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 有些麻烦事……”管家欲言又止, 引着她们穿过回廊, 推开一扇门, “姑娘请进。”
这是苏临的书房。
内饰如禄园般雅致而不张扬, 走进去时首先闻到的就是淡淡的笔墨气息。
苏临正伏案批阅文书, 见到温玉等人到来, 也是略显意外,匆匆走上前来。
温玉忙招呼身后的几个孩子:“问苏大人安。”
“见过苏大人。”孩子们齐齐道。
“免礼。”苏临示意大家坐下。
书房中央砌着一个小巧的围炉,众人围炉而坐,苏临将茶杯轻轻推到她们面前。
庭院内外一片寂静,唯有炉火哔剥作响,与窗外簌簌的落雪声相应和。
温玉见她眉间带着愁绪,一边斟茶一边轻声问道:“大人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苏临这才意识到自己愁绪外露,勉强一笑:“无事。”
温玉缓缓道:“我猜……是因为时疫?”
话音刚落,苏临执杯的手微微一颤,好像是被她说中了什么。
猜中了。
果然,这件事情对于谁来说,都是十分棘手的难题。
温玉捧着杯子却没喝,继续问道:“方才在饭馆,我们听见邻桌说起府南时疫肆虐之事,想问问苏大人,此事是否属实?”
旁边的女孩子们也急切地望着苏临,想从她那里得到确切的答复。
苏临轻轻把杯子搁在小桌上:“……是。”
“我已召集全府名医前往支援,但愿能有所见效。”
温玉摩挲着杯沿,故作随意道:“我们禄溪村也有医馆,大人为何不问我们,是否愿意前往相助?”
苏临叹了口气,语气重了几分:“你们医馆才建不久,除了崔大夫经验较深,其他人都还是初学者,我怎能让你们涉险?”
温玉直直望向她的眼睛:“别人信不过,还信不过我吗?”
苏临是在场所有人里,唯一知道她是穿越者的人。
她应该明白,温玉既然开口,必然有所倚仗。
果然,苏临目光微动:“你有办法?”
“我有方法。”温玉笃定,“只要大人给予支持,我必带领众人奔赴府南,竭尽全力平定这场时疫。”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弹幕重新沸腾起来。
【不愧是我们现代人,我就不信了,有我们的科技,还有什么是打不败的!】
【温玉加油!现代医学加油!】
【看得我也好想钻进屏幕去帮忙啊,我可是专业的,一定能帮上忙……】
【+1本医学生也想出战,不要小看我背的那么多本蓝色生死恋啊!】
【没事,你们在现代作战,温玉她们在古代作战,怎么不算一种并肩呢!】——
此事重大,温玉立即带着孩子们返回禄溪村,直奔医馆与崔平春商议。
见崔平春正在为病人看诊,温玉特意在门外等候片刻,待病人离开后才快步走进,低声向她说了事情的原委。
崔平春闻言大惊,眉头紧锁:“时疫?”
“啪”的一声,不远处正在抄写药方的陈妙之手一松,手中的笔落在桌面上。
两人对视一眼,瞬间明白了事态的严重性。
灾荒之后最易爆发瘟疫,百姓长期饥寒交迫,体质虚弱,最易染病,也极易扩散到各地。
若不能及时控制,受灾的将不仅是府南,恐怕整个禄州府,乃至禄溪村都会受到波及。
“你待我好好想想。”崔平春叹了口气,回身从书架上找了本防治时疫的医书,在里面翻找着相关的药方。
陈妙之也悄无声息地走到她身边:“前些日子我们恰好种了一批草药,本来打算防范于未然,没想到真派上了用场。”
“即便如此,此事也绝不能掉以轻心……”崔平春神色依旧凝重。
温玉对医术是外行,插不上话,索性打开系统商城,想找找有没有现代的药物。
很快她就发现,虽然商城里的药品还算齐全,但价格贵到了离谱的程度。
所有和现代科技相关的物品都标着极高的价格,仿佛在担心她大批量购买,用它们扰乱古代的秩序。
温玉默算了一下,就算她把手里所有的货币都掏出来,也只能买下几套完整的医疗用品。
最终她决定先购买一些消炎药和消毒防疫用品带上,无论如何,她都要保护好这些好不容易培养出来的人才。
对了,系统之前说,一旦新的主线任务达成,她就能永久免费雇佣一名高级NPC。
或许这也是个破局点……
可是要达到三十万观众的目标,她该从何着手?
温玉又打开了人数栏,发现比起之前有了些微的上涨,已经达到了二十一万。
从弹幕聊天的内容看来,她的直播间似乎又吸引来了新的观众群体。
【本来对这种种田的直播间一点兴趣都没有的,但是我朋友跟我说要开防疫剧情了,我啪的一下就点进来了,医学生袭来!】
【好奇问一句,你们下课以后不应该看到专业知识就烦吗?居然会主动来看相关的东西……】
【呵呵,你以为我是因为感兴趣吗?我只是想看看她一个娱乐圈过气明星想怎么借助医学来炒作!我才不信她懂这些呢!】
【+1,外行看不出来,但是我们一看就知道了,坐等穿帮,医学神圣不可玷污!】
【笑死,我也是,先打个三星评,看她发挥再修改吧。】
温玉:……
该死的!她就说为什么好评率又在掉!
原来是新剧情要开了,老观众们口口相传,给她引来了一群全新的观众。
有些人单纯看看热闹,有些人却完全不抱信任,想等着看打脸。
所幸她之前也积累出了一群老观众,面对新观众们的质疑,有人开始站出来为她说话。
【我倒觉得不一定,温玉这个直播间在各方面来说还是蛮专业的,感觉有请过专业人士来参谋。】
【而且温玉之前都宣布退圈了,你们就别带着明星滤镜来看了吧,她也没有借这个来营销,只是默默地开着直播,连我也是偶然点进来的。】
【反正我就只把她当个普通主播来看,又不带货不代言,甚至连打赏通道都没开,我都不知道她开这个直播间是为了什么,可能是纯粹喜欢直播吧。】
【嘿嘿,说个题外话,上次我跟着她直播间里的医生学了一个下火凉茶的方子,煮完以后确实很管用诶!我的口腔溃疡直接治好了!】
这话顿时又被人抓到了反击的空子。
【那种东西不是随便在网上都能搜到的吗?又能证明什么呢?】
【口腔溃疡很难治吗?我怀疑你是自愈的……】
【你们这群粉丝还是不要装路人啦,味道偷偷藏不住了,是好是坏我自会品鉴,等着看吧!】
温玉默默叹了口气。
好吧,暂且算件好事。
虽然好评率悄悄掉了1%,好歹观众人数增加了。
如果她表现得好,说不定这群人后期会改成好评呢?
等她回过神,发现崔平春和陈妙之已经开始从药架上收拾草药,打算整装出发了。
樊亦真拉着崔平春的袖子,祈求道:“崔大夫,我也想一起去!”
“不行,你留在村里,哪都别去。”崔平春断然拒绝,“你年纪尚小,怎么能以身犯险?”
不料这时,门外又走进来几位年龄不一的女子,都是近日在医馆帮工的。
“崔大夫,我四十了,我想去。”打头的女子道,“孩子都大了,我留在家里也无事,您去哪我就去哪!”
“大夫,我快五十了,可以去吗?”一位年长些的女子道,“我无儿无孙,只有在医馆里的日子才觉得自己像是活着的,危不危险的,我不在乎。”
“我才三十,但我也想去。”一位年轻些的女子也开口道,“我不是禄溪人,家乡就在府南,不能眼睁睁看着乡亲受难,见死不救……”
“这……”崔平春一时语塞。
众人目光灼灼地望着她,连最年轻的樊亦真眼中也满是期盼。
每人都有自己的理由,她委实不好拒绝。
可是,若不能将大家平安带回禄溪,她良心何安?
“我明白大家的心情。”
崔平春侧头,见一直沉默的陈妙之开了口。
素来温和的她,此刻脸上却不见半点笑意,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个人:“可你们知道,此行意味着什么吗?”
“如今天寒地冻,府南路远,单是行程就要半月有余。若疫病严重,恐怕要在当地耽搁更久,连回家过年都成奢望。”
“况且时疫凶险,即便我们懂得防护,但接触病患众多,难保不会染病上身。”
“即便如此,你们还要去吗?”
室内一时寂静无声。
崔平春心道,果然,她们大概是不愿去的。
一时的冲动终究会被理智阻止,趋利避害是人之常情,面对未知的危险,谁不会犹豫……
“那崔大夫、陈老师,”一个声音轻轻响起,“你们就不怕吗?”
崔平春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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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准备启程
那道清脆的声音响起, 顿时问住了崔平春。
开口的是樊亦真。
她像平时在学堂上课时发言时一样举着一只手,姿态恭敬,却半步不退:“您能把利害关系说得如此清楚, 说明您比我们更明白此行的凶险, 不是吗?”
“那您自己, 为什么就不怕呢?”
崔平春深吸一口气:“这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是救世悯人的心不一样,还是面临的危险不一样?”樊亦真声音有些哽咽, 几乎要落下眼泪,“两位老师, 我知道你们想独自承担一切, 怕我们涉险。可我们……也同样会担心你们啊!”
“让我们一起去,至少能互相照应。我们保证听从安排, 绝不擅自行动, 只求你们别丢下我们独自面对, 好吗?”
“我们也是这么想的。”其他女子们纷纷应和,“请带我们一起去吧!”
崔平春看着她们坚定的神情, 忽然不受控制地眼眶发烫。
平日里授课, 她总是刻意和学生保持着距离。
医道严谨,她只负责传授技艺,平日里见学生出错便会严厉指正,不留情面, 扮演着一位严师的角色。
但是看到她们想跟着她去冒险的时候, 终究是个人感情占了上风。
她说不清自己为何要拒绝。
或许是觉得她们学艺未精, 帮不上什么忙, 又或许是担心她们遭遇不测, 再也回不来。
可她却真的从未担心过自己。
直到被她们问及, 她才恍然惊觉。
她一向觉得自己孑然一身, 远离家人,也无亲无故,就算以身犯险又如何?反正不会有人为她伤心。
可此刻,这些姑娘却说:我们在乎你。
心中某个地方忽然被叩响。
她想起在家的时候,家人从未停息的斥责:“平春!你是崔家闺秀,岂能如此任性!”
“一介女子,抛头露面成何体统?外头都说你的医馆做着不干净的营生,你啊,把崔家的脸都丢尽了!”
“你且看看,天下有谁和你一样?你看看别家的小姐,早都相看好人家做主母了,这才是女子的本分!”
她也曾抗争过:“我不愿嫁人,只想行医救人,这难道有错吗?”
“错!”他们的话如同一座山压在她的头上,恶毒至极,“崔平春,你活着就是为了光耀门楣,既然生在崔家,就要做该做的事。”
“我要是像你这般不懂事,还不如死了干净!”
她怆然一笑。
原来在家族眼中,名声比性命更重要。
崔家要的不是她这个女儿,而是一个完美的,属于别人家的“儿媳妇”。
所以,她逃了。
逃到了禄溪村,一个没有人认识她,也无人知晓她过去的地方,这里没人关心她是否婚配,只敬重她医术精湛。
可她始终不敢与人深交,生怕再次受伤。
与陈妙之止于同僚之谊,与学生保持师徒之距。
直到现在,亲耳听到她们说,她很重要,害怕她遇险。
崔平春再也说不出拒绝的话。
她猛地转过身,声音有些发闷:“罢了,你们自己收拾行装吧,我管不了你们的事。”
被恶语相向都从不曾低头的她,居然不知该如何面对她们的关心。
她最后能做的事,就是不在她们面前掉眼泪——
一旦决定要去,温玉就开始统筹全局。
虽然她也是没学过医的外行,但她有系统商城可以随时补给物资,又有随身灵田可以做后备资源,必然要跟着大家一起上路。
趁着众人收拾行装,她悄然测试了一下灵田空间,发现不是以自己的身体直接进入空间,而是操控意念进入空间。
更妙的是,空间里的时间几乎是停滞状态,简直就是传说中的芥子空间。
只可惜,灵田的面积有限,她不能放开手去种。
温玉规划好种植区域,不再犹豫,从商城中买了一些急需的药苗,又种下马铃薯、番薯等易成活的主食作物,再将手头上剩余的营养液全部浇灌下去。
只希望抵达府南时,它们能有所收成。
规划好了物资,接下来便是人员安排。
如今温家除了青时、温越,还住着三位学生,她们中只有樊亦真在学医,另外两人里辛白专攻星象,杜苒钻研地理。
温青时并未多问,只轻声说了一句:“阿姐去哪儿,我都跟着。”
温越自然也要带上,一家人总要同进共退。
考虑到前路凶险,温玉对辛白和杜苒柔声道:“你们暂且留在禄溪,搬到书院宿舍里去住,还能和大家互相有些照应。”
二人乖巧应下。
她们心中也清楚自己专业不同,去了也无用武之地,反而容易成为大家的累赘,安守在禄溪才是上策。
可她们终究舍不得好友,双双上前抱住了樊亦真。
同窗多时,三人早已情同姐妹。
杜苒轻轻抚着樊亦真的脸颊,叮嘱道:“真真,你一定要平安归来,记得给我们写信报平安。”
辛白拍了拍她的肩,欲言又止,最终只道:“你那盆花……我会好好照料的。”
樊亦真在房间窗台上养了盆嫩黄的小花,辛白正要收拾行李去书院,顺便把它一起带上了。
此刻她的行囊上正放着那盆小花,虽然有穿堂风吹过,几朵嫩黄的花朵还是努力地挺直腰杆。
辛白沉吟片刻,又从袖中取出一卷地图。
那是她参照多张舆图亲手绘制的禄州府南详图,连地势高低、水流走向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她画错了无数遍才画出一张这么完美的图,集众家之所长,一向都宝贝得很,平日旁人想借阅,她总要千叮万嘱:“千万别弄坏!”
可此刻,她却无比大方地把图递了出去:“带上吧,也许用得上。”
樊亦真重重点头,抹去眼角泪花,将地图仔细收进行囊。
两个姑娘朝她挥挥手,故作轻松转身:“我们走啦,你跟着温姐姐要好生保重……”
一步,两步。
樊亦真怔怔地看着她们离开,忽然觉得很陌生。
往日三人形影不离,书院同窗常笑称她们自有“结界”,外人都难以接近。
可如今……只剩她一人了。
而有些话语,像蝴蝶般在她胸腔里扑朔,呼之欲出。
眼看身影将要消失在巷口,樊亦真终于忍不住扬声喊道:“杜苒!辛白!”
“我会想你们的——!”
那厢杜苒没有回头,只是闷声道:“真是的,搞得像生离死别似的……”
她侧目,却看见素来冷静的辛白早已红了眼眶。
这时微冷的风卷着枯叶拂过她们的衣角,好像把一切未尽的话语都随风带走。
此去山高路远,不知后事如何。
上次离开家来禄溪学习,虽然心中惴惴不安,但对未来满怀憧憬。
这次离开,却好像一块大石压在心上,让她们不得安宁。
这是她们长这么大,第二次尝到离别的滋味——
另一厢,陈妙之正坐在林惠君家中。
二人本就相熟,毕竟都是独身带着女儿的女子,平日里自然也多有往来。
但陈妙之此番登门,是为了托付千山。
孩子还小,决不能带她去这样危险的地方,若有些什么闪失,她一定会悔恨终生。
林惠君早先帮宁盛安带过陶宁,已是轻车熟路,当即应承:“陈老师放心去,我定把千山照顾得妥妥帖帖。”
她本就是疼爱孩子的母亲,常常去书院陪林岚听课,连带着把识字班里的孩子都认了大半,千山更是熟悉。
自打温青时去了进阶班,林岚作为识字班最优异的学生,便接手了助教之职。
看着女儿忙碌的身影,林惠君满心骄傲。
虽然她自己还和千山、陶宁等几个孩子同坐一桌识字,却很快和她们打成一片,常邀请她们来家里玩。
见一个个学子通过考核进入进阶班,而她还在原地,林惠君虽有几分惭愧,更多的却是欣喜。
毕竟能留在此处,便能日日见到小岚。
此番,她也存了些私心,幸好小岚没有到医馆去学医,不必亲自涉险。
曾经与女儿分离三载的痛,她再也承受不起了。
千山望望母亲,又看看林姨,听着她们的交谈,顿时明白即将发生什么。
她素来乖巧,此刻也不哭闹,只轻声问:“阿娘,要去很久吗?”
“是的。”陈妙之没法对她说谎。
“阿娘,你蹲下来。”千山拉了拉她的手。
陈妙之不明所以,但还是依言蹲下,与女儿平视。
“阿娘出门在外,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穿衣,不要着凉,快高长大,平平安安。”千山一边念念有词,一边碰碰她的额头,又碰碰她的肩膀,小脸表情严肃。
陈妙之本来还没想清楚千山是要做什么,又因为她这个动作,忽然想了起来。
每年除夕,千山怕鞭炮声,总觉得外头有妖怪要抓走她,陈妙之便编了这套动作和口诀哄她,说念完便有神仙护体,保她平安。
没想到孩子竟一字不差地记下了。
千山虽然还不明白这些话语的具体含义,但她只是抱着一个孩童最朴素的愿望,希望阿娘可以平安。
陈妙之俯身亲了亲女儿的额头,紧紧抱住千山:“阿娘答应千山,一定尽快平安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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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驿站歇脚
禄州府南, 北风萧瑟。
天寒地冻,草木凋零,整个承崖县一片死气沉沉, 仿佛有无形的阴云笼罩在上空。
近日城里陆陆续续来了些各地的大夫, 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各自用着自己的方法来救治灾民。
他们给城里患病的人开了汤剂,又发放了些防疫的草药, 给尚未患病的城民们拿回去熏蒸。
虽然有些成效,可这场疫病比以往他们见过的都要凶险, 染病的人远比治好的多, 往往前一批尚未痊愈,又有新的病患倒下。
如今整座城如惊弓之鸟, 有人咳嗽一声, 旁人便惊惶逃散。
小巷里常能看到被家人视为不祥而赶出门的高热病人, 蜷在角落又病又冻,奄奄一息。
路过的人早已没了施救的善心, 只暗骂一声“晦气”, 便匆匆绕行。
城外焚尸处终日浓烟不散,人们麻木地送走一个又一个亡魂,不知下一个是否轮到自己。
静云居士云游至此,见的便是这般景象。
她本在庙里清修, 有位大师却看出她心有杂念, 抄写经卷的时候时常分心。
静云无法否认, 从女儿死后, 她就一直心有挂碍。
她总想着若是多抄些经卷, 是不是就能让女儿安息, 转世投胎到她身边。
听闻禄州府重开文会, 魁首竟是位女子时,她心口更是一揪。
若女儿生在此时,是否也能在文会上崭露头角?
可惜世事没有如果。
那时,大师叹了口气:“你该出去走走,做想做的事,莫困在原地。”
她却连自己能去哪里都不知道。
可她又能去何处?
沈家已经败落,崔家嫌她是个和离女,待在家里难看,总张罗着让她再嫁。她只好借出家人身份推拒,才得片刻清静。
崔凌的兄长曾忿忿道:“你不过带发修行,随时可还俗,何必固执?”
她倒真想落发出家,可大师总说她尘缘未了,不肯为她剃度。
思及此事,她忽然追问准备离去的大师:“大师,我的尘缘在何方?”
大师略显讶异,闭目推演片刻,睁眼道:“在西南方。”
于是静云带着侍女下了山,一路行善向西南而去。
走到半路却听闻,那边闹起了时疫。
“居士,还要往那边走吗?”侍女不安地问。
尘缘未尽,她怎么能停?
或许她缺的就是这些善事,这些功德呢?
静云平静道:“若你们不愿随我去,我赠你们些盘缠,可自行离去,我不强求。”
侍女攥着衣角,最终道:“居士去哪儿,我们就去哪儿。”
三人里,竟无一人选择离开。
当年崔凌在沈府时就待她们宽厚,和离时担心牵连她们,就将她们全数带走。
此后她们跟着“静云居士”,衣食也从未短缺过,穿的衣服比许多家里的小姐还要好。
她们知道居士失女后太过伤心,已经将她们视为亲生女儿来看待,聊以慰藉。
她们自幼被家人卖进沈府,早已无亲无故,多年来唯有居士真心相待,此刻她们怎能背弃她?
于是主仆几人逆着人流,默默走进了这座被疫病笼罩的孤城——
此时,来自禄溪村的一支车队也在往府南奔来。
出乎温玉预料,此行竟有十人之多。
那日送别辛白和杜苒后,次日清晨几人整装待发时,本该住在书院宿舍里的四个女学生竟早已等在了温家门前。
见她们出来,女孩子们激动地凑了上来。
“我们听辛白杜苒说了时疫的事情,请带上我们吧!”
“老师,我们也随您学医,我们也想去!”
“让我去吧,我能帮上忙的!”
女孩们东一句西一句,连行囊都已备好背在身上,好像生怕她们嫌自己麻烦一样,拼命证明着自己有用。
她们都学医,崔平春和陈妙之早就与她们熟络了,此时虽然不太赞同,但又下不了狠心去拒绝。
最后崔平春只得叹道:“你们要全程听从安排,不得擅自行动!”
“好!都听老师的!”女孩们连连点头。
听闻大疫,外头车夫闻府南色变,连连推拒:“去不得啊,去了就回不来了!”
温玉便贡献出自家马车:“我会赶车,青时也会。”
陈妙之主动请缨轮换,崔平春也驾来自家的马车。
十个人就这样齐齐整整地上路了。
途中,温玉悄悄从系统雇佣了一位中级NPC。
梁书雁,传染病领域的医生。
虽然比不上那些高级医疗专家,但这算是她能雇佣得起最好的人脉了。
温玉的积蓄足够雇佣她两个月,但她只谨慎地选择了半个月。
她想,让来自现代的医生指导着众人度过最危险的初期,应该是目前最好的出路。
只要能熬过前期,后期崔平春她们应该就能整理出一套完整的诊疗流程。
剩下的货币,她留着以备不时之需。
【能让NPC顺便带上我准备的物资吗?】温玉戳戳系统。
她正愁如何向大家解释口罩、消炎药等物品的来历,如果聘请来的NPC医师能够随身携带,一切便顺理成章了。
连她灵田空间里的那些草药也都有了借口,能说是梁书雁带来的。
【可以。】系统爽快地答应了她。
温玉松了口气。
她预览了一下梁书雁的外貌,是位穿着白大褂面容严肃的医生,看上去约莫四十多岁,看上去让人十分安心。
系统向温玉承诺,等合适的时机就会安排NPC入队,而且为了不引起大家怀疑,她会换上古代的装束。
“小玉,进车里歇会儿吧。”忽然,温玉听见身后有人喊她。
温玉勒马回头,看见陈妙之从车里探出头。
她正好也累了,北风刮得她脸颊生疼,要不是戴了面巾和帽子,估计脸都要僵了。
温玉跳下马,后知后觉地感觉到自己的双腿也火辣辣地疼。
以前无论是拍戏还是赶车进城,都很少有连续骑马这么久的经历。
陈妙之拿着地图凑过来和温玉摊开细看,她们已经在路上跑了许久,但估摸着还得一天多才能赶到府南。
府南最大的县名为承崖县,背后就是群山,她们一路上歇息的时候,曾听旁人说这段时间里有许多逃难的人试图往山里跑,可山路诡谲,很多人最后还是无奈折返而归。
“疫症竟严重到如此地步……”
温玉不由得想起自己刚来禄溪那时,为了找一点水源,冒着生命危险上山遇见温越的事情。
那次……她遇见了很多野狼,差一点就命丧在它们嘴里。
而如今,这些难民宁可面对山中猛兽,也要逃离疫区,令她心生恻隐。
两人叹了口气。
这时,崔平春的马车也赶了上来。
崔平春跳下马,走到两人跟前:“还有多远?”
陈妙之指了指地图上的驿站:“等我们走到下一个驿站,就先歇息一下吧,今晚先在这里过夜,明天再一鼓作气进城。”——
驿站内人影稀疏,仅有的几个过路客坐在桌前沉闷地吃着东西,几乎不交谈。
温玉带着姑娘们找了张桌子落座,从店小二那儿点了餐,众人饿极了,也顾不得饭菜粗简,纷纷狼吞虎咽起来。
她却没急着吃饭,目光扫过角落时,果然瞥见了在系统上见过的那张面孔。
是梁书雁。
温玉佯装不知,故意扬声与同伴商议:“妙之姐,崔大夫,既然我们要进城,是不是该先配好药方?如果提前按剂量分装妥当,到用的时候也能省些工夫。”
“的确如此,我们稍后可借驿站的后厨一用。”崔平春点了点头。
樊亦真抬头问道:“我们快到了吗?”
陈妙之捻着地图点点头:“快了,我们今天歇下,明日全力赶路,应该能在中午到承崖城。”
邻桌的食客听见了她们的对话,难以置信地插话道:“老天,你们是要去承崖?”
“不得了了,去那个地方不就是找死?”
有人摇头叹气:“唉,别管了,总有蠢货要送死,我们千辛万苦才逃出来,竟有人要往火坑里跳。”
他们一唱一和,好像看见了天底下最大的笑话。
陈妙之却不恼,不动声色问道:“各位是刚从承崖逃出来?那边现在的情形如何了?”
“哎!可别提了,我们那条巷子从头到尾要么逃了,要么死了!”其中一人长长叹了口气,“邻居家的壮年人都倒下了,他家孩子天天哭,后面连声都没了……”
“我家孩子也染病没了。”
旁边一名男子帮腔道:“看你们都是弱质女流,不管是投亲还是返乡,好心劝你们一句,别去了!那儿去不得!”
“弱女子”三字一出,众人微微蹙眉。
在禄溪村生活了一段时间,她们已经很久没听过这样贬低女子的话语了。
陈妙之不想横生争端,仍平静回应道:“我们是医者,奉府君之命到承崖县平定时疫,责任在身,不可回避。”
“医者?”其中一人奇道,“这世道,女子也能行医了?不好好在家学女红,出来抛头露面,家里人也答应?”
他打量着这一行女子,露出玩味的表情。
“你们识得字,看得懂医书吗?小心稀里糊涂治死了哪个人,他们家里人找上你们要算账!”
☆、第49章 分道扬镳
面对男子们的无礼, 他们同行的那名女子始终低垂着头,默不作声。
好像平日里听得太多,早已对这种轻蔑习以为常。
温玉还没说话, 眼前的弹幕忽然炸了。
【看不起谁呢?】
【气死我了, 最烦这种世俗的偏见了, 女人怎么你了?】
【叫叫叫,叫你爹啊!】
【说这种话的人自己不觉得搞笑吗, 人家不远万里去救人,他们逃命还敢看不起人家?】
【有没有□□或者拼好揍业务, 我要打脸, 剩下的部位你们随意!】
【我也要打!】
崔平春在家中听多了这等无赖言论,正蹙眉欲言, 却被一个清冽的声音打断。
“女子和男子究竟有何分别?”
出声的竟是素来沉稳的温青时。
温玉有些讶异, 她本以为此时出头的人会是一向活泼跳脱的樊亦真。
温青时鲜少如此情绪外露:“男子有眼能读书, 难道女子就天生目盲?既如此,你们又为何要求女子学女红?莫非无目之人, 反倒能穿针引线?”
“逃难本是人之常情, 但我最看不惯的,就是懦夫反过来指责勇者!”
温玉忽然明白了。
温青时在家中,想必也常常听到这等言论,只是当年的她没有机会反驳, 此刻终于将积压多年的怨气尽数倾泻。
那几个男子被女子劈头盖脸骂了一顿, 顿时挂不住脸, 大骂道:“荒谬!我们怎么可能是懦夫——”
没成想, 他们身侧的女子忽然咳嗽了一声。
刹那间, 男人们面色惨白, 丢下碗筷夺门而逃, 连其中一人的鞋履不慎跑落,都顾不得回头拾取。
好像见了鬼一样避之不及。
“桓郎……咳咳……”女子试图呼唤丈夫的名字,却咳得直不起腰,跌坐在座位上。
门外传来男子渐远的怒骂:“晦气娘们!早知就不带你出来,留你自生自灭算了!”
“哥,嫂子是不是染疫了?”
“管她作甚!若真是疫病,也是老天要收她……”
转瞬间,男子们逃得无影无踪,只剩那咳嗽女子独坐原地。
温玉和同伴们对视一眼,心中瞬间明白过来,这女子可能是得了疫病!
“快出去!莫传了病气!”店小二蒙着面纱,举着鸡毛掸子驱赶虚弱女子,又转向温玉等人赔礼:“诸位姑娘请回避……”
温玉忽然想起自己还有系统面板,连忙点开一看。
【姜明佩,女,32岁……】
后面明晃晃地显示着一个状态:【患病(风寒)】。
不是疫病!
她正要开口,却想起自己不该通医理,一时语塞。
一道温厚的声音却替她开了口。
“我看这位娘子不像疫病,倒是像风寒。”
店小二将信将疑,仍举着鸡毛掸子:“你可别蒙我——”
只见原本静坐角落的梁书雁已缓步走来。
她身穿一袭素净青衣,看上去沉稳温和,伸手便要为姜明佩诊脉。
姜明佩缩回手掩唇道:“不必了大夫,我自行离开便是……”
“天寒地冻,你能去何处?”崔平春终于下定决心上前,“既遇上了,我们便不能见死不救,就算真是染了病,我们也能治。”
陈妙之颔首:“我们本就是为治病才去承崖的。”
梁书雁笑道:“我也是。”
她执起姜明佩的手腕诊脉:“脉象浮紧,确是风寒。”
又观其舌苔,问其症状,很快确诊:“风寒束表,服一剂麻黄汤便好。小二,烦请送碗热粥来。”
她取出纸笔开方,动作行云流水。
温玉眼前的弹幕一阵咂舌。
【诊断得好干脆!】
【好吧我认输,让我来,我也会诊断出差不多的结果】
【没那么快!】
【我来的话恐怕还要翻翻书,她能直接得出结果,应该是很有经验的了。】
【这不是普通的小病吗?别尬吹吧。】
【但是放在这个时代就是很难得啊,古代医学条件挺差的,而且就算是现代,如果有人疑似传染病,你就敢直接上去诊断吗?】
【要我,就不敢这么近距离接触疑似病例。】
争议之外,在场的人也颇有些不可置信。
“当真不是时疫?”小二和姜明佩齐齐问道。
崔平春复诊后确认:“确是如此。”
待小二把热粥送上,姜明佩轻声道:“请开间客房,我独自居住,免得过了病气。”
她顿了顿:“我叫姜明佩,承崖人氏,多谢各位相助,诸位这顿饭钱,由我出了。”
她拿起旁边的钱袋,众人这才注意到,那些男子仓皇逃窜时,竟将盘缠行李尽数遗落在她身旁,实在讽刺。
“陈妙之。”
“崔平春。”
二人也自报家门,说罢,却是看向了一身素衣的梁书雁:“敢问这位大夫是?”
“梁书雁。”她从容一笑,“我自幼在道观修行,家师占卜得知天下将有大疫,特命我下山济世,行医救人。”
这番说辞令众人肃然起敬。
看她望闻问切的方式也十分娴熟,一看就是内行,医理也通,莫非是传闻中的道医?
温玉悄悄别过脸。
姐姐,让你装古代人,这装得也太像了,怎么还给自己编了个剧本出来……
崔平春上前一步,郑重相邀:“既然如此,梁大夫可愿与我们同行?”——
第二日清晨,姜明佩从床上醒来,感觉身上的病气已经去了不少。
昨日夜里那几位大夫把药端来给她喝下,又仔细看了她的情况才离开,她已经许多年没有得到过这样的关心了。
她掀开被子,下意识地想喊丈夫的名字:“桓郎……”
却又想起,昨天丈夫和其他人已经丢下她跑了。
姜明佩坐在床上发愣。
该去哪儿?
她的娘家在承崖县,他们走的时候太急,没来得及看,也不知道娘家的情况怎么样了,家里人是不是还活着。
他们之间唯一的孩子也因为这场病夭折了,起初她没日没夜地守着,丈夫却强行将她从病榻前拖走,说她会染上病气。
那天夜里孩子就走了,她连最后一面都未见着。
那些小衣裳、被褥,全被付之一炬……
姜明佩走到床尾,拿起包袱,里面藏着一枚小小的平安扣,是她从孩子房中偷偷留下的。
是她的孩子留在这世间最后的一点东西了。
那本是一个鲜活的,会甜甜地喊她阿娘的孩子,她却永远都见不到了。
她不能说自己不怨丈夫,总想着如果她再努力一把,是不是孩子就不用死。
可她一直依附着丈夫生活,见他态度强硬,没有任何的勇气可以去反抗。
孩子病死以后,丈夫也完全变了个人。他全然不管她想要回去看看家人,直接带着全家一起上路,说承崖待不得了,要去外地谋生活。
现在,因为她的一声咳嗽,又把她丢下了。
她连这最后的依靠也失去了。
姜明佩跌坐在地上,愣愣地看着地板,眼睛干涩,流不出半滴眼泪。
孩子死的那天,她把这辈子的眼泪都流干了。
接下来,她根本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
她已经无处可去了。
忽然,叩门声轻轻响起。
“姜娘子可醒了?”
是梁书雁的声音。
她记得的。
姜明佩狼狈地站起身来,双腿却因久坐而有些发麻:“醒、醒了……”
又传来崔平春的声音:“我们要走了,来给姜娘子送药。”
姜明佩连忙过去开门:“这怎么好意思……”
门外不知何时已经日光高照,一道光透进门缝,照在了姜明佩的身上。
那光有些晃眼,她眨了眨眼睛,才看见三名医者齐齐整整地站在她的房门口。
依稀让她生出了几分,神明派她们来救她的错觉。
“姜娘子,快喝下,”陈妙之将温热的药碗塞进她手中,又顺势探了探她额头,松了口气,“没有发热,应该无大碍了。”
姜明佩被她们带到了桌边坐下,默默地喝着药汤,分明味道苦涩,她却眼眶发烫。
“姜娘子日后有何打算?”陈妙之温声问道。
姜明佩茫然摇头:“无处可去了……”
“孩子没了,丈夫跑了,娘家在承崖……”
她看着身旁的行李:“所幸他们还留了些盘缠……”
可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这些也不够她支撑多久的。
崔平春想问她愿不愿意跟着一起去,却被陈妙之按住了手。
陈妙之看着她轻轻摇了摇头。
不是所有人都愿意在逃出那座城以后,还有勇气回去的。
“要不要来禄溪村?”
崔平春灵光一现,低声道。
“我们是从禄溪村来的,那里对女子很好,你若过去,一定能有自己的屋产和田地,能够自给自足……”
姜明佩眼眸微亮:“当真?”
“当然,在那里女子能够读书,能够种田,能够学医,做任何自己想做的事……”崔平春见她意动,顿时给她介绍了起来,“不是一定要依附男子才能活得下去,在那里,女子自己也能过得很好。”
姜明佩喃喃道:“那太好了……”
世间居然有这样的地方吗?
简直像仙境。
崔平春作势要掏地图:“若你想去,我们可以给你一张地图,你往北去,就能到那儿去了……”
见到其他女子落难,她很难不伸出援手。
总觉得帮每一个“她们”,就是在帮当初的自己。
可没想到,姜明佩却摇了摇头。
“大夫,我想跟你们一起走。”
“为什么?”崔平春失语,“姜娘子,你好不容易才从承崖县逃出来,为什么要走?”
“我也想问诸位大夫。为什么禄溪村是那么好的一个地方,你们却要离开,到这样危险的承崖县来呢?”姜明佩缓缓道。
“因为我们是医者。”陈妙之正色道,“救死扶伤,义不容辞,这是我们的心愿,也是我们必须要做的事。”
梁书雁和崔平春齐齐颔首。
“这便是了。”姜明佩展颜一笑,“请带我同行,让我也寻一件‘必须要做’的事。”
“这些年来,洗衣做饭、相夫教子,都是旁人认为我该做的。”
“我从未想过自己真正想成为什么样的人,这样的我,即便去了禄溪,也不知该如何自处。”
“待我找到答案,再随你们回去不迟。”
崔平春不再相劝。
“好,那用过早饭后,姜娘子随我们一起上路吧。”
☆、第50章 江湖骗子
这天清晨用过早饭后, 众人未作停留,车马一路疾行,终于在日头高悬时望见了承崖城的轮廓。
温玉掀开车帘望去, 只见城外远处浓烟滚滚, 仿佛在焚烧什么东西。
前几日落的薄雪已化得斑驳, 露出底下枯黄的土地和干瘪的草根。
城门处人影稀疏,偶有几人来往也是往城外走的, 唯有她们这一行车马与众不同,逆着逃难的人流往城里去。
守城士兵不知熬了几个夜, 满面倦容, 见到温玉一行人时愣了愣,才反应过来她们要进城。
为首一人连忙拦住温玉的车:“几位姑娘, 城中疫病肆虐, 若是路过, 还请速速离去,莫要沾染了病气。”
温玉利落地跳下马车, 取出苏临给的凭证。
“我们是府君派来支援的医者, 劳烦替我通禀县令大人!”
士兵瞪大眼睛,将她们一行人来回打量了几遍。
见她们目光坦然不避不让,士兵最终选择了相信凭证,躬身行礼:“姑娘请随我来, 马车交由我们看管便是。”
温玉点了点头, 回头对几位医者嘱咐道:“你们先去医馆帮忙, 我们去县衙。”
“好。”崔平春等人从马车上卸下药箱行囊, 向士兵问清医馆方位后便匆匆离去。
温玉跟着士兵往城东行去, 温青时和温越默默跟在她的身后。
三人一路进了一间简朴的县衙, 士兵叩门通报:“大人, 又有新的医者上门求见,自陈是府君派来的。”
门应声而开,露出一张宽厚却神情疲惫的脸庞。
县令叹了口气:“快请进。”
待众人落座奉茶后,县令毫不避讳地对温玉说道:“温姑娘,我也不与你说大话,如今城中疫情严峻,百姓逃的逃,病的病,死的死,剩下的人口已不足半数。”
“虽说前些日子陆陆续续来了些医者,可其中一部分见病情凶险便悄悄离去了,愿意留下的也大多束手无策,问过都说这次瘟疫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厉害。”
“虽说也有人被治好,可病倒的人更多。甚至有几位医者因为接触病患太多,自己也倒下了,至今还卧病在床……”
温玉蹙起眉头。
她又细问了几句医者的情况,这才从县令口中得知,原来各县派来的援手良莠不齐,其中不乏滥竽充数之辈。
这些人接诊时不知防护,直接徒手接触病患,也不将患病者隔离起来诊治,也难怪会有人被传染。
弹幕也吐槽了起来。
【这么不专业,是怎么被派过来支援的啊?】
【唉,也不奇怪,虽然上面要抽人支援,但不是什么人都愿意赴险的,这种时候自然会有一些外行人代替他们来,要么是花钱,要么是背地里有利益交换。】
【当风险远大于收益的时候,很多人都会选择逃避。】
【不过听他说的话,里面还是有一部分是正经医者的,算是一点安慰吧?】
【先别高兴太早,他说里面有些人固步自封,非要按照之前疫病的方式去治疗,结果效果并不明显……】
【唉!幻视某些老顽固,开始头痛了……】
【最后还得是我们禄溪人出手,不要再要强了,你们的强来了!】
温玉虽相信崔平春等人的能力,却也不忍见更多百姓受苦。
她正色道:“情况我已了解。我们的医者已前往医馆支援,但愿能有所转机。”
县令眼中终于泛起希望:“那真是太好了!”
好像想起什么似的,他又关切道:“诸位可有落脚处?若是不嫌弃,县衙可为各位安排住处,分文不取。”
有房子住,当然比自掏腰包去住店要好得多。
温玉欣然应下:“多谢大人。”
方才的士兵引着她们来到一处宅院,据说是县令名下的空屋,正好可供她们居住。
县令则没有逗留,而是匆匆忙忙地离开了,据说另外一边有人报官,他要先去处理事务。
温玉与青时、温越三人忙着收拾屋子、铺设床褥,又准备众人的饭食,直忙到夕阳西斜——
另一边,崔平春刚踏进医馆的院子,就皱起了眉头。
医馆的空气中弥漫着药味本算不上稀奇,可她却闻出这是清热祛湿的方子,平时常常给禄溪村的村民们煮,味道她再熟悉不过了。
在承崖县现在的情况下,这药根本不对症。
为什么会闻到这个味道?
她抬眼望去,见不远处的药炉处有两个学徒正在熬药,一个中年男子站在他们身边,叉着腰指手画脚,吹胡子瞪眼:“手脚麻利点!别把药洒了!”
“是,朱大夫,马上就好……”学徒们唯唯诺诺地应着,用大勺将乌黑的药汤分装到碗中。
朱大夫冷哼一声:“还不快点,待会还要给病患送去!误了工有你们好果子吃!”
崔平春再也忍不住,上前问道:“请问这药是给什么人用的?”
“难不成是给你喝的?去去去,别在这碍事!”朱大夫不耐烦地回头,见是个女子,脸色更加难看,“女人家来医馆做什么?这里没你丈夫也没你儿子,快滚!”
被劈头盖脸数落了一顿,崔平春不由得攥紧了拳。
“别欺人太甚!凭什么女人不能来医馆?”她身后的樊亦真忍不住站出来反驳,指着檐下一位素衣女子道,“那边不是有一位女子?”
众人望去,只见一位戴着帷帽的女子静静立在那边的屋檐下,不知在思索什么。
朱大夫顺着她指的方向望过去,嗤笑一声:“你说她?那位是来做善事的居士,捐了大笔银子,让我们给灾民施药!你们能和她比?”
旁边的学徒也小声劝道:“姑娘们,你们还是快些走吧,师父他脾气不好,指不定等会……”
话未说完就挨了朱大夫两个爆栗:“敢在背后嚼舌根?老子真是给你们脸了!”
崔平春忽然笑出声来。
朱大夫被她一笑,更是觉得莫名其妙,火气上涌:“笑什么笑?!”
崔平春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了些讥讽:“我笑那位居士真是可怜,竟被你们生生蒙骗了。你们这药,根本治不了疫病。”
“这位‘朱大夫’,你行医是假,敛财是真吧!”
朱大夫被她说得脸色涨红:“臭娘们胡说什么!滚出去!别让老子说第二次!”
“想要我走,可以。除非你能当场说清这药的成分、功效,还有你用药的根据——”崔平春寸步不让。
“荒唐!我为何要对你解释?”朱大夫抬手就要扇她巴掌。
陈妙之惊呼:“平春!”
说罢,就想要上前阻拦。
几个学生也急忙围了上来:“崔大夫!”
“住手。”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
众人动作一顿,朱大夫的巴掌也悬在空中,迟迟没落下来。
那位居士不知何时已经注意到这边的骚乱,走了过来。
“居士!她们胡搅蛮缠,故意来捣乱,是要毁你的功德啊!”见人来了,这朱大夫居然恶人先告状,装作委屈指责起她们来。
崔平春不卑不亢地把这副药方的原理叙述了一遍,才拱了拱手道:“居士,您被骗了,这药对疫病毫无用处,望您三思。”
“妖言惑众!”朱大夫跳脚大骂,却找不出哪句话来反驳。
居士沉默良久,帷帽下的神情难以揣测。
所有人的心都不由自主提了起来。
最后,她缓缓开口:“我不通医理,难辨真伪。但请二位随我去诊治一位病人,便知分晓。”
此话一出,朱大夫的脸色顿时煞白。
崔平春却神色不变,坦然应下:“好。”
这便是要用能力分个高下了。
她有真才实学,自然不惧,但朱大夫就要露馅了。
他本是这医馆里的学徒,却学艺不精,多年来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只学会了整理药材和晒草药。
疫病爆发后,原本的大夫带着家人逃离了承崖县,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他便冒充起大夫来。
他不知给多少人卖过假药,价格还虚高无比,方子都是当年他煮过最多的寻常补药,喝不死人,但也治不了疫病。
看着他们感恩戴德地带走那些假货,自己却赚得盆满钵满,朱大夫就暗中窃喜。
后来更是来了一位居士,说要做善事,愿意出重金请他出手,给灾民们施药。
他想,俗话说富贵险中求,捞完这笔钱,他就能卷走一切远走高飞,到时候那些人就算是死了也不关他的事了!
该死的,为什么要突然杀出一群女人来坏他好事?
“朱大夫,带路吧。”居士转向他,缓缓道,“我记得医馆里昨日接诊了两位病人,我们去看看他们的情况。”
“嗯。”朱大夫含糊应了一句,脚下却止不住地想抹油逃跑。
万一他被她们给拆穿了,可怎么办?会不会被报官抓走,直接进牢子?
不对。
他转念一想,这几个女人,看起来也不像是通医理的,虽然刚才那个女人说出了药理,但也不一定是真的。
万一她们是和他一样的江湖骗子,只是想唬他,把他赶走把钱自己赚了怎么办?
他可不能未战先怯!这就中了她们的圈套了!
想到这里,朱大夫的腰板又挺直了。
这才对嘛,女人怎么可能会行医治病,这话比老母猪上树还引人发笑!
等着吧,看等会赢的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