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旧梦
谢琚五岁时尚不能砍柴,只可帮着双亲自雁鸣山上背几根细柴还家,不时也会帮着大户人家跑腿儿送信。
谢琚第一次见到那人,是在他行将上京赴任的时节。
年幼的谢琚将信函送至南巷的一户高宅换了几枚铜板,他以此在凝棠坊买了糖人吃。
甫一抬头,遂见两个少年郎仰卧在糖铺的檐瓦上。
宋琅一袭竹青云纹直裰,玉带勾勒出一道劲腰,虽为卧姿,却不难教人窥出奇高的身量。
谢琚蹲在矮墙下嘬着糖人。
忽闻一少年闷闷地问:“兄长此去上京,何时归家呢?”
宋琅叼着一根莠草,枕在自己的手臂上,“归期未定,不过……应当不至太久,闵予,母亲还得托与你照拂了。”
“无须兄长嘱咐,闵予亦会护好母亲。只是兄长,可曾听闻淮民对你的谤议?城主长逝有年,兄长的叔父摄理淮城已近十载,如今兄长年及十七,才兼文武,淮民所期冀的,是兄长得以承父之志,福佑万民,瀛都是何地?是他年撇弃淮民远祖之国!兄长既为城主独子,理应肩负此城大任,兄长入瀛为官,拜敌君,襄其兴,此行不妥。”
彼时的谢琚尚不解其意,他自矮墙的阴影下步出,攥着手里将化不化的糖人打量嘴衔莠草,任情恣意的少年郎。
“闵予长大了,竟会言教兄长了。”宋琅起身,他立定檐瓦,半绾的青丝随风披拂,“承父之志?众尔焉知,我所行之事,何尝不是在承父志?再且,闵予何以将瀛视为敌?”
他远眺北面,仿佛要横越雁鸣山俯瞰尘烟滚滚的达拉部族,“淮城夹缝而生,北对达拉诸国小族,东邻大庆,西傍瀛都,若庆伐瀛,自当首取淮地。淮城百年前因坠星与瘟疫所致的疮疤已渐平愈,父亲开拓田畴,推行贸易,与诸国商贾互市,死地既见复春,各部各国自对淮城虎视眈眈,淮民多是妇孺,且民生方始起色,兵微将寡,闵予以为,闭门造车,此城得以不衰么?”
“我宋琅,仰不愧天,无愧其父,无愧淮民。世人如何看待我,谤议我,于我而言,如云烟过眼。我之名,任后人书,任后人责,我只须固守本心清正,我相信,后世之人,总有一二可懂我,百年之后,若有人愿为我论辩一二,我定当在九泉下叩谢。”少年郎忽地笑了,“瀛未明禁淮人不可入朝为官,何况,闵予,瀛官俸禄可不低。”
谢琚歪着脑袋,手指其人,“何为俸禄?”
宋琅答:“令尔日日皆有食之不尽的糖人。”
“何为官?”
“为天下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小小的谢琚一双眼亮晶晶,“为了食之不尽的糖人,我也要当官!”
温闵予霍地挺身跃起,“阿兄!休要教坏小儿!官道——谈何容易?古往今来,谁人可保在云波诡谲的朝野上固守本心?反正!准不是一个贪嘴糖人的小娃娃得以胜任的!为民请命、纳忠效信者,方可以官相称!”
宋琅:“……闵予,阿兄小时亦贪糖人。”
“……”
谢琚归家后,在双亲的跟前死缠硬磨,翌日如愿背着书笥上了私塾。
他八岁那年,双亲见其子书不释手,也曾向夫子探问谢琚的资质。
谢琚躲在树上,满怀期待地等着老师的夸赞。
他却透过枝叶,窥见其师难以为颜地道:“朽木不雕,必为朽木。”
谢母轻扯其父卷边的袖头,“孩子他爹,要不,阿琚还是……”
淮城的雨劈天盖地,谢琚飞奔于淮街,迎面撞上四匹良驹拉就的玉轿。
轿前马灯迷蒙,四角的仪铃被风刮得如碎玉作响。
“少君,是个毛小子。”
一只筋骨分明的手掀起车幔,两侧的守卫腰佩兵刃,见轿中人要下车,忙不迭打伞护着。
贵人如松如竹,着一袭玄衣立于茫茫雨夜,眉间拢着化不去的愁云。
谢琚见过此人,正是三年前叼着莠草,倚卧在檐瓦的恣意少年。
昔时的少年不复恣情,他清泠地近乎融于夜雨。
“家居何在?为何雨夜急奔?”
谢琚嘴硬道:“我无家可归,我是孤儿。”
贵人的帛伞足以将他一道护在其间,只他因跌坐在地,下身早已湿透了,喷嚏与腹内的咕噜声一齐作响。
宋琅瞟了眼谢琚补丁的裤脚,为他引线拈针的阿娘定然也横穿在凄凄雨夜寻小儿,宋琅的指腹揉向眉心,他喟道:“将寿糕赠他。”
“少君不是要拜望夫人吗?”
宋琅闻之讽笑,“怎么?方才尔等不曾侧闻圣旨?”
谢琚饥火烧肠,他捧起守卫递来的寿糕长啜大嚼,吞咽间,他趁空打量眼前之人,但见其人眼底乌青,满面倦色。
贵人的视线停在地上,倏言:“字写得不错。”
其后,他将帛伞自守卫手中抽出,俯身将伞柄支在谢琚一侧,“填饱肚子就回家。”
言罢,宋琅转身上轿。
谢琚丢了寿糕,慌忙将地上因跌跤掉出的诗论攥在手里,他呜呜号哭,“字写得不错有何用?老师将我比作朽木!倘使不雕,更为朽木!我是劣材!阿娘也不许我读书了!”
“区区一篇诗论,何以辨材?归根究底,无非是你二人的持论、见地不一,好比伯乐相马,其师非你良刀,自是不可雕。”
那人早已入轿,车轮轱辘,他平淡的嗓音却穿透雨幕清晰地落在谢琚耳际,“不过,你之师所言并非全无道理,好比杌、案、橱皆需以木雕镌,若不雕,再好的木料也只是一块空木而已,哪怕是玉,亦需施以雕琢方可成器。木有良木,玉亦有俗玉,优劣与否,须得看你如何执掌手中的刻刀。”
谢琚摸了一把鼻子,“你在瀛都任何官?”
轿内游来一声轻笑,“刍狗罢了。”
很久之后,谢琚方知,此人正是被寄予厚望的城主之子宋琅,那日是其母温氏的生辰,亦是他背井离乡三载第一次还家,怎奈宋琅前脚方入淮城,瀛宫的一道圣旨紧随而至,言之瀛帝危重,命太子太傅即刻返瀛,扶持太子江稚继位。
宋琅辞却帝师一职还家时,谢琚年已十一。
淮民在城外设宴,只为奉迎少君——来日的一城之主。
谁想,两月已逝,宋琅仍未承父职。
时及淮城初雪纷飞,宋琅终于顺民心继任城主一职,当万众以为宋琅行将护佑此城、福泽万民之际,他却下令大开城门,迎庆国王师入城借道伐瀛。
积压已久的民愤四起,稚童常奔宋琅所居的别邸砸鸡蛋丢菜叶,据闻,宋琅正是为着迎庆军入城方任城主之职,想必辞却帝师亦是为与旁国同流合污!庆之帝,与大瀛即位三载的少年君王有何异?还不是一如地昏庸无道!暴虐不仁!
宋琅曾任瀛帝之师,而今与庆结盟,岂非叛国?没准儿在大瀛任一朝帝师时,就暗与大庆勾结上了!如此狼子兽心之人,怎配为一城之主?
谢琚也常随那群闹事的稚童到宋琅的别邸松鹤居,不为别的,只为就地捡些勉强可用的菜蔬瓜瓤。
民众对此城新主的谩骂从未见止,然庆军除却军师,也就是大成的开国皇帝还真及几千精兵驻扎城内,余下三十万兵将尽数屯守于城外以西的二十里地,庆军入城行将一月,始终未在此城烧杀行掠,偶时竟帮着老媪劈柴耕地……是以,大伙儿平日除却过过嘴瘾,倒也不曾举事。
同月,谢琚的双亲上雁鸣山打柴三日未归,谢琚曾一人行往雁鸣山寻亲,却遭兵卒拦身山脚。
谢琚赤足落跪结霜的青砖行将一日,松鹤居的大门方敞。
昔年闲倚檐上意气风发的少年郎久已因严霜抹尽棱角,他的眉宇间再难窥出分毫的疏狂之气,立于谢琚眼前的是身形单薄,脸色泛着病白的一城之主,而他的身侧则立着即将成为开国皇帝的还真,亦是谢琚他日的君主。
宋琅冷眼一扫还真,“为何无人通传他跪候宅外?”
还真的眉心缀着颗冶艳的红痣,他长相阴柔,偏一双眼隐伏凌凌千刃,他逗弄怀中雪狐,笑谈:“阿琅可是在怨我?抑或,在为难我?你昏睡足足一日,不曾醒来问及可有人落跪门外,阿琅睡得那般沉,我如何见告?”
谢琚在雁鸣山寻得双亲时,夫妇二人已是两具死尸。
仵作陈言二人身上的致命伤来自弧刃携刺钩的兵械。
谢琚哭着对宋琅道:“我真成孤儿了。”
他施以旧计,屈膝跪伏宅外,入松鹤居做了一个烧火起灶的小童。
某日,谢琚在家中的米缸下发现了一笔以麻纸包裹的碎银,纸上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阿琚读书用。
缸里的糙米数不清淋了几场咸雨,它开始生霉、腐败,一如幼年丧家的他,日渐糜烂。
他只在习书上一日不曾懈怠,谢琚愈发刻苦,有时或可得那人两句点拨。
谢琚打心底将他视作师长,可他再清楚不过,自己资质平平,凡庸之辈,怎堪作他的学生?何况,他只为一人之师,正是高坐庙堂的年轻帝王,他谢琚,如何比得?
新岁元月,淮城风卷飞雪,地砖无不结起薄冰,数万铁骑踏破此城清夜的恬静,也曾震碎淮地的冰凌。
铁骑大肆打家劫掠,屠戮淮民。
淮城乱成一锅粥,声浪一层高过一层,万众齐喊:“庆军操刀了!庆军杀人了!城主不要咱们了!宋琅小儿一面为庆军供应粮饷,一面为消减粮秣开支屠戮咱们!”
守城军以命相抗,奈何敌军毫无前兆的奇袭,令淮城百姓仍不免蒙难。
淮民恨不能啖宋琅的血肉。
弥天亘地的尸骨铺就一条血路,据闻,城主的生母亦殒此夜暴乱。
谢琚瞧得清清楚楚,葬身此难的淮民与他双亲尸首上的刀痕一致。
城民之众,唯栖身松鹤居的谢琚情知,踏破淮城安生的并非庆军,而是雁鸣山以北的达拉部族,他们高扬庆师的旌旗,伪作庆军,闪击此城充裕粮秣。
而真正的庆军,中了达拉的调虎离山之计,原定交战的雁鸣山空空如也,唯庆师屯兵待战,却等不来一个敌人。
谢琚瑟缩在榴树下,主屋外跪着城主的胞弟,他虽捂着两耳,然室内还真与宋琅的争执声仍一字不差地往他的内耳钻,温闵予的脚边骨碌一颗鲜血淋漓的人头,其主正是庆师大将湛霭。
房门霍然大敞,宋琅一手执剑,将温闵予缚身的绳索逐一挑断。
“兄长,你若杀我,闵予绝无怨言,可我仍是要说!他们死有余辜!母亲根本不是死于暴乱!兄长岂会不知?母亲……被他们,被你的子民逼死了!可兄长,竟还护着他们?!”
“温闵予。”宋琅手拈一方雪帕仔细揩拭剑刃,“你又怎能确保,达拉所戮,所掠,皆是置母亲于死地之人?你可有十成十的把握,置母亲于死地之人,绝非达拉派使挑拨你我的细作?你可知,诸国动荡,天下汹汹?而你因一己之私,与达拉及庆将湛霭串谋,折损伤耗此城军防、粮秣,他日若邻邦犯境,危城何解?”
他的语调平静得可怕,一字一句却如冰凌砸在几人心口,“你助达拉戮民一百二十人,伤两百一十人,掠户七百,此死罪,可认?”
温闵予不曾皱一下眉,“认。”
直至剑锋刺穿他的胸膛,他口中依旧说着不悔。
宋琅再也持不住剑,他的指节止不住地颤抖,他接着温闵予的尸身,浑身竟似抽去了所有气力,重重地屈膝跪地,胞弟胸口淌出的温血将他的胸膛灼得似火燎,“以你的作风,不可能在此城驻屯淮军各阵的情况下,不在城关埋有亲兵,我昏死其间,就算此人为我胞弟,你亦不允有人近我半寸。还真——你存心以此谋,好名正言顺的铲除湛霭?”
若庆军埋外,岂会不知达拉袭取?言下之意,他在怪他佯为不知了。虽如此,死伤百余已比还真所预及的少上大半,这些日,宋琅因病体昏睡,然达拉犯境,却可从容行兵布阵,哪怕其母新丧,其弟倒戈,他的亲兵未及
入城助阵,宋琅已然平息此战。
果然,宋琅是他要寻的人。
是以,还真循循善诱:“交战方可使万众齐心,你瞧,仅只一夜,民怨齐齐指斥你我二人,他们倒成了一军。宋琅,你将他们护得风丝不透,以至于他们不清楚自己何等的孱弱,若他们未洞清自己的处地,他日如何心甘情愿的归属国下?此等愚夫,觉得杜门自居,即可高枕无忧了?”
“他们可知,达拉觊觎此城已久?他们可知,自三年前新帝登基此城便需上纳岁币?可知三年来,你皆以自己的俸禄私产为他们垫着?甚至于,你我二人合作,也只是为让他们还家?”
“为淮民修筑一个拥雄兵,再不必流离转徙,不必腹背受敌、夹缝而生的泱泱大国。”
还真言此,拾起宋琅掷在地上浴着血的长剑,他盯着锋刃的血渍,蓦地笑了,“还是说,你要杀我?正如我杀湛霭,你杀温闵予一般?是,我是知温闵予趁你昏死其间窃入内室盗夺玉牌,也的确在城外埋有三万精锐,嘶,那又如何?”
“恕我直言,若你不曾盲信族亲,此城百姓便不致遭此难,你的顽疾,是狠不下心,好比时下,你也不会杀了我。亦如方才,我若是你,定当先行管护粮秣不受达拉劫掠,而非护着老弱妇孺,唯如此,此城生计方可长久,他日若邻邦再犯,才能更好的护佑百姓,而非护一时之时,阿琅,你还是太意气用事。”
还真的指抵于剑峰,“你我殊致同归,达拉灭你子民一百二十人,我为你将达拉荡为平地如何?一如你我所约言,合手诛达拉,后灭瀛。”
“至于湛霭,他惟奉大庆皇族,不辨万邦时局,此等皇族家犬唯恐坏我所谋,再者,他不满你我共谋已久,不过嘛,我从未算计他,是他其心不坚,同你弟弟串谋。”
“今夜带着你的庆军滚出淮城,达拉我自有谋策。”宋琅眉眼如剑,喉嗓呛血,使他的声音变得嘶哑,“江稚势必已信,你驻军至此是为助我抗御达拉,淮城傍瀛而生,他们只会以为你横越淮地直驱大瀛,实则……你驻屯城外以西二十里地的三十万庆军,已有二十万绕行霞阳关,整备闪击?”
“霞阳百姓苦政久已,还真,若施怀柔之策,不仅得以降低兵马上的折损,亦可与江稚的暴政相较,从而起获民心。霞阳左近浦水,届时霞阳不敌,定会自浦水遣兵调将,浦水二将公忠体国,必定誓死不降,他二人倘若殉国,请你好生安葬,扬其气节,假若行军途中征收瀛民食粮,务须以财帛换取,亦是你我缔盟时,应诺我之策。”
“苍平侯黎清让佯作以五千精兵追缉逃婚的妻子云葳将军,实则为援兵云葳平反霞阳叛军,若你赶上了,还望你襄助一二,梅怜君虽为女子,然行兵列阵之能不亚瀛朝老将,当为贤才。”
“还真,最后一事,望你善待淮民。”
还真并未直面作答,而是另言,“宋琅,既然放不下民生,放不下旧友,何不同我一道?不若,我在瀛都恭候,若你情愿……”
宋琅抬眼,“再妄言,真杀你。”
“……”
没人知道,宋琅一介文官,何以凭一万兵马将达拉在月内屠尽。
不久之后,宋琅割腕以血书就罪诏,自刎于别邸的榴树下,宋琅的生母是个花匠,此木是其母在他出世时与其父宋令亲手所植。
谢琚不由咂摸起所谓的“民心”,宋琅以己命平众怒,淮城群龙无首,各方势力虎眈,且当朝新君成帝应诺,淮城十载内无须缴交赋税,既如此,宋琅也已自刭,淮民除却依归新朝,还能如何?
淮民之众,惟谢琚为宋琅敛尸埋骨,可淮民却扛起锄头掘了他的坟,将他未寒的尸骨肢解散落荒野,谢琚抹泪拾骨,他何罪之有呢?谢琚时常边哭边为宋琅置辩,为此,昔日砸在松鹤居门外的菜叶与鸡蛋尽数砸到了他的身上,这下好了,再不必自己弓腰去捡了。
百年来,榴树枝干虽长,然枝叶不再。
谢琚的一生之志当为史官,可他到底是块朽木。
百岁的他早已泣下沾襟,迷蒙间,他好似瞧见其人踏着浮光而来,谢琚艰难唤声,“老师……”
儿时他也不是没有以此称唤过他,只那人始终听而不闻,也是,堪当他学生的惟有帝君而已。
谢琚见榻前亦是泪眼模糊的小姑娘紧紧攥着此人衣袖。
他的身影落在谢琚的眼里愈见清晰,谢琚磨着粗涩的嗓子又唤了声“老师”。
云透浅光铺陈入室,那人隔着遥遥百年,颔首应声。
……
自打宋携青带着祝好回家后,淮城的雨就不曾停过。
若她难以入睡,便会拽着宋携青的衣袂说去看烟花。
起初宋携青甚为不解,雨季何寻烟花?莫非,是祝好想看烟花,为此,拐着弯教他以术法变给她看?
小娘子却坐在廊檐下,手指坑洼处一圈圈荡开的涟漪道:“宋携青,请你看水烟花。”
她偶尔也会偏过头,问他:“好看吗?”
“嗯。”宋携青先是僵硬地应一声,随即透过积水的倒影窥视她,宋携青的眼底柔光一片,“很漂亮。”
春雨绵绵数日,夜来终于不受雨声烦扰之际,却生哀乐打破此间寂静。
谢家有丧,然为喜丧,毕竟百岁已堪天寿。
祝好方连鞋袜都不及穿,她急于奔出里屋一窥究竟,半道却被宋携青单手捞回,他为祝好套上鞋袜,这才放她出了房门。
素白的灵幡恰好游至家门,冥钱随满院飞花齐坠。
“宋携青。”
他侧目,“你说。”
“我死了,要葬在世间最高的山上。”
他明显愣了一下,揶揄道:“你方几岁?这就筹划起百年之后的事了?”
“你何须哄我?我的身子自己清楚,何况……我还能瞧见游魂,亦可听清它们之言。”
“宋携青。”祝好盯着自宅外随风飘入的冥钱,她强忍心头悲恸,语调轻扬道:“谢尊长同我说,他临死不怯,惟怯自己若是走了,世间再没人记得你的好了,他说……还好,现在我知道了,他撑着最后一口气,只为将你的好,告诉更多人,可是没有人愿意听,谢尊长等了那么久,终于等到了一个我。”
“若我死了,谁会替我与谢尊长记着你的好呢?”她的声音有些发颤,“我有很多事未及做,譬如,不只囿于淮城,我想在大成各地皆张衣铺,想让大成的小娘子穿我亲裁的裙裳,想成为此城绣技冠绝的女掌柜,甚至,我想试着教大家识得真正的你,想试着为你洗清污名,让你干净。”
“可是这些,非一蹴而就,我……昨夜又咳血了,这些事,自是赶不及的,惟有一事……”
他反手握在祝好的胳臂,沉声:“祝好,你且听我一言。”
“宋携青,你先听我把话说完,我再好好听你说。”
蟾光破开云层,挥洒满园,她迈着踉跄的步子,走向他,“我想做的那些事里,其中有一件是关于你的,这件事,我动动嘴就可以当即做到,我想告诉你,我怕自己死了,你就再也不知了。”
祝好仰首
看他,“宋携青……我只告诉你,你想不想知道?”——
作者有话说:“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宋张载《横渠语录》
第52章 明媚
祝好虽是这般问,满脸却写着不容推拒。
他败下阵来,“我听你说。”
祝好不知几时拽上他的衣襟,她不曾看宋携青,而是一味埋首盯着两人相互抵尖的鞋履,丧葬仪队行远了,周遭静得唯虫鸣可闻。
许久,她抬起一双只映着他的眼。
“我应当有些喜欢你。”祝好攥在他衣襟上的指节泛白,“心悦你。”
宋携青固然明了她的情思,可当祝好将此情在他跟前毫无保留的剖解,他直感五内惊涛掀天,宋携青的心脏不可抑地急跳,愈来愈激烈,每一次的怦动皆因她而起。
巨浪冲破心墙,壁垒溃不成军。
月华微茫,并不能照清他耳廓上泛起的薄红。
“我原想着来日方长,还有很多时日同你相处,教你发现我的好,我知道,你并非凡胎俗骨……定然不屑与区区凡人有何纠葛。”祝好有意加重“区区”二字,她将宋携青的衣襟挼出皱褶,“可我,也不是那么差,我……长得还行,名下有自己的铺户,有些小钱,绣技尚佳,脾性……”
她咬咬下唇,虚声道:“脾性也……不赖。”
宋携青眼聚流光,其声清亮,“祝好,我此前也只是区区凡骨。”
亦知你的好。
祝好猛不丁下劲扯他,迫使二人的面庞贴近一分,“我知道,你先前相当厌烦我,是不是?倘若没有我,你便无须搭理那些麻烦事,可是近日,我发现……”
“宋携青,你是不是,也有些喜欢我呢。”她忽然怯于与他相视,祝好将额抵在他的胸膛,竟发觉他的心脏跳得那样快,“可否看在我命不久矣的份上,告诉我,你是如何想我的?喜不喜欢我?哪怕一点点?”
“哦,若是我想岔了,你其实一点儿都不喜欢我,也烦你直接告诉我。”
四下再度归于清静,祝好正欲仰首,倏觉脊背一紧,宋携青毫无预兆地将她揽入怀里,他的两臂越收越紧,祝好被勒得不清,双足行将悬空,她挥手成拳,使劲捶打宋携青的后背。
她毫不吝啬对他的剖白,他又岂能畏避。
何况,他从未打算抑止心间的情愫,他任其滋长,他倒要看看,与祝好能走到哪一步。
任祝好如何捶打,宋携青也不松怀,他抚上她的颈,“祝好,你应当知道,神祇若向世人许下承诺,便不可违,否则,将受天罚啮噬,我娶你为妻亦是因此。”
他将下颌抵在祝好的颈窝,分明只是拥抱,却催使他体内的血液止不住地灼烧、滚沸,比任何一次亲吻,甚至于比起上回同她在榻间的亲昵更让他心旌摇曳。
“祝好,我许你长命百岁。”宋携青问她,“你要的答复,够明显了吗?”
祝好在他怀里露出一双眼,她浑身滚烫,满面通红,正直勾勾地盯着宋携青,一字一顿地道:“我要你明明白白的告诉我,心悦我与否。”
她报复性地掐着他的胳膊,教他吃痛,“就这么零星的几个字,答不上么?”
宋携青极轻地笑了一声,她打算将后路彻底堵死,再无商榷的余地,宋携青的指腹时轻时重地摩挲着她的颈,正待启言,宅外却传来叩门声。
“祝娘子,我等是陆小公子的医属,今夜特来复诊。”
祝好见宋携青一再迟疑,她猛地将他推开,祝好旋身欲走,腕上属于男子宽大粗粝的手掌却将她拽回怀里。
祝好的前额撞在他坚实的胸膛,令她稍感晕眩,祝好听他说:“庸医而已,不必去了。”
皎皎清辉映出二人依偎的影,温湿的呼吸擦过祝好的下颌,贴上她的耳。
宋携青只以彼此可闻的音量落下两字。
不等怀里的小娘子动作,他抬指点在祝好的颈间,青辉自指尖隐入肌肤,祝好瘫在他身上不省人事。
四下归寂,惟他心内海啸山崩。
……
朝露凝成剔透的晶珠挂在花蕊上将坠不坠,晨光将院里的草木照得覆上一层浅金。
妙理左右扫眼宋携青对侧的三位女子,她与三人曾在焚为灰烬前的祝宅有过一面之缘,正是宋携青上门提亲时随侍的女使。
其中一位,名唤濯水。
她最终将视线停在宋携青身上,“宋公子的意思是……您需出一趟家门,特请三位姐姐同我一道照拂祝姐姐?”
宋携青略一颔首,一双深邃的眼也正落在妙理身上,他意有所指地道:“妙姑娘,近来多事之秋,若非必要,望你寸步不离的守在翩翩榻前,家中洒扫、采买一应事宜尽管托与她三人操持,明白么?”
妙理闻言,指节不经意间屈起、松开,她意乱心慌,梗着脖子点点头。
她有些胆虚,浑身不自在,妙理以眼神示意朝几人请退,率先回屋看顾仍在昏睡中的祝好。
狸猫与虺蛇所化的女子面面相觑,只濯水打着一双浑圆的大眼凝在宋携青身上,她好笑地道:“伟大的神君大人将咱三遣回,竟为照料自己的爱妻?不是我说,自己的妻子都难以贴身侍候,还得托人照应,祝好莫非瞎眼才会喜……”
话锋戛然而止,濯水收受身前之人自带的强压,她只得乖乖闭上嘴。
她三妖皆蒙宋携青点化,等闲不可忤逆他。
“翩翩阳寿将绝,日来可视游魂,我在她身上施以术法,非特定妖魂皆不可近身。翩翩近日应当不会醒来,我不在时定要护好她,尔等三妖化形虽不过人间一载,却足以碾压凡间一众,还有,方才入屋照拂翩翩的那位女子……”
宋携青顿了顿,他将才已然点拨妙理一二,恐逆天命,身受其噬,再不宜多言其它,他需将自己的余力尽数留予祝好,这是他唯一的私情。
宋携青一喟,叮嘱道:“多带翩翩晒晒太阳。”
濯水觑见他自掌心化出一片金叶,此叶竟似一只翩跹飞舞的蝶,跃至中空引诱他行往何地,濯水望眼居室,问道:“不先瞧瞧她?”
宋携青言否。
濯水露出一副难以言喻的表情,只差将“你也不是那么爱她,虚情而已”写在脸上,宋携青将此景尽收眼底,他一挑眉,“我与祝翩翩,来日方长。”
……
宋携青已有一阵不曾返身九重天,如今临此亦非他一己之愿,而是不久前坠于宋携青手心的金叶将他引至此地。
他立于一方峭壁,其下飞瀑奔腾,犹如银河倒泻,而身后却是抵枝盘缠的参天异木,枝上的每一片叶尽散浅金浮光,几尺之外天成一汪小池,池内盈盈澈底,其上虚悬一颗三寸水晶球,小池外环百花,馥郁生香。
不远处的花丛游来衣料轻拂草木之音,宋携青转身。
身着蜜粉撒花裙的妙龄女子手提裙裾行前,其人霞姿月韵,云髻峨峨,眉眼淬春,处身百卉却非其花衬人,当是百卉为她一人而颤枝,此人偏偏教他觉着亲和熟稔,偏又教他心生千里之距。
“此界算是禁域,界外之人唯凭金叶得入,不过……我寻思,你若未持金叶,依然可入。”
“险些忘了说,我是此界的花使,负责为栖居此地的夫妻打理花草,闲时亦可打盹儿品茗……尤其是傍池而生的奇花,为夫妻二人亲手所植,据闻,食其瓣,或可令身上的病疾尽消,只惜……此界既为禁域,折花者,当施以极刑。”
宋携青一扫四境,并未瞧见旁人,更遑论她口中的那对夫妻。
他朝池畔行近,宋携青洞悉池内施有结界,其术之强横,竟妄想钻入他的指尖往骨髓深处探去,他先一步掐诀抗御,本意试探结界的深浅,然而直至宋携青的指尖擦过湛清的水面将一株透如冰晶的花卉折断,也不见分毫反噬。
宋携青的两指拈在其花一端,折茎处隐散流光。
女子面显诧然,只一瞬便被她掩去,“翩翩的境况却有不同,使其绝命之疾此花不得愈,只堪消痛,至少她余下的时日不再因病痛啮噬,除却天定的命数,翩翩当与康健之人无异。你若想救她,需自冥府无极涯司官所执的生死薄下手,对了,此花依附禁域的灵气而生,倘若离开此界,必将化为一捧死水,你需在此间将其炼化成花露再
带至人间。”
“你口称此界为禁域,却不惜引我前来,更将破解之法密告予我,你可会因我而受牵累?”峭壁奔腾的飞瀑不断传来轰鸣声,震得宋携青耳膜麻木,“而今,我又该如何唤你?”
“我最是惜命,岂会因自己以外的人受累?何况,我所言绝非秘辛,除却你个人神,九重天的神祇谁人不知?他们如何治我的罪?至于禁界,只当是你自己闯的,再说了……”女子不露声色地睨了眼虚悬在池面的水晶球,却是不再多言。
她轻叹一声,掩唇微笑,“此界的我,自然不愿再听你唤母亲,再则,若细细算来,你的生身父母,到底算何人呢?”
宋携青皱眉,他暂未参悟此言,然心间另有一问,“池荇与其父寻你已久,既然此前有意敛迹,为何如今愿与我晤面?”
“因为,我知道,哪怕你了却我身上的憾事,你也不再轻易赴死。”她向宋携青所立之地行前几步,“浮萍扎根,你已觅得生的寄托,亦非孤身一人。”
女子倏地冷哼:“此后,休要教那对父子寻我,惹得我连日食不甘味,真真晦气。”
宋携青敛眸,“错在我。”
静默间,他听见有人低笑,“哎?当今有了喜欢的小娘子,缘何仍是个闷葫芦?讨女儿家欢心,首当以笑逢迎,在姑娘家身上多多砸钱,她言西,你绝不往东,还有,改改你赤口毒舌的毛病,女子哪有不喜乖唇蜜舌的?”
“……嗯。”
“一双眼倒是生得毒,翩翩是个好姑娘。”
宋携青的眼底有了分笑意,“她很好,是我高攀了。”
“大郎,你抬头。”
只见方才身着蜜粉花裙的妙龄女子已然化作一位眼尾生纹、鬓间露白,腰束襜衣的妇人。
“若有百年前的遗事不得诉,你若愿,便在此间了却吧,至此以后,不为宋琅,只为宋携青。”
她的模样与嗓音分明是他的母亲,却早已不复当年。
可他百年来积压在心间已久的遗憾若不与她说,还能寻何人说去呢?
宋携青仰首,长睫掩映眸中一场经年不化的风雪,“自我十七孤身入瀛为官,二三返身故都,整整六载,从未遵母亲之言,赴您的诞辰,方连母亲的葬仪也无法兴办,我……杀了闵予,身为人子,我不孝,为人兄,其行可诛,当以家规严处。”
他低下头,压弯脊背,“请母亲责罚。”
“你当先为一城之主,再为人子、人兄。”
“闵予若生,九泉下的百魂,何以为安?闵予嘴上言之无悔,实则早已悟清自己的谬错,你兄弟二人,虽非同父,却是一样的嘴硬。”妇人抬起手,在他肩头比划一二,末了,余下一句:“大郎长高了。”
“母亲……”
众生皆有生身父母,天宫神祇也不能免俗,“亲情”二字亦是他为人时的柔甲,宋携青看着近前的妇人,他的唇角短暂地绷直,“生辰吉乐,母亲。”
……
宋携青踏入内院时,正见祝好盖着绒毯,合眼卧在厚铺茵褥的竹榻上,因他临行所施之术,祝好应当尚未苏醒,合该是濯水等人将她自里屋抱出晒日阳。
石榴古木花开正盛,斜里一株矮枝架不住枝头成簇绽苞的红花被压弯了腰,一朵绽至全盛的石榴红花恰巧落在祝好耳鬓,温煦的天光将她笼罩,宋携青借以瞧清她颊面细小的茸毛。
他挑开琉璃小瓶上的封盖,一口饮下以禁域奇花炼制而成的花露,然喉结却不见滚动。
宋携青俯下身,掌心抚摩祝好的侧颊,吻上她的唇。
花露仿佛一瞬化作环流的活水,它如一条灵活直奔的小溪被宋携青引入她的深喉。
他的卑劣在此刻暴露无遗,宋携青不舍离开,他捧着她的脸颊,啃咬、深入,唇舌抵缠,攻势凶猛。
染情乱志间,宋携青顿觉心头刺痛,他连退数步,霍地呕出满襟乌血,他斜倚榴树望着竹榻上安枕的小娘子,宋携青强忍钻心拆骨之痛,没由来的一笑,若此痛是他行足禁域、折其花的惩处,那么,他甘之如饴。
祝好眼睫轻颤,手指屈起,他不愿教她目见如此狼狈的自己,宋携青本想捏诀遁形,神力却在此时尽失。
他只好捂着胸口,迈着沉重的步子往大门行去。
宋携青踏出祝宅,撑着外墙徐徐向前,怎耐心口的刺痛来势汹汹,犹如受以剜刑,他浑身冷汗透湿,因她而生的绛紫咒缕再次攀上宋携青的颈,他失却神力,再难抑制其咒频密的滋生。
世间唯祝好可救他。
宋携青回首,眼风掠见一方翠青披帛迎风招扬,祝好提着裙摆,面色红润,步履如飞地朝他奔来。
他倒在地上,一双眼落在祝好身上再难移开。
她为他而来。
春光明媚,她远胜春光。
第53章 吃醋
宋琅儿时曾随父远涉列国,也是在这时,将他心间引以为傲的家乡彻底击碎。
诸国昌盛,广土众民,虽不乏敌国外患、兵戈扰攘,民生国计却比淮城不知高上几筹,淮城不过方寸之地,且因坠星之患,仍有不少土地难以开垦,随着淮城人丁见兴,宅舍也越发挤密,致良地匮缺,父亲为此,不吝将历代城主所居的淮宫拆毁,独留别邸松鹤居供一家子居住。
宋琅曾捏着父亲的衣袖,问他:“为何他们有国庇荫?我们却无国?为何他们的家国之阔,而我们只可囿于一城?”
宋令笑着抚摸他的脑袋,“既如此,待琅儿成人,便为淮民创造一个国度吧,让淮民有家亦有国。”
他的父亲为此城而生,宋令倾尽一生,远游诸国为此城开拓田畴,推行贸易,与众国商贾互市,待此城日趋繁盛,他一卧不起,猝然长逝。
原不屑此城的邻国各部,开始对这块肥肉虎视眈眈。
少年背上行囊,离乡背井,只为承父未竟之志,亦为他儿时的壮志书上终章。
宋琅势如破竹,进士及第,得瀛帝赏识,擢太子太傅,那年他将将十七。
太子非瀛帝长子江稷,而是他五年前送往大庆为质的十二子江稚。
泺源五十三年的某一日,瀛都霖雨不绝,百官持伞立于白玉阶,只为恭迎太子回朝。
只听一阵山呼海啸的朝拜之音,宋琅举目,正与高踞玉辇的褚君视线相撞。
彼时的江稚年及十四,他身骨羸弱,面色透着非比常人的白,把玩玉璲的十指早已被他啃啮得不成模样。
太傅的官服与一众百官有所不同,宋琅立足人丛颇为惹眼,江稚被宦官拥护在华盖下向他行来,尚幼的褚君朝宋琅盈盈一笑,恭而有礼地一鞠,“老师。”
天宇乍劈沉雷,瀛都陷落昏黑之境。
江稚向学、颖慧,依师百顺,宋琅虽在庙堂备受以长皇子江稷为首抑或以其余皇子为党的政局漩涡,哪怕他再身心疲惫,只要面对江稚,他必倾心施以最好的训育。
泺源五十四年,遂平帝姬受困行宫,因焚如之祸破相,灼烟呛失其嗓,此后,被帝王视为掌上明珠的小公主,再不能言。
泺源五十五年,瀛庆二国僵战,瀛败,溃退的五万瀛军遭达拉截击,活埋。
泺源五十六年,长皇子江稷亲征伐庆,大战在即却不知去向,惹得举国哄传,有言殉难疆场,有言畏战潜逃。
同年,瀛帝病笃,命宋琅只身入朝銮殿面圣。
偌大的宝殿唯帝王与他,瀛帝干瘪的肌肤依附在嶙峋的骨骼上,他目露无上威赫,以浑浊的嗓音问言:“太傅以为,朕的皇儿,谁人堪当帝位?”
瀛帝久已立江稚为储,此问无异于为他题好了答案,若他言西,与奸党何异?宋琅却屈膝座下,斟酌一二,坦言道:“若长殿下尚在,当属长殿下。”他默了默,添道:“长殿下过甚念及手足,谓之一憾。”
帝王冷笑,“朝中百臣,唯尔诤谏,可有些话,太傅亦令朕的脾胃心肝没少疼……朕对你,有惜才之情,亦不乏嫌恨。”
宋琅拱手低眉,“臣,失其德言,难堪太子之师,负陛下重任。”
帝王耳闻并未动怒,反之哈哈大笑,“依你看,太子何故不堪任?”
“太子虽慧,却囿于阴,难施以稷。”宋琅抬起一双没什么神采的眼,“太子虽有铁血手腕,然难承民生与良臣,宠用宦官,且时下的大瀛,当施仁政。”
帝王缄默一瞬,朝他招手,“琅
卿,你上前。”
龙椅与朝臣所立之地隔有十阶,等闲不可越。
宋琅垂眼,挺直背脊,他仪态清致的拾阶而上,最后在阶墀立定。
帝王亲手交予他两道密旨,一道谓之淮城重归国下,以己城之治而治,大瀛二十载内不得干政,十载内赋税酌减,若邻邦犯淮,瀛自当倾国抗敌。
而另一道,命宋琅在他驾崩之时启封,宋琅虽未睹,心下却已彻悟此旨之意。
“琅卿已有三载未还家了罢?回去给族亲报个平安,也好安抚淮地的百姓。”年迈的帝王眺望铺陈入殿的暮晖,残阳横越一侧年轻气锐的臣子打在帝王微颤的指节,他的眼神蓦地变得苍老且空寂,“去吧,琅卿。”
宋琅退出朝銮殿时,只闻枯骨之馀的帝王虚坐龙椅长叹:“只惜阿临身作女儿家,只惜她口不能言,只惜朕的阿稚与稷儿啊……”
阿临正是遂平帝姬,宋琅离开瀛都的前夜,私将未启封的密旨转托江临,以备不虞。
他安抵淮城之际,雨夜霪霪,四匹良驹前蹄方过城门,瀛都便来了谕旨,言之帝王危重,命太傅即刻归程。
他终究没能亲见母亲一面,失期三载的生辰吉乐一再封尘。
江稚登极的第三年,亡失数载的长皇子江稷现身瀛宫,并与素有“佞臣”之名的梅怜卿发动宫变。
被宫奴磨洗得在月华下亮锃锃的白玉阶化作一道伏尸血渠,江稷身死,梅怜卿锒铛下狱,胞妹梅怜君埋骨霞阳关,其祖母万仪大长公主为保梅家拖着百病入宫,步至四十四阶时力竭而薨,梅怜卿闻讯自刭,苍平侯黎清让以命护驾不治身亡,遂平帝姬亦殒宫变,密旨就此失迹,经仵作验尸,帝姬竟为服毒自决,宫娥寻得江临时,只见帝姬华裳血污,金钗偏斜,惟一双眼僵在水玉缸内扑腾的锦鲤上虽死而不得瞑目。
宋琅比宫娥要早些寻得江临,他立在窗外,余霞万道犹如苍穹织就的绯帛,锦鲤跃出水玉缸在窗台扫尾挣扎,斜晖倾洒在江临歪斜的金钗碎玉上,她不甘受辱,不甘成为兄长的桎梏,决然赴死。
他一向是个冷静的人,在任何境况下皆可立即做出折损最小的决策,江临的胸脯已不见起伏,他利落地将锦鲤抛回水玉缸,锦鲤重获新生,宋琅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瀛宫尚有活着的人,他不能停下,哪怕一瞬。
他却不知,在他转身的那一刹,江临急遽的喘息拂起面砖的尘屑。
宋琅佯作趋奉明慈帝江稚,欲将淮城献予大瀛,如他所料,淮民揭竿而起,以死相抗,为此,明慈帝并未收受这份大礼,亦令宋琅更加笃定,淮民苟安一隅久已,若想教民众辨清时局,走出方寸之地,绝非一日之功。
他封存先皇令淮城重归国下的密旨,宋琅辞却帝师一职,返身故城,与身为大庆军师的还真联手,他成为万众戟指的贼子,受人诟骂,他也曾为自己申辩,却难敌众口。
母亲与胞弟亦因他蒙受欺侮,母亲明面投河自沉,实则却是因百姓凌逼酿成的失足。
他亲眼目睹至亲之人一个个离去,体内的蛊毒啃啮宋琅的五脏六腑,令他生不如死,恍惚间,他再次梦见母亲因长时间泡在水里肿胀生腐的尸体,以及葬于他剑下的胞弟,宋琅濒临崩溃的边缘,声嘶力竭地怒吼。
随着世代推移,又有多少人在乎这段旧朝的真相?历史洪流中浮荡的一切只会被后人扭曲再扭曲。
“宋琅真是死有余辜!当年大庆王师兵临城下,他竟将万民弃之度外,向齐军递呈降书!不服者,皆被宋琅斩于剑下!据闻其手足正是因言抗庆军入城而被宋琅……温闵予可是他同母异父的亲弟弟啊!”
“可不是么?你们说说,宋令万世之名,怎么就生了宋琅这个狼心狗肺的玩意儿?”
“啊唷,传闻他的母亲死于兵乱……倒是自作孽不可活!”
世人无尽的谩骂欲将他永囚地狱,不得其死。
“宋携青!”
只一声,将他梦魇中的恶鬼通通驱散。
宋携青猛地睁眼,只见淡色的栀子床帏悬垂在侧,榻前的女子紧蹙眉心,她的双手裹在一只被他自己指甲刺出血的手上,祝好的眼中除却害怕,更多的是担忧。
他蜷缩在榻间,衾褥萦满女儿家的软香,枕下已然泪湿一片。
宋携青惊觉身上已无痛感,颈侧的咒缕亦不见其踪,他下意识望向女子轻咬的唇,“我……如何好的?”
“这还不简单么?”祝好的一只手仍与他紧紧交握,另手点在自己的唇上,“亲亲你不就好了?”
血水凝成血珠自二人相握的指缝滴落,宋携青想挣脱她的手,可祝好不许,反而取出巾帕为他拭净掌心的血渍,“宋携青,你梦见什么了?”
他不答,只莫名其妙地问:“……你如何亲的?”
屋内登时安静,祝好俯下身,古怪地扫他一眼,“与你偷亲我时一样,只是……此次的咒缕不知为何分外难消,我亲了许久,嘴唇都险些磨出泡来了。”
祝好留意宋携青的一举一动,只见榻上之人始终盯在她的唇上,宋携青的神情有一瞬呆滞,颈上咒缕虽消,却莫名生出一片红霞,他喉结上点缀的红痣也越发明显。
“偷亲?”宋携青轻嗤,“难道你就不觉得自己病疾已愈?不再咳血了?若非喂药,我何须沦落到偷亲?我若真想……”
他忽然闭嘴,眼神做贼似地转向另处。
祝好冷哼,“你倒是硬气,昏睡足足五日,令我夜夜看顾,还将我的衾枕哭湿了,你……”
“哭?笑话,本君几时哭了?”他蓦地将五指嵌入她的指缝,宋携青将祝好往前一带,她耳鬓的碎发为此拂过他的下颌,“再且,你缠绵病榻时,我不曾照料你吗……”
祝好委实难忍,眼梢俱弯,对着他笑,女子的肩头因之乱颤,宛如院里在日华下摇曳生姿的石榴红花,直教他移不开眼,待祝好笑够了,万般郑重地对他说:“宋携青,谢谢你。”
……
宋携青昏睡的这五日倒是发生了不少事,其一,祝亓的妾室段湄洇遭了贼,官府一路追至西皋,盗贼虽未逮着,却在西皋上腰一处极其隐僻的岩洞内寻得二十余箱货物,或有银锭,或有布帛、粟米,几步外还有一人被麻绳捆在断石上,经官府盘问,此人正是当初为谢家娘子与褚知见遮掩的水手阿章,官府自他口中得知,岩洞内的箱笼皆是祝亓命人运来的。
阿章架不住谢上卿所予的财帛,因此为她与情郎遮掩藏迹,祝亓疑虑阿章知晓当夜商船上的真相,是以,将他暂缚此处,切要之时,亦好杀人灭口,谁知,倒先等来官府抄没?
衙役奔至祝亓的居处时,他早已人去楼空,官吏通过岩洞抄获的织锦寻得遗主祝好,其余货物也在逐一寻查失主,官府顺藤摸瓜,查实岩洞内的货物皆是祝亓与水匪串谋作戏所掠,想来此前商船途遇水匪而无一人丧亡,正是因祝亓与水匪情知此谋不宜闹出人命招眼,而命丧商船,跌入苍泽的书生褚知见,也得以在九泉下瞑目。
此事还得从谢家小娘子谢上卿的身上说起,她在曾祖父谢琚辞世的前几日,竟与祝亓重新定了亲,殊不知,与其结亲只不过是谢上卿的缓兵之计,她以此拉近自己与祝亓的关系,从而消减他的疑心,谢上卿见良机已至,她揣着红肿的眼将祝亓告上了府衙,谢上卿泣诉褚知见之所以遇难,是因撞破祝亓与水匪之谋,除却口供,她更是带上了令一众官吏瞠目结舌的人证。
翌日,祝亓的小妾段湄洇也哭哭啼啼登上了衙门,言之褚知见为她失散多年的表
哥,段湄洇乍闻其夫是谋害表哥的真凶,她痛心疾首,对祝亓彻底灰心,并向府衙透露,家中有一粗役,长得五大三粗、膀大腰圆,与旁的仆役比起来十分地古怪,段湄洇怀疑此人是借仆役身份藏身家宅,为祝亓操事的水匪。
段湄洇所指之人,正是前一阵在家门外,厉声喝止一小子向她解释西皋与淮岭壤土的壮汉。
府衙对此人软硬兼施,果真擒获大批盘踞淮城流域的水寇。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官府通过查抄祝亓的居所,自一应账册及他的私产中发现,一年前祝亓之所以有钱财盘下月泉码头,竟是因他早年有一小妾名唤常乐,纳其为妾只不过瞧上常乐的貌相且家境清贫,可任他欺辱,不意上年京都的医药大家找上门来,他供己作乐的小妾竟是医药大家周氏一族遗失数年的小姐。
祝亓一夜成为乘龙快婿,奈何常乐一心想与其和离,祝亓此人精擅阿谀谄媚,常乐在他一次次的软磨硬泡下,尚未抽身祝亓为她修筑的樊笼,淮城的官吏与京师合手协查,揭露祝亓用以盘下码头的银钱是他暗下调换周氏医堂价比千金的药材贱卖所得,百年大家周氏一族亦因祝亓此行被诬以劣材充妙药,白白蒙受牢狱之灾。
事后,祝亓拍拍屁股走人,临行前,他趁便将医堂里负责洒扫的丫鬟带走了,此人正是祝亓而今的小妾段湄洇,他怀揣卖药的赃银回归故里,与水匪合谋……
此人其心之阴,当以严刑论处,只惜官府尚未缉获祝亓。
祝好一面盼望有关祝亓受捕的音讯,一面在院落的圆案上搓揉粉面,院里整洁干净,花草修剪得当,尽是濯水三人的功劳,妙理前些日回了旧乡,说是儿时照拂她的邻里办喜,理应亲行道贺。
宋携青懒懒倚在受石榴古木庇荫的摇椅上,他侧目望向女子手中越揉越大的面团,百无聊赖地问:“家中只你我,加上濯水三妖,也才五人,你和近盆大的白面,打算做什么?”
“你大病初愈,不宜劳累吧?想吃什么,何须亲手?自街市买也成吧。”他脑际忽然一闪,按着虎口强逼自己吐出几字:“祝好,我不差钱。”
祝好扫来一眼,她顺手拂开侧颊垂落的碎发,“我先前病重,烦大家照顾,想着为她们做些糕饼。”
宋携青挑眉,“譬如何人?”
女子停下手中的动作,点指细数,“絮因啊,柳掌柜、濯水她们啦,以及陆珏留下的医属,还有春生,我知他私下为我寻了不少医方,不只她们,还有很多人,譬如……”她将视线顿在他身上,“还有你。”
祝好的前额鼻尖蹭上了面粉,显得有些好笑,偏偏在他看来又相当可爱,宋携青却在闻见施春生之名时笑不出来了,甚至对“还有你”三个大字恍若未闻。
宋携青方才轻扬的语调骤冷,“施春生当真这般好?依我看,不过如此,他家中仅以书肆为生,若你与他相好,他舍得每月另予你买胭脂的银钱?”
祝好因他前言不搭后语的这句话弄得一愣,待她回过味来只觉好笑,她存心道:“哦,那……太守家的陆珏小公子如何?”
他不遗余力地贬低,“嘶……胭脂钱倒是不愁,然小公子太过浪荡,不过如此。”
祝好若有所指地觑向他,揶揄道:“夫君你如何?”
满园花枝凭风颤悠,其瓣簌簌,落在二人肩头,濯水静立廊下,她瞥了眼盈盈欲笑的祝好,接着将注目定在宋携青身上,濯水轻嘲一声,昔年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帝师竟沦落到与自家后辈拈酸吃醋的地步。
宋携青细品“夫君”二字,他压下心头躁动,生怕祝好窥见他的那点卑劣,宋携青将视线别移,反问道:“你以为如何?”——
作者有话说:也是水灵灵到文案了[墨镜]
第54章 失迹
晨间的暮春酿成最末一缕风色,自重檐徐徐吹过,淮城可谓入了新夏。
一朵石榴红花砸在宋携青的眉心,他却不为所动。
他毫不退避自己的视线,一双挟有侵略性的凤眼烙在祝好身上,他清楚地看见,小娘子眼底一闪而过的狡黠。
祝好就手摸了一把面粉,她绕过圆案上前,在宋携青一侧站定。
宋携青仍倚在摇椅上,他见女子微微俯身,侧着脑袋与他对视,二人只半臂之距,她身上的暖香随风送入他的感官,祝好褪尽病态的苍白更显明艳,她着一袭嫩杏长裳,眉眼俱是风情,宋携青僵着身子将注目移开,不再多眈。
不意,下一瞬祝好竟抚上他的脸,祝好的掌心沁冷,宋携青一顿,抬手搭上她的脉门,不见有异方才松手。
祝好的两手沾满白面,指腹有意摩挲他的下颌与脸颊,其间一只手游移至宋携青的眉宇,她搽有口脂的唇翕张,“不过尔尔。”
宋携青因她的这四字彻底清神,眼见女子将他面上抹满面粉正欲扬长而去,他笑着缠上祝好臂弯虚垂的披帛,女子侧身,将披帛往回扯,她自是不敌宋携青,只见素杏披帛从她臂弯滑下,在他腕骨绕了一圈又一圈。
宋携青暗自估摸着力道,收紧五指,臂处施劲,他轻易将人拽入怀中,轻嗤:“不过尔尔?”他抚上祝好的后颈,极轻地捏了一下,“前几日不知是何人言之喜欢我,心悦我?”
祝好看着宋携青花猫似的脸“扑哧”一笑,“我当日如何说的?是……”
她这副欲说还休的模样简直要将他的一颗心攥死在手里,宋携青抬眼,对上女子得意的笑,她也的确得手了。
“我说的,是应当,是有些,何时说准了喜欢你,心悦你?你活了多久,我活了多久啊……我先前也不曾喜欢过旁的郎君,若是不慎会错意了,也合情理?倒是仙君……”祝好直觉颈上的手掌加重了些力道,她害痒,缩着脖子笑,“仙君当日所言二字,可谓十成十的肯定。”
“祝好。”极尽平淡的两字实则翻涌着万万情绪,宋携青为她将鬓角的碎发别至耳后,他盯着祝好弯成月牙一般的眼,眸色渐沉。
原以为,那日她是打算将彼此的后路通通堵死,未承想,她自始至终,堵得只是他的路。
宋携青压低嗓音,笑问:“戏弄我,好不好玩?”
满院寂静,针落亦可闻,惟有落花被风旋卷的沙沙声。
祝好情知此事不宜太过分,她正想哄哄宋携青,不远处的露天灶台却飘来一股子焦味,祝好猛地自他怀里蹿起,忙不迭奔至灶台将烧得正旺的炊火捣灭。
怀中温香不再,徒留女子的披帛攀绕在宋携青掌心,他反复摩挲,下唇抵着拳微扬。
在祝好揉现在的这团白面时,早已蒸上一笼了,她揭开锅子一瞧,好在只外沿几个糖糕烧糊了,祝好略略松了口气,紧忙将尚好的糖糕盛出装入食篮。
糖糕趁热最好吃,琼衣坊与祝宅皆处南巷,絮因近日亦在衣坊起草新衣图样,正好琼衣坊又与百花楼隔街相望,若糖糕有余,亦可为玉沙小娘子送去。
如此作想,祝好手提食篮步出露天小灶,途经宋携青时,她自食篮挑出一个最大的糖糕,祝好直往他嘴里塞,“宋携青,第一口喂你,方才闹你玩的,你别同我一般计较……我不知你喜欢什么口味,你也从不与我说有关你的琐事,你若是实在不喜,也别勉强,待我行远你将糖糕掰碎喂给小池的鱼儿,莫教我瞧见就成。”
她合上篮罩,提起食篮往大门边走边道:“宋携青,我去琼衣坊为大家送糖糕,一会儿便回,你看家。”
祝好并未招呼邱二套马车,左右此宅离琼衣坊不远,况且,打从害病,她已许久不曾逛游淮城的大小街巷,祝好颇为享受如今步履轻盈的感觉。
宋携青眼见倩影消失在视域,他取出被祝好强塞的糖糕,柔软且有弹性,当间嵌饰半颗红枣,宋携青的眉峰下意识地打皱,却咬下一口
糖糕,随即又是第二口。
……
南巷不论任何时段俱是一派繁华的盛景,街道两侧大敞的铺户瞧见祝好,纷纷向其搭腔问暖,祝好踩着轻快的步子,回以笑靥,忽地,自人丛钻出一小童将她拦下,“姐姐可是唤作祝好?”
她稍稍颔首,小童得了准信,方将手里捏得皱巴巴的纸团递予祝好,“有人给了我两文钱,托我把它交给你。”
小童说完,一溜烟扎进侧巷。
祝好心下纳闷,甫将纸团展开一觑,一颗疑云满遍的心遽然悬空。
她将仅半掌大小的信纸再次揉成团状,祝好极目四望,不见马夫拉客,反倒撞见一抹熟悉的身影,此人亦在回望她。
“絮因!”
“翩翩?”
二人同时上前,方絮因半挽着她,问道:“翩翩病症初愈,不在家中静养,怎的出门了?食篮里藏着什么好味?翩翩,我正想去探望你呢,谁想你我竟在……”
“絮因。”祝好未等她言罢,直接开腔打断,注目却全然不在方絮因身上,而是打眼细察周景,她见祝好满面焦灼,遂朝祝好的视线纵目,方絮因忽然掠见祝好眸中燃起的一簇闪光,紧着耳畔传来马儿嘶鸣声。
她将纸团塞入方絮因手中,落下简短几字,“絮因,烦你将其交予我家夫君。”
方絮因低头一看,是一小团草纸,她还想再问,抬首间,只见嫩杏衣料拂过左近车辕,除此之外,哪还有祝好的身影?
她回想将才祝好万分起急的情态,料及手中看似平凡的纸团定然潜藏着急务,方絮因为此拨开重重人群,三跨两步,一刻不敢停地往祝宅的方向奔逐。
倏地,方絮因劈面撞上一人,她不受控地跌跤在地,直觉脑内被撞得火星子四溅,耳际除却闹市的嘈杂声,另有一道温润却惶急的男音入耳,“姑娘?你如何了?姑娘?对不住!鄙人陈词,初涉淮城,我……我唐突了姑娘……”
方絮因半眯着眼,青年高挑精瘦,皂色圆领袍在他身上松松垮垮地挂着,他的下颌将将冒出胡茬,头脸却很秀俊,好比玉石蒙灰,只不过疏于打理,眈向她的一双眼却干净清润。
她无暇搭理此人,方絮因的手背擦破了皮,隐隐作痛,她两手握了握,除开痛觉,再无其它。
陈词眼跳耳热,迟迟不闻小娘子答腔,而是自顾自地在地面摸索着什么,两眼不停地扫视四近。
“敢问姑娘在寻何物?”他留心方絮因手背渗出的薄血,慌忙自夹袋抽出洁净的布巾递前,“姑娘,你先将伤处裹好,我同你一道踅摸。”
“不必。”方絮因起身,头也不回地踉跄前行。
来人却是块狗皮膏药,牢牢黏在她身后,直至方絮因拦下途经的马夫,登上车舆,才将他彻底甩开。
祝好言她一会儿便回,是以,宅门并未落锁,反之大敞,方絮因越过高槛,映入眼帘的是宋携青矮坐杌凳,两手浸没盆中,正搓洗吸饱水的花絮被褥。
君子端方,发束竹簪,着一身月白襕衫,身作儿郎,一双手却非执笔,亦非执剑,竟自卖劲搓弄被褥,袖袂不防曳入盆内,打湿一片,他却视若无睹。
宋携青将两手从皂水中抬起,其间一只手缠着素白布绦,眼见搓洗半晌,因他沉浸梦魇刺破掌心,以至滴落血渍的衾被仍未洗净,宋携青顿觉头疼,实在不行……为她买一件一样的,抑或令濯水用术法消去。
他喟然一叹,将被褥捞起,就手拧了拧,继而攥着被褥两端向前一甩,只见被褥当空短暂地铺平,水珠顺势挥洒一侧,宋携青挽着犹自泫水的被褥,行至左近木桁,将其平整晾开。
不远处的女子面显踟蹰,宋携青拈好被褥,侧身问,“翩翩方才出外,你二人不曾撞面?”
方絮因将巨细一五一十地说了,包括纸团丢失,她愧歉道:“对不住,我方才应当……”
“方姑娘。”宋携青站在一片阴影里,方絮因看不清他脸上的神色,可她确定,他的心情差到了极点。
“烦请你以家妻与妙理走失为由报官,方姑娘可曾瞧清马夫的模样?若瞧清了,摹绘一幅画像向邻近的户铺打问一二,寻获车夫,即知翩翩的去地,至于纸团,亦需探问当街之人可有撞见向翩翩递信的信客。”
……
濯水三妖逼近内院时,宋携青只顾把弄掌心渗血的布绦。
伤口是祝好硬拽着他的手包扎的,如今下了水,伤口再次裂开,若被祝好知道,定少不得吹鼻子上脸的同他动气,思及此,宋携青阴沉的神情终于有了一丝动容。
斜刺一道杀气迫近,宋携青眈着掺混血与皂水泫滴的血珠,平静道:“若你等想趁此机杀我,不再受制于我,那么,请任便。”
话落,自虚空飞掠一支尖利的枯枝,在宋携青眼珠毫厘之地顿止。
“杀了我,兴许你等得以偷得一刻逍遥,不过……”他蓦然抬首,眼里的戏谑之色昭然,“弑神者,倘使修为在神祇之下,定当身受反噬,死无葬身之地,我如今虽失神识,然尔等,以为自己能够踏出此宅几步?”
他望向一侧的濯水,淡声问:“你也要反?”
濯水盯着他,却不答此问。
虺蛇所化的女子催使枯枝推进一分,尖端直逼他的眼球,虺蛇恨恨道:“我呸!你分明已失神力,何以称之为神?我三妖是你点化成形的不错,可你日日将我们困身此宅,亦不许我们私用妖术,我们虽已得道化形,却活得这般憋屈,还须为你照拂柔弱的小妻子,难道你不该死?”
宋携青屈指弹开枯枝,抬脚将其碾碎,“摆脱我的限制后,你想做什么?”
“尝遍天下珍馐,浪游九洲四海,玩遍漂亮男人,不行?”
宋携青睨她一眼,“不是不行,只是,若非我将你点化成人,如许抱负,单以你的资质再修炼个千百年,也难以遂愿。”
虺蛇气急败坏,“你!”
他眼掠狸猫,视线一时落在濯水身上,宋携青意有所指地问:“琴瑟宫的法器没少下手吧?松樾不曾发觉么?”
濯水猛退两步,“……赤、赤裸裸毫不加以掩饰的威胁?”
宋携青并未辩驳,他一圈圈拆解掌心缠得奇丑无比的布绦,轻淡道:“给你们两个选择,第一,助我寻她,若她无事,放你们自由,第二,杀了我,你们三妖亦得为我与妻子陪葬。”
一时间无人作答,在极长的静寂后,反而是宋携青续道:“想好了么?我的耐心已所剩无几。”
狸猫躲在虺蛇身后,轻扯她的衣袖,“姐姐,要不我们……”
三妖皆知弑神的后果,若他仍是神籍,只是暂失了术法……
虺蛇无可奈何,只好咬牙切齿道:“人神,你最好说话算话。”
一语言罢,她与狸猫双双一闪,消失在内院。
宋携青见濯水泄气般的席地而卧,劲风吹起他一缕被汗液浸透的发,他问:“日前,我曾叮问,妙理此去是否真只为归旧乡,你是如何答我的?”
惟有亲近之人方可令祝好慌张失措,而他未失神通前探得妙理近日气数不平,他已然婉言提醒,却不想尚能累及祝好。
濯水干咳一声道:“我借法术探了,的确是正儿八经的回乡啊,不过……话又说回来,若她自个儿的心思是回乡,奈何半道遭劫,我也就说不准了,您说是耶非耶?我个刚化形的小妖还因擅以妖术窥天,吃了不少苦头……我实打实地尽心竭力了。”
“之所以吃苦头,正是因你试窥天机,若她真只是回乡那么简单,岂会与天机搭边?濯水,你不仅不见长,也未下定心好好修道。”
“……那我也不可能难受了来同你说吧?男已娶,女未嫁的,不妥不妥。再说了,我一个将将化成人的小精怪怎知这些个有关天机的弯弯绕绕?也不曾学过。”她自暴自弃地长叹,“还有,自方才祝娘子的友人入内,我就预先探视她的形迹了,你猜怎么着?因你前些日在她身上下的破术,我为妖身,压根儿无法探得祝娘子分毫。”
言下之意,在揶揄他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宋携青搓揉眉心,“你曾在九重天以天水养息,因此方可出入琴瑟宫与天界,濯水,寻池荇。”
“不去。”她拒绝得干脆,却已自地上起身,当即接道:“我且问你,若你答得好,我定将祝娘子好好的带回来。”
“当年你寻得阿临时,她尚未绝气,你可知?就算那时你不知,如今知晓了,你会停下来
……救她吗?”
自宋携青手心淌下的血水滴落葱翠的草甸,了不可见,“她所服之毒无解,华佗驻足也束手无策,换言之,她既存有一口气在,何故屏气假死?若我顿足不前,岂非亏负于她?”
濯水指尖环着一圈明光,“你既为一条微不足道的锦鲤止步,为何不多看看她?”
“你尚可生还,并非徒劳。”宋携青举步直往宅门,“我知你百年来因江临之事于我颇有成见,或如虺蛇一般想置我于死地?可你再如何问我,也给不出更多的回答。”
“如果当年服毒自决的是祝娘子呢?”
宋携青敛步,眼掠厉风,“没有如果。”
他摒弃一切假设,可濯水却已从他眼中品出几分天诛地灭的阵势。
她对宋携青的情感极其复杂,濯水清楚,他所言的确无从诟病,江临已然服毒,当下虽留有余息,却已书下死符,她也明了,江临的死与宫变枉死之人和宋携青绝无半分干系,亦非江稷与梅怜卿麾下的“叛军”所为,而是江稚自导自演的一场屠宫行劫,只为趁乱铲除以江稷为首的命官。
他也不是不曾对阿临施以援手,说到底,她的这条鱼命还是宋携青捡回来的,她只是不知要将愠怒归之在何人身上,百年前的蛆虫早已死干净了,唯余一个他得以麻痹她心底的遗恨。
濯水抱臂,眉往上挑,尽可能使自己酷肖杀人不眨眼的恶妖,“你就不怕我不去寻?或是,偷摸杀了祝好?”她浮想前几日宋携青昏死时颈上滋生的咒缕,挖苦道:“你与她尚未圆房吧?我若杀她,你也活不成?”
宋携青听着前话没动,闻见后话神色微变,他扫了眼濯水脚下近乎透明的瞬移术道:“凭我连日托你留心妙理,你便当知,我失了神力,而虺蛇与狸猫显然方知,她二妖之所以知晓,是因我不明方絮因为何而来,亦不知祝好的下落。”
“濯水,你本有不少良机告知虺蛇,或煽动她二妖杀我。”
宋携青话锋一转,另言:“症结所在当是妙理,她近来同祝亓私下过从甚密,你替我探探祝亓在何处。”
偏生她不善演戏,眼见宋携青根本不上当,也不对她乞哀告怜,濯水顿觉无趣,恹恹道:“西皋。”
“先将寻池荇的事放一放,索性将我送至西皋。”
他见濯水纹丝不动,且面色讪讪,宋携青扯扯嘴角,“做不到?”
“……是。”濯水的声音几不可闻,法阵在她脚下摇摇欲坠,“我只能自己移位。”
宋携青:“……”
她高举两手保证,“此事之后,本妖定当勤学苦练!”
宋携青攥拳迈出大门时只落下一句,“你先行西皋,若翩翩不在,寻池荇。”——
作者有话说:嘿嘿,最近收到了好多营养液跟雷,么么哒[好运莲莲]
第55章 见血
濯水修为低微,瞬移之术亦非真真一瞬即移。
若是依靠自个儿修道幻化成人的妖精,或是神祇,在掐诀的下一瞬必然已闪身至指定地界,然而,濯水足足用了一盏茶的功夫。
世事难如意,妖生艰难。
她虽凭借妖术在西皋狩猎野猪的陷阱里寻得了祝亓,也自他口中套出了不少话,祝好的确是他所劫,不过……
濯水将祝亓直打趴下,踩着他的十指,反复碾压,脚下之人口角流沫,连连惨叫:“女侠饶命!女侠饶命啊!她逃了!祝好带着那个丫头一道逃了啊!莫说女侠你了,我……我也在寻她啊!”
濯水摇头短叹,她将人捆在一棵歪脖子树上,再以一盏茶的时间闪身至临近半山腰的宋携青跟前,她将祝好脱身逃遁一事如实相告,濯水言尽,抬眼端量宋携青紧皱的眉,后将视线落在他臂侧的包袱上,“祝亓如何处置?依我看,他这人就是纯坏,此次是祝娘子自己跑了,有惊无险,可他若是再动了旁的心思呢?鬼知道他还有没有下次?”
她在自己脖颈上一抹,“要我说,还是杀了?你因神籍不得滥杀凡人,我个小妖应当没什么条条框框?”濯水唾弃道:“话又说回来,杀他应当不算滥杀?合该称之为为民除害。”
宋携青冷然道:“无须你动手,告知我祝亓的所在地就好,以及,探探妙理的行迹,他不是说了么?翩翩带着妙理一同跑的,你虽无以探翩翩,却可探妙理。”
他的眉眼凌厉,静寂之下酝酿着一场疾风骤雨,“末了,寻池荇。”
受凡人香火供奉的人神,大都不可决断凡人生死,可濯水笃定,祝亓的半截身子已然没入了黄土。
欸,你说你招惹谁不好?
……
夏令的西皋骋目望去无不绿荫蔽天,地上的草甸汲取黑垆土的养分生得绿莹莹,林莽翠鸟鸣啭,溪涧的奔流拍击山石犹如军马驰骋,茂林深处却另有一方秘境将山岭的一切喧嚣通统阻绝。
宋携青寻见祝好时,日头已扎入峰峦,只堪堪露出个小角,西皋宛若栖息在暖黄的纱笼下。
她带着妙理藏身在一处受藤蔓掩蔽的古墓。
古墓经过百年风吹日晒加之初建遭人捣毁、掘尸,到了百年后的今日已坍塌作一方窟穴。
他不曾想,百年前栖居一时的墓穴,得以在百年后为他的妻子遮挡一时的风雨。
穴内昏暗,宋携青随手捡了些苦藤干枝起火,明黄的火光照亮相互依偎昏睡的二人。
俩人面色灰灰,妙理更是透着不正常的乌紫,祝好在睡梦中的眉紧着拧起。
宋携青将手拭净,在祝好身前蹲下,他的指腹轻柔地抚平她蹙起的眉。
二人呼吸和缓,然而在如此危境下又岂能熟睡?就算他方才的动静再轻,也不至于没有将她惊醒,是以,很难不让人联想到其它猫腻。
宋携青略通一二浅显的脉象,他轻手轻脚地将俩人分开,安置好妙理后,宋携青将祝好护入怀中,他搭上她的脉,并未探出什么危情,他紧绷许久的神经才得以缓上片刻。
怀里的女子抓髻凌乱,勾着好些草屑,出门前的珠簪也落了个干净,她的嫩杏长裳沾泥残破,宋携青卷起祝好的衣袖,露出小臂上细微的红痕,想来是在奔逃之时被荆棘划伤的,反观祝好另一只手的臂处却是血淋淋。
他自包袱里取出提前备好的绷带伤药,为她将污血拭去,宋携青盯着她臂上孔眼大小的伤口,神色沉郁。他将软膏轻柔地涂抹在伤处,为她包扎,连同细小的红痕也不放过,而后,依次检查祝好的身上可有其它创口。
当宋携青的掌心抚上祝好的后脑时,他的手蓦地一顿。
借着身前光焰,宋携青拨开祝好后脑的乌发,只见小丘隆起,头皮泛着青紫。
宋携青再次抚上祝好后脑鼓起的小丘与臂上的伤口时,他的手指难以抑制地发颤。
她分明在他身侧,他却一次次地让她蒙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