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60(2 / 2)

蕴他仙骨 笔隙藏风 24697 字 4个月前

宋携青的双臂将祝好牢牢锁在怀中,他不断收紧,不容与她有丝毫的缝隙,火堆噼啪作响,火星子四散,他眼底除却映着温暖的光焰,也映着刀枪剑戟,寒光凛凛。

他集衰草败叶作榻,取出包袱里的披风与绒毯,分别安顿祝好与妙理。

宋携青踏出窟穴,残阳如血,铺就他的前路。

打从将才开始,不远处就频频传来呼救声,而传音之地正是濯水捆着祝亓的方位。

宋携青循着残阳,踩着山道的枯枝烂叶,闲步上前。

祝亓跟猫儿狗儿似的拴在树下,他被濯水打得那叫一个鼻青脸肿,两

手背上甚至留有青紫的鞋印,他见一人朝此地行来,祝亓长时间的绑束导致他的两眼一刹恍惚,并不能瞧清来人的貌相,可他哪顾得上是人是鬼?是女是男?祝亓咬死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撕扯血腥的哑嗓大喊:“救命!贵人!救命啊!”

怎料那人不睬,自顾自挽着襕衫下了一侧的溪涧,此人背对祝亓,哪怕祝亓如今清了神,也没法看清来人的面貌。

眨眼间,此人顺手拾起的木棍上已然刺着一只肥美的黑鱼。

祝亓忍无可忍,嚷叫道:“我说你!你是聋子吗?!可有听见我在呼救?听……”

声音戛然而止。

宋携青回首的同时,祝亓不意咬到舌根,腥味充斥舌口,血水自嘴角缓缓淌下。

他不受控地全身哆嗦,一遍遍在心底告诉自己,是,宋携青是祝好的夫君,是,宋携青是祝好的救命稻草,不是他的,是,宋携青会为祝好不平,所以至始至终视他如无物,但是,宋携青也只是个普通人,到底不能将他如何不是吗?

宋携青若无其事地在空地上搭起木架,生起火,他从袖中抽出匕首,在石面反复磨刃,匕首锋利,寒芒刺眼,祝亓但见其人手起刀落,鱼头骨碌在地,他反手轻轻一划,鱼肚自两侧剖开,他就手掏出脏器,以刀背剔鳞,明明是在杀鱼,宋携青的一行一举偏又雅正风韵。

他起手烤鱼,清理干净的黑鱼在火舌的炙烤下渐渐现出金黄的色泽,喷香随即钻入祝亓的鼻,惹他肚子叫个不停,直至天际只余钻出群峰隙缝的最后一抹落晖,宋携青将刺着烤鱼的木棍插入火堆一侧,向祝亓迈近。

随着他的迫近,祝亓透过宋携青平和的神色窥破隐伏的在深处的万千骇浪,他眼底的愠怒远比炽焰更加强烈。

宋携青在他两步开外立定,“说说,如何绑的她?对她做了什么?逐字逐句、一件不落的告诉我。”

此时的宋携青在祝亓看来仿若索他命的厉鬼,直教他打怵,祝亓下意识瞥了眼金黄酥香的烤鱼,脑际不断重映宋携青方才杀鱼的模样,他直觉自己的下场亦是如此,宋携青将以最平静的神情,剖开他的膛间,取出他的脏器。

宋携青仅仅只是立在自己跟前,却已被他自内而生的威压镇得险些喘不过气。

祝亓不得已,只好将事情的始末统统道出。

纸团是他托人送交祝好的不错,绑票祝好的也的确是他,自祝岚香下狱,他无一日不在怀恨祝好,千方百计地想教她吃苦头,为此,一年前掠夺她的织锦,妨碍她立业,他也曾以生死逼迫祝好身侧的丫鬟,命她在祝好的汤药里头动手脚,令祝好只能一辈子缠绵病榻,口不能言,脚不能行,彻底成为废人一个。

没承想这丫头宁肯自个儿死,也不愿为他所用,她甚至翻出上年祝宅失火案入府衙指认他为主谋,恳托府衙秘密探查,若非他在衙内有一熟识说漏了嘴,误打误撞地让他事先跑了,否则他身上的几桩案子,定当教他折在淮城不可。

祝亓清楚,妙理宣称回乡,实则打算死在途中,主仆情深,这般好的人质,他哪能轻易放过?

他走险在出城的小径上将妙理劫持,借她引祝好至偏街破院,将二人一齐迷晕。

不过,旨在并非伤她,淮城他已无立足之地,若想远走高飞,自然需要一笔不菲的钱财,他左思右想,此财的来处非祝好不可。

他分明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携银票赎人!谁知搜括祝好的衣囊,没见着一文钱。

未免送信的小童与搭乘祝好的车夫泄露偏街破院,祝亓只得将二人捆至老巢西皋,此地官府早已搜检,原先藏在岩洞中的货物也被官府搬空了。

俗语常言,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他仗胆退回此地,当是无人料及,只待祝好转醒,逼她钱财,再送她归西,他即可远走淮城!

嗐呀,他本不想杀翩翩表妹,平白闹出乱子教官府晓得,要怪就怪她将他耍了!身上一个破铜板也不见得!

他给祝好下的迷药是一味猛剂,她转醒时,依旧昏头打脑,腿脚发软,不防这女人毫不怜惜自己,拔了发簪就给臂上来了一簪子醒神。

人是清醒了许多,甚至将他耍得团团转,祝好凭借对西皋的熟谙,诱他跌入猎户设下的陷阱。

然后……

一名貌似仙娥的女子救他于水火,不为旁的,只为将他拴在树下不由分说地羞辱、痛打,接着,他遇见了宋携青。

言此,祝亓惶惶道:“你看,我真没对她做什么啊!她身上唯一的伤,是她自己拔簪刺的!”

“唯一的伤?”宋携青嗓音泛冷,“她后脑隆起的包作何解?祝亓,你可别告诉我,也是她自己所伤。”

祝亓连连喊冤,“……是她自己软硬不吃,非得逃!为此从坡地滚下,不关我的事啊!”

宋携青反诘:“若非你在后追逼,翩翩岂会自坡地跌落?若非你下迷药,翩翩何须伤自己?”

祝亓大悟,自个儿如今说什么都不管用,只要是祝好那净是对的,他祝亓不论如何都是错的。

他只好乖乖认罪,“宋公子!你、你可是我妹夫啊!我求求你,放我走吧!我保准金盆洗手!翩翩不也好好的吗?除开那两道伤,不是都好好的吗?妹夫!我真的知道错了,我现在只想好好做人!妹夫可否给我这个机会?我保准不会再有下……”

“翩翩?好好的?”宋携青冷言打断,他抬手捏着祝亓的下颌,并力收紧,祝亓依稀耳闻颌骨错位的咯吱声。

“她的闺字岂是你配唤的?伤及两处,你竟同我说,她好好的?翩翩但凡在你这少了一根头发,也不能称之为好,明白了?”

下颌的剧痛与心内的惶悚令他汗湿脊背,祝亓唇齿打颤,恐惧极顶。

“妙理中了千机散,你下的。”

祝亓忍痛接腔:“有解药!有解药的!只要你放了我……”

“你觉得……眼下配跟我谈条件?”宋携青不咸不淡地道:“左右中毒的并非翩翩,我倒也不是非得救一个丫鬟,不过……你方才所言,与威胁我有何异?”

祝亓听罢,哪儿还敢有半分怠慢?他说得不错,自个儿的命在宋携青手里,如何同他谈条件?祝亓眼底忽闪,自革带掏出一小团油纸。

宋携青接过,打开一瞥,油纸正中裹着粒褐色药丸,他两指捻起,碾作齑粉,随风散没了影,“千机散的解药当呈绛紫,惟有暂抑之药方是褐色,祝亓,你以为,我向你讨的是何种?”

祝亓不期然对上宋携青幽深的眼,他颤巍巍自衣襟摸出小指大的瓷瓶递予身前人。

宋携青无言收下,后将捆在祝亓颈上的麻绳解了。

祝亓水米未进,得了松解,身子软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道谢。

抬首间,眼前霍然递来一把匕首,祝亓的额汗直坠利刃,映出他煞白的脸。

“在臂上开两刃。”宋携青补道:“需见骨。”

他居高临下地睨着屈膝在自己跟前的身影,冷笑:“自然,你也可以不照我说的做,横竖我有的是法子折磨你,祝亓,你是想再听听旁的法子,从中抓阄呢,还是,选择我现在说的这个?”

祝亓颤着十指接过匕首,“事后,你……能否放我离开?”

“离开可以。”

“可你将才得了解药,不也没放我离开!”

“我方才何时应诺以解药放你自由?”

祝亓:“……”

好像是没有。

祝亓起身猛咽口涎,但凡是个正常人,又怎舍得对自己下手?何况,此歹人竟要求伤及见骨,若他因失血过甚死在半道呢?或者,途遇官兵呢?

他眸底怪色一掠,匕首在自己手上,而今他并非如方才一般手无寸铁,既如此,总归得为自己拼一拼。

一闪念,祝亓看似劈向自己臂处的匕首转而一拐,朝宋携青直直扑去。

宋携青神色不动,轻易化去祝亓拙劣的一招,他一脚踹在祝亓的膝骨,逼使他再次落跪,“我一贯只对她有耐性,妄图做任何事之前,也望你多想想。”

濒临绝境,了无他路,祝亓紧攥匕首,只得咬起牙关往臂上挥去。

一道干脆利落,直接露骨,另一道皮肉卷边,一眼遂知砍了好几刀,正是祝亓的第一道伤,故而不大谙练,也未敢下胆使劲,怎奈迫于宋携青无言的凌逼,他

只能一刀接着一刀,直至见骨。

林间飞禽因他的鬼嚎振飞长空,祝亓的半身衣衫浸透血渍,他面无人色的脸紧绷,身躯瑟缩的同时,下身失禁,浅色的衣裤外溢焦黄的液体,祝亓死撑着一口气,正要寻问宋携青可能离开,眼角将将掠见一抹杏影缓步而来。

祝亓不禁揣度,他带着这身伤能行至何地?宋携青当真会放他离开吗?假若那小贱蹄子在自家夫君跟前添油加醋,他哪儿还有生机?

适才他正对宋携青,因此未有空隙可钻。

若是……

他抬头,眼底划过一抹狠戾,望向远处,唤:“翩翩表妹——”

那人果然回首,背对着他去瞧自己的妻子,祝亓面貌狰狞地高举手中刃。

祝好所见之景,是比残阳更刺眼的红——

作者有话说:谁家男主上上章哭鼻子,上章洗被单,这章杀鱼[合十]

提前祝大家元旦快乐[奶茶]

第56章 情动

祝好因体内的药性未消,与妙理觅得一方窟穴作掩蔽后,再也熬不住一身困顿,昏昏入睡。

祝好依稀梦见有一双坚实的臂膀将她护在怀中,轻柔地抚摸她的每一寸伤处,犹如捧着世间至宝。祝好醒来之际,惊觉身上的大小伤皆已搽上膏药,臂上以簪刺出的血孔也已缠好绷带,原来并非梦境,而是宋携青终于寻得她了。

打从祝好识得宋携青,只当他无所不能。

为此,她明知此行有诈,也不却步半分。

她在心底万般笃定,宋携青会在第一时间找到她,来到她身边。

时至今日,在余晖乍消的刹那,祝好目睹殷红的血液自他的胸膛晕开,血聚成珠,顺着刀柄滚落,天色灰青,他伫立在阴晦之下,落入祝好眼底却是刺目的红。

扎得她眼鼻皆酸,心脏在胸腔急蹿。

祝好跌跌撞撞地奔向宋携青,原来神祇也不过如此。

宋携青眼见她直往自己的怀里撞,以免伤着祝好,他抬手将埋在膛间的匕首拔了。

意料之外的,祝好径直从他手里顺走了匕首,越过他,追着不远处一道艰难奔逃的身影而去。

宋携青哭笑不得,将她一把捞进怀里,“别追了,他走不出西皋,我也不容他走出西皋。”

“放开。”任祝好如何挣扎,宋携青始终不松手,只将她死死按在怀里,祝好眼见祝亓的身影越来越远,行将变作一个小黑点,她拔高音量,用刀背敲在他的臂处,“放开!”

宋携青平白受她一击,他不吭一声,两臂却环得愈发结实,“你若追他,是想教我拖着一地的血渍在后头苦苦追你吗?”

“我要杀了他!”祝好攥着匕首的指节打颤,刃上残余的血液顺势滑入她的指缝,祝好闻见抱着她的人笑了一声,她没好气道:“你笑什么?被他捅了一刀很好笑是吗?宋携青,为什么不告诉我!?”

最后一句她几乎是嘶吼出嗓的,平日祝好虽算不上娴静,却也不算泼辣,她手中的匕首因颤抖坠地,祝好喉间发哽,复问:“为什么不告诉我……”

宋携青的前额抵在她的发顶,“这些不重要。”他轻抚祝好的背脊,低声道:“你若穷追祝亓,我孤零零的一人,倘使失血过甚死在西皋当如何?荒山野岭的,被野兽叼走又当如何?”

怀里的可人闷哼,“不重要?”

因他的依偎,宋携青胸膛渗透的血水也濡湿了祝好的衣襟,她感受血液的滚烫与黏腻,不由得浑身一僵,末了,祝好妥协道:“宋携青,你松开,我不追了。”

天色昏黄,是昼与夜的交界,祝好自宋携青怀里钻出,她凝着大片晕红扎眼的胸膛,泪液再也捱不住,犹似断线的珠玑无从收束。

宋携青将沾血的手心往自己的衣上一抹,方才抚上她的颊畔,为她揩拭泪痕,他捧着祝好的脸,好笑道:“在为我哭。”

理应是一句反问,他的语调却在陈述。

祝好狠狠剜他一眼,摸遍身上才摸出一条手巾,她慌忙按在宋携青的胸膛,穷追不舍道:“你尚未答我,为何不告诉我,你失了神力?”

若非如此,宋携青何至于才寻得她?又岂会身受祝亓一刀?

祝好言道,声色与肩头俱颤,遭祝亓劫持时,孤身逃命时,她一滴泪也不见落,惟独眼下,她怎么忍也忍不住。

她仰起头,剔透的眸底凝集莹珠,“因为我?因为你根治我的危病,所以,劳什子天道欲惩处你?”

宋携青原想随口搪塞,奈何败在女子悬泪的眼里,每颗滚落的泪珠无不敲打在他的心头,宋携青爱不能忍,再度将她揽入怀中,“是。”宋携青裹着祝好按在他胸膛的手,“会好的,何况,除却暂失神力并无不适,祝亓捅的这刀也不疼。”

祝好使坏在宋携青的伤处一摁,但见其人眉宇打皱。

还说不疼?

她的气焰顿时消了大半,“我们折回窟穴裹伤,妙理尚在昏睡,她一人多有不妥。”

“好。”宋携青依言松开她,不忘拾起温着的烤鱼递给祝好。

……

穴内架起新柴,妙理服下解药仍处于昏睡状态,宋携青一扫祝好紧绷的眉,道:“千机散固然霸道,不过,她既已在毒性蔓延五内前服了解药,待体内余毒消散,自然会醒,无须忧心。”

祝好的襟前沾上大片血污,哪怕身处窟穴,也不免夜风灌入,她身子将好,不可受寒,宋携青自包袱取出新裙递予祝好,“换一身。”

祝好抱着绷带药罐的手一顿,未及开言,只听宋携青接道:“我的伤被你一路按着早已止了血,祝亓被你困在陷阱多时,后遭濯水痛打,他一只臂上伤可见骨,能有多大力可使?伤口扎得不深,只血看着多,我不碍事。”

他不容祝好推拒,“将衣裳换了,再帮我上药。”

祝好瞥了眼宋携青胸膛凝血的衣料,她咬唇接过衣裳,嘀咕了声,“行装倒是无一不备。”

宋携青倚在岩壁,听得清楚,他回了句,“想着你会用得着。”

祝好侧身隐入凸起的一面山石,正好足以挡住自己的身型,她的伤虽在左臂,然而不时的隐痛令她颇有不便,祝好单是褪下衣裙,套上新衣便费时良久,她一心挂记快些换好去管宋携青的死活,怎奈左手拖泥带水,腰间的绦带硬是系不上。

她心下焦急,脑际胜似糨糊,祝好正打算咬牙强忍左臂的痛觉匆匆将丝绦绑了,耳畔不期然游来极轻的步履声,两只长臂不由分说地自她腋下穿过,宋携青的下颌抵在她的肩,两臂紧贴她的腰,他从祝好手中抽走绦带,在她腰侧随手打了个死结。

男人温湿的呼吸拂在她的颈窝,祝好的心脏扑通直蹦,他何时近的身?是在她披上新衣之后,还是……

祝好低头瞧了眼腰间的丑结,嘴角不由一抽,宋携青将此景尽收眼底,面不改色道:“将就将就?待你手伤痊愈,再教我如何缠结。”

她古怪地觑他一眼,她手伤若愈,还需他帮忙?

祝好的眼掠至他殷红的胸膛,她将诸事抛之脑后,牵着宋携青在搁置绷带药罐的地方落座,她想也不想,右手已然扯开他的衣襟,露出血淋淋的上体。

她借水囊将手巾打湿,为他擦拭,宋携青唇角微弯,任她摆弄,不想祝好只揩了两下,便拧眉对他道:“我仅凭一只手也不大活便,不如你自己擦擦?自己抹药,倘若包扎时够不着绷带,我再搭帮?你自个来准比我这个伤手的要快些。”

宋携青沉下嘴角,却没有理由坚持让她帮忙,他麻利抹净污血,哪管疼不疼?宋携青胡乱搽了伤药,盯着给昏睡的妙理喂水的祝好一言不发。

直至见她闲空,他才趁机道:“祝好,我上好药了。”

祝好应了声,踱步而来,挨着宋携青就坐。

宋携青胸膛凝结的血渍已去,上衣被他完全褪尽,入目只见左侧小指长短的伤口,皮

肉卷边,血药糅合,祝好心生哀怜,又见他褪尽的衣袍下健美的骨骼肌肉,祝好东瞟西觑,头脑嗡嗡,她还是头一回这般清楚地观瞻男人的身子,她面红过耳,攥着绷带的手紧了又紧。

宋携青无声笑她,偏又故意与她贴近一分,他自祝好手里抽回绷带,宋携青一手压在伤处,一手绕至脊背,“我若再扯……伤口定将开裂。”

他低哑道:“翩翩,帮我。”

祝好思绪炸开,抬头间撞进宋携青幽长的眼,她故作镇定道:“好端端的为何如此唤我。”

她埋首,身子倾向宋携青,为他一圈圈缠上绷带,祝好的碎发与衣绦扫在他裸露的肌肤上,女子的馨香充斥在他的鼻端,宋携青攥拳,似笑非笑道:“施春生唤得,祝亓亦唤得,我唤不得。”

女子的唇不点而赤,眉心因他之言隐含嗔色,尽显女儿家的娇态,她泛冷的指腹完全覆上他的背脊,不知她是有意还是无意,竟轻轻挠了他一下,纤细绵软的五指挑起疾雷在他的四肢百骸流窜,宋携青喉结一滚,鬼使神差地抚上祝好的脊背,换他倾身贴近她。

宋携青的手自祝好的脊背游至她的后颈,他一眼不错地眈着她饱满鲜润的唇,将她往怀里一带。

他与祝好的额相贴,鼻尖相蹭,宋携青追想方才祝好为他垂泪的模样,追想她执拗地紧攥匕首放言要杀了祝亓,彼时她的所有情绪、眼泪,皆只因他而起,薄暮冥冥,却难掩灿如明珠的她。

宋携青两唇翕张,俯首之际,祝好却偏向妙理。

他喘息促急,“她方服药,至少今夜,她不会醒。”

二人的额依旧相抵,祝好撑在宋携青裸露的上身,他的肌肤灼热,烘得她颈间溢汗。

宋携青见她在如此亲密的姿势下不曾排拒,他纵情地环上祝好的腰身,抚摩她腮颊的同时,微抬她的下颌,宋携青闭目俯身。

他的确吻上了一寸柔软,却非她的唇。

祝好的两指抵在二人的唇间,她挑开虚缠在宋携青胸膛的绷带,除开刃伤,并不见旁的伤痕,更遑论咒缕。

“眼下你并未生咒,只是……想同我亲近对不对?”

她的指尖划过宋携青的唇,“这般亲昵,我不讨厌,心中也欢喜,你既然想同我如此,说明你也是欢喜的。”

祝好反客为主,捧起他的脸,看似一吻将落,偏又隔开一分,“那么,宋携青,我们如今是什么关系呢?”

第57章 弟妹

祝好是他明媒正娶、三书六聘的妻。

遥想初时,他迫于“神罚”同她成亲,祝好亦受他胁迫,抑或为自己争得一线生机才毅然决然地嫁与他为妻,彼时二人无情,而今两情缱绻。

宋携青大可直接告诉祝好,他将她打心底视作自己的妻,如此,他即可拥有眼下渴求的一切。

女子的双眸黑而润,映着哑口无言的他。

宋携青清楚,祝好言下真正的意思。

他松开环在祝好腰间的长臂,“我待你,是同待妻子一般的喜爱,也从未抑制心底对你的欢喜。”

窟穴一霎死寂,耳畔徒留夜风长啸,火树爆裂,良久,宋携青续道:“不加以克制却非好事,我理当束身自持,祝好,是我冒犯了你。”

祝好在心底捋了一遍,不徐不疾道:“你的意思是,你喜欢我,想同我亲近,不过,你我二人仍是露水夫妻?”她起身,直挺后脊,冷笑道:“宋携青,你这是摆明了在耍流氓么?”

宋携青百年来能言巧辩的一张嘴在祝好的跟前一败如水,他抬起一双幽目,罕见地蕴有惶急,“祝好,我绝无戏耍你的想法。”

他攥着拳,声色低缓:“可否予我些时日。”

言罢,宋携青忽觉片言只字于女子而言过于敷衍了事,他赶忙添补道:“我尚有一事,至今未得眉目,祝好,我需将此事彻底了结,待觅得破解之法,方可毫无保留地回应你将才的设问,我……得先明了,同你能走到哪一步,才可许你余后的日子,未免他日生岔,平白教你难过。至于方才,是我过甚唐突。”

此话半明半白,令祝好如坠云雾,她忆起幼时看的那些话本子,谓之神仙与凡人所隔天堑,命数长短也不等,天阙不乏反对神族与凡人结亲者,莫非……宋携青是要解决这些么?

祝好重新盘膝坐下,问道:“你言下之事,可是有关我?”

宋携青神色自若,颔首回道:“是。”

祝好将才萌生的意想因他的一字“是”愈发地侧证了。

“祝好,为人时,我未及娶妻便死了,生前虽身居高位,房内却不留女子,而今为神,亦不曾与哪位仙子有过牵扯,各众仙子亦瞧不上凡骨化神的我,百年来,我心上除却你,绝无旁的女子。”

宋携青颓然倚壁,额上透汗,“我原以为……我应当懂你,却一次次教你不悦,尽是你推着我迈前,亦是你毫无保留地朝我奔来,所以……这些琐碎,不论你介怀与否,我想,我也理该告诉你,往后凡你所问,我皆当回以真言,绝无半字隐瞒,不论你我结局如何,我也会竭力不再教你因我而气恼。”

“行,给你些时日。”祝好冷哼,“不过,你能活千百年,我可不行,我也不会等你太久,若我遇上其他中意的郎君,也就不稀罕你了。”

宋携青意味深长地一笑,“怎敢教翩翩好等?当在近月。”

“甭管近月还是远月,但凡未生咒,你便不得亲我,除非我主动亲你……”祝好眼珠乱转,理亏心虚道:“牵手搂抱可以。”

宋携青抚上先前生咒的位置,低声道:“……好。”末了,他朝祝好敞开双臂,“我眼下就想抱抱你。”

……

黑白交界,月落乌啼,旭日铆足劲破峰极顶。

祝亓撕扯外衣,在见骨的臂上缠了一圈又一圈,沿途血落成珠,他蜷伏在溪畔,耳际奔流淙淙,不远处的步履声也越发地迫近。

他面如土色,骨软筋麻,已是无计可施,与其在深山等死,不如让府衙之人缉捕他,如此,尚有苟活的机会。

艳阳高悬,刺灼两目,祝亓见一只折翼的鹞鹰歪倒在树杈,他脑际嗡鸣阵阵,视域逐渐狭窄,最终合上了眼。

再度睁眼,祝亓伏在马背上,可视之地皆随衙役,行队忽而顿足,却非发觉他醒了,而是自左跑来一个小役急急回禀道:“陈巡检,有位池姓的采药郎君告知,左道二里有一窟穴,祝氏与妙氏皆藏身此穴。”

陈词听罢,牵过一匹马,点上几名衙役道:“我们先行窟穴,余下的弟兄捎祝亓下山寻个大夫,尚未审问,切莫让人死了。”他一扫执意随行的段湄洇,朗朗道:“段夫人随他们一道下山,况且既有身孕,更不宜跋山涉水,不论你是为着自家夫君,还是为着自家表哥,既然祝亓已经缉获,夫人便回吧,至于如何判,大人自会以大成律明断。”

祝亓眼底点燃一簇火星,段湄洇竟也跟来了?她竟忧心他至此?祝亓心窝一软,暗自立誓,有朝一日,他若出狱,定当痛改前非,好好待她,不过……什么“表哥”?

众役鉴于祝亓的伤情,唯恐人死在半途对不了堂,是以,不等陈词几人走远,当即牵起缰绳往山下赶去。

直到此时,众人才发觉,祝亓已经醒了。

祝亓接收四面八方投来的注目,尤其是段湄洇的一双柳叶眼,宛如埋有

两柄尖刃,行将戳穿他的心脏,她的眼里,哪儿还有往昔的浓情蜜意?

自己此去,不是死,便是同母亲一般锁身牢狱,终生不得释吧?

他望向段湄洇隆起的小腹,所幸……哪怕他死了,还有一子嗣,段湄洇眼底的幽怨是在怪他丢下她母子二人么?

祝亓破颜一笑,在马背上朝段湄洇招手,马背本就不稳,他而今血虚更是难于维系稳当,祝亓直直跌落在地,扬起一阵沙土。

他匍匐低首,吃了满嘴的灰,一双绣履阑入他的视域,抬眼间,段湄洇稍稍矮身,捉着他的手抚上自己隆起的小腹,“过了明日,她将好五个月。”

祝亓大喜过望,“我得为儿子取个好名!取个好名……”他喃喃道:“阿洇,为他取什么好?你会好好把他生下来对不对?他可是祝家唯一的子嗣!阿洇,你说!你会把他生下来!你说啊!”

他声音渐虚,“唤什么呢,祝……祝……”

眼前的女子将他沾泥的手甩开,段湄洇扑哧一笑,“谁告诉你,她姓祝?你个才尽词穷的白丁,又能取什么好名?”

她贴近祝亓的耳畔,只以二人方可听见的声音道:“你还不知吧?褚知见是我表哥,而我腹中的孩儿,哪姓什么祝?”她怪笑着斜睨祝亓干瘪的胯,“你成日沾花惹草,却不见得子,怎么,觉着自己灌了几副猛药,就奋起勃发了?”

段湄洇隔三差五地浪游祝亓抑或褚知见的枕席,时时今儿个祝,明儿个褚的,她哪有十足地把握是谁的子嗣?

虽如此,她仍是抚着小腹,笑言:“她姓褚。”

“不过,你也别忧心,什么叫祝家唯一的子嗣?你表妹祝好不也姓祝?”她哀哀短叹,话锋一转道:“你可记得,是从哪儿将我带回的?京都医药大家周氏的医堂啊,你个鼠目獐头之辈,凭什么以为,我会为你背弃小姐?背弃周家?若非为周家翻案……我早将你捅成筛子了。”

“祝亓,你且瞧,明堂之上,尚有数桩要案等着你。”

祝亓两颗凝在段湄洇身上的眼珠近乎爆出眼眶,她连退数步,掩身衙役一侧,免得祝亓癫狂伤她。两名衙役上前,将祝亓抬回马背,岂料他不从,祝亓神似入邪,手脚乱蹬,指着段湄洇大骂。

段湄洇眼角垂泪,悲咽道:“夫君不认阿洇了吗?”

“贱蹄子,还在……”他再度自马背滚下,祝亓猛咳黑血,“还在装模作样……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荡……妇!”

下一瞬的情景令众人顿足失色,只见祝亓的须发大肆脱落,面上龟裂,寸寸溢血,他的眼珠迭出眼眶,拖曳两缕血线轱辘在黄壤,祝亓浑身浸血,四肢七扭八歪,皴裂的肌肤升腾焦烟。

众人仓皇后退,此景着实诡异,祝亓宛受鬼魅夺舍。

池荇遁形一侧,祝亓因弑神身受反噬,他捅宋携青的那刀说重也重,说不重也不重,不过……弑神,还见了血,祝亓不单身陷死地,且在临死之际,将饱受折磨,教他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神祇不可滥杀凡人,可若凡人先手弑神……

池荇挑眉,宋携青挨刀的用意昭然若揭。

……

天宇泛青,一夜过去,妙理仍未醒,宋携青亦倚岩壁小憩,祝好起身活动筋骨,除去后脑隆起的小丘一抽一抽地疼,身上倒是没什么不适,臂上簪子刺的血口只要不磕碰,几乎不作痛。

忽地,她侧闻极轻极轻的窸窣声,回首的同时,一只银蝶已然落在她的肩头。

说起来,她已有一段时日不曾瞧见银蝶了,祝好原以为在自己七老八十前是不会再见了,毕竟……她先前之所以能够看见阿吟,只因自己将死。

思及此,祝好原本透亮的一双眼渐渐蒙上一层云翳。

“翩翩,我前来,是想同你辞别的。”银蝶声色轻扬,“沙荒已过,我要离开啦。”

“此前因着沙荒不得离开宅第的庇护,而今沙荒已过,我得以往还四海,终得还家,我……也想起了生前的所有,连同生时不知的过往,我也得以知晓。”

“翩翩,谢谢你。”

祝好微愣,“……谢我?”

银蝶扑腾两翼,“若非你的存在,人神定然不会驻留宅第,为我等游魂设一天成屏障,所以,归根结底,我还是得谢谢你。翩翩,我已在阳世逗留飘飖百年,不是因沙荒不得近,便是在风雨飘摇的行途忘却一切,这一次,我不会再忘了,也不会再因沙荒却步,我会好好归乡,了却心头遗憾,轮回转世。”

“阿吟,何须谢我?我什么也没有做……”祝好宛然一笑,到底未能压下眉眼间的心事重重,“不过阿吟,恭喜你想起来了,愿你早日归家。”

银蝶自她肩头腾飞,它环绕祝好翩跹,“嗯……一桩桩一件件都想起来了。”

想起兄长惯以严词厉色庇护她,想起兄长将她斥逐梅家只为一人扛下叛乱的罪名,想起祖母为了梅家跌在白玉阶,连带将命跌了进去。

还有清让,她自幼定下姻亲的夫婿,他教她舞刀弄枪,自己却弃武从文,不再碰刀枪分厘,昔时意气飞扬的苍平侯弯下脊梁,屈膝在昏君脚下苟全,梅怜君想起,他亦是如此卑下的落跪公主府,恳求祖母将她托付与自己。

洞房花烛,一柄红缨枪挑起她的喜盖。

黄沙漫卷的关外,他佯装追妻,只为护她离开,他毫无保留地将五千兵卒委任与她。

清让知她在赴一场死局,所以在离别之际,他问:“你若不测,可否以我夫人的名义……与我同穴而葬?”

她难得肯施舍他笑靥,“我死了,你又没死。”

他不以为然,“总归有那么一日。”

她不语,许久,风沙润眼,“清让,手。”

黎清让乖顺地伸出手,梅怜君捉住,顺势抚上他的掌心,她触及清让虎口、指节粗粝的厚茧,当是习武之人操剑所致,怜君了然一笑,却不答他所问,只身披戎衣提着红缨枪与五千兵卒在滚滚流沙中绝迹。

她死后,化作魂魄浮游天宇,亲眼目睹兄长、祖母一一长逝,黎清让为帝王挡刀,借假死换亲族安生,他偷渡尸横遍野的霞阳关,怎奈埋骨沙场的兵卒数以万计,清让迟迟未寻得她的遗骨。

远自淮城赶往的还真见黎清让跪在黄沙中徒手刨尸的疯魔模样,平淡道:“应宋琅相托,一路驱霆策电,奈何还是晚了一步,苍平侯,节哀。”

他栖身边关年复一年,尸首开始腐化,风驰云卷,在他眼底化作寸寸枯骨,黎清让跪在尸骸之中,一跪就是一辈子,他不顾流沙席卷,不顾两手糜烂,他鬓角斑白,倾尽一生将霞阳关的所有尸骨一一收殓归葬,黎清让自怀金垂紫的小侯爷成了个弊衣疏食的殓尸人。

时移年久,他分不清妻子的遗骨,只好将自己埋于万骨之中,随着年岁一齐风化,终了,变作一抔黄土。

万骨立碑——云葳将军。

她岂能以家妇之称立碑?黎清让白日殓骨,子夜镌碑,梅怜君效死疆场,倾力护佑霞阳百姓,他怎配、怎敢独占她一人之名?!

他只求做她的碑下草,见她受万民祭拜,万古不磨。

祝好目见银蝶倾洒晶莹的珠玑,外头的劲风直捣窟穴,将银蝶的形影拂淡,它哽咽道:“翩翩,多多珍重。”

待最后一字入耳,银蝶乍消。

祝好的手心留有银蝶残余的一滴莹珠,她指尖轻触,莹珠化水自指缝淌下,祝好触景生情,心间一阵酸楚。

怆未褪,祝好耳闻穴外传来步履声,只见五六个男人弓着腰入穴,其间一位丰标不凡,明明着一身素衣却似蕴着华光,眉宇间竟与宋携青有几分神似。

一时间,除却此人,其余昂首阔步的男人通通顿足,不但神态僵滞,胸脯也不见起伏。

池荇一双眼落在祝好的身上,笑说:“依照人间的称谓,本君理当唤你一声弟妹。”

话音方落,穴外扬起一股子疾风,濯水闪至里头,二话不说地摇了摇宋携青的肩,“快起来!你媳妇被欺负了!”

祝好耐着后脑的抽痛仔细端量身前之人,此术她熟悉,当初宋携青来劫亲时,尤家的奴仆亦如眼下一般纹丝不动,她留意池荇与宋携青五分相像的眉宇,心下不免有疑,她未曾听闻宋携青除却一个弟弟,还有一个哥哥。

池荇一瞥倚壁而憩的宋携青,“他暂失神力,本君让他睡,他就得睡。”池荇好笑道:“话又说回来,小鱼妖,本君何时欺负弟妹了?”

濯水一臂拦在祝好身前,“瞧你这一脸不怀好意的模……”

言未尽,濯水也同旁人一般形如雕像动也不动,祝好面露忧色,反手将濯水护在身后,池荇挑眉一笑,“不必担心,本君不要你二人的性命,特别是你,本君还需护着呢,否则,携青君醒了可是要与我同归于尽的。”

“本君本不愿插手你们夫妻的家事,谁教本君的弟弟实在是让人悬心吊胆啊……更不知他还会背着我与父亲做出什么壮举。”池荇饶有兴致地看着她,“弟妹,你可知自己为何还能瞧见游魂?为何携青非得娶你为妻?又为何,你们成了婚,互相拥吻,他身上的咒缕仍未拔除?”

“倘若不知,也无妨,本君一一告诉你——”——

作者有话说:对啦,是

还(huan)真[撒花]

[爆哭][爆哭][爆哭]写这章的时候一颗心在为阿吟与清让跳动

第58章 躁动

“嗳?你们听说了没?那什么祝亓是抓着了,结果你猜怎么着?人啊,奇离古怪地死在半道儿了!而且……死状可怖!就跟……”

“就跟中邪了一般!浑身没个人样儿!汩汩往外冒黑水嘞!”

“我是真没想到,祝亓与他那娘竟没一个好货!京都周家的医堂也是他动的手脚!就连水匪劫盗的案子也与他脱不了干系!哦,还有!当初祝娘子险些命丧火海,也是他做的!”

“定是老天爷看不下去了!因此降罚于他!”

段湄洇一手抚着小腹,一手提着轻装,她深呼一口气后,还是决定推开宅舍的大门,围在外头议论的淮民一看是祝亓的小妾段氏,纷纷闭了嘴,大伙儿不约而同地将视线一齐落在段湄洇隆起的小腹上。

段湄洇不曾抬头,只一味盯着自己绣鞋上的珠花,她灵巧地避开一众,怎奈有一老妪喊住她,“哎!你背着包袱是要上哪去?”

她正想怒喝关你屁事,老妪却将一枚热乎的鸡蛋塞入段湄洇的怀里,“远不远?路上饿了就吃俺家老母鸡今早新下的蛋,瞧瞧,现在的小姑娘怀着身子也不知好好养着……你们这些个年轻人啊……”

一位扛着锄头的大伯上前,“你夫君犯了事,也教你不好过!祝亓小儿真不是个男人……”他用手肘一拱身侧的年轻女子,“你看,爹爹咋说的?找男人准得擦亮眼!断不可稀里糊涂地就嫁了!”

段湄洇顿觉鼻酸,她眼见周围聚集越来越多的淮民,或是替她不平,或是咒骂祝亓,段湄洇咬紧牙根,低头的同时,泪珠打在地面,她狠狠道了句:“多管闲事。”

“唉呀……你们瞧,事到如今,段氏还在为自己的夫君难过呢?祝亓真是害人不浅!平白拖累这般好的小娘子!”

她才不是什么好姑娘,段湄洇走在城关的官道上,她将捂冷的鸡蛋剥开吃了,残阳挥洒一道浮光小径,段湄洇的两眼被落照刺得发昏,她只能依稀瞧见前头的小土坡上立着一道人影。

熟悉又陌生,更教她心生愧疚。

人影阔步走向她,待段湄洇看清来人的五官后,她将将憋下的泪意如洪流破堤般地夺眶而出。

褚知见轻抚她的侧颊,“阿洇,怎么哭了?可是被我吓哭的?阿洇,仔细瞧,我不是鬼,你莫哭。”

段湄洇咬着下唇端量眼前之人,她试着抚摸他的眉骨,段湄洇的指腹触及他温乎的肌肤,她在褚知见的胸脯发狠一锤,“表哥……”

她与儿时犯错一般,死死低着头,“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阿洇,你为了常在祝亓的身侧便于拿到当年的账簿,为了寻找周家被祝亓调包药材的赃证才托我接近的谢姑娘,我佯作绑架她,想以此搅黄她与祝亓的亲事,好为你巩固在祝家的地位,谁知正好撞上祝亓的私谋?可是这些,虽是你的主意,你却不曾逼迫我做啊,一应种种哪样不是我自愿的?阿洇,手脚长在我自己的身上,我敢做敢当,你有什么对不起我的?”

“是阿洇引着表哥走上一条不归路,也是我险些害表哥丢了性命。”段湄洇抬起一双泪眼,她哭起来很是惹人爱怜,这也是她百试不爽的手段,唯独这一次,她是真心实意的为身前之人垂泪,“谢上卿带上堂指认祝亓的人证是表哥么。”

褚知见为她将眼角的泪渍拭去,他颔首道:“我跌入苍泽,是谢姑娘救了我,将我养在施家。”

“虽说谢上卿此人我不喜,祝亓也非良人,可的确是我有愧于她,我为着一念之私,有毁姑娘家的清誉,我再如何厌弃谢上卿,她也是个清清白白的姑娘家……”段湄洇顿了顿,笑说:“表哥,这才是我。”

褚知见搓揉她的发顶,忽而道:“此去是京都的方向吧?”

“嗯,小姐一家总算洗清了冤屈,出了牢狱,我想见见小姐,还有……”段湄洇遥望远方,她扯出一抹笑,“没什么。”

她坏了谢上卿的清誉,害得祝娘子失足花池,久病不愈。她虽然不曾杀过人,却也干了不少坏事,再比如,煽惑褚知见假绑谢上卿,她虽然不大了解谢上卿,不过她清楚谢上卿对绑架一事不会善罢甘休,段湄洇不想再错下去,也不想实打实的成为“恶人”,褚知见本就受她指使,她要在谢上卿报案前自行归罪,好将他撇干净。

但她,绝不会告诉褚知见。

她不爱他,仅仅只是不愿再亏欠此人了。

段湄洇抚上自己的小腹,但愿这个孩子能为她免去些刑罚。

“阿洇,坡下的车舆是在等你吧?”褚知见在她身前屈膝,“走了一路,累不累?你怀着身子,表哥背你过去,就像……儿时一样。”

当她伏在褚知见的背上,段湄洇才真正地意识到,他瘦了好些。

段湄洇圈着他的脖颈,心内挣扎半晌,闷闷道:“表哥,那天夜里,我说我喜欢你,是哄骗你的,我先前告诉你,孩子是你的,也是哄你的,我……也不知道孩子是谁的。”

“阿洇……你要将表哥勒死了。”褚知见笑言:“不论如何,我喜欢阿洇是真的,所以……不管那晚你有没有留下,有没有哄说喜欢我,都不会影响我对你的决心,至于孩子……是阿洇的不就好了。”

她在他的背上一拍,“笨。”

二人的身影在暮色下被拉长,褚知见将段湄洇送上马车,待车驾完全消失在视域,他才迈着沉重的步子,循着最后一抹余晖,行往府衙。

他跪在衙外,朗声报道:“草民褚知见,前来自供!草民月前劫持谢家女,而今幡然悔悟,愿以大成律服罪!”

……

“姐姐……”

祝好轻拍妙理的手背,抢先道:“若你张口闭口的就是赔话,还是别说了。”

她为妙理掖好被角,温声道:“祝亓借你友人的名号赠蕈菇与你,他趁你中毒将焚毁祝宅的罪事嫁祸到你头上,你当时头晕目眩的,哪分得清左右?你呀,明明同我一般,蒙受祝亓的暗害,又为何对我赔罪?”

“哪怕他以性命要挟你,你不也没有伤害我吗?妙理,你何错之有?”祝好捏捏她的脸,“倒是我,因为宅子的事,将你困在我身边一载,好了,眼下案子清了,待你将养好身子,想去哪儿都行,至于身契,我等等就拿给你。”

“姐姐这是何意?姐姐不要我了吗?”妙理急着从

榻上坐起,祝好轻易地将她压回被中,妙理哽咽道:“我跟着姐姐的一年里,姐姐嘴上说着拿我抵宅子,可是每月都拨了月钱给我……我也是自愿待在姐姐身边的,除却祝家,我还能去哪儿呢?”

祝好刮刮她的鼻,好笑道:“中了毒,却想着自己寻个地死了的,也就你这么一个笨丫头了,往后再不许这般笨了,不若姐姐真不要你了。”

妙理一窘,两颊生红,“姐姐……”

祝好的眼风扫见窗外一抹身影步至榴树下就坐,她拍拍妙理的手,示意她好好安养,而后推门出外。

她在宋携青跟前蹲下,指腹抚上他的侧颊,心底想着的却是池荇在窟穴对她的所言。

她是知道的,知道宋携青何故娶她,可她却不知,情况会严重到要了他的性命。

既然她的性命已经不可挽救,何不救救他呢?况且,她本就有些喜欢他,一应的起始,也归咎于她失手将绣球抛在神像所致,既有破解之法,何不尽快了结。

在她余下的时光里,宋携青赠她一身康健的体魄,令她得以做自己想做的事,这就已经很好了,她此生的遗憾颇多,不过仔细想想,平生几十载,又岂能不留遗憾?

“宋携青,等你伤好了,我有一事要同你做。”

“何事需待伤好了之后?”宋携青顺其自然地覆上她的手背,“我的伤早已结痂,已然大好。”

祝好显然不信,“真好了?大动也不要紧?”

“好了。”宋携青起身,在祝好跟前行动自如地转了一圈,他揶揄道:“不若……翩翩验验伤?”

他本意是为逗弄她,不防祝好听罢,竟真牵起他的手朝房里行去,顺带将屋里的门窗一一掩紧了。

祝好一路拽着他往卧榻去,宋携青挑眉,“你真要验呀?”

她压着宋携青的肩迫使他坐在榻上,祝好以近乎命令的语气道:“脱了。”

宋携青尚未理清原委,祝好已然捧着他的脸,朝他的唇吻去。

她吻得笨拙,只因他的迎合,才得以轻易探入他的齿关。

宋携青想起在窟穴时,祝好曾与他约法三章,不得亲她,除非……她主动,抑或生咒。

他心底坏得很,无一日不盼着生咒,此咒却格外地不争气。

而今她却主动亲了他,宋携青如何会放过这等良机?

他反扣祝好的后颈,引着她深入,二人的脑内浑浑噩噩,通身酥麻,祝好摁着他的肩,因着浑身失力,径直跨坐在宋携青的身上。

宋携青全身绷紧,仿若入定,祝好的唇被他吮得红殷殷,两颊也晕出酡粉,她抬手抽开自己腰间的衣带,在宋携青的怔目下,祝好的两手游至他的腰腹,她的小指挑向他的束腰,祝好试了不下三次,到底未能解开宋携青的革带。

宋携青捉住她压在自己腰间的一只手,他喘息深重,托着祝好的腰往他上身推进一步,祝好直直撞上一处坚实,宋携青在她颈侧落下蜻蜓点水般的一吻。

下一瞬,祝好只觉天旋地转,回过神已被宋携青反压在身下,他避开祝好臂上结痂的伤,捉着她的腕,点在他的革带上,“我教你。”——

作者有话说:我~教~你~

第59章 两清

只听铁扣脆响,宋携青腰间的革带乍松。

就算有雪白的里衣作掩,祝好的面颊也难免飞红,她处在两难之境,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祝好咬着下唇,心底想着不如快些了事,于是,她虽然错开了眼,两手却不见退步,只胡乱朝他身上摸去。

“往哪摸?”宋携青喘息微急地擒住她越移越下的一只手,祝好回眼,正巧撞见宋携青嘴角扬起的一抹笑,她莫名不得劲,只想挫挫他的锐气,于是哼道:“横竖经此一事,你我便是两清。”

祝好想要趋避宋携青一双近乎将她洞穿的眼,然而她的脸颊才侧过一点,冷不防被那人硬生生地掰正。

宋携青重返一惯的冷色,“两清?”他略一琢磨,牵强笑道:“见了池荇?他同你说了什么?”

祝好抿唇不语,心底泛酸。

其实,从她在窟穴里再次看见阿吟的游魂便猜得了七八分,她表面康健的体魄下,大抵还是个残丝断魂,而池荇所言,则是将她的设想一棍子敲实了,她不知自己还能活到几时,不过……池荇已将此咒的所有弊害和盘托出,若她死了,她与宋携青仍非夫妻,那么,她二人一个也别想活。

她也不愿宋携青再苦受咒缕的折磨。

祝好沉溺在回忆里,宋携青在她耳畔低声道:“你不愿说,我也猜得了……”

无怪前些日她分明不许他亲,怎的今日会主动亲他?甚至命他脱衣。

他眈着祝好半晌,迫使她的眼里也只有他,宋携青挑起祝好前襟的一缕发,发丝在他指尖缠绕又散开,正如眼下的他与她,暧昧又清醒,随时都可以分开。

宋携青低低一笑,他俯下身,锢紧祝好腰肢的同时,指腹缓缓游至她的领口,他指节屈起,轻点在她的锁骨,这回轮到祝好全身紧绷,她双唇微颤,还未吐出一字却被宋携青堵死,齿关内是一场单方面的掠夺。

他起势霸道,祝好全然在宋携青的掌控下,她竭力抬起一腿,却被他轻而易举地压下,因着这一招,两人的双腿彻底纠缠在一道,祝好触及一处异乎寻常,她脑际炸开,脚趾蜷缩,再不敢擅动。

宋携青的衣领被她折腾得松散,他钳制着祝好,吻得她再无还手的余力,他才从她的齿关退出,与方才狂风暴雨般的攫取不同,他在祝好的鼻尖轻轻落下一吻,“你不是要这样?我遂了你的意,你偏又不喜,是我吻得不够好?祝好,你不声不吭,如今我暂失神力,教我如何读懂你心底所想?”

祝好喘着粗气,她后脑的磕伤隐隐作痛,祝好瘫软着身子倚在墙面,蹙眉瞪他。

“你要同我两清。”宋携青点点头,顺手在枕下摸出祝好惯用的算盘,“祝掌柜,那我们就来算一算,就从……我们初见时开始清算。”

“其一,你将绣球砸到我的玉像上,让我不得不娶你,而且,我唯你可娶,那么,祝掌柜,你平白占了我妻子的名头,却从不履行妻子的职责,现下还要同我两清?”

祝好忍无可忍,还口道:“你不也占了我夫君的名头,也未见你履行夫君的职责?”

宋携青抬眼,“好,此事姑且算两清。”

“其二,祝掌柜可还记着你与方絮因坠下葬崖那次?若非我以神识护着你的心脉,你早已……你的命,我救的。”宋携青指拨算珠,“祝掌柜打算拿什么还?”

祝好一时木然,旋即道:“我将自己的命还你,好了吗?宋仙君?我的命任你处置。”

“好,既如此,这事也翻页。”他挑眉,“记着你今日的应承,你的命归我,不得翻悔。”

“其三,当年你在堂上欲对张谦口出不逊,若非我令你张口无声,你早该锒铛下狱了,此恩如何还?以及,是我令消息速传岐州引来京官,让你得以有喘息的机会。”宋携青笑了笑,“这个,怎么还?”

祝好方才的气焰一下灭了近半,当年他表面对她爱答不理,背地里却做了不少事……

她竟不知该如何回怼,只好耍赖道:“我的命尽是你的了,还要怎么还?”

此话对宋携青很是受用,他轻松揭过,往下道:“上年祝家失火……”

“宋携青,我方知,原来你也挺小气的。”祝好打断道:“我的命是你的,你想我如何偿?”

“行。”他吐出一字,忽而笑道:“旁的便不同你置辩了,免得你又怨我小气,何况,祝掌柜的性命都是我的,我若再揪着这些个小事不放,倒显得我斤斤计较了。”

“祝掌柜既以商道立足,那么,我与你不论其它,

只论金银。”宋携青将算盘递给祝好,“我说,你算。”

“我曾为你替柳如棠赎女儿,百花楼有规,凡是为赎花魁者,需得包揽其魁三日。第一日,我花银八百两,外加一枚铜板,第二日,花银一千三百零一两,第三日,五百两,花魁之首乔姑娘的赎金为八千两。”宋携青支颐,笑问:“祝掌柜算清楚了么?共计多少银需还?”

祝好的手僵在算珠上,她怔怔地觑向他,眼底先是闪过一丝不可置信,而后看他似如看一个土匪,祝好咬牙道:“我命……”

宋携青陡然贴近,他强忍想吻上去的冲动道:“只这个,说你人是我的也没用。”

“按道理当是柳如棠还账,可你毕竟是中间人,自然要由你交还。一万六百零一两外加一枚铜板,你我到底夫妻一场,铜板便为你抹了……”

他佯装一叹,“多出来的一两也给你抹了吧?省得你又说我小气,可若细论起来,我花在你身上的金银一向只多不少,譬如成婚时的用物,譬如送你的簪子……”

她系好腰间的衣带,噌地一下站起,祝好自妆匣取出宋携青在游神之日簪在她髻上的海棠步摇,她随手往宋携青怀里一丢,“哝,还你。”

宋携青拈在两指把玩,他转了两圈,步至祝好跟前,将步摇斜簪在她蓬乱的髻上,“唯你衬它。”

他略略俯身,与她的眼齐平,“一万六百两,祝掌柜何时清还,你我二人才算真正的两清,否则,你我至死不休。”

祝好攥着宋携青松散的衣领,喝道:“你是真不想活了?”她在宋携青袒露的胸膛重重一锤,“你方才不是气我不吭声吗?好,那我告诉你,是,那什么池通通与我说了,宋携青,我想你好好活着,不愿因着我的关系,教你备受折磨。”

屋内登时安静,宋携青将她拉进怀里,“总算说实话了,再给翩翩抹去六百两。”

他揉揉祝好的脑袋,“不管旁人说了什么,祝好,你都不必担心,这些,我来解决。”

……

妙理的身骨素来硬朗,身子不日便已大好。

是日,她在院里修剪花草,一双眼却未从祝好身上移开过。

此时祝好正坐在房前的阶上出神。

近来姐姐好生古怪,一日里有半日都在发呆,不若便是与姐夫吵嘴,虽然吧,俩人时时吵着吵着就莫名缠在了一处……

姐姐的头伤迟迟未好,后脑仍有肿块,可大夫都说头症急不得。

“咚咚咚。”

二人的思绪皆因一阵叩门声扰醒,祝好离得近,提着裙摆急急上前敞开大门。

门外正是那日与池荇一齐踏入窟穴的青年之一,祝好惊道:“陈巡检?”

陈词深鞠一躬,“祝姑娘,今日在下登门不为案子,只为……”他轻晃手中的布袋,里头七七八八堆着一些小玩意,大到奇形怪状的晶石,小到女儿家的耳珰,无奇不有。

“我初来此城上任那日,不慎撞倒了方娘子,她……与祝姑娘的关系很好?”陈词觉着此言多有逾矩,忙道:“当然,不论是姓氏,还是祝姑娘与方娘子的关系,我都是通过正道打问的,绝无旁的想法。”

陈词将布袋递前,“我应当是将方娘子的珍物撞丢了,却不知方娘子丢失的是何物,她也不愿告诉我,我只好在原地胡乱琢磨,捡了些自以为是方娘子遗失的小物件。”

祝好一看,果真在里头瞧见了当日她交与方絮因的纸团,她接着听陈词道:“若是方便,可否托祝姑娘帮我将此物转交给方娘子?她……不大愿意见我,若是里头没有她丢的物什,也请祝姑娘告知,我接着寻,或者,若是能知道她丢得是何物就更好了,我愿买给她,若买不到,我便以重金偿还。”

“倘使方娘子丢失的物件无法以财帛衡量,我也会继续想其它的法子。”

祝好强忍笑意接过布袋,“这个忙我帮了。”

陈词赶忙称谢:“有劳祝姑娘了,陈某不日定当携礼拜谢。”

二人双双作别,陈词方迈出一步,眼角忽而掠见祝好的身子大幅度偏斜,他顾不得所谓的男女有别,迅速张开两臂,然而祝好才沾上他的衣袖一分,转眼已被另一名高大俊气的郎君打横抱起,最主要的是,此人看他如看世仇。

陈词:……?

……

宋携青与妙理同守祝好榻前,直到日落西山,榻上之人才见动静。

妙理喜不自禁,破门直喊大夫。

斜阳在屋内仅余的二人中间划开一道浅金。

她两眼茫茫地问:“你……是何人?”

宋携青一想近日祝好与他争嘴耍赖,恨不能将三十六计尽往他的身上套的模样,宋携青好笑道:“此次翩翩同我玩得又是哪一计?”

第60章 生辰

祝好失忆了。

医师一面解释祝好的后脑因磕碰有淤血堵塞,从而诱发短暂性的忘忆症,一面安抚此症不过是疥癞之疾,估摸着一两月便可病愈,想起来也只是时间问题。

日头正好,祝好闲坐窗台小口吃着桂花糕,她忽然觉着有一道视线黏在自己身上,祝好微微侧眼,果真是自称她夫君的俊俏郎君正一眼不错地看着她。

祝好将自己咬出缺口的花糕往他嘴里塞,“夫君,好吃?”

桂花糕是照着她喜欢的甜口买的,宋携青眉端微蹙,咽下小口,道了两字:“好吃。”

转眼却端起一旁的清茶长饮,祝好只当是宋携青噎着了。

“……祝。”宋携青一顿,柔声道:“翩翩,今日好天,我带你出门游街?”

祝好略思,“我描个眉?”

虽然将旧事忘了个干净,爱美之心却是刻进骨子里的,奈何手法上稍显生疏,祝好重描了不下三回,仍是不大合意,她盯着铜镜里高低不一的眉尾险些将黛笔折断。

宋携青将此景尽收眼底,不由一笑。

祝好冷眼扫去,他当即噤声。

宋携青自她手中取过黛笔,“我来。”

“男人家哪会描什么眉……”

话虽如此,祝好却已朝他闭目仰面。

宋携青手执黛笔依着右侧的眉照葫芦画瓢,他时不时抬抬她的下颌,转转她的面庞,指腹轻抚她的眉廓。

祝好长睫微颤,她的唇上并未搽唇脂,宋携青回味以往亲她,她的唇上多多少少涂有脂膏,每回的脂香也不同,其中一款是玉兰花香,她的唇在薄晖下衬得莹润,唇角还沾着些糕屑。

宋携青贴近几分,与她的额相抵,接着是鼻尖。

祝好不许他亲她,宋携青从未敢忘,除非她主动,抑或生咒。

他为祝好拭去唇角的糕屑,而后道:“翩翩,描好了。”

宋携青利索地退开,祝好睁眼,顺着铜镜端详,虽说算不上好看,起码对称了。

她正想夸夸宋携青,他已迫不及待地邀功道:“若翩翩觉着尚可,是否该奖赏一番?”

祝好大方道:“想要什么奖励?”

她可听说了,自己名下有铺户,是个小财主,而她的夫君好似并无营生,也并非考取功名的读书人,不过……他生得副俏模样,待她也算体贴入微,她乐意养着宋携青,也不知他这次会开口要多少数。

宋携青低笑,指腹点在自己的下唇:“亲我一下就好。”

祝好一愣,随即捧着宋携青的脸,在他的唇上轻轻啄了一下,她正要离去,那人却环过她的颈,显然并不满足于蜻蜓点水的一吻。

“翩翩,今日搽玉兰香的唇脂吧。”

……

时辰尚早,行街不算热闹,祝好不清楚宋携青为何非得赶早出门。

他的左手已经提满了各类大小的锦盒,独独腾出右手与祝好的五指相扣,“若再遇着喜欢的,只管同我说。”

祝好抬抬下巴,髻上的海棠步摇也跟着轻晃,“我家夫君竟有猗顿之富?”

宋携青搓揉她的小指,漫不经心地道

:“这算什么?有人欠着为夫一万两银呢。”

祝好一惊,“谁啊?一万两银……这辈子还得清吗?”

宋携青唉唉一叹,“我想是还不清的,所以她得还一辈子了。”

他耗着时辰,带祝好逛遍淮城堪称首饰翘楚的漱玉楼,大大小小裹了十余只锦盒,“翩翩再好好想想,还有什么想要的?”

祝好冥思苦想,摊手道:“真的没有了,你也不必买这么多……”她将眼定在对街的食楼处,“夫君,午膳也在外头用么?”

“带你回家吃。”宋携青将食楼的牌匾记下,“若翩翩想在外头吃,下回再带你来,今日得回家吃。”

祝好直觉此言另有猫腻,却不再多问,待回了住宅,她倒要看看宋携青为她做什么佳肴美馔。

二人搭乘车舆,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便到了,宋携青将祝好抱下车,径直行往宅门,“翩翩,推门。”

祝好抬手,尚未触及门环,宅门却自里大敞,紧随而至的是漫天落花雨。

“翩翩,芳辰吉乐——”

门内围着好些她本该熟悉,而今偏因头症只觉面生的友人,可祝好的眼里已然蓄了一圈热泪。

身侧之人也低声道:“翩翩,芳辰吉乐。”

祝好使劲憋着在眼眶打转的泪,她将众人一一映在眼底深处,最后将视线落在宋携青的身上,她嗔怪地睨他一眼,难怪宋携青今日一早便带她出门逛游,还非得回家用膳。

正院早已摆好了席面,众人围着祝好依次落座。

柳如棠与方絮因近日忙得不可开交,怎奈今日是祝好的生辰,俩人说什么都得赶来凑一筷子,方絮因却没料到,陈词也在……

这完全是妙理秉持着宋携青轻描淡写的一句“为翩翩庆生之人越多越好”的原则而派发的请帖,陈巡检毕竟将她与姐姐救出了西皋,再怎么着,吃个饭总不过分啊。

嘶,至于施公子,她虽然对情事尚还迷蒙,倒也不难瞧出施公子看姐姐时的眼神不清白,为此,妙理对于是否宴请施公子纠结了许久,结果……倒是姐夫自个儿请了施公子前来,这倒是奇了。

她也给玉沙小娘子送了帖子,人虽不见来,倒是遣女使赠了不少礼……

至于谢家小姐,妙理是不曾送帖的,谢上卿却不知哪来的风声,提着赠礼风风火火地叩响了祝宅大门……来都来了,她总不能把人给轰出门吧?

柳如棠一贯是个直性子,她借臂肘一戳谢上卿:“如何?与祝亓定亲未及过门事先守寡的‘祝夫人’,你家夫君的家财几何?你兜里揣了不少吧?”

谢上卿刚入口的饭菜险些喷出来,“哪壶不开提哪壶……我原本也是这么以为的,结果,充公的充公,到头来只余偏郊一处的破瓦房,早知如此,我何至于拿自己的亲事作赌?呸!死晦气的。”

“那房子……”她咂摸着睇了眼邻座的李沅,“同李姑娘的家大差不差?估摸着还小些……”她嘴角一抽,打紧接道:“诶,阿沅!你可别误会!我这人就是嘴快,我的意思是……”

李沅抿唇微笑,“谢小姐宽心,阿沅不曾想岔。”

方絮因直感烧心,这会儿又该她上场圆说的时候了,“得了,想来大伙皆为翩翩捎了各式各样的生辰礼?我们抓紧用膳,稍后将诞礼齐齐搁在席上,教翩翩猜一猜赠主如何?”

祝好眼尾翻红,羞赧道:“我既已忘忆……大抵也猜不出什么了,难为大家还在百忙之中应邀,陪我嬉闹,至少今日的生辰宴,祝好再不敢忘。”

施春生接道:“祝姑娘若是当即猜透岂不失了趣兴?”

众人全然未将施春生的话放在心坎,想的只是——他对祝好的称呼变了。

从翩翩变回了祝姑娘。

一众极有默契地将注目纷纷转向宋携青,宋携青视若无睹,只顾为祝好夹菜剥虾,一副与世无争、岁月静好的模样。

他可什么也没干,也不屑干。

在方絮因的组织下,众人一一对着祝好介绍自己的名氏,又简略提了些以往与她的趣事,虽说祝好还是没能想起来,不过令她觉着很是亲近,与此同时,再一次地结识了大家,将每一人的名氏通通记在了心窝。

酒过三巡,众人喝得烂醉,无不是直着腰迈进祝宅,弯着腰出去,就连一向沉稳的方絮因到后头也不免说几句胡话,表面看似老成持重的陈巡检竟是个不胜酒力的,喝了半盏却已上吐下泻,四下稀稀拉拉地散去,大伙爬着回家休整,只顾将赠礼一股脑地往祝好怀里塞,哪还记得教她猜什么赠主?

席上只剩祝好、宋携青以及施春生三人。

祝好头疾未愈,不宜饮酒,多是以果子饮代替,而施春生借风寒避了不少酒,宋携青倒是喝得挺多,不过他的酒力一向很好,席上唯此三人尚还清醒,宋携青打转酒盏,伏在祝好耳畔低语,继而离席。

施春生眉宇微动,看着宋携青渐远的身影陡然一笑。

他回过眼,见祝好仍将一双眼凝在那人离去的方向,施春生轻喟,将一只木盒推向祝好。

盒内置着鲁班锁,瞧着有些年头了,每一寸的木块却被磨得相当平滑,施春生解释道:“并非什么厚礼……我也拿不准如今的祝姑娘对它可还有兴趣。”

祝好“咦”了一声,“我以前很喜欢?”

“儿时祝姑娘三天两头地追着我替你解锁,有一回,我不慎将祝姑娘的鲁班锁弄丢了,惹得祝姑娘难过了半月,我原本自己做了一个打算送与你,儿时却因一些琐事私念与祝姑娘少了晤面的机会,鲁班锁也就未及送出。”

他也常常在想,若是当年他不顾祖父的劝止,不顾旁人的眼光,而今陪在翩翩身侧的会是自己吗?

可他又不得不承认,不管宋携青是人是鬼,宋携青对祝好的爱,绝不比自己低,最重要的是,翩翩喜欢的是宋公子啊,何况……他又是一副随时都有可能暴发隐疾的病体呢?

祝好把玩了会,问道:“你今日送我的鲁班锁,便是儿时未能送出的吧?”

施春生颔首,“是。”

她由衷称赞道:“施公子的手真巧。”

四下忽然安静,直到二人不约而同地撞上眼,施春生这才牵强笑道:“祝姑娘,在下与你,姑且算是青梅竹马。”

“所以,我也想将自己行将上京赴考一事,告诉你。”

哪怕眼下忘却了也无妨,反正,迟早有一天会连同往昔的一切一道想起。

她笑得两眼弯弯,分明将旧事忘了个干净,却同去岁他立在七曲桥岸祝愿她一样地祝愿他:“祝好唯愿施公子,此行捷胜。”祝好低头琢磨了会儿又道:“既是青梅竹马,我二人多年仅以姑娘公子相称吗?春生……我还是唤你春生吧?你也可以唤我小字翩翩啊。”

“好,翩翩。”施春生回以一笑,就在这时,他惊觉祝好的面上莫名红了一片,施春生正想出言询问,祝好已然卧在席上,动也不动。

一直藏身偏屋的宋携青健步上前,他先探了探祝好的额温,不见有异后凑近祝好席前的果子饮一嗅,宋携青就着啜了一口,最后将视线落在祝好左侧的座席上,正是方才柳如棠的位置。

施春生看明白了。

“……柳掌柜为人尚可,然她往翩翩的果子饮里偷摸着掺酒也太……”施春生张张嘴,叹着扶额,“宋携青,等等喂她饮半碗醒酒汤吧。”

语罢,他蓦地撞上宋携青的黑眸,那人笑了一下,“管有夫之妻倒是管得紧。”

施春生:“……”

宋携青将自己的外衣披在祝好的身上,状似不经意地道:“不等我妻子忆起,好好叙别再走?”

施春生见他恨不得将“我妻子”三个大字挂在脸上,不免一笑,“不必了,如此就好,不若岂不是浪费了你方才的一片苦心了。”

“早年平白耗着年头不见应试,如今怎的换了主意?”宋携青将祝好揽腰抱起,“怎么,书肆难以为继了?”

“我怕留在此城,宋公子难以为安。”

他见宋携青面上果然划过一丝不悦,搂着祝好的手臂也不动声色地缩紧了,施春生好笑道:“同宋公子打趣罢了。我有一事始终不得其解,恰好上京赴考是个妙法,何况……我又能对宋公子有何威胁?翩翩这般好,喜欢她的郎君大有人在,我也只是其中的一枝蒲柳而已。”

宋携青略一琢磨施春生的前话,而

后方道:“旁人再如何喜欢,又怎会喜欢已有夫君的小娘子?你应当是个特例。”

施春生不知当笑不当笑,“宋公子究竟是在夸我呢,还是在损我。”

“何时动身?”

“明日吧。”

“一路顺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