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宋携青依言退出里室,在外煎药的妙理听闻祝好醒了,她火急火燎地赶来,然而见到的,却是毫无生气,了无往日活脱劲的祝好。
她的嗓音带着平静的喑哑,面上并未展露一丝表情,所言却掷地有声,一字一句清晰地落在妙理心头,下半夜祝好已不再哭了,而是有条不紊地托妙理清查几件事,其中,多是关于那位所谓的祝夫人“段湄洇”。
妙理将祝好小心扶起,发觉她的枕巾透湿,紧着换新,后取面巾为她擦拭汗湿的鬓发。
待妙理做好一切,她手探银耳粥的温度,见还热乎着,忙不迭舀了一勺递至祝好的唇边。
祝好全无胃口,甚至觉着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眼瞧面前的小姑娘紧绷着的眉以及微微发颤的五指,祝好只得勉强含了一小口。
“姐姐今日觉着如何?身上除了乏力可会疼?陆珏小公子遣来的医属晚些时候会至家中为姐姐复诊,倘若姐姐这会儿仍觉难耐,妙理立即去唤。”
祝好摇摇头,她竟不知自己何时与陆珏的关系到如此地步了,分明只一面之缘。她强逼自己将梗滞喉间的半勺粥咽下,“我不要紧……小公子请来的医师,药钱与看诊钱只可多,不可少,明白吗?”
她轻声问:“妙理,如何了?”
妙理先是颔首算作明了陆珏请医师的这件事,她自然清楚祝好后半段之言意指为何,于是忙道:“姐姐,我已将你转醒的消息大肆传扬了。”
“至于段姑娘,她母亲早逝,父亲另娶,她自幼在姨母家讨活,后来,姨母西去,只随名唤褚知见的表哥在京外过活,日子相当拮据,再之后,段姑娘嫁给了祝亓公子,不过……并非如旁人所言是正头夫人呢,她只是祝亓公子养在身边的妾室。”
“城中承接裁衣的坊间我亦雇人打问了,段姑娘在琼衣楼所着的丝织锦裙裳,是托秋裁局做的,与姐姐所猜无二,段姑娘催得紧,此衣的确是新制的,段姑娘还特意交代,最迟的交衣之日正是姐姐落水的前一日,她果真是奔着姐姐去的!还有在商船遇害的书生恰是段姑娘的表哥褚知见,而与谢家娘子定亲之人竟是祝亓公子!两家倒是撞巧……”
古怪的是,这些个弯绕除却段姑娘雇请秋裁局制衣外,余下之事妙理打探许久,却不见眉目,方连段姑娘的身世也是个谜团,她本蔫蔫的打算与祝好赔话,却在外碰见了宋携青,言之巨细正是他告知的。
妙理百思不得其解,他何以情知此事。
妙理言尽,正想喂祝好第二勺,她不及舀起,祝好已然垂首一阵干呕,妙理连忙抽出手巾与唾壶,祝好将方才喂进的小半口粥尽数哕出,细察上头竟沾着血丝,妙理又惊又怕,她撂下唾壶欲传陆珏身边的医属,却被人扯着衣袖。
“妙理……帮我沏壶茶吧,等等许是有人临门做客的。”祝好知晓妙理心有顾虑,于是撑着一口气道:“沏好茶,再请医师,你安心,我会好好喝药的。”
妙理背过身拭泪,她轻啜应好。
淮城的医士皆断言祝姐姐时日不多,可起手备着后事,众医多是不愿再治了,唯有陆珏小公子随携的医属愿意倾尽一试,她看得出来,姐姐是真的很难受,甚至一碗粥都难以喂下去。
妙理迅速沏好茶,不过几息,院外果然传来应门之声,妙理将客迎入,祝好略扫一眼,心下却是有些吃惊,她转过弯来,此事绝非她将才所想的那么简单。
妙理匆匆退出里室,想必是出外寻医了,屋内只留下祝好与谢上卿二人,而屋外,有人阖眼矮坐阶前,祝好隐约可见他时浅时深的影子。
谢上卿瞥见榻前的小案上摆着新鲜的茶汤,病患自然不可饮茶,此女早知在她转醒之际,有人会登门拜访么?谢上卿端量软榻上面无血色的祝好,她放轻声调道:“祝娘子,我正是与那穷书生‘私奔’的女主人公。”
卧榻之人不曾显露丝毫神情,双眼亦已阖上。
谢上卿自顾自寻了张靠椅就坐,“祝娘子,你见我来,好似有些惊讶,又好似不大惊讶。”
祝好打眼,来人一身丁香云裙,高髻缀珠,颊上搽粉,衣着妆饰俨然一副名门闺秀的模样,可举止言谈却相判云泥。
她按捺喉咙深处的咳意,平淡道:“我原以为,临门的会是我那段表嫂,未承想,你二人竟是同盟,段湄洇有意
教我辨清丝织锦,你二人是为试探我可知月泉码头之事?群集在琼衣楼说道的小娘子亦是你们的手笔?”
“祝娘子,我二人尚不知你对祝亓与上年遭劫的织锦态度如何,我们赌不起,只得以此试探,可我却与段湄洇不对付,我与祝娘子方当‘盟友’二字。”谢上卿凝望茶盏袅袅烟气,“祝亓与段湄洇,我都不会轻放,我想,祝娘子应如是。”
盏里的茶似乎要凉了,升腾而起的白烟在半空骤断,谢上卿的神思也随着行将泯灭的烟卷儿一拂,拂到了月前。
而月前,正是母亲为她与祝亓定下姻亲的那日,自那时起,有一名唤作褚知见的书生屡屡与她不期相遇,此人锦心绣口,身携大雅之气,巧了,恰是谢上卿最腻烦的柔骨文人。
怎奈此人好似有心同她攀谈,而且惯择人多之地相往,一来二去,俩人日渐熟稔。
据褚知见谈及,他已应试不下六次,然而回回落空,而回回,偏只毫末之差,谢上卿听闻不免惋惜,一面觉着他酸苦,更多的却是从褚知见身上窥见了自家爹爹的影子。
爹爹自十七岁闷头儿应考,如今久已四十,屡试不第,顶多过了府试称得一声“谢秀才”,至于院试是再难分得一杯羹了,家中除却已至遐龄的谢琚无不劝他弃此道,谋旁径,哪怕作个私塾夫子,也比如今吃闲饭要好。
曾祖父行将就木,又能护他们几时呢?可爹爹执拗得很……
她与祝亓的婚期本定在月末,奈何半月前,褚知见以踢蹴鞠为由将她支走,一个柔弱书生,怎会踢蹴鞠?谢上卿带着困惑,赴往褚知见的邀约。
褚知见将会面之地约在醇舍,打算二人齐聚一处共赴场子,怎料谢上卿方推开雅间的门扉,便被里屋满溢的香料迷晕,她醒来时,已在那艘即将遭逢“水匪”的商船上。
她置身狭窄昏黑的小屋,褚知见不曾虐待她,反倒好吃好喝的供着,可见此人虽未言明绑架她的理由,不过,至少不打算要她的性命,若为财帛,更是不可能,毕竟,当今谢家只倚赖她曾祖父的致仕金过活,能余几个钱?那么,褚知见到底为谋何利
小屋里,谢上卿能够隐约听见外间的声响,除却每日为她二人送饭的小厮,始终不见旁人行足此屋。
除用食之外,褚知见总堵着她的嘴,令她无法则声,每每用膳、抑或带她出屋解手,褚知见尽是选在外头寂静或则夜半时,渐渐地,谢上卿忽生一道大胆的揣想,除开每日送餐之人,船上的其余人并不知他二人藏身此地。
他既不图她的性命,她偏以命相挟。
谢上卿开始有意绝食,也不再理睬褚知见,她终日郁郁,仿若将生死弃之度外,谢上卿自他面上瞧见惊惶之色,褚知见应当是头一回行此罪事,谢上卿简直饿得两眼昏昏,某日夜里,外间寂若无人之际,他总算启言向她吐露一切的始末。
他说,他绝不会要她性命,更不会对她如何。
只是,他家中有一表妹,甚是倾慕祝亓公子,祝亓本已应诺扶她为正室,他却临意翻悔,祝亓瞒着她与谢家订亲,他的好表妹却不甘只为妾室。
谢上卿了悟,因她不甘,因他怜爱表妹,是以,他二人,佯作她与人私奔的模样,以此毁她名声,令祝亓与她退亲?笑话!祝亓有什么好?若是他的好表妹当面与她言清,她自甘退婚!若非曾祖父盼在长逝之际亲见她出嫁,她也不至于立即应下此亲。
谢上卿只觉此由太过可笑,亦觉眼前之人,与他的好妹妹脑患疾症,没有她,难不成祝亓不会娶旁的女子吗?还是他的好妹妹天真的以为,没了她,正妻之名便唾手可得?还是说,此事另有猫腻?
褚知见言之,待过些时日,风平波息,便送她回淮城,届时,他定会自觉投案归罪,只是,万般过错,皆与他的表妹了不相干。
谢上卿但笑不语。
不知行船漂泊了几日,又是一个日夜,她依然被束着手脚,舌抵封口布,褚知见解开她缠在脚踝的麻绳,引她离开昏黑的小屋,夜风吹打在船帆上,耳畔呼呼啦啦的,甲板上有一二船厮守夜,这会儿竟已通通睡死过去,船泊边岸,褚知见正要带她离开,不期然间,几人漫谈之音挟着夜风送入她与褚知见的耳内。
二人无意窃听,为着不暴露,褚知见只得悄悄与她藏身在另侧,谢上卿睨见了她的“未婚夫”祝亓,直至今日,她方知所乘竟是月泉码头的船只,而观褚知见东躲西藏的模样,船上之人果真不知她二人的存在。
谢上卿与褚知见耳闻几人商谈之事,从中探得不少秘辛,亦知他们所谋——此船表面行将受水寇劫掠,实则却是船主与水寇合演的一出大戏,事成之后,两方均分商货。
既是行抢,定当扫荡各屋犄角,返回将才的小屋无异于自投罗网。褚知见的表妹虽是祝亓的妾室,可祝亓显然不知船上有他这位“表舅”作客,褚知见的表妹及送饭小厮八成也不知祝亓交结水寇行此阴私,不若怎敢将她二人弄上此等贼船?
为何偏借祝亓的船?原因很简单,谢家惊觉谢上卿失踪定会遣人寻她,论谢家再怎么个寻法,就算将淮城翻个底朝天,因着谢上卿是与穷书生“私奔”,谢家自然没胆在祝亓的眼皮底下寻,她与男人“私奔”之事谢家自是能拖就拖,能瞒就瞒。
站在边岸与甲板交界处商讨的几人终于要动身上岸,谢上卿与褚知见得以暂缓半口气,却在这时,隔岸忽地奔来四五人,以他们的方向正好对上她与褚知见的眼。
一刹那间,火把骤亮,凡甲板携刀者齐齐将刀锋指向她二人,褚知见情见形势之劣,立时为她松绑。
空气凝结一瞬,光焰映着锋刃,就此拉开战幕,祝亓决心杀她二人灭口。
谢上卿有些功夫傍身,怎耐褚知见日日喂她饮下软筋散,教她暂难伸展此技,眼见砍刀迫近,她只得侧身避开,喘息间,斜刺又一柄刀刃挥进,谢上卿走避不及,不过几个呼吸,硬铁斫入皮肉之音在耳畔竟如惊雷炸响,她不觉疼痛,褚知见以身为她挡下此刀,甲板上血流成渠,谢上卿顺势将他推入苍泽之水。
她退步,也跃入滚滚苍泽。
……
祝好虚弱地睁开眼,“所以,谢姑娘想让我成为你与段湄洇的助力?”
谢上卿点点头,顺手为祝好掖好被辱。
“谢姑娘,请回吧。”祝好的嗓音似凝着经年不化的风雪,“我不会与你抑或段湄洇为盟,你二人可已报官?上年我虽将此事呈报府衙,只是到底未能寻得遗失的织锦,我虽疑心祝亓,奈何不得实证,因此,府衙无法搜检良民居所,只得以’水寇行劫‘定案。”
“而今在他所辖的船只上闹出人命,若你二人共告祝亓,府衙势将搜查他的居所,待衙役寻获我遗却的织锦,府衙定会遣人与我这个失主确认,只是……祝亓再怎么蠢,想必也已将库房处理干净了,若只凭你的一偏之言,祝亓却是定不了罪的,反倒会因此引火烧身,你二人整备好实证再行报官也不迟。”
“何为实证?”谢上卿挑眉,“我记着,祝娘子当年状告尤衍那蛆虫,亦是不管不顾,只拼力死闯,不惜受笞惹得满身病骨,祝娘子,我真的很佩服你。”
“事关友人,旁及家父,怎能不拼命。”
“祝娘子,你悔吗?”
痛悔因旧案令自己沉珂宿疾。
冗长的寂静后,谢上卿耳闻她琅琅二字:“不悔。”
祝好侧身,“谢姑娘,回吧。往后也不必来了,至于此案,若府衙来人,我会如实见告,但我,不会再做此外多余的事情。”
谢上卿还想再言其它,屋门却已敞开,有一郎君步入,他神色冷峻,唯望榻上的女子时,眉宇稍有动容,“谢姑娘,家妻倦乏,恕难待客。”
言已至此,她只得起身作别,临行前,谢上卿向着祝好深鞠一躬,她行经宋携青一侧时,将视线落在他身上,仔细端量后,谢上卿不禁目露惊怔,下意识喃喃:“青天大老爷,简直一模一样啊……”
待谢上卿离去,宋携青正要退出里室,榻上之人却喊住他,“宋携青。”
他眼里隐有期冀,“你说。”
“谢谢。”
……
醇舍临窗的雅间上置一株盛绽的牡丹,这是陆珏特命小仆在此城顶顶好的花肆择买的,众言女子怜花,美人更如是。
果如其言,乔眉低敛眉眼,一错不错地盯赏置之瓷瓶的牡丹,其花艳冶,衬她却在一瞬失光落彩,美人较之牡丹,更称得上一句“国色天香”。
乔眉抬头,耳铛坠着的明珠轻晃,她抿唇,“陆公子,谢谢。”
“欸,你们女子,惯以言谢搪塞男人,左谢谢,右谢谢,累不累呀?倒不如拿点实意。”陆珏一手支颐,“乔娘子当知,小爷我今儿个约你,并非为了听你道谢,而是等乔姑娘给个准信。”
今日却非俩人头一次私下晤面,犹记第一次私约,是在祝好跌入花池,药石无医的那次。
淮城的大夫无不婉劝祝家起备后事,祝娘子年岁尚轻,她那样好,阎王殿怎可说收就收呢?
于是,她朝陆珏递上拜帖,陆珏甚是大方地将自己随侍的医属遣至祝宅,这才勉强保下祝好的性命。
望门贵族之家的医属到底与平头百姓之家有着霄壤之别。
至于陆珏所谓的准信……
乔眉听见身前人轻击木案之音,“乔娘子,后日,我须启行岐州,稍作休整行将上京。”
“来年开春,正逢大成立国百年,圣上与太后极其重视国诞之礼,除祭天地、祭开国圣主,乐府女官亦在筹议大典。我嘛,确乎不才,并不与旁的高门子弟一般望跻身朝野,而是打算在乐府谋一闲职,今朝国安民泰,四海晏然,我为国之大庆而舞乐何尝不是另一种报国的方式?”
“论说寻乐子,我自诩翘楚,欸,小爷我的这双眼只辨明珠,而你,正是我选中的珠翠,来年乔娘子若得以在国诞之礼为国之百岁拜寿,我入乐府,乔娘子即作乐官,何乐不为?”
百花楼丛集佳乐,名扬万里,这便是陆珏亲临淮城的目的,乐府于世家子弟而言,委实算不上什么官,不过是为宫中诸礼筹备舞乐,迎个喜气。如他这般高门子弟合该鄙夷不屑,家亲更不允他打这门主意,是以,陆珏只得凭自己筹谋。
乔眉不论处事不惊的脾性,还是一手艳压花楼诸妓的箜篌,无不教他折服,陆珏本愿以财帛自老鸨手中直接将乔眉收归麾下,岂知半路杀出个祝娘子的堂哥……
所谓乐官者,乃开国皇帝特为精擅吹弹歌舞之女所设之职,然将百年,世人对此职的看法仍是褒贬不一,说白了,区区一个以艺侍人的女流,怎配以“官”相称?要知道,大成未立之时,以色以艺侍人的女子,只堪贱籍。
百年前,武者以血肉筑国,文者以笔墨作剑,乐者亦以琴弦为戟,今朝太平年正是靠前人女子及儿郎所共济。
“陆公子。”乔眉的神情难掩其悲怆,“我的手,弹不了箜篌了。”
陆珏笑谈,“乐之众,惟箜篌可奏么?再说了,京师为何地?大成之国都,高世能人的云集之地,乔娘子的手伤未必不可治愈,难不成,乔娘子今生已决心不再与乐为伍了?”
乔眉言否,她喜欢歌舞器乐,自小就喜欢,绝非因百花楼乐魁一称而苦练,更不会因百花楼的遭际便舍弃此道。
“好,陆公子,我已决意上京。”乔眉拨弄牡丹瓣沿,“今夜我会同母亲好好谈谈,明日便起手拾掇行囊,后日与公子一道离行,只是,我仍有一事……”
陆珏心领神会,接道:“虽说我仗着门楣,处事偶有荒唐,乔娘子却莫轻看了我。哪怕你抗绝上京,祝娘子之处,我仍会请医属应诊,不日起行的,也没有那些个医属,他们会暂且留居此城,祝好……我早自友人口中识得此女,倒是个值得敬服之人。”
乔眉眼含热泪,向他微微作揖。
陆珏约了时辰至百花楼听玉沙弹曲,是以,他也懒得多言其它,只遣人将乔眉好生送回。
乔眉返身琼衣楼时,柳如棠正提着盏锃亮的风灯候在扉外,乔眉见了,步前唤声:“母亲。”
柳如棠面露忧忧,“乔乔去意已决?任母亲如何论道皆无用?”
乔眉倏然下跪,不论柳如棠怎么扶掖相劝她就是不起,“母亲,我想了很久,我想试一试,此意绝非为着祝娘子,而是为着我自己。”
柳如棠忆起祝好生事的那日清早,乍闻吵嚷的她下楼,正巧睹见祝好跌入花池,段湄洇后脚跃入,她方奔前几步,另有一位锦裳小娘子翻入花池,据闻是谢家女儿,当即池内乱成一锅粥。
这还没完,紧着是祝好的夫君跃入……
嚯,那场面好比热锅下饺……
之后四人如何上来的,又发生了何事,她却是一丁点儿也记不清了,回过神来,祝好早已被自家夫君抱走了,只池里的俩人莫名其妙地扭打在一处,势必将对方溺死的阵仗,柳如棠探问旁人细情,众娘子亦是懵然,古怪得很。
乔眉就地一拜,“女儿知道,母亲苦觅多年方将女儿寻回,女儿尚未尽孝,却要再次离开母亲,女儿不孝,亦知母亲放不下心,可是母亲。”她仰首,眼神坚定,“我想继续以歌舞器乐立身,不为博男人爱怜,只为奏出令成民欢愉之曲、亦想奏出我泱泱家国的磅礴之气,我想教世间人不再看低女乐,想教他们知道。‘乐’并非以色侍人。”
“乔乔。”柳如棠屈膝将女儿揽入怀中,“祝好身骨至此,各铺尚需母亲扛着,无法伴你上京,若陆珏对你有逾矩之处,母亲定将他的肉一刀刀剜了……”
这些年,她不在女儿身侧,无人为乔眉遮风挡雨,虽如此,她的女儿仍长成了世间最好的小娘子,她为人母,岂能阻女儿的夙心往志。
她再难忍泪,千言万语汇成一句,“乔乔,别忘了回家的路,记着常来探望母亲。”——
作者有话说:小段跳,小段跳完小谢跳,小谢跳,小谢跳完小宋跳
6k算是两章合一起了一口气把剧情过一下
下章应该是谈个恋爱
第48章 言和
“小施啊,你可曾自祖上留下的画卷中,窥得仙君的容貌?”
施春生闲坐矮杌,将鱼线掷入荷塘,“不曾。”
谢上卿两手撑在草甸上,她仰天远眺长空的鸟雀飞禽,“昨日,我拜望了祝宅。”
“你应知,我的曾祖父,最是敬重此人,家中堆叠了不少仙君生前的亲笔和前人所绘的小像,或者自己苦习丹青的画作,昨日,我不只见到了祝娘子,还见到了她的夫君。”
谢上卿探眼施春生的表情,颇为鄙夷地问他:“你这般关切她,时时托人窥问她的消息,为她广询医方,却始终不至祝宅亲探,只因听闻她与夫君复婚的喜事?”
她有意拖长最末两字的尾音,施春生攥在钓竿上的五指骤缩。
竿上悬垂的鱼线轻颤,眼见银鱼行将上钩,一只女儿家的绣履却在水面一点,鱼儿闻波奔窜,施春生见她笑得张扬,“欸,言归正传,小施虽未见过仙君,合该见过祝娘子的夫君吧?你猜怎么着?”
“宋公子竟与仙君生得一般无二!换句话说……也就是,同你的伯曾祖父宋琅一模一样!”谢上卿眼见施春生紧皱着眉峰,好似溺在某一处的记忆里,她掬了一捧水洒向他,直至施春生回神,她才续道:“我的曾祖父不但见过仙君,甚至有幸得仙君之惠,你大抵不知,我的曾祖父是因仙君方有了为官的执念。”
“他老人家的平生之志,便是当个史官,奈何其读书
资质真是……”谢上卿咋舌,“不过呢,较之我爹爹可谓是文曲星再世。”
施春生侧目去看席地坐在塘畔晃着两脚的女子,他淡声道:“施某不才,曾幸阅家父的文章,诚然短乏气韵,论旨太过一板一眼,中举却不成问题,包括里边的那位,倒是块璞玉,只惜虽为新政,若不得大族荫蔽,精金良玉亦易蒙尘于吃肉不吐骨的京师庙堂。”
她听不大懂,百无聊赖地问:“哦,你在京都的表弟如何呢?”
施春生一时不语,他的表弟并非读书的料子,唯望他的双亲及早正视他的弊处,宽他觅得一己所长,不再令他徒徒苦溺难捱的书海之中。
谢上卿一拍前额,“小施!偏题了!”她忽然正色道:“你说,我的曾祖父早年尚能下地时,三天两头必行折哕斋为仙君焚香敬奉,更是年年盼我作玉女为仙君奉烛拂尘,曾祖父虔心至此,怎舍忘却仙君的容貌呢?”
“宋公子与仙君皆姓宋,可叹只知其名为‘琅’,不知其字,东街杂卖的一篇志怪里,言之死者若有未尽之愿,倘若生前功德圆满,或可撼动鬼差重回阳世。”
“莫不是他得道成仙,以凡躯回到故居了?”论及此处,谢上卿脑际一闪念,惊道:“宋携青不正是在祝好将绣球掷于仙君的玉像上才露面的吗?以及,若我不曾记岔,祝宅前生的松鹤居,当是仙君在世时的别邸!”
她已喋喋至这份上了,谁知身侧之人一如往常的平静,谢上卿气急败坏地自袖内摸出一卷翘角泛黄的画轴,她大劲甩到施春生怀里,“哝,旧朝名士平一水的画作,你睁大眼仔细瞧瞧,祝娘子的夫君,与你的伯曾祖父宋琅有几分相像?”
施春生搁下钓竿,他徐徐推开卷轴,只一眼已然大骇。
死寂之余,不远处的房舍内乍响瓷器坠地之音,二人纷纷回首,谢上卿唇角勾笑,她先至柴房捣腾了根趁手的粗木,旋即步近传声的房舍外。
施春生将画卷轻手收存,问她:“谢姑娘待如何?”
“呵呵,先赏他一棍,以偿囚我之仇。”
……
两日之期转瞬即逝,乔眉其实没什么物什值得收裹的,惟有自小伴她长大的箜篌,以及在她以“乐”名声大噪时,陈妈妈为她敦请斫琴师以上乘的胡杨木雕凿而成的嵌银丝箜篌。
柳如棠已遣人将她昨日拾掇齐整的行囊扛上马车,包括祝好托人送来的各色赠别礼,独独眼前的两架箜篌乔眉不知如何取舍。
她前思后想,下定心遣人将陈妈妈所赠的嵌银丝箜篌送至百花楼予玉沙,哪怕她无心试习箜篌,来日若逢难处,或可以此换个周转金,只盼玉沙得以及早离开那等风色之地。
乔眉怀抱有些脱漆、却整整承载她十余年艰劳与苦乐的箜篌步出阁楼,甫一行外,遂见母亲叉着腰立在车舆一侧,正与陆珏絮絮聒聒地说些什么。
母女二人依偎在一处哭眼擦泪了好半晌,陆珏眼见时辰真的不早了,只好出言催促。
直至乔眉入轿,仍是不舍将卷起的帷幔放下,她儿时被牙婆兜卖至淮城,对于此地,乔眉说不上喜欢,只因母亲与友人尽居此地,是以,淮城也就自然而然地成了她的家。
随马儿一声嘶鸣彻响,车轮轱辘启行,柳如棠徒步追出好远,声泪俱下。
玉沙合抱嵌银丝箜篌独自立在百花楼的窗廊处,她将此景尽收眼底,亲情于她而言,已经太过渺远,脑际一晃而过的族亲五官已遭岁月磨平。
长风将乔眉所乘车舆的帷幔吹落,玉沙才敢于光明正大地将视线烙在愈行愈远的马车上。
倏地,一枚两指长的赤金小牌阻绝了她的视线,玉沙的女使柳儿解释道:“此物是陆珏公子差使下人送予娘子的,除此之外,陆珏公子……只字未言。”
玉沙接过端详,但见其上雕镌着形似家徽的兽纹,此物当然不是一块普通的金条。
她的视线横越茫茫行人,稳稳地落在身骑玄马的少年身上。
真是滥情。
……
萦满药味的室内,祝好侧望圆案上压着的喜帖失神,上月拜请她绣嫁衣的李沅双亲将在明日举婚仪。
祝好今日依旧没什么胃口,好在精气神较之前日有所好转,她掀开被褥,手撑榻沿借力站起。许是卧床已久,祝好的下肢宛若遇春将化的冰凌逐渐自僵直回暖,她已近半月不曾下地,只得沿屋扶着桌椅柜台练习举步,岂料方行两步已是呛咳连连。
她只得半卧在美人椅上,祝好垂手自矮橱抽出一本账册来看,才扫没几眼,脑际却频频传来抽痛,直教她无从凝神,甚至双眼也在渐渐模糊,她内心的最后一道防线在此刻彻底坍塌,莹白的泪珠自眼角滚落。
随之而来的,是比将才更加猛烈的咳疾,仿若要将心肺呕出才肯罢休,如今的她,浑身的气力尽被抽干,就连步回榻上的余力也无。
祝好知道,乔眉今日启行,她亦遣人备好了佳礼送往,亦自医属的口中获悉,正是乔姑娘托陆珏公子命他们前来祝宅为她诊治。乔眉昨夜也来过,她一再宽慰祝好,与她言明,此次上京,尽为全她自己的夙愿,绝非以此与陆珏做交易,教祝好切莫自疚伤怀。
还说,她的母亲柳如棠平素口直心快了些,若是偶生龃龉,还望她多多担待。
担待?祝好笑了,合该是托她们一家子担待她才是……如今她病成这副模样,衣楼诸事皆压在柳如棠的肩上,她此番重病,拖了不少人的后腿。
祝好原想着今日亲自为乔眉送行,而今她的这副残躯是无法如愿了。
就在这时,房门霍然敞开,又是他。
宋携青顺手将她抱起,她偎在他的怀里,整间内室净是连熏香都掩盖不住的药腥气,唯有他怀里弥散着好闻的甘松香。
他为祝好盖好被辱,掖整被角,一言不发地退出里屋。
除却妙理入屋喂她服药,祝好起了片刻,除此之外,及至夜来,她都睁着一双空洞的眼,一动不动地侧卧榻间冥思。
殊不知乔眉行至何处了。
直至日月将更,祝好总算生了几分困意,她两眼欲阖之际,喉内却似横遭万蚁啃食般刺痒难耐。
不绝的咳声传及院外,宋携青指尖凝集浅光,他将其弹出,一点荧光拖拽出流萤般的尾羽,它自紧掩的小窗飞入,顷刻间,咳音骤止,只自内断断续续地游来闲谈之声。
“我的小字唤作阿吟,至于名姓……我忘却啦,翩翩,我在阳世东飘西泊百年,独独记着要回家,以及……我有一个甚是厌恶我的兄长,还有,不惜以五千精兵追逼我的夫君,而我,正是遭他所害。”
她的语调分明轻快,祝好却不由品出几许怆然,她不愿揭其疮疤,话锋一转道:“其余的游魂呢?前些日,我记得瞧见了好几只蝶影呢。”
枕前的银蝶随烛火跃动,“被你家夫君吓跑了……”
祝好抿抿干燥的唇,“阿吟不怕他?”
“总觉得……他也没什么好怕的。”
换言之,倒令她有些熟悉。
银蝶在将尽的薄月与烛照下起舞,祝好问她:“阿吟的家在何处?打算何时起行?”
银蝶闻言,兴奋地振翅,“我的家乡在繁盛的瀛都,奈何沙荒将临,我徒行百年,尽遭沙荒卷得行不知往。翩翩尚不知沙荒是何物吧?此沙荒非彼沙荒,而是自冥府刮来阳世的尘烟,只对魂魄有影响,更非凡人能视,破解之法,便是暂栖满盈灵气之家,翩翩的家就方方好,大抵是因有人神坐镇。”
祝
好顿言良久,轻声道:“阿吟,瀛朝已为故国,唯都城未徙。”
她的羽翼低垂,“翩翩,大家可能吃饱饭、穿暖衣?可有人因战乱颠沛流离?新国的将帅如何?守得住边陲吗?”
“天下承平,国泰民安。”
……
自打祝好醒来,日日只用小半碗稀粥暖腹,直至前夜,她忽然告诉妙理想喝甜汤,妙理激动不已,有了食欲说明姐姐的病症已见起色,是以,天尚未亮透,妙理已然马不停蹄地奔至东市。
“蜜梨、莲子、红枣……”妙理埋头边走边清点提篮内的食材,想着还有哪些东西未备齐。
“妙理?”
她闻声翘望,但见米行外立着一位身量高挑的杏衣女娘,妙理沉抑多日的面容终于跃上一抹喜色。
她高声唤道:“阿渝!”
张渝亦是喜不自胜,她快步上前揽过妙理的肩,讶然道:“我将将瞅着像你,便压赌似的喊了一嗓子,没想到还赌对了!当真是我如假包换的妙丫头!”
“我去年自南郡嫁给这家米行的大儿子,妙理!我每每惦着给你来书,却不知该寄到哪儿!曹婆怎么也不肯告诉我将你卖去了何地!”她笑中带泪,雀跃道:“谁想竟在淮城与你相聚!?”
妙理听言,面上的笑意荡然一空,她手心渗汗,惶惶问:“阿渝,你岂会不知我的住地?上年四月我分明收到了你自南郡寄来的蕈菇……”
张渝古怪道:“我何时寄蕈菇了?再说了,我是去年上元嫁过来的,四月?我早就不在南郡了,如何从那给你寄?我稔知你厨艺不精,那玩意儿若是煮不好可是会中毒的!我又怎会寄给你?”
妙理再也顾不得其它,她起急往祝宅的便道狂奔,任张渝在后头怎么呼喊都无法撼动她的步履半分。
南郡盛产菇类,上年她正是因用了未煮熟的蕈菇导致神智不清,巡夜时忘了将檐灯熄灭,引得火星子随风飘入未掩的小窗,致使祝宅失火。
妙理在流风疾奔中回想当日的细情,蕈菇是祝宅管事林伯交与她的,说是南郡走货的脚夫顺道捎来的,且外裹所书的确是张渝的名,阿渝并不识字,只可勉强书写自己的名,外裹上的字迹端正,妙理原以为是张渝请的代笔,殊不知,张渝从未寄蕈菇予她!
知悉她被卖往祝家前生自南郡,且知她的友人名姓,妙理已无在世的亲族,那么,其人只得借曹婆探听,谁又会闲着打问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又是谁向曹婆打听,她才会将这些事相告呢?
说来也是好笑,她虽确定自己在事发当日因食未熟的蕈菇导致神志不清,官府问讯时,妙理也以此为由作答,实则当夜她只感头晕目眩,许多事压根就记不清。
而今想来,她真的因疏失未将檐灯灭去、未将小窗掩上吗?还是有人趁她神志恍惚之际,乘间作祸?当时受困火海的惟有祝姐姐,她再怎么愚笨,亦可轻易猜及是何人想对姐姐下毒手。
眼见行将步抵祝宅,妙理胳臂乍地阵痛,猛不丁被人拖进一条逼仄的旧巷。
一张熟悉,又令她打怵的脸迫近,而他的身后跟着几个带刀的壮丁。
“……祝公子。”妙理努力掩饰面上的慌促,可近前的男人依旧逼使她退步,最终,妙理受他抵在冰冷的巷壁,她手上的提篮坠落,食料铺洒一地,她退无可退。
祝亓高抬她的下颌,一手掐在她的颈,只以二人听得清的声量出言。
妙理瘫软在地,“祝姐姐待婢子极好,我岂能……”
她言之未尽,一位壮丁不容分说地掰开她的嘴将一枚药丸塞入,直见妙理吞咽才松开她。
“妙理,此毒逢月猝发,是以,每月的今日切记寻我取解药,若你未服,五脏寸裂而亡,死前受尽啮噬,死后情状令人作呕。”
言罢,祝亓却见瘫跪在地的女人仍未有所表态,他怒从心起,正想给她一脚,谁知身后骤起嗷嗷嚎声,祝亓方扭头,冷不防一棍直接敲在他的面上。
……
天才蒙蒙亮,祝好便已睁开了眼,今日的她气色有所好转,许是昨日偷偷下过地,今日再次迈步时,腿脚显见得要活便一些。
她为着在今日支开妙理,昨夜同妙理提及,今早要喝甜汤,因此,妙理这会儿应当不在家中。
祝好缓缓移步至衣橱,换了件茜色夹月白领的春裙,她将及腰的发盘整齐,仅以木簪固定,而后净好面,裹了件棉制的斗篷,戴上风帽,方才矮着身、做贼似地推开房门。
甫一开门,入目的第一眼便是宋携青。
“你要拦我?”
“不是。”
祝好绕过他,喘着粗气朝前徐行,从里屋步至外院已教她疲精竭力,好在祝好昨日已知会车夫邱二在外候着,想必这个点已在宅外套好马车了。
夜半下过雨,青石砖免不得坑洼蓄水,为着绕道,迎面横生一道大水洼,她难以一步跨过,倘若直行,履袜定会浸湿,正当祝好踟蹰,想着要不绕回去,忽觉沉沉的病体一轻。
宋携青穿过祝好的背膝将她单手托起,祝好迫于圈着他的颈,她的半张脸掩于风帽之下,并未瞧见他得手后上扬的唇与眉,一转眼,宋携青一迈长腿,轻而易举地越过水洼。
太近了……祝好扶在他颈上的手不由收紧,她前额的碎发轻拂他的眉峰,祝好低垂的眼瞥见他缀着红痣的喉结不自然地滚动。
他嗓音低沉:“欲行李家?”
臂弯里的那人闷闷应声,尾音尚未消失,祝好甫一抬眼,只见周围的景色骤然一换——简朴的小院以红绸挽成的团花作饰,祝好认得此地,正是李沅的家。
宋携青将她放下,一只手臂虚虚护在她的背脊,祝好轻扯他衣袖,“邱二还在宅外候着,他为人憨实,要是迟迟不见我,只会一直杵在外头干候。”
宋携青垂眸扫了眼祝好发力的指节,他任她扯着袖角,“我施术遣他回房。”
祝好还想再言其它,侧室却步出几人,其间正有方絮因与李沅。
已至五月,众人多着轻薄的纱裙,唯有祝好里三层外三层的裹着,甚至于脑袋也裹在风帽之下。
方絮因哭笑不得,可她既然来了,说明今日身子已有大好,她一面捧着祝好僵冷的手,一面不可抑制的两眼湿润,方絮因在她缠绵病卧时临门拜望数次,今日见她得以下地了,虚悬的一颗心总算落地,然方絮因口中却不免言教道:“你这身子骨,谁请你来了?”
言此,她指责似地剜了眼宋携青,“若生了什么事,待如何?你呀,及早回去将养,衣铺亦有我与柳掌柜帮衬,翩翩日内切莫劳心,好好使唤你家夫君,仔细伺候着你。”
李沅亦是满面忧容,“祝掌柜,那份送至祝宅的喜帖不过是讨个喜头,我……你的身子尚未好全,岂能为此等小事动身……”
祝好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今日没什么风,然她出行未及一刻钟,脑中却有些昏昏沉了,她笑笑,露出洁白的牙,“何须你们赶我?待我吃了喜宴便回,你们只管安心,有夫君陪着我呢,能生何事?”
方絮因自是不依,谁不知祝好最擅逞强?
然而,不待她婉劝,一侧窗牖上贴着剪纸的居舍房门大敞,身着朱湛红喜服的老两口一人倚坐安有木轮的坐具,一人被搀着缓缓走出,不知何时,小院的来客逐渐多了起来,夫妻二人的两鬓生白,半生所历的风霜却难将今日不经意溢出的喜悦磨消,其母刘氏亦不见往昔因失心疯显得木讷的神情。
婚宴并不隆重,新婚的小屋也不曾好好装潢,地面仅以硬土铺实,虽如此,却是迟误整整二十载的婚仪。
朱湛红的嫁衣上细绣一簇桃花,花枝自袖探出,好似行将探到二十年前,少年攀上桃树,为他的小娘子折下枝头的桃花,簪在她鬓间的那年。
所谓白头偕老,二人今日成婚久已白头。
祝好悲从心来,她侧目去看宋携青。
她这辈子,到底是没能白头了。
门外乍响轰天震地的爆竹声,火星四溅,耳畔如雷贯耳,祝好不觉难受,只额鬓开始渗汗,她浑身竟似无骨般,向后栽去。
沸天震地间,惟有一人经心她。
宋携青将她牢牢纳入自己怀中,祝好攥着他的衣襟,声音很轻,“宋携青,我想吃馄饨。”
半月来,她尽以流食果腹,肉腥膻,食之只会教她生呕,顶多切成沫状放入粥中,许是近日太过清汤寡水,她今儿个好不容易背着妙理溜出家门,自然不可放过此等良机。
宋携青不作声,怀里的女子仰首,抵在他的膛间,两眼盈盈地问:“可以吗?”
他无计可施,再难以推拒她。
……
宋携青拜辞李家各众,方絮因自知祝好的身骨,如今方见起色,自鬼门关拉回一条命,卧榻休养才是重中之重,见夫妻二人打算离辞倒是正中她之意。
然俩人宣称回家,宋携青却怀搂祝好闪身至城西一家开张百余年的馄饨铺。
他为人时,曾与胞弟来过。
此铺之所以百年不倒,正是倚赖血脉继嗣至此,他为人时并无妻妾,叔父虽往他房中频塞女侍,他却了无此意,距他身死已百年的今朝,身侧再不见人间的骨肉至亲了,存世的唯有淌着胞弟隔代血脉的族人。
他将目光落在祝好身上,眼底流光疏朗,除却他旁支的一点血亲,人世间尚有他的妻……
虽则,暂只是他名头上互利的妻。
小贩将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端上桌案,他悄悄打眼俊俏郎君身侧的女子,街上人来人往,尽是薄衣薄裤,唯此女仿佛置身隆冬。
宋携青与祝好同坐一张条凳,侧目时,只可见她风帽下的侧脸,若她将颈再弯低些,便只能瞥见她的一点鼻尖。
宋携青起身,朝她对案移步,索性在祝好对面落座。
俩人相对而坐,如此,他便能清楚地窥见祝好笼在风帽下苍白的脸。
可她似乎有些不悦,咬着下唇凝着他。
宋携青微不可闻地一叹,“这样,方能看清你如何了。”
这句话着实有些含蓄,并非“我想看你”,而是,便于探清你的情况。
祝好低头,瓷碗里升腾而起的白烟拂在她的脸颊,她问:“宋携青,你不吃?”
“不喜。”
她点点头,帽沿的绒毛也随着她的动作轻晃,“嗯,好似没见到宋仙君有什么喜欢的。”
宋携青将注目意有所指地落在祝好身上,他轻叩桌案,无声一笑。
“宋携青。”
“嗯。”
祝好抬眸,“对不起。”
“当日在折哕斋,我不该莫名其妙的同你置气,我只顾怨你舍弃己命,可是……”她的声色透着喑哑,“我却不曾问过,你为何不愿活下去,一个人倘若比起活着更甘于死亡,定是遭为人所不能承之苦。宋携青,如今我的这副病体暂能苟喘,却事事再难从力,换而言之,与死了,倒也无异。”
“自我清醒,我再不能食自己喜欢的零嘴,也不能再闲步于我一砖一瓦整饰的小院,方连双亲遗留予我的铺户,也难顾一二,最简单的账册也无法凝心披阅,我……时时犯昏,难以健步,好比今日,多是你抱着我。”
她翻搅碗内馄饨,闷闷地说:“这般……甚是无趣。”
“若我只余一年两载的短寿。”她停下动作,“我是说如果啊,如果……我余下的时日只能缠绵病榻虚度,我宁肯以两载之寿换作一个健全无病的我,哪怕,是只余一月康健寿命的我。”
“祝好。”他出言打断道:“方将几日?你的锐气便已消磨完了么?你,已无活意?”
待最后一字落下,宋携青屈起的五指一松,她今日方见好转,他实在不应说得这般恶劣,是以,宋携青换了个温和的语调,“可还记着,我同你说过什么?”
不等她作答,他继续道:“你为我解咒,本君,为你荡平一切阻碍。”
她想要什么,想做什么,直接同他说不就好了吗?这些时日,她总是眸底蓄泪的虚卧榻上,为何?为何不差使他,不使唤他?此咒惟她可解,她既攥着他的命,她大可以再任性些,何须这般乖顺?
宋携青言此并未看她,蓦然抬首,她的眼尾鼻尖却泛着红,祝好恨恨盯着他,“你胡说八道什么?!我几时说过不想活了?”
滚烫的馄饨飘在碗中直冒热气,将她的眼熏得潮润,她不顾馄饨有多烫,只置气般的迅速舀了勺塞入口中。
祝好的舌被烫得犹如针扎,她本苍白的面色因此一霎通红。
她终于有了落泪的理由,连呼热气直嚷嚷着烫。祝好的泪簌簌滚入瓷碗,汤面荡起涟漪,“我会好好活着,大口吃饭,回去后,也会遵医属服药,竭尽全力地活着。”
宋携青将她面前仍泛着热气的馄饨移到自己跟前,他将瓷碗里的馄饨以勺切成两半,随即伴着汤汁舀起,搁在下唇吹了吹。
他甚至将勺贴在唇上探了探温度,确定放温了,才送到祝好嘴边。
“宋携青。”她的脸掩在茸茸的风帽里,转着乌溜的眼,“你好似……变得不大一样了。”
“宋携青,你是不是……”
他猛地将馄饨强行喂入她的口中。
“……你,干什么?!”突如其来的一勺馄饨令祝好险些噎着,“凡女怎有胆劳烦仙君?我自个儿来。”
宋携青依言将馄饨推回她的跟前,撂下一句,“记着吹。
祝好眨眨眼,有些底气不足地问:“宋携青,我们,算是和好了吧?”
宋携青挑眉,他何至于与一个姑娘家置气……——
作者有话说:昨天跟今天突然突突突的涨收藏,不知道是哪个小可爱的自来水[爆哭]好感动[爆哭]
糙,下午写到一半键盘嗝屁了,用手机码字直接让我两眼昏昏[裂开]
认命吧男人,你已经掩藏不住对她的爱了,快拜服在她的衣裙下吧[小丑]
第49章 似他
“小……小姐,你怎么衣衫不整的?髻上的珠花也歪了,婢子早间合该为您梳齐整了呀。”
居月眼看谢上卿在房中一阵翻箱倒柜,她将才搁在椅上的木棍甚至凝着血水,居月直觉心惊,她小声问道:“小姐,此棍……是……”
“居月!”谢上卿突然转身,“快快为我更衣,重梳髻发!不若泥猪癞狗可要登门了!”
居月虽然不知自家小姐所言的泥猪癞狗是何人,不过小姐既然如此发急,她只得乖乖闭口藏舌,为小姐更换新衣,重挽髻子。
待最后一根嵌金连叶钗被簪入谢上卿的髻间,外方忽起喧噪之音。
她火急揭开一盒唇脂,以指任便在唇上搽上点红,后自壁柜取香往身上使劲儿抹,谢上卿侧身扫眼对镜的自己,确定旁人无从寻得破绽后方推门步出。
她穿过一扇垂花门与一道曲廊临至前院。
谢宅正门大敞,两三家仆手中皆提篮,其内置着鸡蛋和烂叶,谢上卿倍感困惑,忽而瞥见其父谢氏与其母林氏双双杵在门阶,手上也免不得提着竹篮,谢上卿蹙着两眉小跑上前。
正当其时,她的好爹爹自篮内掏出一枚鸡蛋掷去,谢上卿顺着所掷之地打眼——鸡蛋砸在门外银白圆领袍的男子前额,其壳应声脆裂,蛋液自男人的额角下淌。
嚯!
此人束高冠,银白的衣着与黎黑的肤色两两相衬,显得相当土气,何况高冠偏斜,袍衣沾土,他颊边青肿,额角除却蛋液还凝着血块,一双阴鸷的三角眼落在谢上卿的身上,来人不是祝亓又是谁?
她掩唇惊呼:“呀!祝公子!怎的闹成这副模样?”谢上卿扬声诘问双亲,“母亲父亲,发生了何事?缘何以鸡蛋跟烂菜叶问候祝公子?来者是客的道理曾祖父没少教呀。”
林氏手指祝亓,激愤道:“来者是客?卿卿问问他!此行是干什么来了?”
她呸道:“当初厌你名声退婚的是他!瞧不上你的也是他!怎么?这会儿好端端的想起吃回头草了?娶我女儿?想都别想!他这王八羔子准没安好心!”
谢上卿拎起裙尾步近,一行一举尽显大家之气,她挽过双亲的手臂,娇娇地唤:“好啦,母亲父亲,此事说到底是女儿自己的事,终归要嫁人的也是女儿自己对吧?”
她晃晃其父的手,“谢秀才,你同母亲及家仆先回避一会儿?女儿想亲自与祝公子言清,可好?”
夫妻二人对视一眼,自家
女儿的脾性他们怎会不清楚?眼下的温婉懂事无非浮于表面,但凡是谢上卿决意的事,就算他们做父母的百般阻挠,也难以撼动半分。
眼观祝亓分外狼狈的糗态,二人的火气因之消却大半,于是其父只默声拍拍女儿的肩,便带着妻子与家仆退回宅内。
谢上卿见一众人消失在视域,方踩着碎步至祝亓跟前。
祝亓逼盯夫妻二人离时的余影,目露凶光。若非他来时未带随从,准定将那些个往他身上扔烂菜叶与鸡蛋之人的胳臂砍下,不过,他而今尚有更当紧的事待处理。
祝亓上下端详谢上卿,适才他在旧巷受一名面戴幂篱女人的棍殴,其女不仅轻易放倒三名水寇,甚至得以全身而退,据闻谢家女有些功夫傍身……不过,那日在商船上倒不见她施展一二。
他自袖内抽出一方桃色的芙蓉锦帕,搁在谢上卿眼前晃了晃,“可是谢娘子的私物?”
谢上卿凑近一瞧,她掩着鼻仍不防打了个喷嚏,“柰花香?祝公子,我自娘胎落地便对花香患有敏症,又怎会熏有此香?我自是不识此帕。”
祝亓默不作声,此物正是从幂篱女人的身上掉落的。
谢上卿见他不言,扬起衣袖向祝亓的脸拂去,此举作为待字闺中的女子来说甚是放荡,她却笑得自若,问:“如何?我身上绝非此香吧?”
祝亓心内暗想,的确不是柰香,而是茴香。
“对了。”谢上卿的面上始终维系着温和的浅笑,“府衙可曾遣吏卒讯问祝公子了?”
祝亓手握成拳,却听此女满是担忧地道:“我与褚郎生事之夜,依稀瞅见那些个水匪将祝公子围困其间!祝亓公子,你没事吧?他们可曾胁迫讹诈你?倒不知府衙探查得如何了……”
“褚郎为我葬身苍泽,水匪何故非取我二人的性命!”谢上卿啜道:“既生命案,府衙定当追查到底,只是,若无法应时擒获水匪结案,想来此案对公子的码头只会百弊丛生。”
祝亓凝视眼前的女子,留意她的一言一动,“不劳谢娘子忧心。”他话锋一转,“谢娘子与褚公子可真是情深似海啊,既如此,你二人可已互谙家世?褚公子可有族亲?例如……表妹?”
“此案虽非因在下而起,你二人私自藏身商船,为你们遮掩的水手阿章,在其夜更是好端端地杳无踪迹。我想着,若褚公子在人世尚有族亲,我愿自掏腰囊抚以慰钱,说来说去,褚公子到底是在我的船上遭难,祝某,良心难安。”
谢上卿笑意加深,段湄洇洗得倒干净,看来祝亓还不知二人之间的关系,府衙亦不可将死者的家世透露予行将成为凶嫌的祝亓。
“祝公子,褚郎同我提及,他是个吃百家饭长大的弃儿,未有族亲。”她夸赞道:“祝公子可真是个大善人。”
“理该如此,人心亦是肉长。”祝亓颔首,“褚公子竟是此等教人哀怜的身世,反倒显得谢娘子愈发情深意重了。”
谢上卿自已听出他言间的揶揄之态,她不以为意,忽而近他几分,羞赧地问:“方才我的双亲言之祝公子欲娶我?”
“其实,日内我深思苦索,女子择婿不当为儿戏,关于私奔之事,若非褚郎执意如此,我……”她抬起一双泪眼,教人望而生怜,“淮城已无人愿娶谢家女,若祝公子真有此意,上卿此次定当攻习如何乖乖地做一个主母。”
祝亓笑隐尖刀,若是将她囿于自己的身侧,也好时时探察此女。
……
段湄洇侧卧贵妃榻正阅一册医药典籍,倏闻院外的家仆齐声问安,她飞速起身,将此籍抛至榻下。
祝亓推开房门时,所见是段湄洇端坐方凳翻阅家中账册的模样,她见他归家,紧忙贴身相迎,“夫君,你可算回来了,日来忙得阿洇几不见夫君,阿洇甚是眷念夫君。”
她觑见祝亓的前额隆起乌青的大包,身上的衣物更是沾血带泥,段湄洇关怀道:“夫君这是怎么了?”
他没急着作答,而是在段湄洇的搀扶下就坐,动作间扯到受幂篱女人棍殴所致的伤,祝亓疼得倒吸一口冷气,“前阵不是生了那等晦气的事吗?码头自然七事八事的等着我善后,至于伤……不慎摔着,身上滚了些泥。”
“今日府衙可来人了?库房他们看了?”
段湄洇忍笑为他沏茶,“夫君交代的事,阿洇自须办好,那些官爷来了,阿洇亦是香茗美酒伺候着,他们眼见库房并无不妥,也就不再久留。”
祝亓还是不大放心,他虽然连夜将库房里的“赃物”搬移了,可心窝依旧跳得厉害,“官爷们没问什么吧?”
“不曾多问呢。”言此,段湄洇将压底的一册账本递至祝亓眼前,“夫君,阿洇看不明白,为何上年二月入账之巨?册上倒不见细书,单说谈了笔大生意……”
祝亓横了眼,不耐道:“你想学人主母经管账册,我给你了,既如此,你还计较这些陈账做什么?”他顿了顿,“今日之后,你再不必看了,左右你个粗妇一隙不通,往后自有主母来管,你啊,好好养胎即可。”
她眼底苦雨欲下,“夫君的意思是,阿洇仍只为妾?阿洇待公子……”
“停停停!”祝亓虽喜美妾娇滴滴、泪涟涟的模样,却仅限床笫而已,若日日哭哭啼啼的,他岂能不厌?
看在她且怀着孕的份上,他懒得与段湄洇争长论短,但也不愿再言其它,祝亓踹开房门,扬长而去。
段湄洇向着他离去的方向直掀白眼,她理整裙裾,行至家门,正巧撞见拖货的板车回程。
昨夜遇雨,地砖未干,车轮上滚沾不少湿泥,想必是自城外而来。
段湄洇指着马蹄溅来的污泥嫌弃道:“瞧瞧!你们来时也不知在外头洗洗!害得家门横溅泥垢!这是何土?怎的黑黢黢的?臭死了!你们是自何地往返?”
一众拉货的家仆谁人不知近日段夫人得了公子的宠爱?就连家中的账册也遣仆送至段夫人的房中,若此妾腹中得子,抬为主母也不是没可能,眼见此妾言间带怒,众仆自得连连赔错。
行尾一小子位出一步解释道:“回夫人,此土唤作黑垆土,城外的西皋与淮岭生就此土,山路泥泞,大抵是途时所沾,小的这就去……”
“闭嘴!”
为首一名肤黑体壮的汉子忽地一声高喊,“你个毛没长齐的竖子瞎掰扯什么?还不快取水将车轮冲干净!”
而后,壮汉哈腰对段湄洇道:“夫人,他所言之辞您切莫当真,他才几岁?能懂什么?至于小的们自何地归……”他面上的神态有些生硬,“咱们尽是为公子办事,若夫人想知,可去问问祝公子,咱们这些下人却是不好多说什么的。”
段湄洇眈了壮汉好一会,笑言:“既是夫君之要事,我也不多置喙了,只是……这地,大伙儿可得刷干净了,我平生,最是厌恶污秽。”
……
一间素雅的居室内,日来的第一缕阳经窗棂滤得柔和,斑驳的春晖落在百余岁的谢琚面上,布满寿斑与褶皱的肌肤仿若行将迎来新生,谢琚无意识地挤弄双眼,松垮的眼皮近乎令他难以视物,虽则他的一只眼久已失明。
伏在谢琚榻侧的谢上卿注意到这一行举,本想将窗幔掩合,她将将站起,榻上的谢琚却言,“……幺儿,不关。”
声音虚弱得好似风一吹即散。
数月以来,谢琚的神志多是处于迷蒙昏昏的情况下,严重时,就连她与双亲皆不识,寥寥几次,方可如时下一般正常地沟通。
医工断言,曾祖父的大限将至
,家中为此打好了棺木,置好了茔地,谢家上下无不哀泣守着谢琚,唯望护佑谢家一辈子的谢琚得以死无遗忧,可谢上卿深谙,曾祖父多年来心头埋藏的一个愿望,一个永远也无法实现的愿望——再见那人一面。
可那人,早在百年前畏罪自戕了。
谢上卿握住谢琚绵软布褶的手,她一字一泣道:“曾祖父,我舍不得你。”
言将落,榻上之人猝然合眼,她又惊又怕,忙伸手探谢琚鼻息,直至指节感受到微弱的流风才舒了口气。
她抹尽泪,依依难舍地步出居室,怀揣一幅短卷轴,行往祝家。
谢上卿安抵祝宅时并未急着叩门,她向上眺,此宅非俗第可比,峻宇雕墙犹如铁壁不可轻攻,无愧于百年前城主之子的私邸。
她分明未叩门钹,宅门却骤然大开,谢上卿不防对上一人的眼。
正是与传闻中媚昏君诛良将,将万民弃之度外,向敌军递降书,弑胞弟,戮子民,偏生同她的曾祖父谢琚崇敬一生的宋琅长得一模一样的宋携青。
谢上卿勉强挤出一个笑,“我有急事寻祝娘子,可否放我进去?”
宋携青指向芍药花架前的一间屋宇,谢上卿会意,抬腿越过高槛,然而方迈两步,她实在没忍住转过眼端量起此人。
她稳稳接住宋携青横来的一记眼风,旋即听他道:“谨言慎行。”
言罢,他拐入檐廊,侧影似劲松秀拔。
谢上卿行抵屋前,她轻叩扉门,待里间传来一声“进”,才推开此门。
女子不再干卧床榻,而是倚坐在窗侧的摇椅上,春晖恰好倾洒在她的面颊,显得恬静而温柔。
祝好见来人是谢上卿,心内不免有些讶然,而一侧的妙理更是莫名将药碗打翻了,祝好面露忧容,不知近日何故,妙理时时魂不守舍,她出言慰道:“妙理,你先回房歇息,待养足精神气再收拾也不迟,抑或唤他来。”
妙理并不坚持,只在离开时不露声色地觑了眼谢上卿。
“谢姑娘,我日前应当已言明,若是为着……”
祝好言之未尽,谢上卿却在阖门的一瞬,自袖滚出一轴,受力的卷轴在地面铺展开来,轴处有些脱漆,纸表走色,其上所绘是一位锦衣玉带的少年郎。
谢上卿先是“呀”了一声,随即将画轴小心收起,“惊着祝娘子了吧?是我没个轻重……此画是我的曾祖父所藏,据称是名士平一水的画作,画上之人,正是此城的守神。”
“我家曾祖父最是尊崇仙君,早年尚可下地时无日不至折哕斋祭奉,今日他老人家特命我将此幅百年之作拿去修修……”她抬头,将画卷紧紧攥在手里,“祝娘子也觉着,仙君与您的夫君逼肖吗?”
谢上卿笑容可掬,“真是凑巧。”
若言形神毕肖,其实不然,轴上所绘以皮相之见虽与宋携青并无二致,然时值少年,不及今下岁在青年的宋携青沉稳,再且画上之人不论眉宇抑或唇畔尽携一股子年少气锐的骄矜笑貌,反观而今的宋携青,清清冷冷无不显拒人于千里外的淡漠。
“既为修画,谢姑娘寻我作什么?难不成,我会修?”祝好神色平静,只问:“敢问谢姑娘的曾祖父作何名?”
谢上卿若有所思地道:“谢琚,生自泺源四十五年。”
冗长的寂静间,只可闻外院花木扶风的窸窣之音。
“谢姑娘的曾祖父可谓松乔之寿。”祝好将视线顿在谢上卿手里的卷轴上,“谢姑娘,我可否有幸谒见……”
“若祝娘子与其夫愿登寒舍,我与曾祖父及谢家上下定当恭迎。”
“谢姑娘此行看似为我,实则在打我家夫君的主意。”她好整以暇地问:“谢姑娘今日不远前来,只为此事?”
谢上卿上前两步,她在祝好一侧蹲下,自下看她,小娘子面色灰灰,唇未涂脂,倒显得愈发惹人怜了,谢上卿的嗓音不自觉地放轻:“非只为此,我来亦想提醒祝娘子,多多留心随身的小丫头。”
当日她在旧巷撞见祝亓与妙理,虽不知二人到底说了什么,然祝亓既寻她身侧之人,准没好事,再者,她戴着幂篱,妙理应当尚未定准此人是她,想来方才将药碗打翻是因心虚胆怯。
谢上卿一想当日,直感身心舒畅,她合该多挥几下棍才对!
……
谢上卿不打算久留,曾祖父的大限将至,随时都有可能长眠,若她并无要事,多在谢琚榻前尽最后的孝道。
她步至大门,甫一敞,谢上卿眉尾不受控地一拧。
谢上卿盯着来人,傻眼道:“不是,你临祝宅所为何事?”她略扫施春生微微隆起的袖,“你不会是想当面对质吧?你疯了?!世上哪有什么魂灵重回阳世的说头?我尽是瞎诌的!合着你前几日向我借宋琅的亲笔,是为今日这一遭?”
她虽在施春生跟前论及鬼神志怪,可她自己却是不信的,那不过是她觉着无趣,胡编逗弄施春生的把戏而已。
谢上卿之所以登门祝家,只为求祝好请她的夫君与谢琚见上一面,以全她曾祖父的遗愿,就算祝好的夫君只是她的夫君,然则,若与宋琅生得逼肖,起码谢琚心头的遗憾会少个一星半点呢?
谁曾想,施春生这个夯货……
“谢姑娘,您曾祖父藏集的手书,施某定当完好无缺的归还。”
只撂下这么一句,施春生遂入宅门,谢上卿付之一叹,却是不理,她自顾自在街沿拦下一辆车舆消失在鼓噪的闹市。
施春生立地轩敞的宅院,石榴古木花攒满梢,未干透的泥砖里却践入朵朵残花,他未见宋携青,也不打算打搅祝好。
他在石雕圆桌前就坐,自袖取出笔墨纸砚,随之在侧近的浅池舀起少许水,待施春生将墨研好,上方忽然传来枝叶簌簌声。
施春生仰首。
榴木花枝的掩映下,有一人倚在其间正垂眸望他。
施春生遥遥作揖,“今早施某途径赋玉裁,方姑娘托我将一纸账单送来予翩翩落字,因念及翩翩缠绵病榻,宋公子既是翩翩夫君,书名亦是一样的。”
宋携青自榴木跃下,他身姿翩然,动作流畅,施春生只觉轻风拂面,宋携青的脚尖已然点在砖面。
他朝施春生抬手。
施春生将账单递予宋携青,随即步至桌侧为他取来吸饱墨汁的羊毫。
宋携青执毫一笑,他自然知晓此人因何而来,他以笔抵在下颌,不假思索道:“你若执意窥知,那么……让你如愿。”
他已经多久不曾正儿八经地提笔了?宋携青记不清,是五十年,还是一百年?时已经久,他无法保准字迹如旧,不过,既然身前之人一心求证,他倒也不是不能仿迹。
宋携青执掌羊毫在其上流转,只一会儿,遂将书好的账单及犹在滴墨的羊毫还予施春生。
施春生眼观纸面上的三字,其迹挥洒自如,起势力遒,敛势飘逸,偏又字字端正,内蕴劲骨。
他道不清是何滋味,压根无须比照谢上卿借予他的手书,只消亲睹其人亲笔,以及眼前人的字迹,施春生遂可敲定,此二人绝对……
除却那个年及十七状元及第、得瀛帝赏识擢太子太傅,弱冠之年贵为一国帝师的宋琅得以书此迹,世间恐难寻得第二人有此神迹,何况此字与谢琚藏集的手书别无二致,若是他摹其迹,当为童子功,可他好端端的缘何临摹宋琅之迹?
倘使非得纠异,起笔与收尾稍显毛糙,这也无怪,毕竟那人生自金堆,前生所用定当是无上上品,执最好的羊毫,蘸最好的徽墨。
笔尖未尽的墨水嘀嗒,将他银白的袍角氤氲成混沌。
施春生艰涩道:“你,当真杀了他?”
他并未指名道姓,亦不多言其它,宋携青杀过不少人,此时此刻,仅凭施春生的寥寥几字,已明他意指何人。
“是。”宋携青答得干脆。
“……为何?”
“闵予既然做了,我便得给一个交代。”宋携青揶揄道:“他与你,远隔数代,你倒是念着祖辈之情。”
“宋公子,折煞我了。”施春生攥在细软的笔尖,黑色的墨汁沿着掌心下淌,“为人者,若连自己的胞弟皆可平白杀害,待自己的妻,能好哪去?”
“今日种种,连同字迹,若只是宋公子的玩笑,自是最好,若一应为真,我定不遗余力教翩翩识清你此人……让她脱离你
所筑就的樊笼。”
“留与你的时日不多了。”宋携青瞥眼祝好所居的屋宇,“若你决意同她诉情,望你趁早。”
“我自晓翩翩的身骨,然我不同你一般,妄断她人命危浅。”
“施春生,谁与你言,她命不久矣?祝好她——长命百岁。”宋携青轻嗤,眼底明灭可见,“你,会错意了,我所指的时日不多,绝非她的命数,而是,你寥寥可数的良机。”
……
今日的艳阳令天上星斗得以冲破云雾,院内异香扑鼻,此宅的女主人在新岁播种的霞草终于绽了苞。
宋携青斜倚祝好所居屋舍的檐廊下。
倏而,自云天飘落一片熠闪金辉的叶,他不由自主地抬手,其叶落在他的掌心。
宋携青顿觉一股熟悉的气息逼近,他将金叶隐入手心,再不见其影。
池荇显身时,但闻居室频传剧烈的干咳声。
旋即,宋携青信手掐诀,一粒似萤虫的光点飞入居室,只一瞬,咳声骤止。
池荇凭栏调笑:“你倒是爱妻如命,此前竟不知携青君这般会疼人,对姑娘家如此,更是头一回。”
“不过……”他意有所指地道:“这些个无关痛痒的小事倒也无妨,只休要干些花市话本之中,那些半癫半疯之人为爱人逆天改命的愚举,祝娘子余下的日子,你与她如何缱绻情浓皆可。”
宋携青遥望天阙新星,疏懒道:“言下之意,逆天改命,绝非了无胜券。”
池荇目露深究,“成者,亦不可全尸骨。”
“宋携青,休要犯蠢。”
宋携青不答,付之一笑——
作者有话说:46章关于谢琚的年龄及前半段细节有些更改,已修
可看可不看,无伤大雅
第50章 动容
池荇离开后,屋宇前的芍药花架里翩跹出一只尖翼银蝶,凡它所经之处,皆曳一尾银辉。
它敛翼栖于宋携青侧近的一株霞草上。
“倒是稀奇,昔年在瀛都长京妄与帝师结亲的小娘子行将列至宫门了罢?结果,直至你辞却帝师一职,也不见与哪家姑娘许亲,百年后的今日,你却一声不响的成家了?我还记着……平一水为此时常调笑你有断袖之癖呢。”
宋携青侧目,不答反问:“今夜为何想起来了?”
“大抵是……沙荒的迫近,令百年风霜所洗濯的旧忆逐渐清晰了?”银蝶的翼翅一张一翕,“倒不知这次,能记多久?”
宋携青借余光略扫一眼,“既已拾忆,可否要为怜卿与清让辩正一番?”
银蝶低低发笑,前些日她因旧忆淆乱,将兄长梅怜卿与她那便宜夫君黎清让贬得一无是处,“可我生前,的确是这样以为的,兄长厌我身作女子混足军营,他甚至想将我的腿打断,至于清让……是我有愧五千黎家军,是我未能固守霞阳关,是我梅怜君愧对北地的百姓……”
“清让与各将怎会不知你在赴一场死局?”宋携青轻喟,腔调却不见起伏,“云葳将军,人世既了,何须苦陷旧忆?再且,栖居霞阳的百姓因你死守至生命的最后一刻,还真自淮城移师的庆军方得以在叛军的手中护下霞阳的百姓,他虽自霞阳攻都,却不曾对元元之民行掠,只诛之打着起义实则谋为不轨的叛军。”
银蝶沉默片刻,忽而振翼起飞,“翩翩,尚不清你的事吧?今早持你生前小像的姑娘,是你蓄意放她到翩翩跟前的?你分明想教翩翩知事,却碍难开口,对么?”
是以,妄图借其人,诉他平生。
宋携青并未言辩,他神色平平,令人窥不出一丝波澜,可银蝶的一字一句,早在他的心内砸下千斤磐石。
“都说活久见,若非今日亲眼目见一朝帝师因自家胞弟的后辈吃味,这实在是……”
宋携青冷笑着打断她,“活久见?你已经死了。”
“……宋琅,你与翩翩同处时亦如百年前的这般呛人?若她假以时日另寻新郎,届时,你再如何糖舌蜜口,皆已无用。”
此言方落,屋内骤起瓷器叮当,宋携青心头一紧,不再与其闲话,只催术闪入里间。
祝好身子倾侧,她一手支榻,一手探地,清茶滩了满地,如砖上明镜映着她素净的侧颊,祝好伸手试图摸向砖面的碎瓷。
“别动。”宋携青猛地想起银蝶之言,他竟觉此二字过于严峻,忙温声续道:“我来就好。”
只消他轻抬手指,地上的狼籍在瞬时规整干净,连同粉碎的瓷盏也复旧如初,无一丝裂隙的被搁置在其案。
祝好将半张脸掩于被衾,她见来人在榻沿就坐。
“明日,我想你陪着我,亲至一趟谢家。”
宋携青见她只露出一双澄莹的眼,其间除却映着满室暖烛,便只映着他,宋携青的眉不自觉地扬起,“为何想去?”
他心底跟块明镜似的,却想亲耳听她说,心头更是不可抑地期待她会如何说。
“宋携青。”她的嗓音因长日的咳疾以至喑哑,“我想自他人口中窥知另一个你,绝非是不明就里之人口中的那个恶名昭彰的你,而是极少人情知的、那个自戕于百年前真正的你。”
……
天只堪晴一日,翌日清早,长空阴云蔽日,淮城灰蒙蒙一片。
祝好侧闻步履声抵近,她忙将淌血的手帕塞于枕下。
妙理端着一碗蛋羹入室,碗内热烟不绝,她知晓祝好今日要出行,遂将蛋羹搁在一处散热,先手服侍祝好洗漱、梳妆。
待一应事了,蛋羹也放温了,祝好坐在锦杌上浅食。
她见妙理手揽方才换下的寝衣正要敞门,祝好思量一二,出言唤住她。
妙理乍闻,肩头显而易见的抖了一下。
羹匙触及碗壁发出脆音,祝好温声:“妙理,可有何事欲同我说?或则,有何事需我相帮?”
妙理将怀里的衣物搂得死紧,她垂首,低声道:“姐姐,没有的。”
祝好捏着匙柄一端,眉梢微蹙,“倘若几时有了,务须告知姐姐,好吗?”
妙理笑弯杏眼,“谢谢姐姐。”
祝好只在妙理的眼皮底下用了几勺蛋羹,待妙理离去,她碗里的蛋羹再不见动,后来还是宋携青拐着弯威迫她,言之祝好若不将蛋羹用尽,便不依她同赴谢家。
是以,祝好只得压着满腹怨怼,一勺接一勺的将余剩的蛋羹塞入肚中。
二人并未知会邱二备车,再好的软轿她也禁不起颠簸,何况,有他作陪,任何物什于她而言皆是累赘。
有他足矣。
祝好收拢身上披风,自行偎进宋携青怀里。
她顺其自然地环上宋携青的腰身,忽感其人腰腹绷直,祝好仰头,发顶擦过他的喉结与下颌,祝好追想宋携青每每带她闪身时的光景,她皆在他怀里,抑或有肢体方面的触碰,想来这是触发术法的切要条件?
此时此刻,祝好眼观宋携青突如其来的定身,她心下有些不确定地问:“不是要这样?”
她本已退出一步,生生被此人拦腰拽回,祝好一头扎进他的胸膛,披风上缀饰的流苏与他腰间的革带相互纠缠。
宋携青的小指轻勾革带,松解绞缠的流苏,他的嘴角弯出显见的弧度,“嗯,是这样。”
祝好目见他的青丝在急遽变幻的景色下翩飞,或是缠上她的颈,直到青丝不再披拂,祝好自他怀里钻出,举目即见谢家匾额。
大门紧掩,亦不见门房值守,宋携青叩响门钹,祝好趁闲为他抚顺一缕乱发。
宋携青侧眼她的髻子与裙裳,方才有意护着她,并不见有何失仪。
大门传出沉闷的声响,行来开门的是谢上卿的父亲,谢上卿虽已向一家子打过招呼了,然其父亲眼见到宋携青的这副相貌,仍是吓得几近栽跟头,论说此人是淮仙转世也不为过!莫不是淮仙
显灵,欲佑他们谢家?
“祝娘子!”谢上卿听到动静立即自垂花门奔出,她挽着祝好的臂弯将人往里引,笑言:“你二人可用过早膳?若不嫌弃,在我家小厅填填肚?曾祖父今日精气神大好,也不见忘忆,同我搭话时有条有理着呢……”
“谢姑娘,我与夫君皆已用过早点,不知谢尊长时下可方便?”
“你们是上客,几时都是方便的,万事理该以你二人为主。”她留意祝好虚浮的步调,自己也放缓了步子,侧身时瞥见宋携青抬臂虚护在祝好的身后。
她想起施春生早间归还宋琅手书时的情状,眼下生青,形容憔悴,显然一夜未眠,倒不知他与祝娘子的夫君谈了什么……
谢琚需得静养,故而落住僻远的小阁,三人拐了又绕,抵达门外时,宋携青倏尔敛步。
祝好对上他的眼,她同谢上卿解释道:“谢姑娘,我家夫君稍后入内,还请准我当先拜谒谢尊长。”
谢上卿的神色一再迟疑,祝好复道:“我知谢姑娘的用意,你放心,他定会面见谢尊长。”
她回想宋携青沿途护着祝好的模样,想来是个听话的丈夫,谢上卿再三思量,点了点头。
虽不明祝娘子为何如此好奇她的曾祖父,谢上卿当时行往祝宅也只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万不得已她都成算着将二人强行绑回谢家面见谢琚了,谁曾想……祝好一口气应了下来。
谢上卿百思不得其解,总不能……真有死者重回阳世的说法吧?
……
祝好在此之前,尚未见过年及百岁的尊长,谢琚可谓第一个。
他的居所相当简朴,里屋整洁干净,凡肉眼所经之处无一尘染,内置的一应家什皆以木而制,且未刷漆,纳气吐息间,只可闻一股淡淡的木香。
谢琚平躺在榻,胸脯起伏微弱。
谢上卿轻手轻脚地搬来一张倚有靠背的软座予祝好,而后,她将谢琚满皱且生斑的手裹在怀里,轻唤道:“曾祖父,祝娘子来了。”
接连唤了好几声,谢琚才缓缓地睁开眼。
他的左眼浑浊,了无神采,右眼却极亮,泛着湛湛精光。
谢琚卧在堆叠的软枕上,僵着颈颔首。
谢上卿眼见谢琚并未言声,只凝眼盯着祝好,她心头有些吃紧,探问道:“曾祖父,我是何人?”
直至榻上之人以方音唤出“幺儿”二字,谢上卿才松了口气。
“小丫头,你为何……想详悉他?”
百岁老人天成一副哑嗓,好似喉内始终塞着一口长年不化的浊痰。
祝好沉默着与谢上卿的视线相撞,她想了想,另言道:“谢姑娘,我想饮春韵。”
谢上卿挑眉,春韵?此茶不算名贵,只泡法繁琐,再且,她个病号,喝什么茶?谢上卿心内虽是这般腹诽,却清楚祝好是想将她支开,她观谢琚的身子并无不妥,也不曾再犯忘忆之症,便识趣地应了声“好”。
内室立时只余祝好与谢琚二人。
祝好冥思谢琚方才所问,她于昏昏中抬起一双透亮的眼一扫窗台,那人的身影循着蒙蒙天光被拉长映在窗棂上。
“谢尊长。”按理说,如此相距,屋外之人应当不可闻俩人的言谈声,可他却非凡胎俗骨。
她捏着膝处的裙,应谢琚之问,“因为我看上他了。”
窗外之人微微侧身,天地间骤起长风,将他的衣袂吹打在窗。
祝好侧闻病榻上的遗老轻喟,“他啊……老夫头次遇他,是在五岁那年。”
她的心思全然不在此间,只一味凝着窗外。
她好想冲出去瞧瞧他是何表情。
是否,因她而动容——
作者有话说:小宋表情:
1.暗爽2.明爽3.爽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