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养兄
7月2号上午9:37。
【裴:在?出来聊聊。】
【何安舟:借钱不在。】
【裴:[红包]】
[何安舟领取了你的红包]
【何安舟:天呐,竟然是一块钱巨款!少爷您有何吩咐。】
【裴:听说你老家在农村,毕业即将各奔东西,不请我去玩两天?】
【何安舟:农村有什么好玩的地方,只有一堆干不完的农活,莫非你要来帮忙?】
【裴:报地址。】
系统转述完对话:[宿主,这就是他们今天的全部聊天记录了。]
看时间,对话发生在他写作业期间。
并且是裴序回自己主动开的口,而非他所说的与何安舟早有约定。
不跟他一起旅游,也不让自己跟去乡下。
裴序回在躲他?
青染吃着西瓜缓缓得出结论,接着开始思考原因。
今天他好像没做什么特别出格的事吧?要说出格,顶多昨天说了句想亲他。
但看样子裴序回当时也没在意,只认为他胡闹。
之后还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么?
问系统,系统倒是告诉他裴序回昨晚半夜被燥醒,洗完衣服后在他旁边打了半晚上的游戏。
这也正常,青春期的男生一点就着,经历多了他现在也算有所了解。
除此之外似乎没有能够导致裴序回反常的原因。
他低着头不说话,像是受了委屈在生闷气,裴序回看了不免心疼。
“生气了?”男生温声询问。
青染抬起清凌凌的视线,故意赌气般:“不去就不去,你以为我很想干活吗?”
很好,挺有活力的。
裴序回笑:“不想最好,干活又不是什么好事,想点别的。”
事情就这样三言两语说定了。
裴父那边知道虞家两位老人面临的情况后,表示会尽快安排助理过来处理,很高兴自己能帮上忙。
一是他们家把青染当自家孩子看,与虞家相处和谐。
二是当年虞母处理后事时,把卖了矿山的部分资金投资给了裴家。
虽说多年过去这笔投资稀释了不少,但当时裴家的连锁超市正在极速扩张,这笔资金也算雪中送炭。
裴序回给三人报的国内旅游团,两天后出发。
临行前一天他在房间给青染收拾行李,不麻烦,从他们带来的行李中挑出几套换洗衣服就行。
青染洗完澡出来时,床边裴序回正背对他在叠衣服。
明亮的白炽灯下,男生身上穿着宽松的无袖t恤和及膝中裤,上白下黑。
他肩膀宽阔,因时常运动身材并不因处在发育期显得干瘪,反而肌肉匀称,动作间隐隐能看到流畅起伏的线条。
从舒展的小臂延伸至鼓起的肱二头肌,再到平直的肩颈和微凹的脊背,最后在腹部收束成柔韧的劲腰。
换做平时,青染就该过去从后面环住那截腰身,亦或是直接从衣摆探进手不客气地摸一把。
这次他却哪个都没选,走去叠着衣服问:“你哪天走?”
裴序回说:“后天,你们出门的第二天。”
青染:“去多久?”
裴序回:“旅游团行程是半个月,我可能也会待半个月再回来,不然回来也没事。”
青染点头,哦了声不说话了。
两人一起动手速度更快,没几分钟行李就收拾完了,刚好装满一个迷你行李箱。
裴序回偏头看青染。
少年侧脸昳丽清艳,四肢修长,精致得没有一丝瑕疵,如同白玉雕成的玉人。
“青染。”
“干嘛?”
少年转过脸看他,黛眉俊秀,眼如秋波,美好得宛若一缕轻盈的风,轻易便吹乱了他的心湖。
没什么,只是想叫叫你的名字。
男生收回目光敛下眼睫。
“我把行李箱给你放到墙角。”
次日,裴序回将三人送到机场跟旅游团集合。
他报的是高端旅游团,团里总共三个家庭,成员不超过十个人。
目送载着旅游团的航班起飞划过天际,男生转身回家飞快收拾出几身衣服,打了辆车直奔庆市另一个县的乡下。
抵达目的地已经是几个小时之后了,时间来到下午两点。
天上艳阳高悬,刺目的阳光照得人睁不开眼,入目青山远黛绿树成荫,还有蝉鸣声连成一片。
路边是栋外形常见的自建楼房,结完车费的裴序回打着电话朝楼房走。
“我到了,出来接一下。”
很快的楼房一楼大门敞开,迎出来几个眼熟的面孔,除了何安舟,剩下的不是他们同宿舍的舍友是谁?
“你们也在?”裴序回惊讶地收起手机。
几个一路转车过来,被乡间公路颠到吐的男生蔫答答抬手打招呼,好似没精神的招财猫。
“是啊,老何说宿舍团建。”
何安舟站在中间一边揽一个肩膀,闻言乐道:“班长都主动请缨了,咱们觉悟得跟上啊是不是?”
边说边摇晃揽着的肩膀。
“别晃,再晃吐了。”左边传来虚弱的求饶。
何安舟遗憾停下动作,说:“我爷奶听说有人要来干苦力,暂时连工人都没请,你们可别给我掉链子。”
其余三人闻言苦着脸,纷纷向裴序回投以控诉的目光:你说你干点啥不好,非要来干农活。
可把我们害苦了!
几人休息了一天,在被热情的老人家投喂了大量美食后,前一天还萎靡不振的三人立刻恢复了精神。
哪怕后来下地干活也是活力满满。
毕竟何安舟又不是真叫他们来干苦力的,顶多抽半天时间带他们去地里体验一下。
剩下大多数时间几人还是在漫山遍野地乱玩。
期间裴序回自觉没表现出异样。
尤其是他发现自己虽然会想起青染,但没有那种迫不及待想飞到青染身边的念头,更是让他暗自松了口气。
心想他还是能控制住自己的。
然后当天晚上何安舟就敲开门探着头问他:“你这几天是不是心情不好?还是觉得无聊?”
彼时裴序回正坐在床边翻虞外婆朋友圈的照片。
他两腿自然分开,手肘杵在膝盖上,听见问话抬起头来,怔了下:“什么?”
何安舟抱臂站直身体:“我说你心情不好,emo。”
“……你从哪儿看出来的?”
“这不是很明显吗?话少了很多,时不时走神,频繁看手机,出门兴致也不高。”
何安舟一一细数。
“以往你都是我们几个里最会玩的那个,这回却不发表意见只听安排,难道还不反常?不止我,其他人也看出来了。”
话少和走神,有么?
裴序回回忆着。
看手机是有,但也不至于频繁吧?
他只是在等青染或许会给他发旅游的照片。
结果青染什么都没发,他只能通过外婆的朋友圈看他们去了哪里,又玩了什么。
才能借机看一看某人的身影。
“没有,你看错了。”裴序回否认。
何安舟耸肩,不承认就不承认呗。“今晚我们要出去抓知了猴,你去不去。”
裴序回本想说不去,随即想起方才被问到的问题,不想扫兴让大家玩的不高兴,便改口。
“去。”
何安舟:“行,到时候我来叫你。”
晚上八点,天色黑透。
几个男生打着电筒出门抓知了猴。
所谓的知了猴其实就是蝉的幼虫,会在晚上钻出泥土爬到树上,抓回去洗干净油炸,只需撒点盐便能香掉人的舌头。
裴序回对这玩意儿兴趣不大。
但他知道青染对一切好吃的食物都很感兴趣,特别是这种既能吃还能玩的。
发觉自己又想到青染,男生望着晴朗的月色叹了口气。
他像是终于放过自己,不再强迫自己不主动联系,拿出手机拍了张朋友们抓知了猴的照片发给青染。
没多久青染的回复就出现在这个安静了许久的页面。
【乖宝:这是在干什么?[探头]】
男生点开语音笑道:“在抓知了猴。”
青染故作不知。
【乖宝:什么是知了猴?】
裴序回给他拨了通语音电话过去,等对面接起便耐心解释:“这东西是蝉的幼虫……”
神色自在,眉目温和,嗓音比月色温柔。
何安舟在前面回头瞥见他这副模样,摇头觉得没救了。
那天过后裴序回就像是找回了以往的状态,每天上山下水玩得好不逍遥。
唯一的区别是,他跟青染联系的时间越来越长、次数越来越多。
朋友们调侃,青染是他们宿舍团建第五人,因为大部分时间裴序回和青染都连着语音。
对此裴序回通常一笑置之。
等回了房间,结束和青染的通话,男生便收敛起笑容开始与父母联系,反复商讨着什么。
裴序回很清楚,没有谁离不开谁,没有谁离开谁就活不下去。
他当然可以离开青染,当然也可以好好活下去。
他只是很难感到快乐罢了。
在乡下待了约莫十天,觉得玩的差不多了的朋友们提出打道回府,裴序回也顺势回家。
这时旅游团还没结束为期半个月的行程。
因此认为青染不会在家的裴序回回房间放完行李后,放心与母亲通起电话。
出国事宜目前已经跟父母说通定下来了,他们现在商量的是去哪所学校、哪个国家。
男生拉开门往外走:“……JQ?这所学校也不错,不过我还是更想去——”
口中冷静的话语戛然而止。
“怎么了,更想去哪?”手机里裴母追问。
裴序回看着走廊尽头的身影,回神低声道:“妈,我这边临时有点事,等我忙完了打给你。”
挂断通话缓缓迈开步伐。
“怎么提前回来了?”男生走到近前询问,轻柔的语气如同怕惊扰一只胆怯的蝴蝶。
第42章 养兄
夏日傍晚,余霞成绮。
斑斓的霞光一缕缕穿过透明落地窗照射在别墅二楼,将光洁的地板映成明媚的亮色。
拖着迷你行李箱的青染面容被晚霞余晖笼罩,辨不出原本的神情。
只听他清越回答:“我在那外公外婆老惦记我玩的开不开心,所以就回来了。”
“倒是你,我没告诉你会提前回来,你怎么也在家?”
不是说反正在家也没事,会待到他们旅游团行程结束再考虑回来么。
裴序回不确定他有没有听见自己刚才的话,用平时一贯的懒散语气道:“舍友们都要走,我就跟他们一块回来了。”
说着伸手去接行李箱。
“你刚刚在跟裴妈妈打电话?”
少年嗓音清灵曼妙,如同山涧淌过的溪水。
突然听到这个问题的裴序回动作没有丝毫停顿,提起行李箱转身往他的卧室走。
“对,手机里还问起你怎么不在,我说你跟外婆他们出门旅游,现在还没回来。”
男生啧了声:“刚说完出来就被打脸了。”
青染漫步跟在男生年轻的背影身后:“裴妈妈有说最近会回来吗?”
裴序回:“没有,你找他们有事?”
青染摇头,想起对方看不见:“随便问问。”
进到卧室,裴序回蹲下身拉开行李箱:“没什么需要洗的吧?”
青染无语:“我是16岁不是6岁,换下来的衣服当然已经洗了,难不成还特地带回来。”
裴序回一边替他挂衣服一边打趣:“是么,那在家怎么不见你洗?”
青染悠闲背着手:“因为家里有个田螺男孩,每次不等我动手就自己把卫生做完了。”
“让我猜猜,莫非这个田螺男孩姓裴?”男生挂完衣服单手撑着衣柜问。
青染伸手打了个响指:“回答正确~”
裴序回失笑,介于青涩与成熟间的眉眼俊美不羁,分外好看。
他不觉得多做点卫生有什么,现在科技发达,洗衣服也就丢进洗衣机和拿出来晾干两个步骤而已。
把行李箱放好合拢衣柜门。
“接下来你自己休息吧,晚点来叫你吃饭。”
青染点头:“出去记得把门带上。”
裴序回:“知道。”
随着房门合上,男生身影消失在视野。
憋了半天的系统忍不住开口。
[宿主你没听见刚刚裴序回和他妈妈的电话内容么?]
青染望着关拢的门口缓缓收敛起脸上的笑,眼神与语气一样平淡。
[听见了。]
那你还这么淡定?
系统不信邪:[裴序回跟他妈妈在商量去国外哪所大学哎,他要出国了!]
青染仍是淡淡的:[嗯。]
系统不理解:[为什么?]一点预兆都没有。
宿主最近在外面旅游,一没表白二没暧昧,裴序回跑什么?
不对。
它若有所思摸着下巴。
原剧情里裴序回跑是因为与原身感情一般,就是正常的、不太亲近的兄弟关系。
他既不想把兄弟关系变成恋爱关系,也不想彻底断了这份兄弟情。
毕竟不亲近归不亲近,到底把原身当弟弟看了这么多年,不是亲人也胜似亲人了。
但如今他和宿主的关系可不像原剧情里那样泛泛。
考虑到上个世界宿主有把男主撩走的前科……
系统很是顺畅地接受并问道:[他终于开窍发现自己喜欢你了?!]
问完越发不解。
[那他还出国干嘛?]
青染沉默了会儿,嗤笑:[他接受不了。]
虽然不知道哪个环节出了问题,然而事实如此,裴序回很可能已经意识到了什么。
只是对方做出的选择出乎他的意料。
他以为裴序回顶多纠结苦恼一阵子,没想到竟然直接选择出国。
[接受不了自己喜欢你?]
系统翅膀叉腰,凭什么接受不了,喜欢宿主是什么拿不出手的事情吗!
青染:[他怕我接受不了。]
系统:[那好办啊,你告诉他能接受不就完了。还有他都没问问你,怎么知道你能不能接受。]
它发现好多小说生成的世界,里面主角和官配都有这个毛病,自顾自就认定对方如何如何,也不问问是不是这样。
[不是的。哪怕我告诉他我接受,他也接受不了。]
或许会更痛苦,觉得带坏了他?
因为他才十六岁。
想到这里青染神情中的冷嗤散去,变得半是复杂半是愉悦。
人类和妖族对于成年的划分不同。
妖族认为只要身体开始经历发情期便算成年,而人类却死板地只认18岁。
其中当然也有不遵循这条规则的人类,但裴序回不是。
甚至于在裴序回心里,横亘在他们两个人之间的不仅仅是时间,还有许多别的东西。
青染该为对方选择逃避而生气的。
然而实际却是,他觉得逃避的裴序回反而更吸引他。
他喜欢裴序回热烈奔赴他的模样,却更爱他伸出又克制收回的手。
然后他要对方亲手打破竖起的壳,主动丢下所有的隐忍,给他看那颗跳动的心脏有多迷人。
他恼这份克制的同时却更爱这份克制。
“唉。”青染轻声叹息,自己都觉得自己恶趣味。
不过哥哥这么喜欢他,应该不会怪他的,对吧?
系统听他叹气,忙问:[怎么了怎么了,宿主也不知道怎么办吗?]
青染此时的心情与方才已经大为不同,闻言:[不需要怎么办。]
系统:[不需要怎么办是什么意思?]
[就是任他去的意思。]
他轻弯起唇角,目光似乎穿透房门看到了门外的画面。
门外。
男生闭上眼睛颓然地靠着房门,身体一动不动,如同一座凝固的雕塑。
他该怎么跟青染开口。
该怎么告诉青染,他们说好一起去T大,如今他却要失约了。
男生重重吐出胸口的郁气,睁眼,僵硬地迈开脚步回到卧室,调整好情绪拿出手机。
电话一接通,裴母立马在手机那头问道:“染染回来了?你出国的事还没跟他说?”
裴序回:“你怎么知道?”
裴母得意洋洋:“笑话,你是我生的,我能不知道你?”
也只有青染的事能在她儿子那优先级排第一。
“不过有点奇怪啊,以往这种事你第一个告诉的不就是染染么。”
裴序回哑然。
裴母:“怎么回事,你俩不会吵架了吧,然后你负气出走跑到国外?”
“……最近工作很闲么,说话一股狗血电视剧的味道。”裴序回吐槽。
“没吵架,我只是重新调整了一下对未来的规划而已。”
“哟,成天想着往外飞的鸟儿终于肯定下心成就一番事业了?”
裴母调侃。
不过孩子想着搞事业总比想着到处玩好,她和老裴又玩不了,时间久了多影响心情。
“染染那边要是不好开口,要不要我帮你说。”
裴序回:“不用了,我会告诉他的。”
“那你别忘了,不然我可不会帮你哄人。”
不会忘的。
闲话完两人继续讨论出国事宜。
去国外留学只需要考虑两个条件,一是成绩二是家庭,裴序回成绩不用担心,剩下的裴家也能帮他搞定。
最终定下来时间是八月中旬,学校是STF。
裴序回一直拖到出国前夕才正式告诉青染这件事。
此前他虽然没有明说,不过日常生活中不乏关于出国的试探,以及有时故意被青染撞到他和父母助理通话。
也许他在等着青染问他?
可青染故作不知,他除了苦笑没有任何办法。
终于来到坦白这天,裴序回心中有种尘埃落定之感。
经过昨天的送别宴,无论青染是真不明白还是装不明白,到了这时都该明白了。
夜渐深,只开着氛围灯的花园露台褪去明艳的外表,显得诡谲而压抑。
身侧传来裴序回平稳的声音。
“……我明天上午的飞机。”
平时清朗的嗓音在此时听来有种异样的消沉。
青染停下抚弄花枝的手:“这算什么,通知?”
“不是,我只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所以先斩后奏,事到临头才知会我一声?”
像是觉得好笑,青染偏头朝男生露出一丝略带讽意的笑容。
裴序回沉默。
不管他有什么借口、多少理由,站在青染的角度确实是他先斩后奏。
裴序回不再辩解,只细细叮嘱道:
“你吃到好吃的东西总是没有节制,我不在的时候记得不要一次性吃太多。”
“还有,吃了辛辣的食物不要立马吃冰激凌。”
“冰激凌也不能连续吃,夏天每天最多两个,秋天热的时候允许吃一个,冬天不许碰——”
青染不耐烦打断:“你都要走了,说这么多干什么?”
男生并未生气,笑着故作轻松说:“现在走了,不是还有回来的一天?”
家在这,你在这,他怎么可能不回来。
青染嗤之以鼻:“你不回来也没关系。”
留下这么句话,他转身就走。
裴序回伸手挽留,想起什么又倏然顿住。
于是一抹温热滑过指尖,身影越过他,空气中只剩下幽淡的茉莉香气。
渐渐的,连这最后一丝香味也随风飘散了。
男生静静望向风来的风向,天空夜幕黑沉,一颗星星都看不见。
晴了一个暑假的天气,似乎即将迎来暴雨。
*
裴序回离开那天,青染没有去送别。
机场裴家人和虞家人都来了,只有青染不在,这下长辈们想不知道兄弟俩闹矛盾都难。
问怎么回事,裴序回以一句他暂时没把人哄好轻描淡写带过。
实则究竟能不能哄好人,他心里也没底。
离开前他回头看了眼送别的人群,心想青染不来也好,免得他放不下。
他知道青染在等他解释出国的原因,然而唯独这个原因,他不能告诉他。
人群后方。
[宿主,你明明来了为什么不出去啊?]
青染没有解释。
就像裴序回不肯解释离开的原因。
第43章 养兄
十年后。
M国,SV园区某处大楼高层正在进行一场会议。
会议室宽敞、明净、肃穆,环形长桌两侧分坐着约莫二三十人,肤色各异,男女皆有。
唯一的共同点便是都是三十岁左右的青年人,是外界口中有名的精英。
长桌上首疑似做主的男人还要更年轻些,看着大概25岁,穿着一身挺拓的西服,俊美面容被投影的光亮映成浅淡的蓝,更添了几分从容和莫测。
会议持续近三个小时,中途有两次持续十分钟的休息时间。
饶是如此,高强度的头脑风暴仍将这群智商不低的顶尖人才累的够呛。
随着为首男人宣布会议结束起身,所有人都或明显或隐晦地松了口气。
有性格外向的高层跟男人闲话:“裴,你就快要回国了,今晚不一起聚聚喝两杯?”
男人淡笑拒绝:“不了,我还有很多工作需要处理,祝你们玩的开心。”
跟随行助理递了个眼神示意,一行三人先后步出会议室。
先前开口的人被拒绝也不失望,反而一副意料之中的模样朝周围同事耸肩。
“我承认裴是很聪明,但他可真不会享受。我都怀疑他的生命中除了工作是不是没有别的东西。”
同事玩笑表示:“也许工作就是裴的享受?”
开口的人与她对视一眼默契地笑了起来:“也许你说得对?”
办公室。
听完前任助理汇报的裴序回颔首让对方退下,将目光投向现任助理冯敏。
这是他为回国做的准备。
“国内情况怎么样?”
冯敏简洁道:“公司内部一切顺利……至于对外合作……”
裴序回一边安静听着,思绪一边因信息来源的地点有些走神。
十年过去,时间并非没有在裴序回身上留下痕迹。
如今的他成熟稳重、淡然从容,恰似休眠的火山,再看不出过去的恣意张扬。
他的目标也从来没有变过,一直是回国发展。
可惜有些事情一旦开始是不可能轻易叫停的。
青鸟科技是裴序回大学成立的公司,到他毕业那年已经在业内创出了些许名气,被他拉来参与创业的人一个个踌躇满志想着更进一步,他不能在这时候退场。
既然不能走,裴序回想着顺便再念个硕士学位。
等拿到硕士学位证书时,公司一项技术研发又到了紧要关头,裴序回更不能走。
再后来,技术研发成功,青鸟科技市值暴增,公司迎来巨大机遇的同时也迎来极大的挑战……作为创始人兼主心骨的裴序回还是不能走。
就这么一天拖一天,直到十年后的现在。
这十年间裴序回当然不是毫无作为,青鸟科技刚崭露头角时,他便有意将公司重心往国内转移。
事情进展顺利,前段时间国内公司新研发出一项无人机技术,军方表示出了合作意向,他终于可以把回国的事提上日程。
“……国内情况目前就是这样。”冯敏言简意赅转达完毕。
“裴总,既然您在国外的工作告一段落,不知道有没有定下回国时间?公司研发部那群人对您仰慕已久。”
她刚听裴总的前助理、现总经理丽萨说,裴总在国外的事都处理完了。
裴序回回神,给了句准话:“月底之前。”
今天是9月22号,也就是一周之内?
冯敏:“是否需要我为您安排回国前后的准备?”
裴序回:“不用,回国后我会先休息几天,公司那边你们按原工作计划进行,有解决不了的事再联系我。”
冯敏:“好的,我明白了。”
随后两人就国内的工作计划做了进一步的安排和确认。
等冯敏揣着记得满满的计划表离开,办公室又只剩下裴序回一人。
男人目光习惯性地望向右手边的相框。
淡金色的金属相框,里面装的却不是任何一个人的照片,而是用真花风干后做成的花束。
叶片椭圆,花茎纤细,花苞玲珑小巧。
是茉莉。
*
25号,裴序回订好回国的机票在家收拾行李,突然接到母亲打来的电话。
“妈,有事?”
他从床上拿了个抱枕随意坐在地板上。
“没事儿就不能给你打了?”裴母说话还是那样神气,质疑他:“不是说这个月回来吗,这都月底了还没见到人。”
裴序回:“刚订的机票,还没来得及告诉你们。”
裴母:“哪天回来?”
裴序回:“明天,一早的飞机,顺利的话晚上10到。”
裴母:“肯定顺利,我看了这几天的天气预报,庆市最近没雨。晚上10到是吧?到时候咱们全家去机场接你。”
裴序回:“你们该休息就休息,我又不是忘了家在哪,不用这么麻烦。”
裴母:“放心,你奶奶都一把年纪了,不会折腾她的,就我跟你爸还有染染。”
男人揉捏抱枕的手停住。
手机里裴母声音还在继续。
“等你回来,第二天咱们再叫上染染的外公外婆也吃顿饭,你出国这些年吃的腌肉酱菜可没少麻烦两位老人家。”
说完感慨道:“一转眼十年过去,你跟染染都长大了。”
男人不知该如何接话。
好在裴母没准备让他发表意见,自顾自说着。
“染染那个惫懒性子,当初毕业就找到我们说,让我们安排个按时上下班的闲职给他,我们还当他说笑,没想到他躲懒归躲懒,却也真耐心干了这么多年。”
“真是白瞎了那一张名牌大学的毕业证书。”
调整好情绪的裴序回听到自己配合打趣:“全国著名食品集团好食总部的闲职也不算差吧?”
好食就是原本裴家连锁超市的名字,后来开发其他生产线,成立了自己的食品品牌。
裴母笑:“这样看来染染那句话也算说对了一半。”
高考前她跟老裴找序回问专业意向的时候,染染就说挣钱的事交给他哥,他负责吃喝玩乐。
当时序回还说让她跟老裴努努力再干二十年呢,他要先环游世界。
结果如何?
说着要吃喝玩乐的不见得真吃喝玩乐了,说着要环游世界的被绑在M国一绑就是十年。
唯有挣钱是真的。
“对了,你明天一个人回来还是两个人?”
裴序回莫名:“当然就一个,除了我还能有谁。”
裴母恨铁不成钢:“这么多年你就没交个女朋友什么的?”
裴序回:“……我工作忙,哪来的时间恋爱。”
裴母:“这话你骗骗别人得了,真喜欢上谁你还管工作忙不忙?怕不是宁愿通宵加班都要挤出时间约会。”
裴序回:“很遗憾,通宵加班是有,但是为了工作。”
裴母:“所以这么多年有过女朋友吗?”
裴序回:“没有。”
手机里一阵沉默。
最后裴母斟酌语句谨慎道:“序回啊,你要是身体方面有什么隐疾,切记不要讳疾忌医,我认识一个中医大拿……”
裴序回:“?”
“没事的话我先挂了。”
嘟地挂断通话,裴序回握着手机无语了好些时间。
他妈想象力也太丰富了点,他身体健康得很,没谈恋爱是因为——
男人神情有一瞬凝滞,低眸看向手中的抱枕。
毛茸茸的青色小蛇做成了翘着尾巴直立的形状,黑豆眼红嘴巴,圆乎乎的脑袋边还缝了个金色皇冠,看着十分憨态可掬。
脑海中不由浮现出曾经举着抱枕作势咬他之人的身影。
想起对方灵动的眉眼,鲜活的神情,乃至使小性子跟他闹脾气的模样,男人莞尔勾唇。
这十年他和青染见面的次数少得可怜。
无论是他年节回国还是青染随着父母出国来看他,彼此来去匆匆不说,身边往往还有其他人在,留给他们独处交谈的时间几近于无。
是留在国内拥有更多见面的机会,但需要他时刻压抑自己的感情。
还是出国几乎不再见面,但可以肆无忌惮放纵爱意生长,让他得以喘息?
这两个选择,裴序回至今无法确定哪个更让他幸福,哪个又更让他痛苦。
*
9月26号,从M国飞往庆市的飞机准时起飞。
今天是周日,工作了一周的社畜迎来短暂的休息时间,迫不及待约上三两好友出门游玩。
下午逛街,傍晚约饭,晚上还能约着喝杯奶茶。
宁宁像个漏气的气球顺着桌面趴下,麻木道:“明天又要上班,好想带包炸药把公司炸了!”
说完没人应声。
往左看,找了关系进大公司按时打卡的关系户;往右看,凭努力入职大公司待遇福利俱佳的卷王。
唯有她是既没本事又没关系的牛马!
“不能这么说,至少你心态很好?还能心大地跟我们交朋友。”青染慢悠悠喝了口奶茶说。
“或者眼光好?交的朋友都是大帅哥。”林溪也笑嘻嘻补充。
宁宁瞪眼:“哇,好不要脸啊,哪有自己说自己是大帅哥的!”
林溪不觉得羞愧:“我这叫有自知之明。再说了,当初你不就是冲着我跟青染好看才非要认识的么。”
宁宁嘿笑,这话倒也没说错啦。
“所以你俩应该感谢我才对,要不是我从中牵线,你们说不定还没机会认识呢。”
她边嘀咕边刷手机,突然看见条新闻:“青鸟科技创始人回国发展……哎?林溪你上班的公司不就叫青鸟吗?”
林溪:“对啊,怎么了。”
宁宁递过屏幕给他看,略过一系列介绍公司地位、市值及前景的话。
“上面说青鸟创始人裴序回年轻有为长得还帅,今年不到三十岁,是金龟婿的不二人选,是不是真的?”
林溪:“是不是金龟婿不知道,但长得帅确实是真的,之前去国外出差的同事在朋友圈发过裴总的照片,要看吗?”
宁宁眼前一亮:“要要要!”
林溪打开手机翻出照片:“喏。”
宁宁探头定睛一看:“我去,你们老总居然这么帅?!”
她还以为写报道的人受金钱光环影响言过其词,结果竟然还谦虚了。
这哪里仅仅是长得帅,分明是萧萧肃肃,龙章凤姿。
长得好看、脑子聪明还会挣钱,她和林溪对视一眼,老天爷可真不公平。
悲愤完注意到没怎么说话的青染。
宁宁:“你盯着手机看什么呢。”
青染抬起视线:“看时间。”
宁宁八卦地挤过来:“急着回家还是有约会?”
青染:“都不是,我哥今晚回国,去接机。”
“你还有哥哥?”宁宁和林溪异口同声。
两人都惊了,大学认识以来完全没听青染说过。
青染:“嗯,他大我两岁,我高中还没毕业就出国了。”
一走就是十年,啧。
[距离剧情结束还剩多长时间?]
系统:[一年零三个月。]
只剩这么点时间,哥哥可要好好补偿他才行。
“时间差不多,我该出发了,你们慢慢玩。”
第44章 养兄
秋风瑟瑟,吹乱隽秀青年的头发。
出租车驶来停在街边,青染拉开车门坐上去:“去机场。”
不多时裴母打来电话。
“染染,该出门接你哥去了,别忘了啊。”
“没忘,我正在去机场的路上。”
“那就行,我跟你裴爸爸也出发了,咱们机场集合。”
短暂对话结束,青染收起手机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出神。
和官配林溪的认识是个意外。
当年他高考完按原计划填了T大的志愿,大一入学,军训期间被隔壁专业的宁宁缠上了,死缠烂打要社交账号。
班上的同学都打趣他被女生搭讪倒追,但青染能看出来不是。
喜欢一个人的眼神是什么样子,他从裴序回身上看得再明白不过,宁宁顶多冲他的脸来的。
后来被缠的烦了,加上除了看书没别的事做,他还是给了联系方式。
然后女生喜出望外自我介绍,说她叫宁玉,熟悉的人都叫她宁宁。
系统震惊。
[宿主,这人是林溪的好朋友!在原剧情里经常为林溪打抱不平助攻的!]
哇哦,真不知该说巧还是不巧。
青染有点意外,但并没有为此做什么,仍是顺其自然地与宁宁来往。
接着预料之中的在一次约着出门玩密室逃脱时认识了林溪。
林溪和宁宁是高中同学,如同剧情描述那样是个开朗大方的人。
青染跟两人相处得挺融洽,直到毕业也没断了联系,时不时趁着周末约出来聊聊天、到处玩玩。
至于林溪原剧情里和裴序回是官配,他根本没放在心上。
“机场到了,12块。”
司机的声音唤回他的思绪。
青染用手机结账下车,进航站楼跟先到一步的裴父裴母汇合。
夫妻俩如今五十多岁了,事业有成精神爽,看着仍像四十出头正值壮年。
“染染,这!”裴母看见青染招了招手。
青染迈步过去:“我没迟到吧?”
裴母:“没有没有,迟两分钟也没什么。”
裴父见他头发上藏着片泛黄的树叶,笑着伸手摘下来:“哟,还给序回带见面礼了?”
青染看了眼,指甲盖大小的长条形叶片,看不出什么品种。
可能等车的时候被风吹来的。
“那哥哥估计看不上我这寒酸的礼物。”
裴母想到什么:“不一定,要不咱们打个赌?”
裴父积极响应:“赌什么?”
裴母不怀好意笑道:“就说这树叶是染染特地给他带来的,看序回什么反应。输了的明天大家一起吃完饭后结账。”
裴父:“我看行,我赌序回会仔细收起来!”
裴母瞪他一眼:“我要赌这个,你换换。”
裴父大笑:“行行行,我赌序回不屑一顾。”
两人自顾自商量好赌约和惩罚,青染这个当事人之一反而全程插不上话。
他的戏份是被裴父转过头来叮嘱:“待会儿别说漏嘴了啊。”
青染:“……我尽量。”
带片树叶当伴手礼,裴序回不至于蠢到相信吧?
航班没有晚点,10点准时通报飞机到站的信息。
不久后人流从接机口慢慢涌出,一张又一张陌生面孔从眼前划过。
身形挺拔、长相英俊的裴序回在其中显得格外出众。
男人个子很高,将近一米九,肩膀宽阔双腿修长,黑色长风衣中和了他身高带来的压迫感,多了几分从容和随性。
男人脸上淡淡的看不出情绪,一边往前走一边往接机的人群中搜寻着什么。
发现某个身影,冷淡的面孔像被注入温热的泉水,霎时变得生动起来。
“序回!”
格挡外裴母挽着裴父高高挥手。
青染站在两人身后隔着人群与男人对视,半晌后波澜不惊收回视线,什么反应都没有。
裴序回心沉了沉。
走出通道,他先后抱了抱父母话了会儿家常,随即看向始终游离在几步之外的人。
这个距离说近不近,说远不远。
被清洁工拖得一尘不染的地板反射着炽亮的光,却如同在他和青染间划下一条银河。
失而复得、得而复失两种相反的情绪同时涌上心头。
裴序回心绪起伏,在这本该因重逢高兴的时刻忽觉怅惘。
离开前裴序回问自己十八岁的心动能维持多久,现在他知道了。
是十年。
万般情思千般心事,落在口中只剩简简单单四个字。
“我回来了。”
青染微笑:“好久不见。”
仅此而已。
裴父裴母或许觉得没什么,因为这些年两人差不多就是这个相处模式。
没吵没闹的,见面能好好打招呼说话,不是很正常吗,哪有什么问题。
裴序回自己却清楚,不一样。
从出国后青染明明跟他冷战几个月,又在年底随同爸妈一起来看他那天起,就不一样了。
“哎差点忘了,染染给你了带见面礼。”裴父经裴母提醒,从衣服包摸出那片树叶。
裴母帮腔:“没错,虽然是随手带的,倒也是一片心意。”
男人讶异地看向躺在裴父掌心的树叶。
不是惊讶礼物本身,而是惊讶青染竟然还会给他带东西。
他看向青染确认。
青染避开目光颔首:“确实是我带来的。”顶在脑袋上。
“很别致的一份见面礼。”
裴序回这么说,伸手拿过树叶看了看,果真揣进包里。
“哈哈,我赢了!”紧盯着他反应的裴母快乐地跟裴父击掌。
“赌注是什么?”裴序回淡淡问。
两人神态那么明显,他很难不发现所谓礼物的猫腻,不过是见青染承认顺势配合而已。
裴父笑容满面:“输了的明天吃饭负责给钱。”
裴序回:“无聊。”
“呵,你个没谈过恋爱的单身狗懂什么。”裴母毫不留情插刀。管他无不无聊,他们玩的高兴就行。
不过到底是亲儿子,插刀完还是要关心一下的。
一行人随着人流往外走。
裴母问: “饿不饿?饿了咱们吃点再回去。”
裴序回:“可以,青染有吃宵夜的习惯。”
被提到名字的青染抬眸:“我刚跟朋友吃完东西过来,不饿,你考虑自己就好。”
男人牵唇,眼中没什么笑意:“我也不饿,吃了飞机餐。”
裴母跟裴父睡前没有吃东西的习惯,年纪大了不消化,闻言就道:“行,那咱们直接回家。”
出了航站楼,夫妻俩去停车的位置开车,青染和裴序回留在原地等待。
夜色阑珊,机场的灯光将空间照的亮如白昼。
两人身影立在冷光中,地上黑色影子被灯光拉长,像两条不相交的平行线。
“哪个朋友?方棋?”高中时和青染关系熟点的就这一个。
独属于成熟男人的磁性声线宛如鸣奏的琴音,响彻在这空旷的夜风中。
青染仰面让风和煦拂过脸颊。
“不是,大学认识的,你不认识。”
裴序回蓦地失语。
他缺席了青染的生活太久,久到两人不再无话不说,不再亲密无间,久到青染不主动提,他甚至不知道他交了哪些新朋友。
“不丢了吗?”
男人回神:“什么?”
青染转头看他:“那片树叶。”
裴序回:“为什么要丢,留着做个纪念也好。”
青染:“纪念你回国?”
裴序回:“差不多。”也纪念久别重逢。
“没必要。”
成长为青年的男子比过去高了些,容貌也长开了,越发的清丽灼然引人注目。
他上前一步,伸手探入男人左侧衣兜。
夜风卷着风衣衣角与青年大腿纠缠,很快又随着男子退开的动作散开。
青染将摸出来的东西随手抛飞。
“没有价值的东西,该丢就丢。”
似乎只是在说树叶,又似乎在用树叶代指别的什么。
裴序回目光幽寂。
细长的叶片轻如浮羽,被风卷着在空中打了个转儿,随后飘落到地上被驶来的车轮碾过,再也寻不到痕迹。
碾过树叶的汽车在两人面前停下,裴母摇下车窗。
“把行李放了上车。”
说话间后备箱门自动抬起,裴序回提着行李箱过去存放。
青染没等他也没帮忙,自顾拉开后座车门落座,不多时裴序回放完行李也上车了,就坐在他旁边。
男人身材精壮颀长,在逼仄的空间内存在感十足,哪怕不说话也有种显而易见的侵略性。
见人上齐了,裴父发动油门回家,边开车边跟裴母商量明天吃饭的地点,氛围轻松愉快。
同一空间的后座,气氛却是与之相反的安静和沉寂。
尤其当汽车驶离明亮的机场,后座光线越来越昏暗,恍若一座与世隔绝的狭小孤岛。
空气的车载熏香中渐渐混入一股茉莉与青柠混杂的清幽香味。
男人偏过视线。
坐在左侧的男子有所察觉地闭上眼睛,侧颜精致,拒绝交流的意味表达得很明显。
男人敛目,片刻后打开手机操作了什么。
“叮咚。”
消息提示自左边响起。
男子睁眼摸出手机,看清来信人是谁后直接按灭,连查看都没有。
男人又发了一条。
男子继续闭目养神。
男人又发了第三条、第四条……
“染染,你手机一直响个不停,是不是谁有急事找你?”
前面裴母听见动静从后视镜问了句。
青染睁开眼睛:“啊,我这就看。”
等裴母收回目光继续和裴父讨论,他不高兴转头。
被怒视的男人视线望向他的方向,因为背光深邃的面孔半明半昧,辨不出神色。
装作什么都看不清的青染气闷地低头点开信息。
在他和裴序回的聊天页面上,前面是一连串的转账记录,显然最初就是为了引起他注意用的。
最后两句才是正题,内容是:
【对不起。】
【你要怎么才肯原谅我。】
第45章 养兄
青染回了几个字。
【到家再说。】
他明白也理解裴序回离开的原因,但这不代表他不生气。
一点点气也是气,哼。
晚上11点,汽车开回雍景别苑。
这个点早过了裴父裴母夫妻俩平时休息的时间。
因为自从集团事业步入正轨,两人工作便清闲不少,在家的日子多了,加上年纪上来,渐渐的也开始作息规律学会养生。
裴母一进客厅便掩唇打了个呵欠。
“不行了,困的很。”
她回头跟落在后面的裴序回说:“你的房间我让人打扫过了,东西都没动,其他的有什么话明天再说,今天太晚了。”
裴序回提着行李箱点头:“你跟我爸先睡。”
这是他自己家,上次回来还是半年前,实在不必因为他回国就兴师动众。
裴父裴母相携回了一楼卧室,他跟青染一前一后迈步上到二楼。
先经过的是青染的房间,二人不约而同在门口驻足。
裴序回正思考着青染可能会提的要求,就见青年压下门把手转身,用裴母的话回绝道:“今天太晚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
然后没给他任何回应的机会,卧室房门无情在眼前合拢。
男人静默伫立在原地。
须臾后,一线光亮自房门底部溢出,男人微垂头颅凝视地砖上的暗淡光线,如同在黑暗中守望一颗摇曳的火苗。
的确,今天太晚了,是该先好好休息。
第二天,需要上班的青染在八点半准时下楼吃饭。
桌上除了裴父裴母,裴序回竟然也在。
裴母正吐槽他:“你今天又不上班,起这么早干什么?阿姨说七点来做饭时你就在客厅了。”
裴序回说:“倒时差,睡不着。”
他没说谎,虽然事实需要倒个顺序。
裴母明了,略过话题。
“今天晚上在聚味楼吃饭,我跟你爸还有染染要上班,你看时间差不多,记得把你奶奶跟染染的外公外婆先接过去。”
裴序回颔首,顺势问:“青染平时自己开车上班?”
青染:“不是。”
裴母接话:“染染是个爱躲懒的,考了驾照也不爱开车。”
裴序回:“那我待会儿送你。”
青染婉拒:“不用了,我可以蹭裴爸爸的车。”
裴父乐呵呵点头。
青染不喜欢开车,平时要么蹭裴父裴母的车,要么打车,反正现在交通很便利。
而他不喜欢开车的原因,是担心碰上素质堪忧的司机忍不住动手,他既不想受气也不想给自己找麻烦,综合下来还是坐车好。
至于被他拒绝的人么……
餐桌对面裴序回拿起水杯喝了口水,半敛眼睫看不清情绪。
[宿主你不跟裴序回好啦?]识海里系统问他。
青染:[我说过?]
系统:[没有,但是你一直拒绝裴序回,我合理推测嘛。]
青染没有正面回答:[上个世界你还跟我说,前期越是误会越是错过,后面真相揭开的情感爆发才会越激烈。]
这下轮到系统疑惑,它有说过这话?
检索了下历史发言记录,噢,是说严琛跟他官配那段剧情啊。
所以宿主现在是故意的?
[宿主,我发现严琛有句话说对了,你就是喜欢看别人痛苦。]
青染不以为意:[我有喜欢看除了他们两个之外的人痛苦吗?]
所谓的两人还很有可能是一个人。
系统:[……没有。]
它不由默默在心中为裴序回点蜡,谁让你要喜欢宿主,谁让你又被宿主看上了呢。
他喜欢看人痛苦吗?
青染不承认,他只是想看看裴序回有多喜欢他罢了。
摸鱼上了一天班,下午五点,再准时打卡下班。
裴父裴母还有些工作没处理完,不想待在公司磨洋工的青染需要自行打车前往吃饭地点。
他挥别想约他吃饭的同事,走到路边还没来得及观察,一辆黑色汽车便适时开来停在身前。
车窗摇下,露出后面裴序回线条深刻骨相优越的脸。
“我的车不能蹭?”男人沉声问。
青染定定看他几秒,绕过车头走到另一边上车。
车里裴序回暗自松了口气。
等青染系好安全带,他转动方向盘驶入车流,双手肤色白皙,与方向盘皮革的黑对比分明。
青染有些遗憾现在还不能玩。
“裴奶奶跟外公外婆他们都到了?”
裴序回:“嗯,下午我去外婆家陪他们聊了聊天,外婆说再过段时间桂花就凋谢了,让我们国庆去玩,她给我们做桂花糕。”
今天是27号,再有三天就是国庆假期。
青染没说去不去。
“你晚上不是没睡么,白天也不睡?”
“青染在关心我?”男人侧目看来。
青染:“随口问问而已。”
然后抿唇把头偏到一边,拒绝交流。
男人莞尔。
抵达聚味楼包间时里面气氛正酣,三个老人家边嗑瓜子边聊天,自在极了。
见青染跟裴序回到了,三人聊天话题自然而然转到半年不见的裴序回身上。
先问过裴序回公司情况——虽然不怎么听得懂,再关心关心他的终身大事。
虞外婆:“序回今年28了吧,谈女朋友没有?”
裴序回:“……”
“还没有外婆,”他表示,“我现在工作为重,暂时不考虑这些。”
“28不考虑什么时候考虑?38?”裴奶奶撇嘴:“到时候年老色衰姿色平平,哪个小姑娘看得上你。”
她语重心长道:“这年纪不小了,说说喜欢什么类型的,回头我在朋友圈里打听打听。”
虞外婆赞同:“确实差不多了,恋爱谈一两年,三十岁结婚正好。”
裴奶奶追问:“快说说喜欢什么样的?”
男人下意识看向身侧,身旁之人垂眸静静品茶,像是不曾听见一般。
也对,青染又不……怎么可能在乎他有没有喜欢的人。
裴奶奶:“问你话呢,你看染染干什么。”
裴序回回神:“不清楚,没想过。”
“你该不会还没谈过恋爱吧?”裴奶奶听出端倪,反应和裴母一模一样:“身体出啥问题了?”
“咳,咳咳。”青染被茶水呛住。
“你这孩子,喝口茶还能被水给呛了。”虞外婆好笑摇头,刚刚那就是句玩笑话。
裴序回接过茶杯替他顺背,忽然开口:“青染喜欢什么样的人?”
青染止住咳意抽了张纸巾擦嘴,闻言放下手。
“我喜欢什么样的?”
他嗓音带着些呛咳后的哑,沙沙的,像琴弦拨动撩人耳膜。
“好看的。”
“哪种程度才算好看?”
青染回眸看他:“像哥哥这样的。”
男子唇边噙着浅淡的弧度,黛眉朱唇,丝丝笑意蛛网般缠裹住男人的心脏。
裴序回心头一跳。
“染染看脸,之前就说找的对象长相至少不能比他差。”
虞外婆在旁补充,话锋一转对准青染。
“我活这么多年,长相不比你差的就见过序回一个,你要是拿你哥哥当标准,这辈子不得打光棍啊?”
青染无所谓。
“找不到就找不到,反正我不会降低标准。”
裴序回一年才被催几次,他在家可是隔三差五被催,早有一套应对的方法。
而且他也没说谎。
正因为如此两家老人后来都懒得催了,毕竟青染不是不找,而是找不到,他们还是不要经常提起惹得孩子失落了。
等裴父裴母工作完赶来,这场接风宴的人才算是全部到齐。
吃饭时裴序回有点心不在焉,脑子里不断回想起刚才发生的对话。
裴母注意到问他怎么回事。
见青染放了筷子,裴序回说:“我跟青染出去走走,晚点直接回家,妈你跟我爸待会儿送送外婆他们。”
青染暗忖,要是自己这会儿突然开口说不出去裴序回要怎么收场?
好吧,他还没恶劣到那个地步。
出了聚味楼,晚风携着初秋的微凉吹去身上的燥热。
眼前江水在对岸灯光下波光粼粼,青染趴在围栏上放空,忽然一杯奶茶递到面前。
是过去他最爱的芒果口味的奶茶。
他慢了半拍接过捧在掌心,是温热的。
青染:“叫我出来做什么?”
裴序回背靠栏杆偏头看他。
风拂过他的面容去撩起青年细密的发丝,额头下眉骨与鼻梁连成起伏的弧度,隽秀又漂亮。
“我只是想知道你要怎么才肯原谅我。”
漂亮青年弯唇:“你选择出国深造并没有做错什么,谈何原谅。”
裴序回:“我违背了我们之间的约定,把你一个人丢在国内。”
“青春期的玩笑话而已,算不上约定。至于后面那句,家和亲人都在国内,真要说起来应该是你远走他乡。”
他配合却疏离的态度让裴序回一阵无力。
当年他怕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选择离开,到头来却发现,原来无论他选择什么都走向同一个结果。
都是失去。
“对不起。”
男人沙哑的道歉被揉碎在风中。
青染沉默了会儿。
“你在跟方棋打听我的消息?”
裴序回嗯了声。
那是出国的前几个月,青染跟他冷战不回消息,他只能从他身边的人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