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包饺子与涮羊肉以及煮红糖姜水 ……
中秋节那天, 熊幼美已经跟家里提前打过招呼。
上午十点,王大妈提着一个包着肉的纸包和两包红糖上门。
李虹霞拍拍手上的面粉,站起来招呼她:“大娘, 您来了啊, 正好, 面发好了,咱们大家一起坐下来包饺子,聊聊天。”
王大妈抚过耳边的发丝, 坐在李虹霞旁边,神情有些拘谨。
“案板在哪里?我去把肉馅剁一剁。”王大妈的声音有些僵硬,听着好像生气了。
李虹霞给她指了指厨房, “您随便用啊, 跟自己家一样, 我们在这边先擀面皮, 今天除了猪肉白菜馅饺子, 还有萝卜鸡蛋馅的,大娘您没忌口吧?”
“没有。”
“那就好,我们家熊桦手艺可好了, 调拌这个素馅一绝。”
王大妈扯出一个笑容,打开手里的纸包, 说:“那我这个老婆子有口福了,肉馅让我来整吧, 肉我都准备好了。”
李虹霞没推让,直接说:“行,您看着来就成,要是剁馅剁累了就让熊桦接手,别累着您了。”
王大妈粗粗打量一眼熊桦这大体格子, 满意地点点头,看来当初在食堂吃饭的时候,小熊真没夸张,她哥是个好孩子,家里家外一把抓。
熊幼美跟着王大妈进了厨房,大妈拾掇肉,她语气轻松地说:“大妈,您看我说对了吧,我们家人根本不介意这些的,人多多热闹啊,更何况您还带着肉,相当于财神爷啊。”
“呸呸呸,说什么呢,隔墙有耳,要是让人举报了,我看你怎么办!”王大妈和熊幼美聊天的时候更加放得开。
“好吧,算我童言无忌。”熊幼美耸耸肩。
王大妈可没有李虹霞对闺女的滤镜,只扯扯嘴角,开始啪啪啪剁肉馅。
熊幼美受不了这噪音,赶紧躲出去了。
客厅里李虹霞和熊爱国在擀皮,熊桦一个人包,他手麻利,一个人包顶得上两个人擀的速度。
“我去小虎家,看看她们今天中午吃什么,要是吃的好我就给你们捎回来一点。”
熊桦不屑:“嘁,我看你不等捎回来,在路上就吃完了。”
“……怎么可能吃完?我还要留着肚子回来吃饺子呢!”差点被她哥哽住,熊幼美觉得还是先溜为妙。
没两步道,就到隔壁唐虎薇家了。
“小美,你不在家包饺子,过来我家找我姐出去玩?”开门的是唐虎薇的弟弟。
熊幼美不喜欢这个小孩,一个被宠坏的小男孩,在他还小的时候,甚至不叫唐虎薇姐姐,直呼大名,后来被揍老实了才不敢了。
所以熊幼美很少进唐家,一般就是在门口敲门。
“嗯,小虎在家吗?”
“姐,有人找你。”唐小弟冲屋里喊。
“小熊,啥事啊?”
“去我家帮我挑衣服呗,中午我请你在我家吃饭。”
唐小弟兴高采烈地拍手:“姐,你去小美家吃吧,我们一家人自己吃就行了。”
唐虎薇紧了紧拳头,最后松了劲,她时刻告诉自己,别多管闲事,上赶着给人当妈。
“走,别跟他一般见识。”小美揽着她的肩膀往自己家走。
“我没事,对了,你请我帮你挑什么衣服啊?我平常都只穿警服,你又不是不知道。”
“嘿嘿,这不是天冷了吗,我之前答应请谢医生吃饭的,所以想穿得好看一点。”
“吃什么?”唐虎薇最关注这个。
“东来顺!”
“可以啊,大手笔!”
“就是要紧衣缩食一段时间,这个月的工资一发下来我就要请客。”
上次买完杂志后,她和谢医生再没见过,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她因为忙着准备连环画稿,两耳不闻窗外事,停笔才发现已经入秋了。
等等,她上次买书,钱不够,还是谢医生借给她的。
所以她现在在谢医生心里是不是个借钱不还的臭老赖啊?
熊幼美急得抓耳朵,懊悔自己心粗,遗憾自己不知道谢医生的住址,不然现在就可以把钱送过去了。
唐虎薇光看她这副纠结的表情就知道她又干傻事了。
事实上,也确实不出所料。
“你明天就去医院还给他不就行了,顺便跟他说吃饭的事。”
“也只能这样了。”
她们一跨进门槛,熊桦便开始抓劳动力:“小虎子,你来了?快来帮我包饺子,我一个人包不过他们俩。”
“桦哥,你给我让个空,让你看看我的能耐。”
唐虎薇撸起袖子,擦干手上的水珠,准备大展身手。
“小美,你要去哪?”唐虎薇头也不回地叫住想要偷溜的某人。
“咳,我去买汽水。”
熊爱国对这个敏感,立即出声制止:“不用买,家里有,你哥厂子发了。”
“噢,那我去帮忙擀皮吧。”
王大妈递给她一根擀面杖,“你擀吧,我包,我老了,手慢,你慢慢擀就成。”
“大妈,你是不是不看好我?小虎,我们比赛,从现在开始,看谁擀的多!”
“好!我喊完三二一就开始。”
一声令下,两个人慌慌张张开始了一场潦草的比赛。
李虹霞笑呵呵地说:“大娘,让您看热闹了,这俩孩子闹着玩惯了,随她们去吧。”
王大妈不在意:“我都习惯了,有时候在废品站,小熊一个人就能玩起来,这孩子走到哪,哪就能热热和和的。”
“哈哈哈哈,大妈啊,您这脾气是真好,难怪小美跟您特别合得来。”
熊桦和王大妈同时抬头看了李虹霞一眼,心想她跟谁不都特别合得来吗?
另一边话题的主人公熊幼美同志闷头擀面皮,额头都急出汗了,一边擀一边偷摸瞅对面唐虎薇的进度。
一瞅就瞅见唐虎薇志得意满的笑容,心中的不甘更盛,手速加快。
……五分钟后。
“不比了,我认输,手都快擀抽筋了。”熊幼美扔掉擀面杖,转了转手腕。
“哈哈哈哈。”唐虎薇比了个耶的手势,要多气人有多气人。
熊幼美唰地站起来,椅子摩擦地面,发出嘶拉的声音。
其他人下意识以为她是急眼了,结果就听她说:“我要去给佳佳写信告状!”
她扔下一句话快步走回房间。
客厅的人一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熊桦反应最快,谴责道:“这个臭小美!她故意逃避劳动!”
唐虎薇觉得又气又好笑,她肯定是顺水推舟,太狡猾了!
其余的人不禁大笑起来,李虹霞还是说:“随她去吧,反正她也擀不了几张,不是坐得住的性子。”
王大妈乐得眉眼弯弯,附和道:“没错没错,她在废品站的时候,除了画画的时候能坐得住,一般啊,隔一会就得在院子里跑跑跳跳,还要让我跟她一起跳房子呢。”
唐虎薇认同:“像小熊能干出来的事,上到六七十岁的大妈,下到三四岁的小孩,她都能玩到一起。”
“你是她朋友小虎吧?小熊经常跟我聊你和佳佳,给我看过她画的你,别说,她画的还挺好,那股子精神劲儿,一般人都没有。”
“那当然啦,干我们这行的,必须得有精神,您也可以说是正气。”说着,她动作潇洒地递给熊桦一块饺子皮。
熊桦拿走饺子皮,拍了下她的手心,“耍什么帅,我劝你啊趁着现在还没有凶神恶煞的名声传出去,赶紧找个对象结婚。”
这也就是小虎,他从小看着长大的,换了别人,他都不讨这个嫌。
“再说吧,结婚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不结又能咋?”
听她是这个想法,熊桦预感,不远的将来,小虎和她妈,必将有一场矛盾大爆发。
熊桦摇头晃脑,唉声叹气。
“哥,您别晃了行吗,万一有头发掉进去咋办?”
“知道了!”不识好人心!熊桦愤懑。
他们拌了两句嘴,另一边的李虹霞和王大妈打开了话匣子,熊爱国偶尔也能插一句。
因为她们聊起了以前。
唐虎薇一边听,一边数案板上的面芥子,等擀完这些就收工!
谁知,等她擀完饺子皮,又被熊桦按住接手了他的馅盆,“你坐这继续包,我去做条红烧鱼,再做个红烧肉,炖个猪蹄萝卜汤。”
“这可是你逼我,桦哥!”唐虎薇语气低沉。
熊桦瞅她,眼神透露着:你能咋?
“那我就要喊小美了!”
熊桦扑哧一声乐了,拍拍她的肩膀。
大方地说:“随你!”
半个小时后,熊幼美一脑袋倒在沙发上,“我的手快没知觉了。”
唐虎薇倒在另一头,和她头挨着头,拍了一下她耷拉着的手,“别矫情,你现在要是没知觉了,那等会饺子还吃不吃?你肯定拿不起筷子了吧?”
“哼哼哼,我要大吃特吃,把我包的饺子都吃掉!”熊幼美望着屋顶大放厥词。
“随你高兴。”唐虎薇就不信她能吃掉几百个饺子。
中午十二点半,开饭!
俩肉菜一汤摆在桌子正中间,熊桦还炒了西红柿炒鸡蛋和醋溜土豆丝,每人面前放了一大盘饺子。
满满当当摆满了一桌子,桌子有些小,挤挤挨挨坐满了人,大家说说笑笑,插科打诨斗嘴……王大妈身坐其中,被欢乐围绕,胸口、鼻腔被充盈的喜悦涨满。
真好啊,热闹就是好。
吃完饭歇一会,又分吃了几块月饼,各种口味都尝到了也不会腻,每个人脸上的笑容如中秋满月般温柔喜庆。
王大妈在熊家一呆就呆到了晚上,和家属院的大家坐在大槐树下赏过了中秋的月亮才尽兴而归。
熊桦和熊幼美一起送王大妈回家。
回来路上只剩他们两个人,熊桦问:“你最近钱够花吗?”
“够啊。”熊幼美打了个哈欠,今天过得太充实了。
熊桦轻轻嗯了一声。
“……”
“哥,你背我走行不,我困得走不动了。”
刚刚展现过兄长柔情的熊桦秒变冰块脸,“别沾边,我可不背你,你都多大了。”
“嘁~”熊幼美失望地踢了踢石子。
熊桦扶额,“上来吧,最后一次啊,等你成年了就想都别想了。”
“行行行!”
熊桦刚开始还能听见她在自己背上叽叽喳喳说自己在单位遇到的听见的好玩的事,也不知道一个小小的只有两个人的废品站哪来这么多事。
后来她沉默的时间越来越长,最后只剩下绵长的呼吸声。
熊桦把人往上托了托。他们兄妹从小就爱拌嘴,这大概是小美成年前最后一次这么亲近他了。
在这个宁静安谧的夜晚里,他第一次有些伤感。
不用几年,他们就会陆续结婚、生孩子,组成单独的家庭,距离可能也会越来越远,现在这样,恐怕是他们心和心贴得最近的时候了。
熊桦叹口气,他最大的弱点就是太多愁善感,要是像他背上这个家伙,肯定都没想过这些问题。
一直到家,熊幼美都没醒,并且一觉睡到了大天亮。
……
“哒哒哒哒~”
“小美早上好啊。”季风等在楼门口,看着她唱着歌兴高采烈地下楼梯。
不知道她这次又在为什么高兴,不过她好像一直都是这样子,没心没肺傻乐呵,有一股天真的孩子气。
熊幼美跳下最后一节楼梯,跟季风打招呼:“早啊早啊。”
后边跟上来的小虎问:“季风哥,你怎么不去上班?”
季风举起手里的饭盒,“早上我妈烙了糖饼,趁热赶紧给你们送来尝尝。”
熊幼美接过来,打开一看,甜甜的热气扑面而来。
“宋姨在里面放了好多糖吧,小虎,我吃一个,剩下的都留给你中午加餐。”
唐虎薇饭量大,熊幼美还记得她吃不饱,正好现在可以加餐。
唐虎薇略有些不好意思:“季风哥,谢谢你啊。”
“没事没事,本来就是给你们带的。”
唐虎薇走在一边默默啃饼,早上就喝了一碗稀粥,走两步路就消化完了。虽然每个月都给家里交生活费,但是林梅在家会经常给她使脸色,甚至指桑骂槐。
有时候唐虎薇觉得很心累,恨不得每天晚上轮夜班,宿在所里都比在家舒服。
唐虎薇默默盘算,要不自行车先不买了,用这笔钱租个房子。在压抑的环境里待久了,就算是唐虎薇也不可避免地受到影响。
她开始寻思这附近有谁家可能出租房子。
旁边的熊幼美啃着糖饼,兴致勃勃地听季风哥说起他们单位的那条大狼狗。
“听说是退役的警犬,毛发又黑又亮,特别威风,但是不爱搭理人。”
“真的啊?有机会我一定要去看看,我还没见过警犬呢,小虎,你见过吗?”
“什么?警犬?我也没见过,这种应该是特殊警种才配备的。”被打断思路的唐虎薇也被这个警犬引起注意。
“什么时候咱俩去看看?”
“明天中午咱俩一起,行吗,季风哥?”
“可以,我在保卫科有熟人可以带你们看一下。”
“嗯嗯。”她们齐齐应好。熊幼美去看是图新鲜,唐虎薇则是真的想见识见识。
今天中午,熊幼美还有别的事。
她要去找谢医生还钱,顺便约他周末吃饭。
中午下班前她提前拜托王大妈帮她带饭,自己朝医院的方向出发。
本以为到医院才能见到的人,却在铺满金黄树叶的林荫道上迎面相逢。
“谢医生!”清清脆脆的欢喜声让谢长骄不自觉扬起笑容。
“小熊同志,你要去哪?”
“我去找你啊,谢医生呢?”
“我朋友送了我一套中华牌绘图铅笔,我用不上,不如送给你用。”
熊幼美打开那个灰色布袋,里面一共有十二支铅笔。
“谢医生你真好,我很喜欢这个礼物。”
谢长骄但笑不语,心里想下次可以送别的礼物,因为她看着并没有他想的那么高兴。
实际上熊幼美是在惦记着接下来自己要说的话。
“谢医生,你周末有空吗?我想请你去东来顺,天冷吃这个最温补了。”
谢长骄没有犹豫便答应了,“周末上午十点我在你家楼下等你。”
“嗯嗯!”
今天是周二,距离和谢医生吃饭还有四天!
熊幼美哼着歌往回走,浑然忘记自己还有一件事忘了说。
等她晚上换衣服的时候,一摸兜,掏出一沓毛票,她摸着脖子想了半天,才想起来,这是她准备要还给谢医生的钱!
嗯……谢医生是不是也忘了啊?
熊幼美把脸埋进枕头里,真是没救了,一个忘记还钱,一个忘记借给过别人钱。
她是忘记还钱,问题还不大,但是谢医生这个问题明显比她大啊,他也太败家了。
一番自我调理后,熊幼美又睡了个安稳觉。
隔天早晨,她伸着懒腰走出房间。
“呦,今天是个艳阳天?”她惊讶地挑眉,客厅被阳光照得亮亮堂堂,旧家具都看着崭新漂亮。
“是啊,走,跟妈一起下楼晾被子。”李虹霞从衣柜里把厚被子找出来,放了半年的被子有一股异味,在盖之前还需要晒一晒。
“好。”熊幼美很乐意干这活,饭都没吃,先下楼晾被子。
她们刚把被子抻开晒上,其他邻居陆续抱着被子也来了,大家想的都一样。
“楼下晒两床,还有一床晒咱家门前的栏杆上就行了,给别人家留点位置。”
李虹霞活动活动腰,招呼熊幼美上楼。
熊幼美挽着李虹霞的手,问:“那我晚上就换成厚棉被了吗?”
“是啊,现在是换季,容易感冒,早点换省事。”
“妈,我周末和朋友去吃涮羊肉,等冬至了我们再一家人一起去吃。”
熊幼美藏不住话,此时气氛正好,她忍不住想要跟妈妈分享。
李虹霞哪里能不懂自己闺女,她的那些朋友她都认识,没说名字,只可能是那个男同志。
“那就去呗,缺钱跟妈说,周末我和你爸也下馆子吃去,我们老两口也要好好补补身子。”
“嘿嘿,妈你最好了。”让熊幼美最安心的是,在她开心的时候,她在意的人也在幸福地生活着。
“还有还有,妈,你见过警犬吗?我和小虎中午就要去看警犬哦。”
“那你妈没见过,你看完给我讲讲,我感觉跟你哥可能差不多。”
“哈哈哈——”熊幼美趴在她妈肩上哈哈笑,别说,熊桦好像是有点像。
母女俩的影子在阳光下融为一体,密不可分。
中午在食堂吃完饭,熊幼美又溜了,王大妈带着两个人的饭盒回废品站,今天这天气适合睡个懒洋洋的午觉。
熊幼美到的时候,见到了比她还早的唐虎薇。
“小虎,你吃午饭了吗,怎么来这么快?”
“啃了俩馒头就过来了,今天不太饿。”
熊幼美从兜里掏了掏,掏出两块水果糖递给她。
“吃吧吃吧,都给你。”
唐虎薇含着糖紧紧盯着大门口,熊幼美无聊地在地上画画。
“季风哥是不是有事来不了了?”
熊幼美把小木棍一扔,“不等了。”
唐虎薇扭头:“改天再来?可是……”
就见熊幼美朝着门口的保卫科走去,敲敲门说:
“你好,请问这里有个退役的警犬吗?我和朋友听说后想来见识一下警犬的威风,我那个朋友是民警,对有关警察的一切都很感兴趣,所以你们看能不能通融一下?”
熊幼美掏了掏兜,只能再掏出一颗糖,多了都没有。
这时候起码应该拿出几支烟或者……或者什么,熊幼美也不知道了。
反正总不会是一颗糖。
保卫科室里有两个人捧着饭盒在吃饭。
他们原本不想搭理这种浪费时间的请求,但是这小姑娘一脸诚恳,诚恳到……可怜巴巴?
保卫科的大爷看向旁边的年轻人,年轻人盯着熊幼美瞧了瞧,招招手,“把你朋友叫上吧,其实也没什么好看的,她说不定会失望。”
“没事没事,谢谢你们啊,小虎小虎,我们走。”
年轻人带着两个人来到一个单独的房间,里面放着的是保卫科的杂物和打扫工具。
角落还有一个干净的窝,是它的家,很干净。
推开门一看,只能看见窝,没看见狗。
他合上门说:“不在这,应该是在外面晒太阳。”
他又带着几人去了保卫科室的后面,在空地上找到了它。
黄黑相间的一长条躺在那里,被阳光完全笼罩,她们刚刚靠近,它便警觉地站起来,在它眼里可以看得出明显的警惕之意。
熊幼美鼻头一酸,这只警犬不知道经历过多少次惊险万分的任务,耳朵处、左眼处、后腿处都有深深的伤疤,却无碍他憨厚的外表。
熊幼美背过身不敢再看,有些沉重的东西,只看一眼就会让她不受控制地涌出许多残忍的联想。
唐虎薇沉默地看了许久,她以为警犬是威风凛凛的,但是她看到的是一个身经百战后退休的警犬。
“我,我们不打扰它了,让它自己放松地休息吧……对不起啊。”唐虎薇的声音滞涩,面对这样的战斗英雄,她们太唐突。
在回去的路上,原本轻松的气氛变得有些凝重,年轻人感叹:“你们女同志就是多愁善感,其实它很幸运,能够顺利退休,身上的伤没有太影响生活,能有一个幸福安稳的晚年已经比很多人很多犬幸运多了。”
“你在部队上呆过?”唐虎薇注意到他行走时手臂摆动和步伐都有不同于常人的节奏,再加上他刚才的话。
“昂,刚退伍转业,你是警察?”
“嗯,是附近的片警。”
“好好干,喜欢干这个的女同志不多,也可能是我见得少,反正努力就成了。”
“好。”
唐虎薇也想像那只警犬一样,到老了,伤痕遍布,每一道伤都有一个故事,到时候她可以坐在躺椅上,晒着太阳和小熊佳佳讲每一道伤疤救了多少人。
回来后唐虎薇更加自律,跑步、俯卧撑、仰卧起坐……她一点点地加大强度,让自己的身体保持着惊人的爆发力。
她脸颊上本就不多的肉迅速消减,饭量更大,熊幼美见状,把家里的桃酥糕点都分给了她,让她饿了吃。虽然吃不饱,但是有油有糖,还是有点作用的。
周四,熊幼美数了数钱,暗道最后一次,以后要紧衣缩食,除了买邮票,就不花钱了,想看小人书就去跟别人借,汽水也不喝了。
攒下来的钱都借给小虎,她正是最关键的时候,因为过几天,小虎要参加一个强化培训班,这个意味着什么,她们都知道,意味着一个机会。
就像当初被特招进派出所,就是一个机会,现在第二个机会终于来了。
派出所只有一个推荐名额,所长力排众议推荐了唐虎薇,大家虽然有情绪,但是更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感。
或许,他们从心底早就知道,执拗到笨拙的唐虎薇早晚有这么一天,如愿以偿的一天。
……
周日。
熊幼美放下梳子,穿上外套,对着身后的唐虎薇说:“我走啦,你就在我房间安分看书,今天下雨,别到处乱跑了啊。”
捧着书本温习的唐虎薇推着她往外走,“晓得啦,我又不傻,你快去吧,我就在这等你回来。”
在这次的考核和选拔中,身体素质是一方面,还有政治思想素养要过关,这一点甚至比身体素质更重要。
“行。”
“妈,爸,我出门了啊。”
“带着伞,还有手帕,如果雨下大了就在店里多坐一会再回来。”李虹霞嘱咐,又给她塞了一点钱。
“知道了妈,我走啦。”
熊桦不在家,听说也和朋友去吃饭了。
今天不仅下了雨,还有一层薄雾,一切都朦朦胧胧。熊幼美撑起伞,走进啪嗒啪嗒的雨声里。
“谢医生,你等了多久?”
谢长骄就如约定的那样,撑着一把伞,站在雨中。
不像花朵,像青松白杨。
熊幼美快走两步,走到他的身边,合起伞自然而然地站到他的伞下。
“您不介意吧?雨声太大,离得近才听得清。”
谢长骄把伞往旁边倾斜,温柔笑道:“我不介意,刚来没多久,我们都很准时。”
熊幼美仰脸瞧他的面庞,干净温润,看着确实不像淋雨了。
“那就好,我真不想让你在雨里等我很久,这样就好,我们刚好一起到,然后一起去吃饭。”
“是啊。”
她总是用寻常语气说一些让他忍不住心泛涟漪的话。
两人许久没有说话,只是保持着一点点距离,一起看着面前的雨幕静静往前走。
熊幼美第一次觉得,安静地走路,也很开心,不用找打发时间的小石子、树叶。
她突然开口:“我觉得,我们可以成为很好的朋友,您觉得呢,谢医生?”
“嗯,也许可以比朋友还好。”谢长骄低头看她的眉眼,就见她眼眸弯起,摸了摸鼻尖,似乎有些害羞。
那一瞬间仿佛有微小电流蛰伤了他的眼睛,谢长骄握紧伞柄,目视前方,耳尖的红与熊幼美脸颊上的红,如出一辙。
在晨雾里,在秋雨中,一对年轻人懵懵懂懂的红心在不安分地剧烈跳动,直至同频。
再长的路都有终点,东来顺就在眼前,店里人不多,想也知道,雨这么大,一般人都不会想来下馆子。
寻了个座位坐下,熊幼美把外套脱掉,露出里面的白毛衣,更衬得她像一颗月白珍珠般温柔明润。
熊幼美把菜单递给他,“你点吧,我请你吃饭,应该你点的。”
“好。”
他看菜单的时候,熊幼美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一个小本子和铅笔,在桌子下细细描画低眉顺目的谢医生。
画到一半,面前的铜锅咕嘟咕嘟冒泡,一片片新鲜羊肉下锅,捞出,蘸料。
随即满足地嗯一声。
“真好吃,下雨天吃涮肉,好舒服。”
“那就多吃点,我去洗个手。”
“好。”熊幼美习以为常,就在刚才,谢医生又拿出了两双干净筷子。
谢长骄回来的时候就看见坐在窗边的小熊同志边吃边点头,仿佛在对着铜锅表扬羊肉的鲜美。
谢长骄真的想象不到,和这样可爱的人一起生活该有多幸福。
这次吃饭,他们除了聊连环画,还聊家里的兄弟姐妹,聊自己的朋友,聊生活中磕到手指的小事。
谢长骄有一个哥哥和一个妹妹,哥哥谢长缨,在机关单位上班,已经娶妻生子。妹妹谢长鸣在部队当兵。
熊幼美看了谢长骄放在钱包里的照片,上面是一张全家福,年轻的女孩穿着军装,笑容开朗如夏日晴天。
真好啊,每一个人都在自己的路上闪闪发光。
“外面雨不下了,我们回去吧?”
“好。”熊幼美去付钱,却被服务员告知已经付过了。
她没强求,冲着谢长骄耸耸肩,“那就走吧。”
谢长骄颔首,拿起门外的雨伞,和她一起回去。
他们没有做约定,却一起走到了熊幼美家的大院。
“你要来我家喝杯热茶吗?有新杯子。”
“不用了,下次再来正式拜访。”
正式拜访?真是个庄重而饱含期待的词汇。
在分别之际,熊幼美突然环住谢长骄的腰身,轻声说:“谢谢谢医生,不过我还是要说话算话,下次再见啦。”
这个拥抱一触即分,熊幼美迅速上楼,徒留谢长骄呆在原地,脑中思绪乱飞。
这个拥抱是什么意思?她的话又是什么意思?
当他向外走时,突然心有所感,回头望,一下子撞进了一双明亮专注的眼睛里,她冲他挥手,并且笑得毫无保留。
如果这双眼睛能一直注视着他,只注视着他,就好了。
谢长骄挥挥手,催她赶紧进屋,随即大步往前。
走出大院,他把手放进大衣口袋,却摸到了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掏出来一看,是一沓钱,数了数,大概是饭钱加上次借的钱。
谢长骄为人温和但是并不愚笨,甚至称得上精明,怎么可能会忘记自己借给过别人钱。
只不过是他不打算往回要了。
却低估了小熊同志的认真程度。
他把钱一张张抚平然后包进手帕里放回口袋。
他或许应该要更认真地想一想,未来、婚姻、生活以及他们。
另一边的熊幼美刚要转身回屋,就看见熊桦进院子。
熊桦和谢长骄擦肩而过,却没有注意他,因为他旁边还有个姑娘。
熊幼美不着急进屋了,抱着胳膊看,边看边摇头。啧啧啧,她哥还说什么不结婚,这连年都没过就有喜欢的人了,男同志的心不好琢磨呐。
“叶同志,谢谢你送我回家,你路上小心。”熊桦声音有些发紧。
叶星桥掸去他衣袖上的水珠,握了一下他的手,音色清冷,此时却染上脉脉情意。
“早点回去喝点红糖姜水去去寒,我先走了。”
离得太远,熊幼美没有听见他们在说什么,只看见他哥笑得非常不矜持,小麦色的皮肤居然慢慢变红……
熊幼美总觉得这个画面不是她该看的,默默回屋。
关上门,一秒破功,小声喊:“妈妈妈妈。”
“咋了?出啥事了?”李虹霞心里一紧,急急地从房间出来。
她这一刻才明白,原来她也很担心小美。
“妈,不是我的事。”
李虹霞狠狠松了口气,小美这副兴奋中好像藏着大秘密的样子,才是她最熟悉的。
“那你这么急地喊我干啥?”
熊幼美拉着她,喊上熊爱国一起来到窗户前,刚好看见女同志的背影。
“那个,好像是我哥喜欢的人,我看见我哥居然脸红了!隔那么远我都看见了!真的!”
小虎揉着眼从房间出来,刚出来就听见这么一消息,震惊到失去表情。
“哪呢哪呢?”
“刚走,看不见了,不过感觉就像是我哥会喜欢的人。”
唐虎薇遗憾,就差一点点就能看见了。
“什么叫感觉会喜欢?那是啥感觉?”
“哎呀,就是那种感觉嘛,我说不上来,等你见到,你说不定也是这感觉。”
四个人两两一排坐在客厅,叽叽喳喳讨论个尽兴。
唐虎薇缠着熊幼美描述更多的细节,熊爱国和李虹霞商量给多少彩礼,家里的房子要不要趁这个机会装修一番,主要是想装修房子。
“家里不用装修,把熊桦那个单人床换成双人床就行了。”
“咋了?换床干啥?”熊桦一进门就听见这句话,顺口接道。
熊爱国直来直去:“给你结婚用啊,不然还能干啥。”
“你们……”熊桦视线逡巡,她们神色了然,显然是知道了。
最后把目光锁定在熊幼美身上。
“你的嘴也太快了吧?”
“没办法,好事就要跟大家分享啊。哥,你跟那个女同志怎么认识的?在哪儿认识的?你们打算什么时候结婚?”
熊桦抵住她越靠越近的脑袋,“你真是……我服你了,没有你不爱打听的。”
“给我腾个地方,我好好给你们介绍一下。”
四个人立马往旁边撤,熊桦坐在最中间。
他缓缓开口:“她叫叶星桥,是新分配到机械厂的工程师,和我年纪一般大,目前我们正在朝着积极良好的方向发展。”
“唔,积极良好的方向?有多积极?”熊幼美眉毛轻挑,好奇心几乎要从两只眼睛里冒出来。
唐虎薇跟着起哄架秧子,起哄道:“你们怎么认识的?”
“上次我们厂里机器坏了,请她过来修的,因为我们厂车间主任是她爸。”
“噢~一见钟情。”
“懂了,英雄救美。”
她们两人一唱一和,丝毫不见羞涩。
反而是熊桦害臊了,捂着脸反驳:“什么英雄救美,她救的是机器,又不是我。不跟你们说了,我回房间看书了。”
“噢~我明白了,你明白了吗?”熊幼美笑看向唐虎薇。
“这还有啥不明白的?”
熊爱国问:“你们明白啥了?”
“一见钟情是真的,我哥是一头扎进去啦,这下拔不出来咯。”
“熊桦哥真是闷声干大事,够沉得住气啊。”
“就是就是,平时不声不响,还说不结婚,结果就有对象了。”
两个人八卦过后是震惊,旁边不做声的李虹霞笑眯眯地喝热水,她早就看出来了。
没过一会熊桦又从房间出来,去厨房烧水。
“哥,现在就做晚饭吗?”
“不是,我要煮红糖姜水。”
案板上刀刃锋利,嚓嚓嚓切出许多姜丝。
“我也要喝。”
“给我也来一碗。”
“我也要。”
“好好好,都有都有。”熊桦对这群人真是无话可说。
在等水咕嘟冒泡的时候,他站在厨房里,高大健壮的身躯把小厨房挤得满满当当。他把目光投向窗外,外面又下起了雨,雾气还没散,笼起的白雾里仿佛有一个姑娘,不算漂亮,甚至有些孤僻,但是他知道,这个姑娘其实再温柔不过。
第24章 棉花弹弹弹,五白汤甜甜甜 亲……
亲爱的小熊、小虎:
见信好。
你们最近过得还好吗?祝你们中秋节快乐。我已收到你们寄的礼物, 随信寄出的包裹里有我自己腌制的鱿鱼干、晒干的海带和紫菜,还有两瓶虾酱。这是我们分开后的第一个中秋节,不能和你们一起吃饺子和月饼了, 我有点难过。
你们看月亮的时候想起我了吗?我很想你们。
我在这里过得也很好, 并且越来越适应这里的生活。你们不用担心我, 小霁很懂事,并不需要我操心,我有时候看着她, 会忍不住想她的母亲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当然这并不是出于任何卑劣的想法,而是单纯的好奇。
我把小霁从乡下接过来时, 她瘦的只有一把骨头, 我同情她, 唯一能做的事就是给她补充营养, 不敢有任何要求。她却仿佛天生要强, 爱认字学数、爱思考,爱结交朋友并且热衷于当领头人,有时候她甚至可以当我的老师, 在我郁闷的时候用稚嫩的语言疏解我。
这大概是我来这里最大的慰藉,周霁, 也许海岛上的日子对她来说是雨后初晴,但是她的到来对我来说也是另一种的雨后初晴。
她是我的第三个朋友。
中秋节我们和几个邻居一起过的, 我们在院子里做了一顿丰盛的大餐庆祝,比我们三个和李姨、熊叔还有桦哥在一起过节的时候还要热闹好多,但是晚上热闹散去后,巨大的寂寞又淹没了我,我又哭了, 因为很想你们。
除了想你们,我也开始写作,写这里的军属事迹。她们比我坚强得多,放弃一切来这里,生育孩子,陪伴丈夫,照顾家庭,养鸡种地捞鱼……和她们相比,我做得很少。
所以我迷茫自己究竟想做什么,周铮说我什么都不需要做,舒舒服服地待在家里就好了。他什么都不懂,只有野蛮固执的思想存在他心中。他很聪明,但是他从来不打算认真了解我。
他都可以有欲望,我为什么必须要退化自己的思想,变成一件家具?(写到这里,我又生气又悲哀,这段婚姻,从来都不在我手里,在他的心里。也许二十年,四十年后,我们的关系仍然止步于今天。)
后来,我又拿起笔,那一刻我终于心安了,由内而外地轻松下来。如果还有一件事值得我为之耗费大量精力和时间,那么我觉得是极为幸运的。
更幸运的是,我写的文章已经见报了,虽然只有豆腐块大小,但是这对我来说意义重大。
文章登在地方报,家里那边买不到,不过我会努力多发表几次,下次回家探亲时把这些报纸全部带回去给你们看,请期待我的进步。
四九城的秋天很冷,小熊不要逞强,上班一定要多穿些衣服,多喝热水,因为你很容易上火。小虎也不要有太大的压力,没有人比你更努力了,祝你考核顺利,一切顺遂。
祝你们平安快乐,一切无恙。
友:梁友佳
收到信件的时候唐虎薇已经去培训班封闭学习了,只有小美一个人拆开这封信。
她的泪水在眼眶里转悠,始终不曾落下,看到最后,她再也忍不住,抱着信纸伏在桌子上默默哭泣。
一声声的想念,是否可以认为她的心灵在呼救?她的第三个朋友居然是一个三岁的孩子,她该有多寂寞?
每一次看信,看着信里的“我想你们”,她和唐虎薇都会哭得停不下来。但是她们都没有说,因为佳佳知道了以后会不敢再诉说这些想念。
如果连写信都要有所顾忌,那佳佳心里该有多痛苦?
当她哭着睡着后,灵魂仿佛穿过十几个春夏秋冬,回到了那个蝉鸣不休的夏天,她和小虎、佳佳每人抱着一大块西瓜啃得满脸都是,妈妈坐在旁边陪着她们,给她们扇扇子,讲故事……佳佳依偎在妈妈身边,因为他和小虎总是吃得很邋遢,西瓜汁和籽落得哪里都是。
这个时候她总是嫌弃地皱皱鼻子,熊幼美和唐虎薇看见了就扑过去挠她的痒痒肉,脸颊在她身上蹭来蹭去,直把人惹得眼泪汪汪,妈妈赶紧抱起她,哄着说:“没事没事,等会洗澡,洗完就干净了,我再给我们佳佳梳个好看的小辫子好不好呀?”
“好~”
至于她们两个调皮蛋,又把脸埋进西瓜瓤里了。
然后泡在一个大盆里洗澡,擦干头发后在床上打滚,最后在夕阳暖煦中沉沉睡去。
床边,妈妈温柔的目光胜过了窗外万千霞光。
梦境又或者是时光回溯停留在此刻。
熊幼美醒了。
她好想大哭,哭出声,哭得整栋楼都颤一颤,可是她又想笑,在这个世界上和两个人拥有这么深的羁绊,又有什么值得害怕悲伤的呢?
她们总不会忘记彼此的。
……
今天休息,大院儿里的邻居忙得热火朝天,因为弹棉匠来她们大院了。
“熊桦,小美,把你们房间的褥子也抱出来弹一弹。我先下去了。”李虹霞喊完就抱着被子下楼了。
“知道啦。”
熊幼美把床单扯掉,把褥子和被子团吧团吧抱在怀里,这下只能凭着大概直觉走路了,会撞到什么都得看运气。
“哥,我先下去了,你快点。”
话音刚落,熊桦夹着自己的被褥出来,“走吧,我帮你拿个褥子。”
“不用,被子软软的,抱着舒服。”
熊桦不置可否,眼睛随意一扫,皱眉:“你眼怎么肿了?谁给你气受了?”
“没有,佳佳来信了,想她了才哭的。”
“唉,等……”等什么?等一个不需要介绍信就能去见她的机会?还是等他们能够离婚?
走到楼下,熊桦续上自己的话,“等她能回家探亲就好了。”
熊幼美脚步微顿,后又恢复正常。
“哥,你不用勉强自己安慰人,太难为你了。我知道,我每天都在等,高高兴兴地等。”
“那就好。”
兄妹俩把自己的被褥扔到自己家的那一堆里。
地上铺了一层很大的拼接而成的布,大院里人的被子都放在那上面,弹棉匠挨个弹上面的被子,省了很多时间。
两个弹棉匠戴着帽子和口罩,动作麻利地拆开旧被子,木槌敲打着绷紧的弓弦,发出嘭嘭嘭的声音,棉絮飞舞至半空。
他们遮着口鼻走到远一点的方向围观,熊幼美看了一会就觉得没意思了,想要回家看书或者找小胖跳绳。
她迈腿要走,被吴丽拉住,“姐,咋了?我妈又做衣服了?还是小兰想我了?”
“不是,都不是,你给我留个空让我说句话行不?”
“行行行,您说。”
“你偷偷告诉吴姐,你是不是有对象了?那人是干啥的?”
熊幼美张口就来:“没有对象,就是我走在路上突发恶疾,他路过看见就把我送回来。”
熊桦听见她胡扯,动了动眉毛,离她更远一些,免得听着上火。
“你可别骗大姐,那男同志长得那么俊,你就没点别的心思?那句话咋说的来着,癞蛤蟆还想吃天鹅肉呢,更何况你也是个小天鹅。”
“真的啊?吴姐你居然这么看好我,我真的像天鹅吗?难道是脖子长?”熊幼美摸着脖子问,没一句正形。
吴姐轻拍自己的嘴,她就不该跟这人说俏皮话。
“别跟我插科打诨啊,你就说有没有这个意思吧。”
“姐,您都看那么清楚了,还问我干啥?那么俊一个天鹅,遇见了我能放过?”
“呦,我是没想到你居然开窍了,果然还是长得好看吃香啊。”
熊幼美理所当然地说:“我又不傻,有啥不能开窍的?”
此话一出,吴丽用一言难尽的眼神深深看了她一眼。
得,这丫头反正怎么都亏待不了自己,以前不开窍是因为没看上啊。
吴丽又问:“那你哥和那个女同志是什么关系?”
熊幼美下意识回头看熊桦,熊桦直觉没好事,问:“咋了?”
“没事。”
熊幼美扭过头疑惑地说:“姐,你们家下雨天是不是都趴在窗户上看雨了,怎么一点事都错不了眼呢?”
“那你就别管了,你快说是不是呀。”
熊幼美又回头看了一眼熊桦,“我不能说,你问我哥吧,我也不大清楚。”
说完她脑袋一缩,躲熊桦身后,冲着吴丽挤眉弄眼,吴丽瞪她,她回了个鬼脸不以为然。
吴姐肯定不会问熊桦的,不仅是因为熊桦嘴严,不爱说话,更因为要避嫌。
别看熊桦在家随便了些,但是在单位是很招小姑娘待见的,因为看着沉默寡言很稳重,又高又壮身体好说明家庭条件好。
想到这,熊幼美抱着胳膊思考谢医生是不是也很招人待见。
还有他说的正式拜访究竟是什么时候呢?
小胖跑过来大喊:“小美姐姐,外面有人找你。”
熊幼美挠挠头发,冲左右看着她的邻居笑了笑,说:“可能是我单位同事找我有事,我去看看哈。”
她刚走出两步,就听见身后爆发巨大的笑声,熊幼美不敢回头,加快了步伐,几乎跑着出了院子。
身后的邻居笑得更厉害了。
“小美居然还会害羞,难得难得。”
“她单位同事不就一个大妈吗?人家能礼拜天找她?肯定是男同志。”
“虹霞,你们家小美是不是有对象了?”
“没有的事,你们别乱说啊,我家小美还是孩子,你们嘴上有点把门的,坏了我家小美的名声,我可要生气的。”
李虹霞在大院里人缘好,因为工作原因,这大院里谁家没让她调解过?什么破事她不知道?所以同时她还很有威信。
“行行行,不说你家小美,瞧把你急得,不说了不说了。”
“本来就是。”
来找小美的确实是谢长骄。
“谢医生,你来找我什么事?”
“这是我做的五白汤,可以养肺润肺,我见你有些咳嗽,应该是换季身体不适应,喝一点就会好很多。”
谢长骄递给她一个饭盒,外面裹着一层干净的厚棉布用来保温。
熊幼美看着饭盒有些出神,比脑子反应更快的是高高上扬的嘴角,展露出最大的欢喜。
“谢谢你!我真的好开心。”
“你喜欢就好,拿去喝吧,下次见面记得把饭盒还给我。”
“咦?一定要还吗?我本来还打算收藏的,这是除了我爸我哥之外第一次有男同志给我做汤。”
谢长骄解释:“这是我为你准备的单独的新饭盒,下次做了别的汤还要用这个饭盒,所以你得还给我。”
“噢~”熊幼美拿起谢医生的手翻看两遍,一点痕迹都没有。
谢长骄任由她翻动自己的手掌,只问:“看什么?”
“我还以为会有烫伤或者切伤呢,没有就好,没有就好。”
“我平常自己也会下厨,而且厨艺很好,不用担心我。”
熊幼美指尖无意识敲敲饭盒,不一样,除了她家,她在外面几乎没有看到过有男人做饭。
她盯着谢医生的脸入神,一个人一辈子遇上一只完美白天鹅的概率是多大呢?
而面前这个白天鹅,几乎符合她所有的择偶标准,成熟、温和、真诚、体贴……
“那你为什么要为我下厨呢?”
谢长骄突然靠近她,注视着她的眼睛,莞尔一笑,眼中情愫绵绵如水,流转而出。
“显而易见,我正在追求小熊同志。”
“可是,谢医生应该很受欢迎吧。”
谢长骄懂她的意思,他摸了摸自己的下半张脸,“所以我上班都带着口罩,除了吃饭时和见你时。”
难怪第一次见面他遮得那么严实。
“那你平时喜欢做什么?”
“喜欢看医书,写书法,练太极,种草药。差不多就是这些。”
“是不是有些无聊?”他反问,语气平静,垂下的手指却慢慢收紧。
熊幼美老实摇头:“没,挺积极健康的,比我积极。”
谢长骄被她的反应逗笑,唇边溢出笑声,捡掉落在她发间的棉絮,自然而然地说:“你不嫌弃就好,小熊同志对我还满意吗?”
这时,熊桦隔着院墙喊:“小美,拿被子回家了。”
她急急慌慌道:“那个我得走了,谢谢你的汤,我,我,我对你挺,挺满意的。”
熊幼美发誓,这是她平生第一次说话这么磕巴,真的!
她可能也栽进去了。
说完她就小跑着溜了,没有跑太快是担心汤洒出来。
熊桦问:“从哪整一个饭盒回来?”
“捡的。”从一个人手里捡的。
熊桦对这明目张胆的敷衍表示不满,生气地说:“你就贫吧,我早晚都能知道。”
他刚才隔着墙喊她,没有出去见那个男人,他也说不清为什么,只是直觉不该出去,时机不对。
不得不说,他们兄妹俩面对这种情况都做出了一样的反应——青涩又稚拙。
熊幼美没有反击,她现在还懵着,事态发展太快,她有点反应不过来。
“那你就等吧,我先把饭盒送上去,然后再下来拿被子。”
“行。”
被子在弹的过程中被阳光狠狠晒透,有一股干燥的味道,让人很安心。
李虹霞找出新的被罩换上,一家人齐出手,换完被罩后打开每个房间的门,让客厅的阳光都照进去,每张床上的被子蓬松柔软厚实,每个角落都温馨干净,让人看着心情就极好。
套完被罩,熊幼美去厨房,把饭盒里的汤倒进锅里,添了一些水,又加了一些冰糖,切了一颗梨放进去。
熬出锅后汤水清白,气味香甜,溢满了小小的厨房。
“妈,喝汤吧,别人送给我的,我们一起喝。”
“呦,看着挺不错啊,那人蛮有心的,长得咋样?”
“妈,你还不信我的眼光,反正比我哥好看。”
熊桦给她一个脑瓜崩,让她当着他的面就敢编排他。
“你喜欢就好,他是做什么的?”
熊幼美第一次认认真真详详细细地把谢医生的来龙去脉讲清楚。
她讲得认真,李虹霞听得用心,她知道,小美是认准这个谢医生了。
熊幼美说得口干舌燥,时不时还要应付他们的追问。
“一个月工资多少?”
“他父母是做什么的?”
“……”
熊幼美一一解答,全部答完后一口气喝掉一碗汤,回房间关上门倒头就睡。
这么软的被子,不睡一睡太可惜。
熊桦小口抿着汤,说:“这样的人才配得上我妹妹,不会让她受委屈。”
熊爱国跟着说:“是啊,这叫傻人有傻福。”
李虹霞和熊桦同时看向他,眼神锐利。
李虹霞反问:“小美哪里傻了?”
熊桦肯定道:“熊幼美比谁都聪明,你看她挑这人,万里挑一都不知道有没有,聪明着呢。”
熊爱国讷讷无语,“是我说错了行了吧,喝汤喝汤。”
“本来就是。”
熊幼美和谢长骄的事算是过了明路。
挑剔如熊桦都没法说这样的人配不上小美,他不怀疑小美的描述,她看人还是很准的,就像熊,看着憨,其实有着强大的动物直觉。
接下来半个月,熊幼美家晚上都没断过羹汤,只闻其汤,不见其人。
“他都这么殷勤了,怎么还不见他登门啊?”熊桦问出了大家都好奇的事。
熊幼美摸摸耳垂,抬眼望天花板,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他是很好,但是这跟结婚是两回事,我感觉我可能还需要想一想。”
熊桦觉得如果自己是那个谢医生,听见这话肯定都被气笑了,这人就是耍无赖,享受着人的好,又动摇着不确定着。
但是这是他妹妹。
“结婚这事确实应该好好想想,但是见家长也不代表就要结婚呀,别随意践踏别人的一番真心知道吗?”李虹霞摸摸她的脑袋,语调轻缓,掌心温暖。
熊幼美把脑袋钻进妈妈的怀里,闭上眼说:“晓得咯,晓得咯。”
下午谢医生又来送汤,熊幼美提前等在巷子的拐角处。
这个地方人来人往,会有邻居看到,但是只要家人不知道,这件事就仿佛还有退缩的余地。
黄昏中,谢长骄穿着黑色大衣俯身经过低矮的树枝,露出一张白净温润的脸。
“冷不冷?”
她的脸颊被风吹红了,谢长骄抬起手,在碰到她之前停下。
熊幼美歪歪头,让脸庞落进他的掌心,笑着说:“不冷。”
“这样不好,等我们结婚后……”后面的话被他隐下。
“结婚需要做什么?”熊幼美问。
“需要双方父母见一面,然后准备结婚的东西,办婚礼、拍合照,然后一起度过每一天。”
说到度过每一天时,他望着她的眼睛,祈望从里面看到与自己一样的情感。
他看到了什么,熊幼美不清楚,但是她却从他眼里看到深深的期待与忐忑。
她背着手,望向他背后的漫天彩霞,“那不如从见家长开始如何?”
“小熊同志,你真的想好了吗?如果你还没有下定决心,我可以继续等下去,不要紧的。”
“咦,谢医生,你既然这么说,那我就反……唔唔……”后面的话被谢医生的掌心堵住。
“好了,别在这个我非常幸福的时刻顽皮啊。”他的语调低沉而轻柔,带有一丝恳求。
熊幼美试图挪开他的手,却纹丝不动,她只好妥协地点头:“嗯嗯嗯。”
谢长骄放下手,看着她说:“明天晚上你爸妈他们有时间吗?我想先来拜访他们,获得他们的认可后再约双方父母见面。”
“这么快?刚才您不是还说不要紧的嘛?”
谢长骄弯下腰,把脸停在离她近在咫尺的地方,两个人的每一次呼吸相互交缠。
“怎,怎么了?”
“小熊同志,我非常喜欢你,爱你,我们会让彼此幸福的,我坚信着这一点,所以你可以给我多一点的信心吗?我一定不会让你失落的。”
这一次,熊幼美相信谢医生一定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笑,还有爱。
“我没有不喜欢你,只是我有点害怕,因为女同志一旦进入婚姻就会失去很多,我妈、我哥、我爸、我的朋友……这些都是我习惯并且感觉舒适的人,但是他们都要为你的出现而让步,我……”
她缓缓剖析自己的内心,或许她自己一个人的时候都没有现在想得这么明白。
谢长骄握住她的手,把自己身体的热度传递给她,同时还有他的真心。
“其实我有很多毛病,除了你看到的过度讲卫生,还有吹毛求疵、贪图享受、骄傲自大……”他甚至想过他们婚后的生活是空闲时她画画,他看书,两人一直待在一处,心里眼里只有彼此,不管是谁的父母朋友都不会打扰他们的时间。
“但是我可以向你保证,你所说的那些人并不会从你的生活中远离,你可以随时回家住,如果可以让我和你一起就更好了。”
他俯身抱住她,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拥抱,为的却是不让她发现自己脸上克制的挣扎和失落。
他并不是小熊同志所想的那么坦荡无私、霁月光风。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能不能克制住自己的独占欲,所谓的承诺便已经自然而然地说出,为的只是卸掉小熊同志的心防,安心和他在一起。
“好,我相信你,谢医生。”
小熊同志果然毫无防备,他说她便信。
第一次,谢长骄尤为厌恶自己的虚伪卑劣。
拥抱过后,他后退一步,维持着温和的面庞,从怀里掏出一罐奶糖递给她。
“不要太忧虑,一切可能比你想的要好,吃完糖记得刷牙,我先回去了,明天见,小熊同志。”
“嗯,明天见,谢医生。”
他们从傍晚聊到了天黑,熊幼美抱着铝皮饭盒和铁皮糖罐回家。
陈旧静默的巷子见证了他们每一次的感情跃动,不是什么漂亮的公园,只是在一个枝桠疯长的树下,叶子枯黄,可是年轻人的爱意新鲜——
作者有话说:小天使们,明天也就是周六不更哦,攒存稿,周天晚十点掉落万字更新~
第25章 织毛衣与买煤炭,日常间隙定了婚期 ……
第二天下班回来后, 李虹霞去厨房把苹果和梨洗干净放进盘子里,又摆了一盘红虾酥糖。
熊爱国扫地,熊幼美擦桌子, 并四处打量家里的摆设, 看见有不对劲的地方给归置归置。
熊桦在院子里等着接人, 因为这俩人竟然谁都没说没问他们家具体在哪一栋哪一层。
熊桦一边看人下棋,余光还要注意点周围的外来人。
季风走过来,“听说小美的对象今天要来?”
熊桦拍拍他的肩膀, “是啊,应该是定下来了。”
“我之前都不知道,他们认识多久了?”
“三个多月吧, 具体我也不太清楚。”
季风显而易见地失魂落魄, 熊桦情感上忍不住同情他, 可是理智上他清楚, 喜欢这东西, 并不是谁认识的早、喜欢的早就有道理。小美迟迟不往那方面想,又何尝不是另一种拒绝?
“季风你也该找对象了,宋阿姨就你一个孩子, 还等着抱孙辈呢。”
“嗯。”季风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眼神却飘向院门口。
熊桦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 刚好看到一个挺拔清俊的男人两手提着礼物走进来,并且扫视一圈后朝着他的方向走过来。
“请问您是小熊同志的哥哥吗?”
“是, 您是谢医生?”
“嗯,小熊同志和我提起过哥哥,所以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熊桦尴尬地呵呵笑。
哥哥?据他所知,这个男人比他还大三岁吧,而且小美都不喊他哥哥, 这男人比小美还难搞。
“走吧,我们一起上楼。”
“好。”
“哥哥平时有什么爱好吗?”
“没什么,就是看看书,读读报。”熊桦犹豫一下,还是说:“你不用叫我哥哥,直接叫我大名就好,我叫熊桦。”
“好的,熊桦。”
两个人都不是话多的,导致一路沉默着进了家门。
“爸,妈,谢医生来了。”
李虹霞笑眯眯地看着谢长骄,“这就是小谢吧?真是一表人才,俊得出奇啊。”
熊爱国打量未来女婿,越看越满意。
“孩子来都来了,拿这么多礼物做什么,快放下,过来坐,我给你沏一杯好茶。”
“哥,我的眼光不错吧?”熊幼美在旁边和熊桦小声嘀咕。
“长得是不错,就是人有点腻歪。”
“腻歪吗?我感觉很清爽啊。”熊幼美端详坐在沙发上喝茶的谢医生,不管怎么看都很干净啊。
“熊幼美,你有没有点内涵啊,看男人能只看脸吗?”
他话音落下,客厅另一边响起李虹霞的惊呼声,他们走过去就听她惊叹道:“小谢你十六岁就上大学了?真是聪慧啊。”
“还好,比不上真正聪明的人,只是恰好够用罢了。”
熊幼美给他哥一个得意的眼神,熊桦敲敲她脑壳,小声说:“得意什么,又不是你十六岁考上大学。”
“嘁,我倒是想考。”
大概聊了一个小时,时间就差不多了。
李虹霞看了一眼表,说:“小谢,今天太晚了,我们就不留你吃饭了哈,来日方长。噢,对了,这些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走前李虹霞从柜子里拿出一盒糕点让谢长骄带回家。
“谢谢阿姨叔叔,我就不推辞了。”
谢长骄接过糕点,言辞恳切:“这个周末你们有时间吗?我想请你们和我爸妈见一面,聊一下我和小熊同志的婚事。”
李虹霞看向熊幼美,想知道她的想法,谢长骄也看向她。
熊幼美摸摸耳朵,“你们别都看我啊,见就见嘛,反正我很喜欢谢医生。”
谢长骄一时间心花怒放,面上竭力克制,却藏不住眸子倏然亮起的清光。
今天的拜访,最大的收获不是获得小熊同志父母的认可,而是让她本人松了口。
“阿姨叔叔放心我一定会对小熊同志很好很好的,尽我最大的能力。”
李虹霞终于从这个一见面就极为端正稳重的年轻人身上看到了年轻人的热诚与真心。
李虹霞拍拍他的手臂,笑容和煦,欣慰地说:“好,你要知道,一言一句都是有份量的,阿姨相信小美的选择,愿意接纳你成为我们的家人,你们要好好对彼此,尽力走得长远。”
“阿姨你们放心,我会用行动践行我的承诺。”
“好,这周和你父母约个时间在国营饭店吃顿饭吧,商量商量你们的婚事。”
“谢谢阿姨叔叔,我爸妈都是很随和的人,他们知道我和小熊同志的事,你们无需有任何的顾虑。”
“好,你考虑的很周全,就这么办吧。小美你送一送小谢。”
熊幼美穿上外套,和谢长骄一起出门。
熊幼美双手藏在口袋里,慢悠悠地问:“我妈妈爸爸哥哥是不是很好?见他们你紧张吗?”
谢长骄点点头说:“他们都是很和善的人,看得出小熊同志有一个幸福温馨的家。”
“紧张当然是会紧张,毕竟这是第一次见他们,他们对你来说非常重要,我自然会很紧张了。”
“可是我一点都看不出来啊,谢医生一直表现得落落大方,从容不迫。”
“嗯……谢谢夸奖。”他语调轻松,落在她侧脸的眸光却温柔缱绻,似有点点星光映在其中。
如果你知道在这之前我打了一万字的草稿,预设了各种情况,甚至找爸妈练习了好久,你就知道我该有多焦虑了。
几天后,婚礼日期被定在了元旦那天。
这是双方家长见过之后定下的日子。
让熊幼美形容一下对谢医生父母的印象,大概就是很有教养,脾性温和,带着家境良好的从容与底气。
和这样的人相处很难一下子变得多么热切,但是却不会轻易给人难堪。
而且他们和谢医生的关系有些……奇怪?似乎完全尊重他的决定,不过这一点也不算什么,她妈妈也很尊重她。
对这次见面,李虹霞是很满意的,这样体面的夫妻不会屑于做一些肮脏刻薄的事。
定下这桩婚事后,李虹霞把心思转向熊桦,关心道:“你跟那个姑娘怎么样了?”
“我正在努力争取岳父岳母的同意,星桥是独生女,从小身体不好,她爸妈肯定不放心随便把女儿交给别人。”
“有什么需要我和你爸出面的你就告诉我们,终于有了喜欢的人,就尽力做好,别留遗憾。”
“知道啦妈,原来您还挺关心我的。”
李虹霞受不了他这个肉麻劲,轻哼一声,不再理他。
李虹霞正在织毛衣,大红的毛线在修长的手指间游走蜿蜒,熊幼美盯着看了一会,只看得两眼发花。
“妈,您真厉害。”
“那是,你和你哥从小到大穿的毛衣不都是我一针一针织出来的?你爸做饭干活还行,这种精细活干不了,手指太笨。”
熊幼美张开双手瞧了瞧,肯定地说:“那我学不会肯定是遗传我爸了。”
李虹霞一本正经地附和:“有可能,我给了你好看的手指头,你爸给了你笨笨的灵活性。”
“哈哈哈哈……”熊幼美笑倒在李虹霞肩上,连带着李虹霞都抖得织不下去。
熊爱国不跟这对母女逗闷子,从抽屉里找出所有的煤票放到棉袄口袋里,然后说:“我去找老陆借他们家的木板车。”
说完就走了,因为明天天不亮要去煤铺买煤,而平板车是抢手货,熊爱国半个月前就预定了。
熊幼美突然想起来:“小虎还没回来,她们家只有唐老师一个成年男劳动力,需不需要帮忙啊。”
以往冬天买煤都是唐虎薇和唐老师一起去,她力气大,干活利索,唐老师还比不上她能干。
只是今年就不行了,唐虎薇的培训班一办就是一个月,就是她家人能耗着,这冬天降温可不等人。
“我去问问,能帮一把是一把。”李虹霞放下毛衣起身。
熊幼美没去,那个家庭氛围她不喜欢。
她拿起沙发上织了一点点的毛衣对着灯光仔细看,毛线有些粗糙扎手,但是入手即暖,她从小到大有很多件红毛衣,都是织好过年时候穿的。
她突然意识到,今年春节,不能在家过了。
李虹霞回来了,敏锐地发现她表情不对,问:“咋了?看啥呢?”
“没看啥,妈,我还没问呢,你在哪弄这么多大红毛线啊?不是很难买吗?”
“我拜托赵萍给我留的,供销社没有,是她妈妈知道了在百货商场给我留的。”
“这关系够曲折的啊,你们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
说起这个,李虹霞没有一点自豪的意思,只有深深的头痛。
她揉了揉太阳穴说:“你是不知道赵萍跟那个杨林有多能折腾,我这几天办公室都没坐住,见天地往家跑。不是她告杨林打人,就是杨林告她打人。”
“两口子互殴啊?”
“是啊,那杨林干力气活,手上有劲,一拳头下去脸一下就肿了,身上青青紫紫。但是谁能想到那赵萍也不是好惹的,一言不合就啪啪扇嘴巴子,掐大腿,腰后面还绑着一把小刀,时不时就突然给人划几刀。”
“嘶,好凶残。”熊幼美吓得抖了抖,“这两口子真是太狠了,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他们不疼吗?”
“肯定疼啊,傻闺女,现在他们就是生耗着,谁坚持到最后,谁在家里当家做主。”
“那叫您过去干啥?”
“他们整天互打,身体又不是铁打的,肯定熬不住啊,所以不打架的时候就是骂人,占理,我就是那个裁判,哦对,大院的人也都是,已经看了一场又一场了。”
“那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呢?”熊幼美疑惑,自己在大院的人缘下滑了?这么大的事她一点消息都不知道。
“最近天冷,你一下班就猫屋里,上哪知道去,我要是不干这个工作,我也不知道,而且杨家晚上也得吃饭……”
她刚这么说,楼下响起了吵架的声音,熊幼美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双腿已经自动噔噔噔跑到窗边抻着头往下瞅了,俩眼睛睁得别提有多精神了。
原本在一旁安静看书的熊桦也迅速到位,李虹霞听那尖锐的叫骂声就知道是哪一出了。
这两口子如今都练就了一副金嗓子,骂起架来一个小时不停嘴不喝水。
熊桦回头问:“妈,你不是说他们得吃晚饭吗?”
“可能是吃饱了撑的……”
李虹霞眉心一跳,快步把家门锁上,并且叮嘱:“等会要是有人来敲门,都别吭声,也别开门。”
熊桦和熊幼美认真点头,严阵以待。
门外响起敲门声,李虹霞比了个嘘的手势,默不作声,直到熟悉的声音响起。
“虹霞,开门呐。”
李虹霞泄了气,“原来是你爸。”
她打开门问:“借回来了?”
“对啊,放外边了。”熊爱国关上门,“你们仨在家锁门干啥?”
“没事,怕有人上来找我们李主任主持公道。”熊幼美调侃道。
熊爱国知道这事,了然地点点头,“我刚才从下面上来,听见他们两口子因为明天谁花钱买煤吵架呢。”
“……”
不知道从哪里开始佩服好。
熊爱国又说:“这两口子各有各的理,咱都别多管啊,看热闹也得站远远地,省得牵连进去,那杨林可不是要脸的,万一讹上咱家咋办?”
平时他少有说这么多话的时候,今天是为了维护自家利益,不得不多叮嘱几句。
“知道啦。”
“我也不看了,我要回屋躺床上,一边吃奶糖一边看小人书。”
“奶糖不是已经吃完了吗?小谢又送来一罐?下次不能要了啊,你的牙经不起这么吃,疼起来还是你自己受罪,知道吗?”
“晓得咯,晓得咯。”熊幼美捂着耳朵回房。
李虹霞无奈地摇摇头,和小谢结婚,她不担心别的,就是担心他没有底线地纵着顺着小美,把小美的牙吃坏了,那就难办了。
李虹霞说起刚从唐家回来的事。
“我跟唐老师说了,让他明天和你们一起去运煤,他一个读书人,手无缚鸡之力,你和熊桦多帮帮忙,邻里邻居住着,不能眼看着人家为难啊。”
熊爱国没意见,顺手的事而已。
熊桦嘴巴不饶人,说:“林姨这下知道小虎子有多好了吧,有她在,他们家大事小事不都妥妥帖帖,哪用得着外人帮忙?”
“再说了,林姨好面子,明天肯定得送些东西当回礼,又欠人情又搭东西。”
说完他老成地摇摇头,仿佛在替唐家惋惜。
李虹霞拍他一下,没用劲,“你唐叔林姨再不对也是长辈,嘴下留情。”
熊桦耸耸肩,不置可否,握着书回房间了。
隔天凌晨四点,窗外乌漆嘛黑,熊爱国和熊桦已经全副武装,变成两只破破旧旧的大熊。运煤容易弄脏衣服,所以身上穿的都是旧棉袄。
熊幼美撑着眼皮从床上爬起来。
李虹霞看见她有些惊讶:“小美,你怎么醒了?快回去继续睡。”
“没事,我送送我爸还有我哥,而且我饿了,想喝红薯粥。”
熊幼美还有些想小虎了,如果小虎在,这时候她就和她一起去了,路上顶着风说些无聊的废话也乐呵。
“行,那咱娘俩在家做饭,你们两个快去吧,外面风大,我和小美就不送你们出门了。”
“好。”
他们出门前还能听见小美跟李虹霞商量,“妈,饭里能不能加点红糖?上次王大妈送来的还没喝呢。”
“成,不过得等你爸还有你哥回来后再放糖,不然就熬没了。”
“行行行,那我回去睡个回笼觉,他们回来还早呢。”熊幼美打了个哈欠,李虹霞被她传染着也打了个哈欠。
“我也回去眯一会儿。”
门外的熊桦与熊爱国的脸颊被寒风一吹,瞬间打了个哆嗦,他们这个家属楼虽然宽敞、采光好,但是相应的,冬天就不那么保暖,一开门没有遮挡,迎面就是冷空气,不像一般的筒子楼密封性好,不透风。
“唐老师,我们快走吧。”
“好。”
这一排队就排到了八点多才回来,高高的煤袋子叠在一起,看不见后面推车的人。
熊爱国三人此时已经热得满头大汗。
把板车推进家属院还不算完,他们家属楼不比大杂院有地窖,他们冬天一般把煤炭摞在楼道里,只能放自己家门口那一块地方,还要留出一条过道给人行走。
熊幼美家在三楼,一袋一袋往上搬,身体差点的歇三天还缓不过劲儿。
“唐老师,你喊你家里人下来一起搬,我们家还有这么多袋,得搬完了才能帮你。”
唐老师扶了扶眼镜说:“当然,当然,我这就去叫他们下来。”
熊爱国不再管他,这家人能蹭一路他借的车已经挺不错了,不然看他们家那个意思是真要撑到唐虎薇回来再买煤了。
“爸,我先走了。”熊桦扛起两袋子,一用劲撑起来就走了。
“我跟你一起。”
父子俩齐心协力,来回搬个四五趟就搬完了,把煤袋子靠墙摞好。因为袋子上沾着煤灰,所以每年秋冬时节,熊幼美家就会提前把这块墙糊上报纸,等春天再撕掉,免得把墙弄脏。
他们俩回头一看,唐家才搬了不到三分之一。
熊爱国和熊桦叹了口气,还是那句话,多年邻居住着,能帮就帮吧。
“我们和你们一起吧,这样能快点。”
“谢谢,谢谢啊。”
唐老师忙不迭地道谢,林梅则比较懂人情世故。
“中午来我家吃饭吧,叫上虹霞和小美一起,我做几个好菜,打点好酒一起热热闹闹吃一顿。”
熊爱国当然不会假客气,因为他们是实打实出力气的。
把板车上的煤都搬完,用扫帚把煤灰扫干净,然后物归原主就能松口气了。
一大早晨高强度劳动,常年抡大锤的熊爱国都觉得自己的筋骨被反复捶打了一遍。
熊桦招呼亲爹:“走,爸,我请你去澡堂泡澡,好好搓搓。”
“行,回家拿肥皂。”
澡堂除了他们一个人都没有,他们互相搓背,别看穿的厚实,却还能搓下许多泥灰。
在澡堂泡了一会父子俩就出来了。
按熊爱国抠抠搜搜的性子,一般情况下是不能出来这么早,但是肚子咕咕叫了。
回到家就有现成的早饭吃,红薯红糖粥,炖了一锅白菜粉条,里面加了肉丝,馒头自然是二合面馒头。
熊爱国心疼:“一大早就吃这么好啊?”
熊桦:“我妈肯定是想给咱俩补补,爸,你就别管了,吃就行。”
熊幼美裹着厚棉袄缩在椅子里点头,“对啊爸,快吃吧,累一早上了。”
李虹霞心疼道:“等会吃完饭把炉子烧起来就好了,屋里就暖和了。”
“嗯嗯。”熊幼美双手捧着红薯粥,小口小口地喝,喝一口,五脏六腑都暖和了。
吃完饭熊爱国和熊桦回房间补觉,熊幼美跟着李虹霞一起点炉子,她们家虽然每年冬天都会烧炉子取暖,但是熊幼美怎么学都学不会。
李虹霞发愁:“哎,也不知道小谢会不会点炉子,你们俩要是都不会,这冬天咋过啊。”
“谢医生就算会烧炉子,也不会动手的,他不喜欢脏污。”
“行行行,你们干净,你们清高,一个个的,冬天不都得冻出个好歹?”
“反正要是冷了我就回家来住,我们俩一起回来。”
“我当然想你们能经常回来住了,但是小谢乐意吗?”
“他自己说的,肯定乐意呀。”
“那敢情好,那敢情好,到时候还跟现在一样。”
李虹霞对闺女结婚后的日子千万个不放心,不担心别的,就担心这俩人过起日子没轻没重,由着自己高兴来。
虽然谢长骄看着稳重极了,但是李虹霞隐隐有一种感觉:这种天之骄子一样的人物,可能比小美还任性、不接地气。
“小谢一个人住,你去他单位分的房子看过没有?”
谢长骄是正儿八经的大学生,政治背景又没问题,所以一进单位就分到了房子,是在一处四合院里,分有两间房。
“我还没去看过,我们说好明天午休的时候去看看。”
“看完回来好好跟我讲讲,要是缺什么东西我给你们走走门路弄一个不成问题,怎么都得让我闺女过得舒心啊。”
“嘿嘿,妈你真好。”
炉子终于烧起来了,缕缕白烟从烟囱里往外飘,熊幼美把厨房的窗户也给开个缝隙透风。
一转身就看见炉子上已经放了几个红薯在烤。
她笑眯眯地跑过去,搂住李虹霞的胳膊,把自己也裹进毛毯里。
“妈,好暖和啊。”
李虹霞给她掖了掖毯子,把小人书递给她。
她们挨靠在一起,一个看书一个织毛衣,间或聊点家常。
冬日阳光澄澈,照得屋子亮亮堂堂,炉子里的煤炭偶尔裂出清脆的噼啪声,红薯的香气慢慢被烤出,又一点点填满整个客厅。
……
“嘶,好冷啊。”熊幼美跺着脚小跑进屋里。
王大妈起身给她倒了杯开水让她暖手。
“我还以为你们这样的年轻人都不怕冷呢。”
熊幼美捧着热水坐到炉子边烤火,不赞同道:“大家都是肉体凡胎,怎么会不怕冷!”
王大妈根据自己以往的经验判断:“等过一段时间福利煤分下来,咱这屋里的炕就能烧起来了。”
“您别说,咱这单位待遇真不错。”
王大妈剥着花生说:“不然也不会有那么多人求爷爷告奶奶想弄个正式工了,你也是运气好。”
熊幼美傻笑:“嘿嘿,我也觉得,都是我妈替我考虑的早,下乡刚开始她就帮我操着心呢,不然等毕业说什么都晚了。”
“你摊上个好娘啊,对了,你跟那个小谢结婚后住哪啊?”
“住在四合院里,不住楼房了。”
“那你就得适应一段时间了,住四合院跟住家属楼差得远了。”
“有心理准备,但是我感觉住四合院挺热闹的啊,人来人往地,人情味多浓啊。”
王大妈勉强一笑,这傻孩子,人多矛盾就会变多,不仅如此,每天早上洗漱上厕所都得排队,吃点好东西,那味一下子就窜遍了整个院子,少不得有人眼红,平生事端。
她把这些东西掰开揉碎了给小熊同志讲,让她不要抱有天真的幻想。
熊幼美沉默了。
一直到中午谢长骄过来时,她都是打蔫儿的状态。
“怎么了?不开心?还是生病了?”
“没,就是担心适应不了四合院生活。”
“比如?”
“就是感觉人和人的距离特别近,担心处理不好这个关系。”
谢长骄惊讶又疑惑,小熊同志从来都不是害怕与人交往的人,甚至称得上喜欢并且擅长交际。
“没关系的,如果相处不来就不相处,我们每天早出晚归地上班,不会有太多时间在院子里,如果有人找麻烦,还有我呢,我处理不了,还可以找岳父和大哥求助啊。”
“咦~你居然叫得这么顺口?”熊幼美戳了戳他的手背,反被他握住。
“快松手呀,万一被人看到就不好了。”
“有棉袄挡着,看不见。”
“行吧~”熊幼美从善如流地由他握着,他的手柔软,像个热水袋,暖和。
谢长骄分的房子是在一处一进的四合院,他分到的是两间西厢房,三间正房住的是他们医院的外科主任黎主任一家,东厢房左边住的是他们医院儿科的孟医生,右边住的是医院的卫护士长一家。至于倒座房里住的是街道办干事小吴一家。
总体而言,这个一进的四合院关系相对简单,除了小吴,单位关系都在医院。
听他这么说,熊幼美放心不少。四合院门口两侧栽了两棵树,现在光秃秃地,看不出是什么树。谢医生说是槐树,到夏天可以蒸槐花吃。
一踏进四四方方的院子,最先看到的是一连串的孩子在围成圈跑小火车。
“这是?”
“黎主任和卫护士长家的孩子。”
熊幼美点了点人数,好家伙,两家一共有八个小孩。
就算是她都不禁倒吸一口气,“他们日子应该很充实吧?”
谢长骄摇头,“我也不清楚,只是这个院子没断过小孩的声音。”
他叫住贴着墙边走的人,并且介绍道:“孟医生,这是我的未婚妻,熊幼美同志,这是我们医院儿科的孟凡医生。”
“你好。”
熊幼美给人的第一印象都是很友善开朗的,所以孟凡也回了个僵硬的笑给他,即使他的腿在打颤。
“你好,熊同志,你们两个挺般配的,郎才女貌,我还有事,先走了。”说完抖着两条腿逃走了。
“他这是怎么了?不喜欢和陌生人说话?”
“没有,他是怕小孩缠着他,天生比较受小孩子喜欢。”
“我能懂。”熊幼美很能理解,孩子这种生物,偶尔和他们玩一玩挺好,一直玩真受不了。
“其他人都在医院吗?”
“嗯,应该快回来了。”
“别玩了,我给你们带饭了。”一个女同志提着几个饭盒走进来招呼着几个孩子。
“好耶。”
“吃饭喽。”
几个小孩围了过去,谢长骄再次介绍:“这是我们单位的卫红大姐,为人很热心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