,有一莽汉激切道:“顾伯!万万不可!你莫不是忘了?去年她将绣球砸到神像上,仙君定然觉着晦气,若她奉的烛灭了当如何?惹仙君不悦,波及淮城今年的收成与洪福当如何!若仙君问罪,她区区一个女子,担得起罪责吗?!”
“倒是奇怪,此城的气运何时需要靠一个女子撑起了?何谓‘区区女子’?难不成你这区区男子可使奉烛不灭?区区男子,怎配揣摩仙君之意?”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院门立着一袭紫袍,男子眉眼清逸,目若朗星,待一众看清,无人敢辩,毕竟……淮仙的后裔都发话了,他们还能说什么?
祝好见是施春生寻来了,向他一挥手,方才反驳那位莽汉道:“你当我傻么?真以为我不知,这百年来,只要有玉女奉烛,其烛必灭吗?怎么,一到我了,便将错处全盘归之我头上了?”祝好瞥了眼正供露天小院中央的玉像,她问老者:“如作玉女,可有酬金?”
此问一出,四下针落可闻,为玉女者,近仙君身,为神者奉烛拂尘,本就是身作女子的殊荣!这女人在说什么大逆不道的话呢?既是殊荣,哪会有什么酬金?
祝好已在众人表露的怪相上窥清答案,她转身欲走,“没钱不干。”
虽则除却谢家大娘子还有那么几个备选,然而,刻不待时,倘若这会儿去寻八成赶不上吉时,何况,还得更换祭神服、绘妆盘髻呢?祝娘子虽说冒失了些,不过……仙君也不曾因绣球之事降罚于淮城啊!反倒今儿个若误了吉时……
“哎哎哎!等等!祝丫头等等!”老者瞪了眼将才对祝好出言不逊的莽汉,随后迈着有些踉跄的步子往前追,“五两银!”
祝好脚风未停。
“十两!十两如何啊?”
十两对于现在的祝好而言,委实不值一提,不过她仍是停下步子,眉眼舒展道:“成交。”
祝好步至施春生跟前,万分抱愧道:“对不住,教你好找,今日算我的,倘若今夜无事,待我事了,请你吃消夜可好?”
施春生回以一笑,“小生坐候祝掌柜。”
……
祝好既作玉女奉烛,自然得遵照此城历代相传的礼俗来,她依言步入院侧的一间耳房,内有唤作“郦姐”的妇人为她重新搽脂抹粉,祝好的发髻有些凌乱,也需要重梳。
好在郦姐手脚利索,没一会儿就为她绘好妆盘好了髻,祝好入里间更换祭神服,她依稀听见郦姐在外道:“祝娘子,你髻上缺支簪,我去隔壁偏屋找找。”
祝好低低应了声。
祭神服相当繁复,祝好身条儿单薄,此衣穿在她身上稍显宽松,祝好挽着裙尾落坐案前。
耳房破陋,狭窄的内屋只置一案一凳,案前也不见铜镜,祝好不知自己眼下是何模样,她只好抬手轻抚发髻,祝好发觉左髻的确有些蓬散,需借簪钗固定。
祝好觉着无趣,一面想着郦姐怎的还未归,一面伏在案沿拨弄胭脂,她放空心绪,任神魂弛游,如此出神,祝好方连身后愈渐清晰的脚步声都不曾闻见。
宋携青并未有意敛声,他与祝好只距半臂之隔,她却仍伏在案上捣鼓一侧的胭脂。
他两指拨转一支海棠步摇,是他方才途径小摊时顺手买下的。
不过,这本就是他的东西。
时经百年,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他的手里。
宋携青再见此簪的第一眼,脑际除却闪过母亲,便是祝好。
他竟打心底觉得,此簪衬她。
百年前,父亲集名匠为母亲铸就此簪,父亲身故之后,母亲改嫁,将此簪赠予了他,只望他能觅得佳妻,再不必孤身只影。
宋携青对此嗤之以鼻,奈何是母亲留下的物什,因此,百年前,他始终将此簪揣在怀里数年,母亲辞世后,更是成为悼念其母的唯一遗物,不过,宋携青直至身死,也未有机缘令海棠步摇重簪云鬓,更莫提为它择新主了。
他并非不通情爱,只是“情”一字重胜千金,过甚繁冗琐碎,他也无法确保在乱世之中,在兵戈抢攘的世道下护好自己倾爱的女子。与他有瓜葛之人,乃至孕育他的母亲,皆不得善终,皆因他一人,受世人口诛笔伐,既如此,他又怎配去祸害良家女子。
宋携青一手扶着她的髻,一手将步摇簪入祝好发间。
“郦姐,寻得簪钗了?”
言罢,祝好抬手往髻上摸去,隐约探出一枝花的形样。
二人的指尖在一瞬触及。
祝好本能的瑟缩了一下,转而捉住宋携青的手,她转过身。
女子的两颊绘有雾影幽昙,此花只存于志异神话之中,不过寓意颇多,譬如驱魔纳福、佑民长命百岁,亦可为故人拂去风尘。
她身着青红交织的祭神服,前额悬垂珠玉,耳鬓编缀的小辫上以古币流苏点饰,飞天髻垂落赤带,祝好粉面绛唇,光艳逼人,或可与月争辉。
祝好松开他,指尖顺着海棠花枝缓缓抚至最底,步摇上的珠玑流苏随之摇曳,她举目,凝着咫尺间的男子。
顾盼间,眸底浮光流转,其色如春。
宋携青的手悬在半空,仅只毫末便可触及她的脸颊,他微微屈起手指,却见身前之人的眼底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狡黠,她问他:“你怎有女儿家的簪饰?”
她蓦然将脸颊贴在他本要垂落的手背,“好看么?”
她始终以一双灵动的妙目盯着他,内室烛光昏昏,清清静静,只可闻彼此的呼吸声,宋携青自上看她,玉颈雪肤,眸清可爱,四目相对间,暧昧难明。
祝好挨着他手背的脸颊明明是僵冷的,却将他的肌肤灼得燥热,他鬼使神差的抬起另一只手捧起她的下颌,宋携青掩在睫下的眸光逐渐幽邃。
他弯腰俯首。
末了,也只是为她理顺额鬓的一缕碎发。
他将祝好的脸颊撇向另处,“尚可。”
……
长空仍有几束零星的烟火划过,游神仪队手举绘有墨箓及古文的旌旗浩浩荡荡地前行,其尾八音迭奏,信奉淮仙的百姓拈香随行,其首由八人抬就步辇,此辇之上,淮仙鸾姿凤态。
待一众安抵折哕斋,但见斋门立着一位女子,她左手托着玉瓶,右手自玉瓶捻出柳枝,柳梢沾着今晨新采的朝露,她向玉像绕行三圈,举步间,环佩叮当,丝绦曳地,晨露洗濯四近,飞天髻上的一支海棠步摇一步一晃,仪态万方,此景犹如神女下界福泽万民,尔后,女子将玉瓶与柳枝转奉他人,她则接过一侧递来的长明烛。
此烛的底座是琉璃制的,加上内柱插着足有女子腕粗的蜡身,祝好捧在手心宛如承着山石之重。
夜风愈大,她不仅得忍着咳意,还得维持端正且平稳地托着燃烛前行,最重要的是,需得护佑其烛不灭。
此前,她一直以为,百年来,玉女所奉之烛尽灭,准是宋携青从中作梗,而今,祝好切身体会,方觉冤枉了他。
祝好手捧长明烛朝着神像行俯身礼。
九十九阶悬灯骤起,明光烁亮,直延主殿,朗照祝好的前路。
她捧着燃烛在队首开道,身后跟随以青玉雕镌的神像。
祝好方行几阶,心下不免自嘲,她还是太过自负,要知道,她平日里不曾携带任何物件行此阶时都累得气喘汗流,不出十阶必得小歇片刻,何况手上还得托着这么个玩意儿?
区区十两银也不是这般好赚的。
长裙逶阶,她拼死也只能拖着这身繁复沉沉的祭神服爬到顶阶,却未有十足的把握护此烛不灭。
斋内围观的淮民尽在打赌今年的玉女到第几阶时手中的长明烛便会熄灭,行到主殿时,统共又灭了几回?
然而,令人诧异的事儿发生了,甭管夜风是何等的惊疾,直至神像抬入主殿,供于神龛,玉女所奉之烛竟长明未熄!可谓百年不遇的奇观!真真淮仙显灵!佑我淮地!
沿阶行来,祝好竟然没觉得有多累,好几次要被长裾绊倒时,偏又安然无事。
她翘望身前玉像,笑得眼角绛唇俱似月牙。
……
亥时将过,祝好在折哕斋的偏殿处褪下祭神服,解下郦姐为她梳的髻子,祝好将不属于自己的簪饰一一卸却,包括宋携青亲手为她簪入发间的海棠步摇。
此簪做工精妙,金与粉玉制成的花瓣下衔着三寸之长的金丝嵌珠流苏,其珠色泽形样俱佳,很是不俗,只是簪身有些磨损,瞧着式样也不像今朝所制,莫非……是他那个朝代的产物?
祝好两指捻着簪身打了个转,她随手将半散的长发盘成髻,拿这支步摇固定了。
祝好步下长阶,斋内已不大见游人,阶道两侧的悬灯也已灭去,明月如昼,她瞧见末阶立着一袭黑影。
她停在半道,遥遥喊了声:“春生?”
话音方落,黑影闪入一片阴影中,他如一阵鬼风般掠至她的身前,猝不及防的场面令祝好心口暴跳,她一屁股跌坐在阶沿,好在不疼,只是有些僵麻。
宋携青拂拂袖,意味不明地呛道:“不是他,难过了?”
他略略扫一眼仍枯坐在阶上的女子,宋携青默了一瞬,淡淡道:“他阿爷害病,先回了。”
祝好一骨碌爬起,“他阿爷……染了什么病?可有性命之忧?”
此言方脱口,她才惊觉不宜问他,不若等等宋携青又拿不可窥天机之类的理由搪塞她,是以,祝好不待他应声,便自顾自地捂着臀处下阶。
“施毓并无大碍。”
祝好猛地回头,她见宋携青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两眼不由睁大。
宋携青眼风掠过她髻上的海棠步摇,“怎么?”
祝好收回视线往前走,“无事。”
方行寸步,不期然一只胳膊横在祝好身前,挡去她的前路,宋携青摊开攥着的拳,一枚沉甸甸的金锭卧在他的掌心,“玉女酬金。”他眉轻挑,悠悠道:“区区十两银,如何配得上本君的身份?”
祝好闻言,掩唇偷笑,她自然不与他客气,祝好捞过金锭收入怀中捂了一会儿,又捧出来咬了咬,宋携青将她的行举神态尽收眼底,他的嘴角溢出不易人察的弧度。
二人脉脉无言,行去的方位却一致,祝好时不时用余光瞥向他,她素来不是娴静的性子,这般百无聊赖地走着,何况还是与这尊大佛同行,祝好不可避免的想起方才梳妆时,她突如其来的大胆行径,而今回想,着实有些越矩。
祝好汗颜,脑际开始反复回想宋携青彼时的神情,以及那句:“尚可。”
祝好顿觉心烦意乱,她止步,接着在原地火急火燎地打转,祝好倏然蹲踞在地,胡乱嚎了一嗓。
宋携青:……?
具体喊的什么,宋携青没听清。
四周静得只可闻风刮过枝叶的沙沙声,她竟走火入魔到忘却宋携青尚在,为打破此时尴尬的处境,祝好没话找话道:“那本淮仙录,我闲极会翻翻,日内也略读了些正史,只是其间有关你的笔墨少之又少,再则,记载的与淮仙录稍有不通之处,我一时难辨其中的虚实,我绝无套话的意思,无非跟看话本似的,一日不知结局一日不是味儿……”
宋携青盯着她髻上一步一晃的海棠步摇,迷蒙的月光打在女子姝丽的侧颜,他追思祝好仔细呵护长明烛的模样,那样小心翼翼,谨严且板正,以及将才没由来的一嚎,她竟有些可爱么,宋携青侧身一笑,回身时,一如往昔般正色,“有话直言,何须起兴。”
她想要了解他的过去,今日宋携青的心情貌似不错,于是,祝好仗着胆问:“我见淮仙录记载,淮民将你杀害,你……身受肢解之刑……”
“我是自戕。”
平铺直叙的四字却教祝好的一颗心直坠,她旋身,一眼不错地眈着他,祝好满面不可置信,“自戕?!”
宋携青神色从容,仿若话中之人并非自己,“恩,不过,身首异处、肢解是真。”
祝好的声音不可抑地发颤,“何故自戕?”
他如实回道:“了无生意。”
平静得犹如无风之地的湖面,他尽是如此,好似任何事、任何人,无一能令他的心湖起伏,祝好不禁以为,站在她面前的并非有血有肉的生灵,而是一滩近乎枯涸的死水,她恰如妄图将死水拂起的,渺不足道的习风。
她如鲠在喉,一股无名怒火中烧,“仙君倒是作践性命。”
宋携青乍闻此言,实在不明白她的蕴意,待他品出些味来,小娘子早已敛裙行远了。
他闪身到她跟前,祝好对他视若无睹,正想绕行,宋携青却拽着她的一只腕,欲说还休。
他两唇翕动,攥在祝好腕处的指节被她拨开,宋携青望着她愈见渺远的身影,他面上的冷峻之色近乎消融于晦夜。
夜风已止,折哕斋内的一汪小池却波澜不息。
自相识以来,她还是头回与他置气。
第45章 认栽
她,又如何?
四月中旬,淮城仍旧夹杂着初春乃至末冬的侵寒。
祝好推开房门,映入眼底的便是宋携青闲倚在石榴古树遮阴的摇椅上。
宋携青侧目,小娘子脸色惨白,是连胭脂水粉都难以遮饰的倦容,她身着一袭鹅黄云丝长裾立在天光下,薄晖透裳,隐约可见她纤瘦的胳臂,情知此裳单薄。宋携青不动声色地皱了下眉,直至妙理抱着披风追出屋,为她仔细披上、拢紧,宋携青方将两眼从她身上移开。
妙理为祝好抚平领口,忙不迭奔至小厨房将放温的药汤端来,“姐姐,今日天寒,药中添了一味细辛,作保暖驱寒之用。”妙理低眉垂眼,嗫嚅道:“姐姐今日比之以往更是体虚……就不能在家中安歇一日吗?”
祝好一口气闷下药饮,她轻抚妙理的额鬓,“好妙理,我没事,只夜半疼了一会儿,现已无碍了。”她唯恐妙理担心,忍着小腹残余的酸胀感,提着裙摆在妙理眼前欢蹦乱跳,不意一个趔趄,她倾身扑进妙理怀中,二人笑作一团。
夜半癸水忽至,疼得祝好寝不成寐,她又在妙理身侧转了个圈,笑言:“好妙理,姐姐不曾哄骗你吧?瞧瞧,我真的没事。”祝好将空碗递还,“若你得闲,将前些日仲春堂送来滋养身子的药补送几服到施家罢,辛苦你跑一趟。”
半月前,施毓从阶上跌下,扭伤多处筋骨,为此,施春生尚未返京,只不过,施春生因照料施毓之故,自游神后,二人晤面的机会寥寥无几。祝好想着,老人家用些滋补的汤药准没错,待她衣楼事了,正好拐至施家探望。
妙理笑吟吟道:“有幸得姐姐倚重,怎会觉着劳累?姐姐放心,我等等便给施家送去。”
妙理固然希望祝好在家中休憩,然而自知拗不过她,妙理只得接过药碗,回小厨房清洗。
祝好瞧着小姑娘忙碌的身影,嘴角不由一弯,妙理倒是越发地能牙利齿了,尽说些好话逗她开心。
祝好收回思绪,挽着披风向前,离宋携青只几步之遥时,她偷觑了眼,未承想,他也在这当口望向她,祝好身子一僵,她忙着别开视线,举步间不咸不淡道:“仙君,早。”
分明是在问安,却是极尽冷淡的腔调,宋携青笑笑,近半月,除却每日清晨的问安,她几乎未同他说过只言片语。
此前,她虽然也会以“仙君”称之,大多时候却是存了挑逗的意味,这半月来,她看似问安,恭称他为“仙君”,实则恨不能将他推到八百里开外。
不远处的妙理自是将二人的行举收入眼底,她知姐姐与宋公子已然复婚,这阵儿也不乏瞧见宋公子穿行内院,姐姐上月更是为宋公子拾掇出一间邻屋,思及此,妙理实在难以通解,既已鸾胶再续,何必分屋就寝呢?
妙理虽未听清二人之言,却不难看出姐姐待他分外冷情,莫不是……吵嘴了?她自然不喜这位宋公子,就算与姐姐重修旧好,也难讨姐姐欢心,这样的男人又有什么能耐?
……
当祝好步入琼衣坊的大门,楼中已有不少小娘子在此择衣了,自琼衣坊重张,此楼的生意倒是如愿日趋回暖。
众集之地,百舌之声,更是刺探各路消息的宝地。
祝好侧耳细听,论的正是谢家大娘子与情郎私奔之事。
“嘶,没承想谢家大娘只出奔一日便回了?据说……她今早还家时,浑身透湿!也不知是跌进哪里的水潭,该不会是被那穷书生骗钱骗色,末了,被情郎踹沟里了吧?”
“你这听得不够仔细!谢上卿哪里是被情郎踹沟里?是……情郎死了!来衣坊的途中,我刚瞅见她被府衙的官爷领走问讯呢!”
此言一出,众人连连惊呼,供客人更换裙裳的里间步出一位翠衫小娘子续道:“嗳!可巧!我二哥在府衙当值,略知一二!道是谢上卿与穷书生私自搭乘月泉码头的一艘商船,撞上水匪劫掠,不知怎的,整艘商船只书生死了,哎!月泉码头……好似去年也生了起水寇行劫之事?竟将其中一位商户的布匹全全掠走!一匹未剩!”
耳听此处,祝好手中的布匹滚落在地,声音不大不小,惹得一众小娘子纷纷侧目。
“呀?怎么一个个姑娘,不在仔细比对衣裳,尽围在一处说道什么呢?”
众人将注目齐齐转向言声之人,但见此人撩帘步入内楼,她身穿上等花鸟纹夹缬丝织锦,祝好只一眼,心下已是大骇。
一众杵在原地,只翠衫小娘子迎上去,满面堆笑道:“祝夫人。”
祝好挑眉,祝夫人?
淮城祝姓,寥寥可数。
段湄洇没给翠衫小娘子什么好脸色,她径直朝祝好行来,自顾自地握着她的手,“小表姑?”
翠衫女子吃了瘪却不发作,只默默退至一侧。
祝好身感不适,将手抽回,“我识得娘子?”
女子簪金佩玉,身材丰盈,显然是一副贵夫人的娇儿模样,浓妆艳裹之下,然眼底青云集拢。
段湄洇声调微扬,意有所指道:“祝亓年关新迎的正妻。”
祝好上下端量段湄洇,她沉吟不语,此事倒不曾听闻。
她与祝亓不大亲,何况,因旧年自南郡购入的织锦遭“水匪”劫掠一事,祝好的心头始终有一根倒刺搅弄,想来祝亓因其母下狱一案,只恨不能将她掐死,俩人虽是表亲,却不相往来,反倒是眼前的这位“表嫂”不明就里地往前凑,这是个什么意思?
“何须如此相称?唤名遂可。”祝好神态自若地扫眼段湄洇身上的裙裳,长睫半掩的眼底有光掠影,“夫人今日可是为择衣来此?奈何柳掌柜尚在二楼忙叨,若不嫌弃,我可为夫人着眼一二,不知夫人身上的丝织锦出自哪家作坊?瞧着倒是非同寻常,琼衣楼只怕稍逊一筹,唯恐令夫人白跑一趟。”
段湄洇抚摩裙面,手指轻弹,“不过是夫君顺手赠的,至于来处……”她抬眼留神祝好的眉尖眼尾,试图从中窥得异样,可近前的女子却将她防得风丝不透,段湄洇扯扯嘴角,“夫君不曾相告,湄洇身作妇人,更是不通此道……”
她婉婉一笑,“那么,烦小祝为我推介衣裙式样了。”
祝好回以一笑,她引着段湄洇朝里走,琼衣坊内楼敞阔,不同式样的裙裳多是分隔列展。
段湄洇略略一览几件间裙,猛不丁捂着腹部艰难道:“小祝……我肚子疼,不知家里的贱奴给我吃了什么不干净的饭菜……哪儿有茅房?”
祝好顺势扶着段湄洇,本想乘机掀起她的衣袖,却被段湄洇手急眼快的压住,祝好从容一笑,搀着她往左侧的曲廊徐步,“夫人,这呢。”
二人行经曲廊,步至一方空场,旁侧的一汪花池深不见底。
祝好松开段湄洇,她后退两步,指向一侧道:“绕过花池,前房便是。”
“谢过小祝。”段湄洇颤巍巍地往花池绕去,方临池畔,她再度捂着小腹面露痛楚。
祝好并未上前,左右已告知她具体的所在,又何必自讨苦吃?
段湄洇动作间,偏将里袖翻出半截,祝好心头一跳,奈何只是飞快的一晃,祝好看不大清。
她斟酌一二,阔步上前,祝好扯过她的一只手臂,这次她没给段湄洇反应的时机,祝好径直撩起她的袖沿,不论织锦的正反面,纹样皆是一般无二。
寻常织锦的反面纹样多是不成形,或者不及正面的要清晰精美,然而,祝好上年自南郡购入的恰是双面皆织纹样的锦匹,因此,正反皆可裁衣。
再者,花鸟纹虽然常见,可南郡商人卖给她的却非普通的纹样,其鸟五彩翎羽,其花含苞未绽,南郡商人曾言,其纹独特,唯售一次,是以,区区十五匹行将三百两,段湄洇身上穿的织锦不只与她遭水寇行劫的纹样相同,而且两面皆织其纹,偏生她是祝亓之妻,世间怎有那么多的巧合?
当务之急,还需设法取得她身上的织锦,当年她不曾找祝亓对质,只因难集证据,想来眼前的女子压根不明其间的利害,不若段湄洇怎敢穿着此锦裁就的裙裳在她跟前招摇过市?
段湄洇眼底微暗,她猛地推开祝好,放声责问:“你干什么这般用劲?弄疼我了!怎么,如今见阿亓钱过北斗,宠妻备至,你便开始追悔昔时不屑嫁他?月泉码头……”
段湄洇眼跳心惊,祝好的身子竟似无骨般在池畔摇摇欲坠,她方才……根本没使什么大劲!
……
池荇携着上界的琼浆玉液与一对三足爵叩响祝宅大门。
临水亭台,他顺手为宋携青斟满佳酿。
宋携青仰首浅啜,问:“她有消息了?”
池荇缄口无言,宋携青了然道:“苦寻至今,仍不见其踪,应是她不愿见我。此后……也不必寻了,安知她还是她?我还是我?”
“还真教你猜中个七八分,虽知你的母亲是花草植类小仙,不过呢,绝非无阶无神职的寻常散仙,她有能耐隐匿身份与行踪,方连父神也无迹可求,再则……”池荇喟然长叹,“我家母亲,亦不愿他寻。”
宋携青表示理解,他的父亲与池荇的母亲早已结为夫妻,只因阴差阳错地奉天帝之命下界福泽济众,失却记忆及神力的他方以凡人之躯与他的母亲结亲,殊不知,二人皆非凡身。
“不过,寻定然是要寻的,你要死要活的,除却你母亲之事,你还有什么想活的?只是……若非你母亲自愿露面,恐怕还需不少时间,是以,你若一日未解天罚,岂知你安能活到那日?当务之急,我劝你,还是早日与祝娘子……”
池荇斟酌一番,仍道:“祝娘子,应当有些喜欢你。”
宋携青几乎是脱口而出:“她能喜欢我多久?”
话落,他心神俱失,宋携青侧闻池荇之言,不曾想着如何遮掩,更不曾想着阻遏她的情思,而是下意识地反诘——她能喜欢他多久。
未经情事,却不代表他对此愚钝。
左不过一个十九岁的姑娘,他怎会窥不透她的心思。
祝好极少与旁的男子相处,宋携青以为,她眼下一星半点迷蒙的情意,无非是少不更事的错觉,再则,他又有什么,足以够得上她的喜欢?待时日一久,无须他人旁推侧引,她自然也就清醒了,因此,他从未想着阻遏她寸心那点虚幻无实的情思。
然而,他却自乱阵脚。
看似简单的一句反问,内里却似酿着陈醋。
上回行足琴瑟宫,宋携青自松樾幻出的红线窥得,她此生,命定与施春生天生一对。
……施春生配她却是稍逊一筹,他家贫如洗,身患遗代隐疾,也没个好营生傍身,所幸她自己争气,养活自己不成问题。
在此之前,为人时不以为意,甚至嗤之以鼻的情丝不知何时如一条破土的枝蔓徐徐攀上他的心墙,他原以为不过是一株随时可以扼断的新芽,然而,当旁人问及,他才发觉并非如此。
池荇锁眉,宋携青神色自若地迎上他的视线,却失手将一侧的酒爵打翻了。
周围静得只可闻玉液沿着案角扑打在青砖的声音,池荇的指尖抵住案上骨碌的三足爵,他难得正色,沉声问:“阿琅,何时开始的?”
他问得并不直白,甚至于可谓含蓄,可宋携青绝非傻子。
宋携青微抬手指,几案漫延的酒浆逐渐凝成水珠,他屈指,水珠浮于中空,一瞬汇聚,倒灌入爵。
何时开始的?
宋携青轻嗤,“你可还记着方才饮下几口酒?可还记着昨日睡了几个时辰?”
“言下之意。”池荇抬抬下颌,笑言:“携青君,可是认栽了?”
眼见宋携青已将打翻的酒水尽数凝拢至三足爵内,池荇追思宋携青与祝好行婚之日,他曾出言打趣儿试探宋携青,彼时的宋携青面色不改地说了句“若我倾慕她,我自会认栽”。
宋携青拨转酒爵,其波涟涟,他坦然一笑,“是又如何?”
池荇从未见过这样的宋携青——慌促偏嘴硬,在他跟前频频失仪。
“原来,携青君喜欢这款么?”他浮想祝好的命格,不得不出言提醒,“宋携青,你当知道祝小娘子……”
举目间,池荇骤见宋携青撑着案沿起身,三足爵被掀飞,酒水四洒,他紧绷下颌,眼底深处似有火燎。
时隔百年,他已是孑然一身,了无所缚,除却那个命数将竭的凡女,还有什么事,什么人足以令他如此?
第46章 恸哭“宋携青。”
谢家勉强算得上鹊起一时,而今却是日薄西山之势。
谢家的祖辈原只是个樵夫,某日,年仅五岁的谢琚却嚷嚷着要当官,不仅要当官,还要当好官、明官,谢琚的双亲对此大惑不解,他们家世代皆以伐木为生,谢琚年及五岁从未上过学。
谢琚的双亲只当他在说笑,谁知谢琚夜夜苦读,方连登山伐木时,也不免念念有词,双亲无法,只得以毕生家私供谢琚求学,双亲见其子刻苦非常,也曾探问老师其子的天资如何。
老师答曰:“朽木不雕,必为朽木。”
双亲闻言,想着本该如此。
谢琚十一岁时,在一众私塾的学子中可谓垫底,谢琚的双亲以为,当樵夫也没什么不好的,瞧瞧他们的少君,昔时虽位极一国帝师,临了,还不是辞官了?
再则,乱世凶年,风雨飘摇,大瀛更是一朝倾覆,新帝改国为“成”,大肆清洗朝政,教人难以琢磨,他们的少君迟迟未任城主,教此城群龙无首,他个小儿是想去哪儿当官呢?
怎奈谢琚一心苦读,双亲拗不过,只好作罢。
谢琚三十六岁中举任九品录事,入成为官,谢家砍了不知几代山木的柴刀总算功成身退。
谢琚六十岁致仕返淮城颐养天年,现今已是一百一十岁的遐龄!身经四朝!真乃松柏之寿!
谢家上下只凭谢琚每月的致仕金过活,近来,谢琚的身子骨儿却不大健朗,只恐时日无多。
前些日唯一的曾孙女谢上卿更是与一穷书生出奔,委实教谢家上下捏了一把汗,谢琚最是偏疼曾孙女,若他得知此事,八成会气血攻心而亡,好在谢家总算将谢上卿盼了回来,倘若再晚几日,只怕要瞒不住这老骨头了。
说句逆耳之言,若谢琚死了,谢家上下赖以生存的致仕金岂不没了?谢父谢母深思远虑,在谢上卿幼时便为她定了门姻亲,正是淮城素有“神童”之名的施家二郎,若此人他日应举,入仕为官,届时,谢家不就起死回生了么?
怎料那施家小儿施春生非但没有从官的志向,亲族甚至患有遗代隐疾!为此,谢家父母退了与施家的姻亲。
今年开春谢母为谢上卿谋了一桩好姻缘,此人名唤祝亓,其母虽作恶多端,然祝家大郎年纪轻轻,人情练达,未承其母之恶,何况,祝亓名下有座私家码头,想来是个家财殷实的主,虽有一二小妾傍身,可露富之家岂能免俗?
纳妾既是男人家的常事,那么,在此之上,为女儿寻个财主准没跑儿。
不防自家爱女竟与一穷书生跑了!祝亓不堪受辱,连夜退婚。这便罢了,那书生还死在了私奔的商船上,好巧不巧,正是祝亓码头所辖之船!论女儿万般貌美,经此一事,再难觅得好夫家了。
这当口儿,谢上卿正在闺阁听其母训诫,林氏方道一言半句,谢上卿已然哭眼抹泪,她面色惨白,抽抽嗒嗒地伏在丫鬟肩上,林氏见了不免心软,想着女儿遭上水寇定是吓得不轻,无法儿,林氏命丫鬟好好侍奉主子,便长吁短叹地出了闺阁。
谢上卿一听母亲的步履声渐远,她起先睁开一只眼,确定林氏不在了,方从榻上跃下,半搂着她的丫鬟居月道:“我出外一趟,若母亲折返,你便躲进被褥伪作是我,切记,莫要出声,只消听她絮絮聒聒的叨念,明白吗?”
居月见自家小姐交代完巨细,容不得她劝阻,一个翻身已自窗台掠出,非得放着好好的大门不走。
谢上卿抄近道疾行,她自衣袖拈出手绢,将
面上涂得惨白的脂粉卸尽,家中日甚一日的拮据,小厮仆妇遣散得只剩贴身随侍的几位,她倒不必担心在路上撞见什么人被逮回去。
不过,大门自有门房守值,谢上卿只得寻处矮墙逃遁,许是祖辈皆以伐木为生,她自小承得一身牛劲,体魄更是出奇的硬实,加上少时背着双亲随邻舍老兵习得几招粗浅的武艺,翻墙而已,岂能难倒她?
谢上卿干脆利索地翻墙遁出,全然不见众人口中因死了情郎的憔悴之态,就连晨间跃入琼衣坊的花池也不曾影响她分毫。
她随手拦下一辆车舆,“依水街西巷。”
只半刻,马驹顿足,谢上卿撑在车辕上跃下,反手朝车夫掷出几枚铜板。
她行前几步,拾起地上一截粗棍,后在一户家门前停下,其扉轩敞,外置三尺花缸,情知户主有些家私。
谢上卿原想着破门而入,思前算后,仍是依礼叩门。
她敲得紧促,门内传来急遽的步履声。
“咯吱”一声,宅门自内推出一指隙缝,谢上卿乘机将手中木棍横入门缝,她铆劲儿撞门,门内传来女子的哀嚎,段湄洇的前额磕向撞开的门沿,这还没完,紧着门外之人阑入,不及她缓缓神,掌风掠过耳鬓,响天彻地的一巴掌已落在她的左颊。
“前日我如何同你说的?试探归试探,却不可犯下有害祝好之事,你倒好,直接将人往花池里推!段湄洇!你最好夜夜匍匐在淮仙跟前祈祷她无事!”
猝不及防的一巴掌令杵在一侧的女子亦是一惊,导致她手中的碎银骨碌一地,女子忙着蹲下拾起。此人正是今早在琼衣楼煽风点火的翠衫小娘子,眼见雇银到手,今早段娘子托付的也一字不差地说了,她瞥了眼扭打在一处的段湄洇与谢上卿,匆匆捂着银子吐出两字“告辞”便一溜烟地跑没了影。
段湄洇被谢上卿扑打在地,髻上的金簪银钗随之坠下,谢上卿这泥猪贱蹄,一手钳着她,一手将坠地的簪子收入自己囊中。
段湄洇不敌她,奈何为付翠衫女子雇银,她早将下人打发去了后院,更何况,此事绝不能教旁人知晓,特别是祝亓。
她觑见滚落在不远处的粗木,段湄洇的指尖方够着一二,那只手却被谢上卿擒了回来,段湄洇怒道:“还不是为着将戏唱得逼真些?原想佯作无意将码头之事露个底,谁知我只轻轻一推,她便跌落花池?天晓得她这般弱不禁风?!”
段湄洇的脖颈被谢上卿挠出血痕,她却不让步,两手去扯谢上卿的发髻。
二人打滚儿撞上墙根,纷纷吃痛,才见分开。
谢上卿当先站起来,气喘吁吁道:“好,先不论祝好一事,只论你唆使自己的便宜表哥绑了我,以此毁我名声这件事,你且等着,待此事了,我也将你送进去。”
许是二人方才的动静太大,后院远远传来家仆呼喊“夫人”之声,谢上卿揶揄道:“你算哪门子夫人?不过是祝小人口头所允之妻,既未入族谱也未举婚,祝夫人?若非你与你的便宜表哥设计害我,你如今合该唤我一声‘主母‘。”
段湄洇乍闻“表哥”二字,眼底水雾氤氲,她爬起来,呸道:“你又算哪门子小姐?不过是凋敝之家,嗳?真把自己当贵女了?”她瞧了眼天色,冷声道:“倘使谢小姐只为痛打小妾一顿,现已如愿,你滚吧……祝亓该回了。”
谢上卿沉默不语,只听后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甚至大门之外亦有沉重的鞋履声逼近,她这才小跑到墙根,踩着一侧的荷花缸,找准时机,翻身离去。
段湄洇抬手略理发髻与衣裳,不过几息,后院的仆妇与祝亓皆入她眼底。
祝亓跨步上前,打眼横扫段湄洇的衣着,却见她髻子凌散,颈侧渗血,祝亓微微皱眉。据下人来报,早间她与他的表妹齐齐栽入小池,想来身上正是因此挂了彩,如今她已换下那件衣裙,然而,祝亓仍是掴了她一巴掌。
方才谢上卿打得是左脸,如今祝亓打得是右脸,段湄洇心下暗骂,正好对称了。
段湄洇回想那人自苍泽被衙役打捞上来时的模样,褚知见被鱼儿啃食得面目全非,她借此情嚎啕大哭,扯着祝亓的衣袖啜道:“夫君何故如此对待阿洇?夫君以为阿洇不知吗?你原想娶祝娘子为妻!我见夫君迟迟未将阿洇扶为正室,阿洇自是惴惴,横竖不论怎样,夫君也没想着娶我!”
“若不是谢家娘子与褚书生私奔,是不是阿洇还要跪在谢娘子跟前,为她这个主母奉茶?阿洇心下悲痛不已,只是想寻夫君的表妹耍耍神气也不成么?莫非……夫君仍旧对祝娘子念念不舍?”
“停停停!”祝亓打断她,“你为何突然想着到库房寻衣布?又为何偏偏着此衣在祝好眼前瞎晃悠?乔湄洇,你最好给我解释清楚。”
“话到此处,夫君还是不明白么?”段湄洇颤巍巍地行前,早间为救祝好跃入花池受寒,加上方才与那疯女人扭打在一处,早已令她疲乏不堪。
她红着眼,抚在自己的小腹上,“夫君大抵不知,前些日大夫为阿洇诊脉,言之已有两月身孕,只阿洇幼年颠沛流离,受人欺凌,身子孱弱,阿洇唯恐难保孩儿,教夫君空欢喜一场,是以,打算胎象平稳再告予夫君,亦想为腹中孩儿谋个好出身,阿洇有错么?自古妾室之子无不受尽苦楚,阿洇无非是取了匹夫君集藏已久的料子,裁成衣裙到祝娘子跟前招摇也不成么?”
段湄洇仔细祝亓的神色,续道:“阿洇知道,祝娘子谙熟布品,阿洇亦知,夫君库藏之物净是佳品,阿洇只是……想教此城的女娘知晓,夫君娇宠阿洇,有错?”
她的泪珠连连滚落,祝亓心头一软,赶忙将人拥入怀中,“有孕这样大的事,怎能不先同我说?若我得知,也不至将才的一巴掌。”
怀里的这个蠢女人应当不知他与水匪的勾当,更不知库房里沉藏已久的丝织锦正是祝好之物,他近年有过不少女人,却未得子嗣,如今段湄洇有孕,自得作戏哄她,若她当真不知最好,若她情知,那便去母留子。
还有他的那位表妹,最好永远也醒不过来,以及,谢家娘子,那日她定然听到了什么,不若面色何至于此,书生褚知见虽死,谢上卿仍在,保不齐她入衙报官。
不过,死人却是不会讲话的。
……
静夜沉沉,青云蔽月。
“妙姑娘,你依药引子继续喂着,祝娘子吐出多少,你就得灌进去多少。”
“是这个理,咱们皆是陆珏小公子身边的医属,小公子听闻淮城的庸医俱教祝宅备着后事,火急请我几人前来……给祝娘子喂下的尽是顶顶好的妙药,甚至有几味是御赐之物呢。”
“祝娘子原就受尽病根啮噬,加上遇着癸水,哎……花池寒气彻骨,伤及心肺气脉,我等已是施尽解数,已近七日,祝娘子能否醒来便看这几日了,若祝娘子仍是未醒,只恐……”
祝好身陷一片昏黑,她眼不可视物,口不能言,身僵不动,然而耳畔却时时游来人声抑或旁的窸窣之音,乃至妙理与絮因的啼哭声,祝好偶尔也能感受到,有人将她缓缓地扶起,喂她喝药,只不过,喂下的一大碗药,她起码得呕出大半……
今夜是祝好昏睡的第九日,随着轻颤的眼睫,她蓦地睁开眼,只迷迷糊糊瞧见伏在榻前的妙理,祝好再想转眼,顷刻间,眼皮却压得她再次昏睡。
不知又过了多久,耳畔再度游来窸窣之音。
其后,祝好听得几道声音在一侧杂谈。
“这凡人就算醒了,也是强弩之末,苟延残喘罢,若我这般苟活,还不如死了呢,闹得个清静。”
“这是什么话?你不是已经死了么?再说了
,我们栖居人家檐下,怎可如此咒她?我们应当为小娘子祈福才是。”
“可是……小娘子若醒,今年的隆冬势必难熬,即使熬过去了,来年的深冬也是不能了。不过,我们悬心这些又能为她做什么呢?待下月沙荒一过,我们就得离开了,对了,你唤阿吟?说是回家,可是阿吟,你的家又在何处呢?”
祝好冷汗涔涔,她哆嗦难止,汗液滑入眼睑,她睁开一双清透的眼。
内室灯烛幽幽,烛台之上,祝好依稀觑见蝶影摇曳,声音正是自那处传来。
祝好肌酸骨痛,咽喉一股子锈味冲腾而起,她猛喘急咳,呕出满襟黑血。
一息之间,祝好觉着数双眼睛齐齐向她望来。
“她她她她!她醒了!”
“她为何一双滴溜儿的眼朝我们这儿瞧?总不能看得见我们吧?!她不是还没死呢,不应该啊!”
“……估摸是快死了。”
祝好歪在枕沿,嗓子眼与通身的不适令她难言一字,她两唇翕张,骤见一束青光透窗闪入,将蝶影冲散。
祝好肢体泛麻,动弹不得,她侧目,宋携青不知何时落坐床沿,他抬指化出一方手巾,为她仔细拭净唇角的血渍,襟处的污血也在静默中淡化。
“……何物?”
她终于得以发声,四肢百骸却酸痛得厉害,她难受得紧,汗湿的小脸皱巴巴。
宋携青缄默须臾,盯着她煞白的面容,挤出两字,“游魂。”
她于这些鬼神志怪打从相识他之后便见惯不惊了,可她先前却是窥不见这些游魂的,想到此处,祝好品出几分奇异来,她免不得心下酸楚,虚声问道:“它们说的可是真的?我要死了?你方才……可是将它们杀了?”
“只将它们吓跑而已。”
他不曾回答前半句。
祝好盯着杏子青的帷幔失神,她的眼角垂泪,日前她虽未彻底清醒,却可偶尔听清医属的诊断,她虽醒了,可她自己的身子骨,岂能不详?
“宋携青。”
“在。”
她再唤,“宋携青。”
“在。”
他将沾血的手巾铺陈在掌心,眼睫遮去眸底翻涌的狂潮。
祝好的身子渐渐回暖,她将脑袋埋进被褥,“出去。”
被褥一起一伏,传出时断时续的呜咽声。
宋携青将手巾攥紧,濡湿巾面的血液近乎被碾入他的肌肤。
她在哭——
作者有话说:段姐跟谢姐都是个狠人()
小宋:喊半天就为让我滚么T_T
第47章 不悔
祝好几乎彻夜未眠,只她一闭上眼,脑际便会闪过昔时的种种回忆,或有悲怆,或有喜乐,一夜过去,枕巾已润湿一片,窗外的峰峦因初升的红日镶出暖黄的叠影,有二三鸟雀驻足枝梢啼鸣,房门被人推开,来人是妙理。
她轻手轻脚地端着小半碗银耳粥踱至榻前,却见榻上之人早已转醒,祝好睁着一双没什么神采的眼,两鬓黏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