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蕴他仙骨 笔隙藏风 25150 字 4个月前

梅怜君蓦地抬眼,她生平头一遭觉着与黎清让成婚能捞着些好处。

也是,嫁入侯府……自然不必再受兄长的掣肘,何况……兄长竟拿打断腿、逐出梅家威吓她?

……黎清让当真可信吗?

她凝着他生就含笑的桃花眼,试探道:“你若真放我前去霞阳,我便……”

“我知晓,阿吟此去霞阳,便回不来了,对罢?”黎清让嘴角的笑意却未减,他温温道:“我也知,阿吟绝不甘只囿于金笼,阿吟,你且信我,我会放你走的。”

一方庭院不知不觉间自鼎沸的喧噪落回死寂,梅怜卿一眼不错地望着自小悉心照护的妹妹跟着男人走了。

天光将二人的身影拉长,临了,融在一处,再难辨清。

黎清让说,他定会代他护好阿吟,护她一生太平,护她自青丝作华发,什么劳什子霞阳断不会教阿吟挨近一丝一毫,他虽鄙视黎清让平素里没个正形,可他清楚,清让打小喜爱阿吟,多年来不曾变心,既如此,他愿姑且信他一回。

他眼下待行之事,须将梅家人摘得干干净净,阿吟必须走,甚至于……

“夫君。”

梅怜卿回首,望见妻子正倚在门廊下对着他笑。

他方才的冷眼霎时被春水浸润,梅怜卿快步向前,将容音的一缕碎发别至耳后,“阿音,陪我再用一回膳,晚间我便草拟一纸休书……明日一早,我命人送你回娘家。”

容音闻言点点头,抬手捏捏梅怜卿的脸,“你方才凶神恶煞的……我都怕阿吟夜里魇着……”

“有吗?”他一时讷讷,“阿音……你不知,阿吟太过皮实,我若不……”

“好啦,我知我知。”她忽而捉起他的一只手,覆在尚还平坦的小腹上,“临走前,先为孩儿取个名罢?”

梅怜卿喉咙一哽,将妻子搂入怀中,“对不住阿音对不住……”

“有什么对不住?你瞧你,怎的又哭啊……”容音顺着他微颤的脊背,轻声道:“对了,今早贵人瞧着好多了,饭菜用得也比平日多些,夫君若是得空,不妨先去拜望贵人,左右膳食还未备好。”

她踮脚为他拭去眼角的湿润,柔声道:“我在小花厅候着夫君,可好?”

“嗯……”梅怜卿在妻子的眉心落下一吻,这才抬步行出小妹的居院,直往府邸一隅偏屋而去。

还未踏入窄小的里院,已见一人立在大好的天光下。

梅怜卿望而止步,实则他与之宋琅有何分别?甚至较于宋琅,他更当得起“奸佞”二字,正如小妹所言……他梅怜卿不过是个蜷缩在庙堂,仰赖一副巧舌谋取高位的文弱官吏罢。

不,他与宋琅的阿谀谄佞终究还是不同的,宋琅始终保持中立,不偏倚任何一方,而他么……

梅怜卿对上院中人转过的眼,他一整衣冠,深深一揖:“殿下,臣的立场,从未变过。”

……

寝殿之内,四角皆置熏炉,黏腻似蜜的浓香浸满肺腑。

江稚衣襟半敞,斜倚在凌散裙裳小衣的玉阶,他向下一瞥,只见阶下横陈着一众宫娥妃子。

他微微抬手,立时有宫娥拢着大敞的衣裳屈膝为江稚斟满酒,江稚漫不经心地啜饮着,待见底了,两指钳着酒樽在玉阶上重重一磕。

飞龙卫卫长应诏入殿,正见天子常年啃啮的手指自宫娥纤细的颈滑入深壑……

他慌忙垂首,额抵着砖。

裂帛声、女人的哼叫、摩擦之音齐齐撞入他的内耳。

不似在承欢,倒似被什么扼住咽喉。

很快,殿中重归平静,帝王道:“拖出去。”

卫长这才颤巍巍地抬眼,只见宫娥伏在阶沿,颈间遍布咬伤与掐痕,一袭榴色红裙翻卷竟似残花。

此人,已无声息。

江稚疲乏地撑起身,他居高临下望着一众跪伏殿中的美人,轻喟道:“可惜。”

他本不沉溺此道,偏生那日撑花行刺……

往往越

是力不从心,因人心作祟,越是逞强好胜。

“将她们拖下去,剜眼再杀。”帝王忽而一笑,眈着他问了句:“你可瞧见什么了?”

卫长骇得近乎将身子埋入砖隙,“回陛下,卑下耳不闻眼不见……”

江稚不置可否,只冷眼看着飞龙卫自殿外涌入,将底下的女人一一拖走,正当卫长也将退至殿门时,帝王百无聊赖地一问:“边境如何了?”

卫长垂首欲禀,不妨一宫娥死死扒在槛处,瞪着江稚破口大骂:“你个人模狗样的阉皇帝,自个儿软着根不行!拿我们泄气,没皮没骨的阉皇帝……”

戛然而止。

骤起的血腥气只一息便掩过殿内黏腻的浓香。

直至宫娥尽数被飞龙卫拖出殿中,呼嚎与咒骂声自耳畔退远,卫长方才叩首回禀。

“瀛国西境的各部小国已整合兵马逼近霞阳,原以为是庆联结周境的小国部落打算一举伐瀛……庆军却无端撤兵退守……”

底下人禀罢,抬眼便见宋携青将庆地送来的密信递至烛上。

眼见火舌将狂草横飞的字迹彻底吞灭,宋携青嗤笑一声。

密信?还真生怕旁人不知,命人敲锣打鼓、八抬大轿地捧入宋府,怎么?嫌他在朝中还不够受人挤兑?还不够教百姓人人喊打?抑或是,为他高戴一顶里通外国的赃帽?

底下人按例再禀:“祝姑娘近来时常往公孙府上走动……且每每必换一身粗布补丁的衣裳,还家时总是沾灰带土的,两手还时不时沾着墨痕。”

宋携青皱了皱眉,她出入公孙府所为何事?

公孙葭年事已高,前一阵的科举鬻题案虽已昭雪,却已向帝王乞骸骨,不日便要启程回乡。

……

祝好尚在公孙家誊抄医典。

雀声怀抱着一叠被火燎作残卷的医书行出药屋,他望着伏在石案上奋笔疾书的祝好神色复杂难明。

雀声正是摊前叫卖伤药的小童。

此人究竟意欲何为?五日前披着一身破补丁的粗衣登门还他药钱倒也罢了,竟在大人面前……哭眼抹泪,谓之无家可归,食不果腹云云。

她不是宋帝师的夫人吗?在公孙家装什么难民?哭什么穷?

雀声一溜烟跑到公孙葭跟前,将祝好的事噼里啪啦倒了个干净,末了,不忘添上一句:“大人,您不是不喜教外人知晓您擅医术吗?如今却纵那表面仁善、内里塞满心眼的女子登堂入室……”

公孙葭大人却只闲哉哉拉长一对儿耳廓,嗓门儿大道:“雀生啊,你说什么?老夫耳背啊!你大点声!再大点声!”

“……”

雀声只得深吸一口气,凑在公孙葭的耳畔大点声再大点声地重复一遍,谁知公孙葭听了,捋着一把花胡子长须道:“雀声啊……我已辞官啦,怎的还满口大人不大人的?再者,若那丫头果真识字,想誊抄房里半残半破的医典便由着她抄嘛……左右是残篇断简,又有何用?”

雀声:“……”

大人到底有没有在好好听他剖析利弊!真是气煞他也!

祝好忽觉一道灼热甚至可以说是略带敌意的目光在她身上停顿,她搁下笔,抬眼望见小小的一只雀声立在门廊下,便朝他招手,“雀声,你来得正好,你可否上前……”

雀声不动。

“三个铜板。”祝好见他仍不挪步,咬咬牙,比了个五。

雀声方才心不甘情不愿地移步。

祝好指着书上一处焦黑的大窟窿问:“你可还记着此处原本写着什么?”

她见雀声将怀里的典籍重重一搁,两手叉腰,下巴高高扬起,偏是不答一字,祝好扶额,“再五个铜板,好了吧?”

雀声眯着眼打量她,他当然对银子铜板很是动心,此刻却支支吾吾,小嘴张了又张,末了,两手一摊道:“我不识字,况且,亦非大人的徒弟,我虽作书童,却也只需为大人洗笔研磨规整书册……”

祝好:“……”

经由她多日的观察,已有八成把握公孙葭大人便是百年后人人称道的贾圣医。

祝好惦记着百年之后名动天下却记载残缺的勾魂针法,若将此针传世,李沅的父亲便有救了……可连日来翻遍医典,也不见一点半点此针的记载……

即便寻得……也只是残篇断简了。

祝好抵着笔杆思忖,公孙葭尊长既未点破她的身份,而是容她入府,管她饭食,如此纵容,实在不合常理……

寻常人早该防着她,偏生尊长一而再再而三地由着她。

祝好轻叹一声,随手再翻几页,手下压着的医典无不缺页少章,一时竟不知从何处抄起,无怪乎公孙尊长任由她翻阅……

蓦地,祝好翻页的指尖一顿。

一行因火舌舔舐得犯糊的字迹跃入眼帘:邬山有一药,花叶不相逢,枝呈卷,叶如竹,夏生,冬败,取鳖血浸之可成毒,饮此毒者若得子嗣,便生隐疾,世世代代融于子孙血脉,不发作时与常人无异,发作时胸脯憋闷刿心……

余下的字句已难辨清,然仅仅数言,足以教祝好如雷击顶。

远去的记忆纷至沓来,她想起一人——施春生。

施家的遗代隐疾不正与此书上记载的一般无二吗?莫非……施家并非天生隐疾,而是……

祝好凝神细思良久,这些时日她除却披阅残卷,还时不时为公孙葭摇扇端茶、揉肩捶背……思及此处,祝好撂下笔,搁下雀声,径自寻公孙葭。

这会儿公孙葭正横卧在院里竹编的摇椅上,丽阳将他花白的须发照得似镀上一层碎金的银丝,他半阖着眼,摇着蒲扇,嘴里哼着蜀地的乡音小曲,一派闲适。

祝好轻手轻脚地上前,自公孙葭手里顺过蒲扇,为他摇风,公孙葭眼皮未抬,只道:“啊,雀声啊?行囊可都拾掇妥当了?再过个几日,咱们该启程回蜀中了。”

“尊长,我是祝好。”

公孙葭支起老骨头,上下一扫祝好,又躺了回去,“是你这丫头啊。”

祝好一时无言,这程子,公孙葭不是耳背便是目昏,可他分明将将辞的官,何至于此?

她斟酌再三,终是下定心道:“公孙尊长……终究还是盼着那些医道典籍得以传世对吗?否则怎容我入药屋翻阅誊抄。”

公孙葭不言一字,祝好想了想,继续道:“医典多已是残篇断简,尊长,恕我愚钝,纵使誊抄也难以补全。”

“正因是残本,我才由着你翻阅,这可是祖传之物,若非如此,岂能容你近前?”公孙葭一把顺回蒲扇,“你啊,早些死心,老夫不日便要带着雀声那孩子离开这是非之地了。”

“尊长这会儿倒是不耳背不眼花了?”祝好莞尔,又不依不饶地将方才瞥见的遗代隐疾之毒说了,她问:“尊长……此毒可能解?”

公孙葭摇扇的手一滞,视线掠过她因连日抄书而磨出薄茧的指腹,复又一摇蒲扇,缄默不言。

既是残本,这丫头到底在抄些什么?不是问东问西,便是打听勾魂针法。

如今世道腐败,朝廷多蠹虫,纵有回春妙手,能医皮肉之疾,也难治膏肓之症,再且,迄今为止,未尝遇着个称心的徒儿,既如此,医典烧了也就烧了。

思及此,公孙葭摇扇的手又是一滞,合意的徒儿倒是有一个,只可惜宋琅那小子志不在此,亏他当年途径淮城,将尚在玩泥巴的宋琅从阎王爷手里硬抢回……

早知如此,不如任那一根筋的倔小子一命呜呼。

莫非是那小子回心转意,所以教自家媳妇先探探口风,抄抄医典?

……也不对,宋琅当年才那么点儿,怕是早将此事忘干净了。

……

祝好蔫蔫地回了家,她饿得前胸贴后背,熟门熟路地摸到小厨房。

揭开食罩,见里头依旧摆着几道精致的小菜并一碗莹润饱满的大白米饭,祝好不由捂着嘴笑。

待她餍足,门外掐着点似的迈入一身黑衣劲装的带刀侍从。

“祝姑娘,少君在书房候着。”

日来忙于他事,竟险些将宋携青忘了。

她不再耽搁,膝处的伤也好利索了,提着裙裾穿过一重重雕花洞门直往

书房而去。

门扉大敞,显然是在等她。

祝好抿唇压下唇角的弧度,端出一副同他前些日一般无二的冷脸。

方一迈入,身后的门扉便被人轻轻掩上,祝好抬眼,案前端坐之人手持书卷,神色专注。

祝好出声提醒:“宋携青,书反了。”

那人瞥她一眼,面不改色地搁下书卷,问:“近日去何处了?”

她迟迟未来寻他,他也迟迟寻不得合适的由头见她。

如今,他想通了,为何想见她非得编一由头?就不能想见便见?

“少君不是时常命人跟着我么?我去了何处,您岂会不知?”祝好行前,语带戏谑,“少君今日怎的有闲时留心起我来了?前些时日,不是恨不能我消失才好?”

宋携青皱眉,“我何曾……”

“您是未明言,可我同你说了好些,你曾好好应过我么?”祝好在对案站定,托腮问他:“宋携青,那日你到底在恼些什么?”

……她当真不知他在因何气恼么?

宋携青搁在膝上的手几度松开又攥紧,祝好见他又哑巴了,正打算离去,不妨才转身,冷不丁腰间一紧,双足悬空。

他将祝好压在案沿。

宋携青俯身,二人呼吸纠缠,衣料相摩,他撑开两臂,将她困在一隅之地,祝好眨眼时,纤长的眼睫若有似无地拂过他的下颌。

气氛陡然变得黏腻、闷燥。

见她不避不退,他心头越是堵得慌,若是旁人,她也不避么?

宋携青喉结一滚,指腹在她唇上轻轻一压,“骗子。”

祝好只觉莫名,正欲开腔,檀口微启间,粉嫩濡湿的舌尖却先抵在他的指腹上。

一股酥麻自指尖窜向宋携青的四肢百骸,他想退,祝好先一步攥住他的衣襟,宋携青迫于撞入她的眼底,听她诘问:“我骗你什么了?”

她的唇未搽唇脂时竟也是嫣红莹润的么?他全然不知祝好在咕叨些什么,只一眼不错地凝着她的唇。

若他贸然亲她,她可会恼他?

第97章 杀意

书房内无香,唯有经年累月书卷堆叠逸散出的清木幽韵。

他只是一味地眈着她。

眼神抚过她的眉眼、鬓发,最后落在她的唇上。

祝好的眉颦起,见他迟迟不应,不止如此,他的注目愈渐空疏,好比隔雾看花。

细火窜上祝好心头,与她独处时竟也能恍神……祝好欺身上前,两手撑在宋携青的肩上,在他颈侧咬了一口。

不大疼,也未破皮。

比起咬,倒像是……被她亲了下。

可他又在温软的唇瓣覆上时,清清楚楚地感受到贝齿抵在皮肉上的触觉。

宋携青抬手,指腹摁在颈间的月牙痕上。

濡湿、燥热。

濡湿的是她留在颈间的香液,燥热的是他,眼前的小娘子如浸春水的丝帛,将他的一颗心勒紧。

宋携青想起左肩上的咬痕并背上几道抓痕,他深望祝好一眼,唇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

“你笑什么?”祝好推推他,“宋携青,你方才在发什么愣?我何时骗你了?”

他一再摩挲她咬过的侧颈,忽而逼近一步,膝低着她的膝,“你唤什么名?”

“翩翩。”

“他唤你祝好。”

四下一时俱寂,祝好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小娘子坐在案上,足不沾地,悬空轻晃。

耍着他玩,竟如此有趣么?

宋携青迫近,扣住她的腰肢,掰正她的脸颊,二人的视线撞在一处,宋携青还未出声,祝好却先一步环住他的脖颈,抚着他的背,轻声道:“宋携青,翩翩是我的小字,祝好是大名……你我是夫妻,我想你唤小字,想你同我亲近。”

他身上的愠气一瞬被她浇灭。

她的吐息温热且黏湿,吹红他的耳垂,女儿家绵软的身躯紧紧贴合着他,而他不知何时,已将祝好彻底困在方寸之间,膝头抵入深处。

宋携青的两臂渐渐收紧,试着回抱祝好,他难得好声好气地道:“百年之后,我当已化作一抔黄土,你如何成为我的妻?”

祝好本打算松开怀抱再仔细告诉他,谁知他却将她抱得更紧,无法,祝好只得埋在他的颈间,含糊不清地问:“宋携青,你可信世有神祇?”

“不信。”他于鬼神之说一向嗤之以鼻,然而一想怀里平白出现又实打实的温暖,立时改口:“嗯,信。”

祝好笑了,仰头看他,“那不就是了?既有神祇,世间的万般不可能,便有了可能,譬如……隔着百年,我遇着你,你遇着我。”

他终于松开她,却仍扣着祝好的手腕,宋携青的视线一寸寸在她的面上流连,好似非得寻见破绽不可,良久,宋携青竟未刨根究底,只闷声道:“翩翩,为何留他在府?他……于你有何用处?”

言下之意,世间岂有李弥彰能做而他宋携青不能为之事?为何她宁可寻旁人,也不愿寻他?

祝好自然清楚宋携青所指何人,亦知他的弦外之音。

“宋携青,我万分不喜李弥彰……”祝好眼睫低垂,平铺直叙地道:“他提起笔杆,泼你一身污墨,我厌极了他的所作所为,然笔可作刀,既可伤人,亦能载道。”

宋携青琐眉,他何须旁人提笔为他讴功颂德?

祝好读懂他眼底的情绪。

“我绝非教他闭目塞听,只一味编撰谄媚之词……甚至他一字不写亦可,你这般好,我只想教他亲眼看看你,看看真正的你。”她的眼清亮如叶上的一汪露,轻轻一眨,“所以……暂且留他在府上可好?”

宋携青不喜李弥彰,亦不喜祝好的说辞,溜须拍马她倒是无不精通……真正的他?

刍狗而已。

正待驳回,小娘子忽而踮脚在他的喉结一吻,她对着他笑,眉弯弯眼也弯弯,“好不好?宋携青。”

只不过是蜻蜓点水的一吻,便燎得他气血上涌,宋携青掐着颈间的灼热,指节泛白。

他是不喜李弥彰,奈何他甚喜翩翩。

宋携青故作冷淡地“嗯”一声,算作应下。

……

天朗气清,万里无云。

宋府内院花木扶疏,所望之处,无不温润可爱,反观府门之外,却是一番肃杀之气——玄甲银枪的飞龙卫列在传旨太监的两侧,流风不动,山雨欲来。

祝好往铜镜张望一眼,钗环齐整,衣鬓得体,教人挑不出一丝错处。

他们专挑宋携青被官署缠身的日子前来,祝好倒无意作徒劳的抵抗,更无意拖延入宫的时辰。

她正盘算着该如何寻机面见江稚,反倒是江稚先一步召她入宫了。

史册对此朝的记载本就寥寥,祝好仔细回想每一个字句,一一将载记的大小巨细反复咀嚼、研磨。

自入此间以来,她未曾影响百年之后史书上既定的轨迹。

一切仍循着史册上的记载进行——庆退守,诸部小国合围霞阳关,阿吟不日便与苍平侯成亲。

接下来……便是阿吟身死霞阳,遂平公主身死宫变。

而昨日,江稚下了一道与如上纷争毫不相干的旨意——将遂平帝姬赐婚与宋携青。

祝好想起淮仙录上记载的一句——明慈帝为宋琅与遂平公主赐婚,因宋琅品性不端,恶

迹昭着,遭遂平公主抗旨。

昨日一下旨意,江临当即求见江稚,请他收回成命。

江稚对此不置可否。

这昏君待旁人无不是薄情寡恩,唯独对这个妹妹不大一般,大抵是因江稚自庆为质归国不久,遭了场火事,是江临拼死将他推出火海,自己则毁了容貌,哑了嗓子。

赐婚的旨意本就在祝好的意料之中,因此她无甚波澜,反倒是宋携青……

她只一想昨夜,那人在她屋外来回踱步,分明焦灼万分,却迟迟不敢叩门的模样,祝好便觉好笑。

行过宫门已是晌午,艳阳将琉璃瓦灼得熠熠眩目,宫卫将她锁在一处年久失修的偏殿。

一眼望去,窗台上积着厚灰,一株枯荷伶仃而立,干瘪的莲蓬低垂。

日影西斜,枯荷残影也随之西斜。

终于,殿外游来步履声,锁链窸窣、锁簧转动。

江稚入殿时,正见女子蜷缩在窗下。

殿内幽暗,唯有窗下一隅浮动着细碎的金尘。

见他来了,女子慌手慌脚地伏地而拜,青丝委地、罗裙逶迤、珠钗乱摇。

宫娥引灯,为他搬来铺着软垫的玉座。

江稚扫她一眼,仍不解老师为何独独待她不一般。

反正他瞧着很是一般——有色、拙笨、畏死、谄谀。

如此货色,宫中比比皆是。

思及此,江稚眼底浮起一丝轻挑的笑,不知老师听闻宠用的姬妾入宫,会是怎样的神情?老师是会入宫要人,还是索性将人拱手相送?

“上前。”

祝好以膝代步,缓缓近前。

屈膝弓腰不过是皮相之苦,若身骨未软,气节未消,这副皮囊如何卑躬,又有何妨?

不多时,宫人鱼贯而入,置上一副象牙棋。

他问:“可会下棋?”

祝好低眉顺目,答道:“回陛下,民女略通一二。”

这倒是出乎他的意料了。

谁想三局终了,祝好未尝一胜。

祝好举目,飞速一扫江稚。

她的确称不上精通,却也绝非蠢材。

第一局她有意自陷危局,却发觉江稚根本无需任何让步。

他骄奢无道,残暴不仁,自他登极以来,庙堂之上乌烟瘴气,忠良被他安上莫须有的罪名,苛捐杂碎压垮平头百姓的肩背。

可他的棋路却精妙入神,攻守有度、算无遗策,与他在朝堂上的荒唐行径判若两人。

江稚兴味索然,胎脚将棋盘踹翻,一颗颗象牙棋四散飞溅,落地声声清脆。

“……陛下,若在平日,民女虽不能胜陛下,却也不至于输得如此狼狈。”女子已知趣地跪在下首,扬起声调道:“宋大人同民女下棋时,也曾输过一二呢。”

江稚笑了,讥诮道:“你倒是愚妄,老师不过是让着你,你竟老着脸皮当真?”他支着下颌,话锋一转道:“为何是平日?”

此问一出,下首头脑简单的女人眼尾倏地泛红,低声道:“宋郎要娶遂平帝姬,民女……民女自然心不在棋局上。”

“怎么,你是在怨朕?”江稚冷笑,双眼如一柄尖刃抵在她的咽喉,他着实想不明白,宋琅究竟多么纵着这女人,竟养成这副不知天高地厚的刁蛮性子,“即便他不娶阿临,也绝无可能娶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他是朕的老师,自当娶京中的贵女,娶宗亲的掌珠,就算朕不赐婚,淮城也不乏有人惦记着他的婚事,为他择一个贤良淑德、门第相当的闺秀。”

他缓步下阶,忽而钳住她的下颌,“你哪点占了?”

江稚用力颇大,祝好吃痛,睫羽轻颤,一滴泪悬在眼尾,将落未落,江稚眸色一暗,浮起嫌恶,他猛地松手,生恐泪落在他的手背。

“身为帝姬,不应为国为君分忧解难么?”祝好抹尽泪,鼻尖微红,她续道:“话本里不都是如此么?若将遂平帝姬送入庆国和亲,或可延缓战事……”

“庆?”江稚哈哈大笑,嘲讽道:“果真是个深养在内院的蠢物,庆军早已退守,你连这也不知,怎敢为朕出谋献策?”

“民女曾听宋郎提及,庆国此番退兵,不过是权宜之计,只待小国诸部与瀛国两败俱伤,再行渔翁之利,一举吞并瀛地。”江稚见祝好抿着唇,支支吾吾地道:“何况,前些日于将军竟自庆国送还?庆国至今也未给个由头,为何于将军在他们手中?如今又为何‘好心’放归?将军既在庆地……翎王殿下没准也……”

她的语调跳脱,非高即扬,江稚不难品出女儿家争风吃醋的酸味,“为帝姬与宋郎赐婚,倒不如将她送入庆国和亲,一则牵制庆国,二则探探翎王的下落……”

话未尽,映在眼底的一切或颠簸或旋转,一眨眼,祝好的咽喉已被人狠狠扼住,江稚逼近,五指渐收,“朕倒不知,你究竟是蠢钝如猪误打误撞地生出一计,还是……忽然开窍长脑了?”

“若他尚在人世,阿临定会不顾死活地助他归瀛。”江稚喃喃自语,手下力道渐重,他瞧着女子因气血不通而涨红的脸及逼出眼角的泪,他心底的暴戾在四肢百骸滋生、翻涌、奔窜。

她正如一盏精雕细琢的缕空花瓶,金镶玉裹的表象内里却空空,只徒有一副好皮囊,实则愚不可及,脆而不坚。

如今,花瓶正被他攥在股掌之间。

老师一贯闲静少言,一无所好。

杀了她,老师可会动气?

第98章 斡旋

祝好喘不上气。

恍惚间,似有颈骨不堪重负的细微声响。

她不谙权术,亦不善心计,于诡谲的朝局更是雾里看花,可她心头还压着许多未竟之事,怎能就此撒手?

江稚钳住她的咽喉,将她掼在冷硬的砖面,阵痛与寒意自祝好的脊背窜上,她的两手嵌入江稚掐着她的指隙,妄图挣得一息生机。

她不大明了,江稚忽然之间发的什么疯?方才究竟是哪一句触及了他的逆鳞?还是哪一桩事犯了他的忌讳?

她的神思已近溃散,强留最后一丝清明苦作揣想。

是为遂平帝姬与翎王?

……不对。

虽曾提及二人,可她的死活与此二人又有何干?

若她死了……若她死了,大抵也唯有宋携青在乎。

而江稚今日之所以召她入宫,除却宋携青,再无旁的由头。

脑中绞缠的丝丝缕缕渐次理清,根根分明。

可她挣不开。

身下早已汗透,也顺着额鬓滑入两眼,刺得她辣疼。

祝好不再挣扎,手脚颓然垂落,如一具断线的傀儡。

暂缓片刻,她屏息凝神,暗自蓄力,绷直两腿,打算给江稚正中一脚。

却在千钧一发之际,生生收势。

……她要死了。

外头的气进不来,里头的气出不去。

她憋得脑中嗡鸣阵阵,好似有人持着棒槌在她颅骨重重一砸。

这一脚兴许能为她挣得片刻喘息,可之后呢?飞龙卫的刀枪怕是得当即架在她的颈上,如此,她仍是走不出此地。

几乎是在念头闪过的刹那,祝好浑身痉挛,猛地呛咳。

江稚脱手,疾退数步。

立时间,宫娥拈着香帕上前,又有宫娥急急自殿外端来清水,为江稚净手。

江稚面色沉沉,居高临下睨着平躺在地上,大张手脚、喘气如牛的女人。

祝好赌赢了。

她想起方才那人钳住她的下颌,却因一滴将坠未坠的泪,飞速撒手。

祝好没忍住笑出声,她也不明白是在笑什么,因何而笑,大抵只因还能笑出来,为此而笑。

她微微仰起脖颈,见那狗皇帝仍在搓洗沾着她口涎的手背,他的眉宇间尽是嫌恶之色,仿佛撞着什么腌臜似的。

“杀了我,陛下能得到什么?”祝好喘息未平,吐字时喉中如撕裂般作痛,可她万不能钳口待毙,趁着还能开口,祝好继续道:“杀了我,陛下只能得一具无用的死尸。”

“哐——”

江稚将净手的金盆掀飞在地,祝好避无可避,溅湿大半。

玄纹靴碾上祝好的五指,江稚俯身讽道:“你活着,朕又能得到什么?”

祝好一字不吭,身子蜷起,齿关打颤。

江稚面有不爽地移开脚,心下更是低看了她不知几等,区区小疼小痛竟也受不住,老师果真是将她作娇花养着的。

祝好低眉道:“妾在帝师枕边侍奉,陛下甭管命妾在大人耳畔吹什么风,妾皆可效劳,多少权贵往大人府上塞过美人,可大人何曾亲近?若妾今日命丧此地,他日陛下若对大人动了心思,再费神栽培新人,往宋大人府上安插眼线,唯独舍妾一枚现成的好棋,岂不多此一举么?”

女子泪光盈盈,紧捂被靴底碾过的五指,“更何况……宋琅他就一定会亲近陛下送去的

人么?”

“眼下倒是伶牙俐齿……奈何朕并无试探老师的必要。”江稚冷嗤一声,“你,终究是个无用之人。”

“陛下,此言差矣啊……”祝好强撑着想要起身,到底是气力不支跌回地上,“所谓未雨绸缪,妾愿做陛下悬在帝师枕边一柄暂未出鞘的刀,只要陛下想,民女随时可拔剑出鞘,狠狠扎上宋琅一刀……”

江稚眼眸一动,低笑出声,他再度俯身,指腹挑起祝好苍白的下颌,“你既是老师心尖尖上的人,竟如此轻易地背主求荣了?”

“陛下……妾只为求一条生路……”虚脱在地的女人泪落连珠,她呜咽道:“妾之所以跟着帝师,只为苟全性命,如今妾已明了,宋琅护不住妾,天底下的生死原不过是王公权贵动动嘴皮的事……”

她含泪睇向江稚,乖顺道,“在大瀛,在煌煌瀛宫,陛下动动手指头便可定妾的生死……”

“是以,民女愿为着苟全性命,侍奉陛下。”

江稚恍惚一瞬,一道陈年旧疤数不清第几次被生生撕开,鲜血淋漓,在庆地时,他命如草芥,任庆人折磨,生死也只是王公权贵的一句话。

一朝归瀛,那些人看似待他恭顺敬重,实则……不过是碍于旁人之威,他千难万难地重见天日,却只能囿于他人的影子下过活。

时至今日,他到底又是谁呢?

他勒逼自己将反复撕裂的旧伤重新裹扎,静待它结痂、伤愈,旋即,他的眼直刺祝好,“你又凭什么以为,老师会为着你入宫?此举无异于从朕的手上夺人……”

下一瞬,殿外有人通禀:“陛下,帝师求见。”

祝好与江稚俱是一笑,江稚撑着膝头缓缓起身,压低嗓音:“想活命是吧?好啊……”

他想起昨日宋琅递上的辞官奏疏,以及未向他坦明的庆地密信。

江稚眼底更添深冷,“那么,出鞘,杀了老师。”

自相残杀的戏码,他百看不厌。

……

宋携青正待硬闯,殿门倏然洞开。

祝好跌跌跄跄地奔外,双腿一软,如折翼的碟往宋携青身上扑。

在祝好看不见的身后,殿内殿外的视线交汇作一处,如两柄刀锋相抵,刃芒交错。

殿门徐徐合上,将里外两重肃杀之气尽数隔绝。

宋携青乍见她的一刹,心脏猛地绞起,寸寸捣碎,又在触及她的一瞬勉强补缀、缝合。

眼前的人儿浑身透湿,辨不清是汗是泪,他指节微颤,捧起祝好碾至肿胀的手呵着气,偎上侧颊。

祝好这才发觉自己的手竟又红又肿,许是方才几近窒气,浑身的血如冰凝,喉咙行将断裂,手上的碾伤便也忽略了,将将在狗皇帝面前重在作戏,佯装出一副疼得齿关打颤,难以言声的模样罢。

宋携青俯身,不顾殿外待侍的一众宫人,在她眉心落下一吻,他低哑道:“翩翩,我们成亲吧。”

祝好眼睫轻颤,眼底漾起一缕诧异。

“翩翩,我带你回淮城,见我母亲……叔父、弟弟,牵着你走过我自小生活、长大的地方……”宋携青将她拥入怀中,抵在她的颈窝,低低道:“不要百年之后……就现在,好不好?”

依史册所载,他也该辞官回淮城了。

她闷闷地:“嗯……”

宋携青心下一紧,“……‘嗯’是何意?”

祝好在他颈侧一蹭,“百年之后,帝师可是入赘的祝家……”

宋携青笑了,“好,我入赘。”

隐约间,她半披半散的发髻微微一沉,祝好抬手探去,抚上一支花卉状的携珠步摇。

殿下玉阶悠长,宋携青背着她行行重行行,小娘子圈着他的颈,裙下双足轻晃,“宋携青,你知不知道,百年之后,你将步摇簪在我髻上时,并未告知我它的蕴意……你啊,闷葫芦似的……我竟不知如雪岭之花的宋郎君久已对我生了心思……还只当是你随手赠的。”

“翩翩。”他柔声唤她,“眼下……我早于百年倾慕你,步摇也早于百年为你簪上。”

祝好捏捏他泛红的耳垂,笑言:“你我也早于百年结为夫妻。”

……

江临素喜豆腐,不论是炸的、煎的,抑或是炖得软烂的,凡以豆腐入馔,她无不喜爱。

儿时父皇曾含笑问她,有何志向。

江临仰起小脸,打着一双乌溜溜的葡萄眼,唇下的一颗美人痣随之一动,“阿临要做太子!”

父皇默然良久,将她抱在怀里哄了又哄,拐着弯解释她为何不能册立为太子,彼时的江临尚还年幼,难以彻悟朝堂礼法、嫡庶纲常,她只纳闷儿,明明与皇兄们一道起早进学,太傅亦不吝赞她聪慧,为何她偏偏做不得太子呢?

“朕的阿临虽不能任太子,哥哥们却会好好护着阿临……”

小公主却在心底悄悄地想,旁人护着她,哪有自己护着自己来得气派啊……

父皇既已有打算,江临也只好乖巧地点点头,转而道:“那……阿临便开一间豆腐铺子!名满瀛都!”

江临已数不清是第几回陷入旧梦,然而此番梦境未央,便被宫娥急急唤醒。

江稚来了。

她更衣理鬓,覆上轻纱幂篱,方才徐步而出。

一出外,各色豆腐的鲜香扑入鼻尖。

江稚的随行宫人垂首奉上一道道豆腐佳馔,江稚甫一抬下颌,身侧一宦官上前,振开卷轴,朗声旨意。

四下一寂。

陛下昨儿个才为帝姬与帝师强绑了姻缘线,今儿个竟遣帝姬行去庆国和亲?

江临有条不紊地抬手比划——她不愿和亲,亦不愿嫁与宋琅。

江稚屏退左右,他抚过妹妹的发顶,几近玩笑地分说逼她和亲的真正原由。

他有的,他也得有,为此,他构陷江稷,册为太子,登上帝位。

阿临是他的妹妹,自然也是他的妹妹,同样的,他的女人,也该是他的女人……江稷既已知首尾,他啊,死了最好,若有气在,那么……只好再教他死上一回,死得干净、死得彻底。

眼见江临在一瞬的欣喜后无故落泪,江稚寡淡道:“阿临,大哥若在,朕一定护他归瀛……”

他可不曾应诺,回的是人,还是死尸。

“……阿临哭什么?他是阿临的哥哥,朕不是?”他顿了顿,忽地冷笑,“行了,抹干净别哭了……谁当皇帝,你不都是公主么?生就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如此了,瞎哭什么?待事了,朕接你回家便是……”

第99章 交心

苍平侯的婚事并未筹备多久,反倒显出几分仓促,所幸二人本就是自幼定下的姻亲,早些年长辈见二人的年岁渐长,诸多事宜便已紧赶慢赶地着手整备,及至成婚,该备齐的俱已备齐,倒是不见委屈了新妇。

宋携青与黎清让算不上熟稔,换言之,他与朝中各派都相交甚浅。

边境风声愈紧,毗邻的小国各部步步紧逼,一夕之间,群狼环伺,势必将瀛国这只僵虫分而食之,朝上日日为着征粮募兵之事想破脑袋,反观江稚,高踞君位又是多日不朝,因而他辞官的消息尚未明发,到底仍挂在帝师的职衔上,是以,黎家才依礼递上请帖。

云霞灼天,似火燎原,自天际烧至山峦。

宋府之外,歇着两架马车。

祝好立在门下,抱臂睨他,“你将我关在家中数日,不仅打算将我强绑着丢去淮城,今日阿吟成婚,竟也不愿携我同去?”

“我便不能待阿吟的婚仪终了,再行去淮城么?非得赶在今夜?非得此时不可?”她的眼睫低垂,颇有一丝楚楚可怜的意味,“原来那日你说要与我成婚,不过是权宜之计,是也不是?你至始至终,只是想将我送走,对么?”

宋携青静默须臾,没头没尾地问了句:“你想去黎府?既无请帖,以什么身份呢?”

祝好叉着腰,明眸清湛,“

以百年之后,你家眷的身份。”

他不置可否,她有些小聪明,偶尔一张嘴也不饶人,有些时候,他甚至辨不过她,可偏偏偶或一时,她却不知如何变通。

“何须百年之后?”他明知她眼下在故作可怜见的,却遏制不住不去在意她,宋携青行至她跟前,顺其自然地裹着她的手,“我是想送你去淮城,当日许下的婚事却非为着障你的目,更不是为着搪塞你。”

“我是……翩翩,我是真心求娶你。”他顿了顿,飞快改口道:“我是真心入赘祝家……”

祝好倒是不拘这些个小节,她径自打断道:“宋携青,你行将辞官了,对不对?”

宋携青一怔,此事他不曾与任何人提及。

至多不过是将府上本就寥寥的奴仆遣散,以及将祈安送去偏州暂避风头。

她的出现很是玄妙,一字一言更是奇异,她口口声声称自己是百年之后的人,他信,然共处已久,他却从未探问自己的结局,瀛国、淮城的结局、乃至他与她之间的结局。

缘由无他,他信她,喜爱她,是以,不愿利用与她关乎的任何一切。

今夜注定诡谲,流风隐伏刀枪剑戟。

自那日宫中归来,他便听闻江稚命江临前去庆国和亲。

瀛庆往来便利,传信极速,庆国寄往回音,应下和亲。

今日是梅怜君与黎清让的大婚之日,亦是江临远赴异国和亲的日子,天光未晓,江临已随一众使者登程。

两国愿以和亲止戈,看似尘埃落定,然庆国如今的君主不过是个未满总角的毛头小子,江临岂能真与个稚子成婚?如今庆国的大权尽握在军师还真之手,和亲之事显然是经他首肯,可要说动江稚生出和亲的心思,绝无可能是还真的手笔。

宋携青将视线落在祝好身上。

眼前的女子似已窥破他心中所想,偏头一笑,“是我。”

“为何?”

“我不愿见你娶江临,便以和亲游说陛下……”

他倏地笑了,屈指在她额间轻轻一弹,“翩翩,今夜事忙,莫要拿我玩笑。”

祝好反捉住他的手,亦是一笑。

“我不愿见帝姬死于宫变,她何其无辜,不是么?”浅薄的余晖下,女子眉目清清,淡得行将随风散去,“正如你执意在月出前送我离京,护我远离风波。”

宋携青蓦地一怔,一双眼再难从她身上挪开。

她果真无一不知,今夜朝臣多赴黎家喜宴,席上一准喝得烂醉,正因如此,今夜当是宫变的不二之选,只是宋携青不知,若无和亲一事将江临送走,江临行将殒身此乱。

还有一事,他虽知宫变的主使是梅怜卿,然他身后定有旁人坐首,此人么,宋携青虽有一二猜测,却有待确证。

他独自一人从淮城远赴瀛都,一人暗夜行舟,看似步步稳当,实则内里也少不得惶然、无措。

祝好踮脚,在他下颌落下一吻,“宋携青,别什么事都自己扛啊……”

她抬手指天,“你瞧,日未落,月未升,不如这样,宋携青,我答应你,今夜便离开瀛都好不好?不过……你且留片刻,我们好好谈谈。”

她身在百年之前的瀛朝,哪怕先知百年,也惊觉世事根本由不得人掌控,更何况,她已稍稍更改命轨,原该殒命今夜骚乱的帝姬,经她的游说,借和亲趋避百年之后史册上既定的死局。

阿临在庆国虽比不上在大瀛的锦衣玉食,呼奴唤婢,但至少……性命犹存,还真此人既是大成的开国之君,亦是他一手倾覆瀛、庆二国,他登上君位不曾诛戮瀛朝旧臣,只将无所作为的蠹虫罢官遣散,庆国的皇权久已蛀空,宗室凋零,新君年幼,权柄尽落在还真之手。

还真没理由取江临性命,行将覆国的帝姬于还真而言无害亦无利,加之江临姑且算作宋携青的学生,还真凭着宋携青不费一兵一卒入驻淮城,他登极后曾屡次宴请宋携青入朝为官,是以,还真看在宋携青的情面上,庆国大可容下江临。

人活着,才有重新执棋的可能。

宋携青与还真应是旧识,具体的渊源,祝好却无从知晓。

自始至终,她所依托的,不过是百年之后史册上半真半假的载记,以此窥探、更改此朝本应既定的命轨。

相对的,一招不慎,便是万丈深渊。

宋携青尚不知百年之后史册上既定的种种。

她与他,眼下看似亲密无间,实则……从未真正交心。

自打被狗皇帝召入宫,便给祝好敲下不小的警钟,她身在吃人不吐骨的瀛朝,生死原不过一瞬之间。

既如此,她在离行前,得将所知的一应,告诉宋携青,以遏制史册上既定的祸端如期发生。

同样,她也需从宋携青身上互换更加中用的消息,万不可只倚仗史册上模棱两可或真或假的寥寥几字。

今夜,苍平侯将助阿吟离都,行去霞阳。

淮城与之霞阳,有一段顺道。

故而祝好本也打算离开,只离行的真正缘由,尚不能对宋携青明言,否则,他一准挡在她的道上,再且,她……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兴许此一去,再不复返。

二人各怀心思。

祝好抚上他的眉峰,“我有一事,想请夫君相助。”

宋携青低声:“……正好,我也有一事,想向娘子请教。”

……

鸾凤红烛一节节矮去,身下的喜榻撒着金钱彩果,硌得梅怜君不适。

她与清让是自小定下的姻亲,甚至是她托祖母入宫请先帝赐的婚。

忆及此,梅怜君的唇角不觉一弯。

台上的鸾凤红烛炸响,她的思绪也随之一晃,晃至十年前。

彼时的她不过是个六七八的小姑娘,束起发,着一身男儿衣,串至街尾与一窝少年斗蛐蛐,她生就一双慧眼,一身机灵劲儿,每每挑得蛐蛐无一不是最凶猛好战的,更晓得在蛐蛐败下阵来时该戳哪儿教它重振旗鼓,整装再战。

梅怜君几无败绩,一来二去竟得了个蛐蛐大王的威名,总有一二皮气的少年不给她好脸色,揣着歪心思捉弄她。

有一回,梅怜君教人识破女儿身,一窝少年眼见自己竟输给个小姑娘,愈发气恼,一一堵着梅怜君。

拳风将将袭来,却忽地一偏,梅怜君一眨巴眼的功夫,一窝少年已然纷纷趴下。

咦?她仰头——

俊气英姿的少年郎向她递去一只手,清朗道:“我唤清让,你唤什么?家住哪街哪巷?我送你回家。”

梅怜君一个鲤鱼打挺自地上跃起,她不答反问:“你好生厉害!我雇你教我功夫可行?待我学成了,那什么,青出于蓝胜于蓝,换我护你!”

彼时的少年虽年少,眉宇间却凝着锐气。

渐近的步履声将她的神思拽回。

一柄红缨枪挑起喜盖。

映入眼帘的眉目依旧清朗,却不及昔年锐利,而是如水柔润,漫上她的心头,险些教她窒气。

儿时口口声声称当大将军的少年早已撇弃兵戈,转而提笔。

烛光跃上女子明媚英气的眉眼,黎清让一时怔愣,他强自敛神,不教

自己陷进去。

“府外已备好马,舍你一柱香的时辰,若教我追上你……”他将红缨枪递与她,黎清让笑得惨然,“若我追上你,阿吟……你便没命了。”

梅怜君接过红缨枪,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

满室红烛被灌入的夜风一齐扑灭,烛烟袅散,门外悄然映着一道身影,跪地呈上一枚刻着飞鹰的玉牌。

黎清让将其紧攥。

来人跪地不退,“侯爷……还望侯爷三思。”

黎清让反诘:“三思什么?自新君登基,父亲战死,我便卸甲从文,父亲帐下的兵士或分编各营或折庸将之手,如今唯有城外充作戍卫的五千兵马,尔等不是日日盼着我继承父亲的衣钵么?”

他摩挲玉牌上的飞鹰,“黎家军非黎家所有,凡立于大瀛的疆土,便只是大瀛生民的军队,任谁也折不断他们的脊梁……唯独此枚玉牌,是父亲生前所留,更是黎家历代世承,如今君主昏聩,多少人空怀报国之志却无门可奔,邻国部落紧逼,寸寸犯我国境,朝廷却筹不足粮草兵马,黎家军的锋刃亦在昏君的治下日渐锈蚀……为磨利锋刃,退敌千里,他们会随我离开的。”

“可……领兵之人并非侯爷啊?!”来人目露惶惧,“侯……侯爷,此一去,再无回头路啊,至此以后,陛下于侯爷再无信任!再且,区区五千兵马,如何抵挡霞阳盟军?!云葳郡主……侯夫人唯有一通死路啊!”

“侯爷……要教夫人白白送死么?”

“黎伯。”黎清让沉声,方才温润的眉眼一瞬凌厉,“她哪怕只护上一时,便有一人可免于死乱,怎是白白送死呢?我知阿吟,天底下无一人可劝阻她,那么,我便助她一臂之力,本当上阵杀敌的应是我……我若死了,也就死了,奈何我身负黎家……唯恐牵一发而动全身……”

“黎伯大可宽心,至于陛下,我自有应对之策,断不会牵累黎家一门。”他不再多言,只问:“酒菜里俱已下药了么?”

“……是,前厅宾客多已倒下。”

“好,即刻带人合围黎府,不许任何人出入,待我送阿吟出城……随我入宫。”

……

城外二十里地,黄沙漫天。

道是舍她一柱香的时辰,实则只堪堪半柱香。

何况,他给她的又是什么劣马?压根儿跑不动。

黎清让的身后是隐在风沙中的五千精兵,梅怜君面色从容。

正如他应下放她离去,梅怜君心中清明,纵使他策马追来,也绝不为伤她分毫。

隔着茫茫烟卷,黎清让将玉牌抛向她。

她命他伸手,他便乖乖听话,任她的指腹拂过他手掌的每一寸。

他的虎口与指腹生着粗砺的厚茧,岂是个多年不执兵刃之人?

梅怜君笑了。

她披着戎衣提着红缨枪,领着五千兵卒在滚滚流沙中绝迹。

天地苍茫,唯余他一人独立风沙。

黎清让仰头,见孤星缀天。

“若我生自荒芜……或是自石缝里蹦出的也罢,无亲无族,再不必受人掣肘。”他仰卧在黄沙之上,喃喃自语:“然我生自娘胎,有父母,有族亲,我既承他们的生养之恩,承宗亲庇荫,如何弃他们于不顾?我既尝亲眷环拥、家常暖意,此生便注定被家常软肋所缚……”

若有下辈子……他愿作天地野客,无世家之累,无重任压肩,唯愿与阿吟长长久久,再无顾忌——

作者有话说:阿吟跟清让57章详细写了,所以这章大婚只寥寥几句~忘记的可以回去翻翻[亲亲]

给翩翩小宋约了Q版人设!是第一次见面的场景嘿嘿嘿,可以点击角色卡看哇,小宋怀里有一个绣球!但是被名字挡着了呜呜呜呜

两只都画得好可爱嘻嘻[哈哈大笑][摸头][捂脸偷看]

第100章 障目

太医署坐落于西南一角,近一月来,署内的灯火连明达夜,自皇帝在殿上遇刺,众太医不论品阶高低、资历深浅,无不是熬至漏尽更阑,成日成夜地将一碗碗苦心熬制的汤药往皇帝的正乾殿里端。

今夜是苍平侯与云葳郡主的大喜之日,太医署中几位品阶稍高的太医也不是不曾收到请柬,然而未得皇帝的亲允,到底无一人敢踏出太医署,只继续扎堆在一处斟酌新方。

一月已逝,及至今夜,众太医总算悟出几分可行之道,众人急急取来对应的药材,药罐置于炉上,将将起沸,正是当口儿,一股焦烟却随风呛入众人的鼻端。

热浪裹挟夜风荡开,众人一回头,但见火舌舔舐而来——

……

却说宋携青亲眼盯着祝好登上提前备好的马车,直至车轱辘飞驶入长街深处,他方才理了理凌乱黏香的衣襟,将锁骨上的一抹红痕仔细遮掩了。

冷风扑面,教他昏胀的神思逐渐清明,宋携青解下另一架车舆前的棕马,他翻身上鞍,直往皇城疾驰,并不打算赴黎府的宴。

宫门早已下钥,禁军侍卫自然识得当朝帝师,却也不敢贸然放行,只待帝师亮出先帝亲赐可随时出入宫禁的玉令,再行大敞宫门。

宋携青只一试想祝好方才同他道清的一应首尾,心下便愈渐焦灼,然宫规森森,若非势不得已,不得不循规而行。

谁知他在襟处反复摸索,也未探得一方精金琢成的玉令。

宋携青眉头紧蹙,不由追想方才在屋中的一幕幕——

女子似娇似嗔,言罢首尾,扑在他身上啜泣不止,她并不规矩,在他身上辗转厮磨,一面谓之时辰尚早,一面纠扯他的腰封……

……他与她尚未成婚,她却如此撩拨、挑逗于他。

宋携青擒住她欲行不轨的两手,不妨她竟借势一个翻身跨坐在他腰间,宋携青只觉脑际轰然一片,思绪尽散,他浑身滚热,呼吸渐急,神思混沌间,竟教女子轻易地挣脱他的桎梏,虽隔着衣料,然已入夏,裙衫到底单薄,身下的风吹草动无不教他煎熬难捱。

她俯身,轻咬他的颈,渐次移下……

闷胀的悸动冲破禁锢,隔着衣料也觉得分明,以及一丝生涩的愉悦,他进退维谷,不敢妄动。

许是他的反应太过木讷,甚至于……近乎无趣,女子起身,理好滑至肩处的衣襟,只在他颊上一啄,道了句:“时辰差不多了,走吧。”

“……嗯。”他束好半解的腰封,稀里糊涂地随祝好迈出府门,见她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好比无事发生,活似个完事之后只顾提起裤腰带潇洒走人的负心汉,宋携青莫名生出一股子气闷,猛地将祝好摁在怀里。

一顿半晌,他哑着声低低问:“下次?”

宋携青不知她可是听明白了,只见女子掩唇一笑,头也不回地登上马车。

思绪渐笼,宋携青顿住,不再寻玉令了。

他轻笑一声,身上哪还有什么玉令?早连同他的一颗心一并教那女贼盗去了。

宋携青在原地踟蹰不前,也不见取出玉令,一带刀禁卫上前躬身一礼,正打算细问,还未及开腔,紧束的袖口一道凌风袭来,待他回过神,腰间的佩刀竟已被人夺去,紧着胸口一刺,热血汩汩喷涌。

眼前人的动作快得惊人,谁又能想到,平素里一身书生气的当朝帝师竟有如此身手?是以,一众禁卫竟无一人设防。

宫门前一片刀光剑影、纷纭杂沓,随着血色蜿蜒,渐渐归于沉寂,宋携青握紧手中的长刀,他刻意收敛了些力道,不妨卧地者有死亦有伤,临了,他将刀尖直指宫门前孤立的最后一名禁卫。

禁卫攥着一束旗花,欲点燃引来更多的宫卫禁军。

眼下,生死一瞬,争得便是快慢。

剑拔弩张之际,却闻破空之音掠耳,禁军应声倒下,箭矢贯穿其胸肺,一击毙命。

宋携青并不回头,而是疾步上前将半燃的旗花踏灭。

身后传来轻佻的低笑,

“宋琅兄,这下你我可算是共谋了?”

黎清让一身喜服未褪,他收起精弓,朝一侧做家仆打扮的众小厮吩咐:“此处处理干净了,万不可留活口。”

他扫眼胸口尚还起伏的一二禁卫,将视线落回宋携青身上,问:“你没意见吧?若留活口,届时一拷问,严刑之下必会供出你我,眼下处理干净了,好一并推给梅怜卿。”

言罢,他语气转淡:“反正……若此一败,我这大舅哥是活不成了。”

宋携青垂眼,只淡应一声。

家仆粗略一数竟有几十众,出鞘补刀无不是利落果决,毫不迟疑,若非私养的死士,便只能是佯作家仆的黎家旧部。

二人不再多言,齐齐翻身上马,驶入宫门,直至并肩穿过二门,黎清让忽而勒马顿住,宋携青也随之停下。

宫中渐起骚动,想来是有人已发觉宫门之变,抑或是……梅怜卿开始动作了。

黎清让遥遥朝太医署的方向一望,转而一觑宋携青,“帝师今夜入宫,是为……”

宋携青面色无波,回道:“侯爷与梅尚书所图为何,我便为何。”

此言一出,意思也就明了了,此人竟已洞清梅怜卿身后之人,只是黎清让却不知他是从何探得的?梅怜卿曾拉拢宋琅,因此,他知梅怜卿欲行宫变倒不足为奇,猜出是在今夜更是不意外,毕竟近一半的朝臣皆应邀赴了黎府的喜宴,眼下仍醉在酒桌上起不来呢,加之梅怜卿前些时日才与阿吟断绝兄妹之谊,闹得京都无人不知,他黎清让又马不停蹄地求娶阿吟,借大婚广邀朝臣……再没有比今夜更合适的良机了。

“这可不同……你是为淮城才在意那人的死活,若他活着,你便顺手扶一把,若死了……你自可施施然转投他人……”黎清让一扯马缰,似笑非笑道:“嘛,不过……至少眼下,你与我们的目的暂且一致,算是自己人了。”

宋携青一听,一贯淡漠的神色扬起一丝笑,“自己人?侯爷指的是……你同梅怜卿亦是自己人么?”

他意味不明地轻嗤一声:“我倒不曾见过所谓的自己人竟要这般争相隐瞒、各怀心思。”

黎清让眸色一沉,“宋琅,你着实不讨人喜欢……”

“我用得着你喜欢?”

他有翩翩喜欢。

“……”

夜风将二人的对话吹散在宫道间,只见宋携青打马朝东,黎清让摇头失笑,却是朝太医署的方向去了。

回想近日宫中流传的风言风语,以及江稚近来的种种反常之举,至少眼下,太医署定然是这狗皇帝最为看重之地,若想调开宫中禁卫,再没有比一把火烧了太医署更妥当的法子了。

……

东处除却一座东宫,四围还零星散着几屋小宫小殿,多是住些年幼的小皇子小公主,宋携青勒马停驻,却见太医署的朝向已是浓烟蔽空,纷杂的步履声也齐齐涌向那处,倒是无人顾及他。

彼时,东处一带毗邻的殿宇却不见一星灯火,即便是太医署走水,又何至于此间守备全无?

宋携青原想先护住皇子公主,再行去正乾殿。

原因无他,翩翩说了,先帝的子嗣无一不是丧生于这场宫变,奈何其间的细情,史册上却无任何笔墨记载。

如今他策马奔来,却已是人去楼空。

一道念头在宋携青的心间破土,顷刻间长成足以遮天的绿蔓,也一带障去他的眼目。

她对他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自然是好的,他却疏忽了一点,史册笔墨向来寥寥,难窥全貌,翩翩也说了,她只知结局,其中诸多曲折细情却是无从知晓,更遑论史册亦是为人所撰,人心难测,笔墨又何尝不能篡改呢?

宋携青骤然听闻行将生变的一切,心下百味杂陈,五脏六腑都烧作一团,他不及静气,便被一念障目,只顾一股脑地照着翩翩所谓的轨迹行动,不再细细推敲其中的关窍。

一路行来,好似一切都过于顺当,不论是他,还是黎清让,若他所料不差,梅怜卿之处只怕更是畅行无阻。

以及,兰元,日前他已与还真通信,亦知这位十年前遭庆国通缉的判将为何还活着了,还真没必要欺瞒他,故而眼下这位传言中可以一敌百的悍将,定然会为江稚肝脑涂地,任其差使。

宋携青不再迟疑,当即翻身上马,直去正乾宫。

自观星阁往下望,宋携青疾驰的身影与提着水桶、架起水龙麻搭灭火的宫人化为一点,映在立于观星阁之上的江稚眼中不过是一星蝼蚁。

此楼乃瀛宫的至高处,夜风也最为刺骨寒凉。

太医署上空的星河被滚滚浓烟所遮蔽,江稚淡问:“朕所谓的手足们……可都酒余饭饱了?”

江稚身侧立着个赤着上身的魁梧男人,满面的络腮胡与他臂上的虎头刺青为他更添悍厉,此人正是兰元,他禀道:“陛下,三日前囚于西宫的皇子公主饿至今日方才得了顿饱饭,眼下应当已捆缚妥当,丢进太医署的大火里了。”

闻言,江稚扬唇。

他凝着观星楼下愈演愈烈的大火,恍惚忆起自己回到瀛都的第二年,宫里伺候的宦官私下妄议他、轻蔑他,好巧不巧,一字不差地落入他的耳内,又是好巧不巧,不日父皇便要移驾行宫狩猎,怎么办呢?

哦,烧了吧,全部烧死,统统烧死。

他到底是以太子之尊回的宫,即便这些个贱奴再如何瞧不起他,明面上却不得不对他马首是瞻、阿谀逢迎。

江稚假称身子不爽,将非议贬低他的贱奴召入寝宫伺候,他借迷香放倒一众人,甚至于掐准迷香的用量,待火光行将吞噬殿宇,这些个贱奴也正好转醒了。

他目睹了一场人间极乐。

眼底是那些人临死前惊恐扭曲的神情,他们在地上如虫蛆般扭动着焦黑的残躯,耳畔是不绝的凄厉鬼嚎,鼻端是肉脂炙烤的焦香。

一时的沉沦,江稚倏然惊觉自己竟也困在了大火之中。

他尚未登上帝位,尚未亲手将父皇在意的一切一一摧折,他可以死,绝不能是眼下。

好在……好在阿临来寻他了。

明明这个妹妹与他相识不过一载,竟不惜舍却自己,将他推出滔天火海。

火舌一寸寸攀上江临——

她为何救他?他有什么值得她以命相换的筹码吗?还是这世间……真有人仁善至此,甘愿牺牲自己么?

江稚连滚带爬地扑出殿外,唤来宫人扑灭行宫的大火,她啊,只余下一口气,本是一张倾国倾城的脸被大火噬咬得狰狞恐怖,他胃里翻搅,几近干呕,却因她以命相救的恩情,他愿屈膝跪在她跟前,试着为她流泪。

妹妹气若游丝地睁开一眼,身上大抵已被烈火烘干了,她哭不出来,只颤巍巍地抚上他完好的侧颊,说:“阿稚哥哥没事便好……”

她说,阿稚哥哥在他国吃了五年的苦头,怎能再生不测?

何止五年呢?

他忽地低低笑了,将逼出的泪逼回去。

只一刹间,他恍然彻悟,所有人待他的好,只因他顶着一张与那人一模一样的脸,顶着那人的名,顶着那人生就是人上人的身份……还有老师,他不当是他的老师,而是江稚的老师,老师又何曾真心地认可过他呢?更何况,老师……看上的学生,从来也只是大哥吧?

可明明他也是父皇连着血脉的孩子,阿临也是他连着血脉的妹妹。

即便如此,他自出生便被父母弃若敝履,只因生双子为不详。

凭什么偏偏是他?凭什么不能是江稚遭弃?

夜风裹挟烟灰拂上他的眉眼,他终于从往事中脱神。

直至今日,当年的一幕幕仍清晰地烙在他的脑中,而今再见蔽天的火蛇黑烟,他心内的某一处好似也被点燃了,血液开始沸腾、叫嚣,渴望着更多的杀戮。

“动手吧,凡是活物,一个不留。”他居高临下地眺望行将焚作废墟的太医署,“火呢,也别急着灭,将今夜涉事的官员及其亲眷也一并丢入大火……对了,先教他们眼睁睁目睹自己的妻儿烧死,再将他们投入大火也不迟……”

兰元应下,转身离去。

独立于观星阁之巅的一国之君,方才从一段旧梦中抽身,转眼又溺于另一桩旧梦——

他已记不清是在庆宫的第几个年头,只记着那段时日天上总不见云,亦不见日,唯有剪不断的连绵雨。

他代一偷闲的狱卒为死牢里的囚犯送吃食,那人身无寸缕,肌无完肤,唯有臂上的虎头刺青尚且安然。

而他,亦是一身伤。

今日食盒里的饭菜比以往丰盛,想来是牢中之人的最后一顿。

他也已饿了数日,至多不过喝些米浆,他趁着四下无人,偷偷用了些食盒里的饭菜。

若死,他也不愿做饿死鬼,连死刑犯都能饱餐一顿再上路,他又为何不行呢?

牢中关押之人唤作兰元,据传并非庆

人,而是达拉部族的武将,因罪投奔大庆,凭一身悍勇为大庆从瀛地攘夺了不少疆土,到底是功高震主,如今战事既平,老皇帝行将就木,太子年幼,自然容不得此人苟活。

兰元从未与他交谈,唯独此次,当他将食盒里的饭菜一一递入小窗,那人终于开口,是一嗓子浓厚的异族口音:“你若舍我一条生路,在下一生势必只忠于你一人。”

哈,他不过一个微末小奴,怎么可能放人?也无如此能耐。

苟命活着已是天道开恩上天垂怜,他又怎敢险中求福?

他本不欲理会,那人却兀自续道:“你若助我,伤你的辱你的欺你的,在下必一一为你讨回。”

……当真可以吗?

那些人……那些人抢他的吃食,抢他每月少得可怜的铜板,逼他饮溲,辱他舔靴……当真能一一讨回吗?

“我、我没有钥匙。”

“一截比锁孔细些的枯枝便足矣。”

他软弱了一辈子,为牢里的怪物递去木枝便是做过最大胆的事了。

他颤着手,听着牢内一阵窸窣,心头升起的悔意直漫他的口鼻,纵使兰元可凭着一截细枝越狱,外间却有狱卒重重把守,岂是兰元轻易能敌?若这怪物将他供出……该如何是好?

细枝已难取回,他只得拔足狂奔,只想与怪物撇清干系。

甬道幽深,愈渐逼仄,身后步履逼近,且不止一人。

步履声戛然而止,一支利箭破空擦过他的耳廓,扎入前头的地缝,断他去路。

他颤巍巍地转身,入眼的是一位长相阴柔、锦衣披发的少年,其人眉间的红痣艳如点血,肩头慵懒地盘着一只雪狐。

他依稀记着此人,此人曾入狱探视兰元,平日里趾高气扬的狱卒待其人可谓是毕恭毕敬,尊称他为军师。

莫非……他们已察他欲私放死囚,如今处置了兰元,该轮到处置他了么?

少年的身后,是黑压压的带刀侍从,他好整以暇地收弓,逗弄肩上的雪狐,语调悠闲道:“拴子是吧?你可愿同我做笔交易?我许你从此锦衣玉食,而你……只需做一件事。”

他将头磕破,全然不顾额间血渗入两眼,他得庆幸,苟且至今尚有血可流,他膝行上前,切切道:“只消活着,只消吃饱饭……甭管何事……甭管一件两件……”

还真笑了,云靴勾起他的下巴,“那么,从今往后,你便唤江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