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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深入群山

崔平春紧跟着冲出门, 心道不妙,这人明显早有预谋。

她焦急地环顾四周,恰好看见远处正在与牵着马的陈妙之交谈的温玉, 两人目睹了这一幕, 都愣在原地。

“怎么回事?”温玉快步上前。

“长话短说, 书雁被人劫走了!”崔平春跑到近前,匆忙解释了一句, 伸手就去牵缰绳,“马给我, 我去追!”

弹幕掀起了轩然大波。

【????】

【给我干哪来了?怎么还有劫人的?难道是传说中的山匪吗?】

【那个人看起来年纪不大, 怎么干得出这种事情?】

【补药啊!书雁姐不要下线啊QAQ】

【带上全村人去追,我就不信能干不过对面!】

【楼上你傻啊!要真带那么多人去, 不打都得打起来了!】

【楼上, 人家都欺负到你脸上了还考虑这个?】

【哎哎哎你们别吵了, 温玉肯定能搞定的!对吧温玉!】

温玉根本没想到会突然冒出这样的变故,完全打乱了她的思绪。

旁边的陈妙之刚带马出去喂过, 将缰绳递过去, 说着就要随行:“我跟你一起去!”

温玉却打断她,不假思索道:“你留下看家,我去。”

陈妙之还有孩子要照顾,不能轻易离开。

她去。

两人翻身上马, 崔平春策马朝着那个方向追去, 前方两人已经跑远, 只能望见一个小小的背影。

温玉在颠簸的马背上急问:“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崔平春摇头:“我也不清楚。突然来了个穿得花里胡哨的人, 官话都说不利索, 问我们谁会治病, 说完就拔刀劫走了书雁!”

穿得花里胡哨的人……

难道是住在附近的什么奇怪部族?

温玉来这里这么久, 还从没见过如她这般描述的人,不由得陷入了沉思。

追出数里后,温玉终于看清,那少年确实如崔平春所说一身花衣。

她急中生智,打开系统面板,想探查对方身份。

【阿颜,15岁,山民首领之女……】

描述很短,却提供了一个关键信息。

山民!

温玉曾听村民提起过这个词。

据说改朝换代时,许多前朝遗民不愿归顺新朝,逃往深山隐居,与原始部族通婚,后来便很少与山下来往。

加上前些年的连年灾荒,山民更是销声匿迹,大家都以为山民早已迁往他处。

温玉此前为寻找水源也曾经进过山,当时遇到不少野狼,她也险些折在它们嘴里,这地方怎么看都不像有人烟的样子。

她捡到的温越也亲口说过,自从他们一家为了逃荒搬上山,就再没见过其他人。

这群山民,居然还在。

可是,他们劫走梁书雁意欲何为?

难道是部落里的谁染了疾病,急需大夫来医治?

追着追着,她们果然离大山越来越近,远远望过去,山上一片银装素裹。

地上还没化去的雪结成了一层薄薄的冰壳子,马蹄踏在上面时,冰面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阿颜耳力极佳,立时察觉到了空旷地上的第二串马蹄声。

她猛地回头,扬了扬手中的刀,厉声警告二人:“你们!别跟来!不然,我杀了她!”

温玉和崔平春只得勒马停步。

想到梁书雁前世的经历,温玉有些不安,总担心对方的行为勾起梁书雁不好的回忆。

“怎么办?”崔平春心急如焚。

温玉闭眼想了想,忽然从怀中掏出些五颜六色的布条来。

这是她之前绑在田间的稻草人上驱赶鸟雀用的,当时做了很多,剩下的一些一直收在随身空间里,没想到此刻派上了用场。

她翻身下马,将布条系在路旁的枝桠上,一片皑皑白雪中,彩色的布条十分显眼。

待那两人跑远了些,她才重新上马:“追!”

她们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既不会跟丢,也不容易被发现。

每隔一段距离,温玉就会下马系上布条。

既是给她们指一条回去的路,更是给后面可能追来的人一个方向。

这次,阿颜没再发现她们。

就这样一路跟进山中,道路渐渐崎岖难行,眼看远处前方二人下马步行,温玉忽然心生一计。

她附在崔平春耳边低语:“平春,你先回去求援。我会一路留下记号,你带人顺着这个方向来。”

崔平春大惊失色,连连摇头拒绝道:“不行!我怎能留你一个人涉险!”

温玉紧握她的手:“听话,我们不知对方有多少人,贸然行动可能全军覆没。”

“我答应你,绝不会轻举妄动,就算找到他们的据点也不会硬闯。在确保书雁安全的前提下,我会在附近等候你们接应。”

她轻轻推了推崔平春,催促道:“快走!”

崔平春深深望了她一眼,终于松口:“好。你千万要小心!”

望着崔平春骑马离去的背影,温玉搓了搓有些冻僵的手,继续小心翼翼地跟踪前行。

她屏住呼吸,一边在路边的植物上留下标记,一边悄无声息地向深山潜去——

这片山林乱石群生,易守难攻,山民们退居此处已经有好些年了。

若是外人来到这里,肯定会迷失方向,绕到不知何处去,可阿颜从小就在这片天地里长大,便是闭着眼睛也能来去自如。

她牵着马,轻盈地踏过几块青石,回身望向不远处的梁书雁,见她利落地跟上,这才收回视线,继续在前引路。

这里原先是一条溪流,大雪降落以后已经尽数结冰。

越过小溪,部落便不远了。

到了这里,阿颜终于放下心来。

这可是她的地盘,量这“城人”大夫也不敢在她眼皮底下逃跑。

两人沿着蜿蜒曲折的山径默默前行,阿颜始终不发一语,梁书雁却没话找话,温声开口道:“姑娘请我来,是要为谁诊治?”

阿颜没料到她被挟持了一路,态度竟还如此温和,却仍是强装出一副凶巴巴的样子,威胁道:“别多话!等到了部族里,我让你做什么,就得做什么!”

梁书雁轻轻摇头:“来得匆忙,我没带上诊疗的器具,若是需要诊治特殊病症,恐怕还得回头去取。”

阿颜顿住脚步:“什么?!”

诊疗还要器具?

她们山里的巫医平时给人看诊,要么就是去山上采药炼丹,要么就是作法祈求神灵降福,从来没见过还要用到什么器具的。

莫非是这个人想要逃跑的借口?

她扭头瞪眼道:“你休想逃!若能治好,报酬随你开口,若治不好,你……”

“你”了半天,却说不出个所以然。

她本来就不擅长放狠话,今天劫了梁书雁也只是一时情急,她磕磕绊绊说不清官话,又怕被拒绝,索性铤而走险。

阿颜的确心急。

昨天夜里她怀胎十月的母亲忽然有了发动的迹象,却迟迟没有生产,只是捂着肚子抽着气,一副痛苦的模样。

部族里没有能管女人接生的稳婆,旁边的侍女们围了一圈,也只能给她擦汗递水,帮不上什么忙。

阿颜急得不行:“阿娘,你怎么样了,是不是……”

“行了,阿颜,”母亲却打断了她的话,眉头紧锁道,“这不是你该管的事情,你出去找个地方待着,阿娘会没事的。”

可那痛苦的模样,哪像没事?

她又去找族中知情的长辈,她们却纷纷摇头:“你还是个孩子,不要管妇人家的事情。”

“黎姗她生过孩子,应该不会出什么问题。”

一位心软的长辈见她依旧焦急,只好说道:“实在没办法,去求巫医大人吧,他懂得多,兴许会有办法。”

阿颜又去找部族的巫医,求他救救阿娘。

巫医却也是那套说辞:“生产是黎姗族长自己的事,上天自会赐福,我们凡人不可妄加干涉。”

见她执意不肯离开,巫医烧了一道符水递给她:“拿去给族长喝下,神灵会庇佑她。”

☆、第62章 贵女丹朱

阿颜端着那碗符水游魂般走了回去。

她站在母亲的房门外, 檐下风声凛冽。

听着里面隐隐约约的痛呼声,阿颜却怎么也迈不开脚步。

她不信这道符水就能救阿娘的命,可不靠它, 她又该如何是好?

她没有任何办法能帮上阿娘。

就在这时, 一声轻轻的呼唤从不远的地方传来:“姐姐?”

阿颜侧头望去, 看见了前两年母亲从外头捡回来的那个女孩。

女孩身上穿着和她相似的衣服,却怯怯地站在拐角处看她, 全然不像她平时那般肆意张扬的模样。

她是山下的“城人”出身,不是和阿颜她们一样的山民, 因此在部落里的身份一直不尴不尬。

她的山里话说得和其他人的官话一样生涩, 平日里总是沉默寡言地躲在角落,经常找不到人影。

但母亲待她极好, 不顾众人的眼光收了她为养女, 不但亲自教了她山里话, 还给她取名叫阿朝。

阿颜对这个义妹向来不甚熟络,但出于“姐姐”的身份, 还是走上前去, 俯身问道:“阿朝,怎么了?”

“这个,治不了阿娘。”阿朝用生硬的山里话说道,指了指她手中的符水, 又连比带划地补充, “山下有大夫, 能治。”

她的每个词都仿佛蹦出来的一样生涩, 却让阿颜凝重了脸色。

阿朝是这寨子里唯一一个, 对她说巫医的方法无用的人。

这话正说中了她心底真正的想法。

神灵救不了阿娘, 她得找新的方法, 不能坐以待毙。

“好,阿姐下山去找大夫。”阿颜像是说给阿朝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她当即倒了那碗符水,把碗撂下,说走就走,转身牵了匹小马便下山而去。

这是她十多年来第一次离开这片山林,只为了给她的阿娘找一条生路。

下雪以后山路格外难走,一开始阿颜只能牵着马慢慢地往下走去,一路绕过崎岖的山路,才终于到了她几乎从来没走过的平地上。

白茫茫的前路让她几乎看不清方向。

骑马是阿娘教的,她自己几乎没骑过几次,虽然生疏,可现在的她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阿颜就这样翻身上马,朝着未知的前路疾奔而去。

“城人”在山民们的印象里,一向是洪水猛兽。她从小听着族里的老人讲故事,都说小孩子千万不要随便下山,被“城人”抓去了,会被留下当奴隶,说不定还会被圈养在笼子里当猴子看。

但她想,若是请来的“城人”大夫能够治好母亲,无论对方要美酒还是猎物,她都愿意给。

阿娘千万不能出什么差错。

阿颜知道,当年祖父去世,指定几个孩子里最有出息的阿娘继位族长,她的舅舅阿连就一直心怀不满。

他恨不得阿娘死掉,好让他接过这个族长之位!——

阿连是个不厚道的人,山里的人都这么说。

当年老族长尚在时,他就自视为下一任的族长,在寨中横行无忌,欺男霸女,甚至搞起了早已经被废除的旧俗——抢婚。

这本是山民先祖的陋习,当时山民野蛮不开化,看中了哪家女子,便会强行把她掳回家成亲,全然不顾她的挣扎和眼泪。

随着山民们和山下人开始接触通婚,族人渐渐明了事理,便废止了这伤天害理的行径,已经很多很多年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了。

谁料,阿连偏偏干了出来。

那年山下有位名叫丹朱的世家小姐在土地庙中祈福,他心生好奇,非要前去看看这“城人”女子长得什么样。

没想到他闯入寺庙的时候,意外看中了对方的容貌,竟二话不说就将人强掳回寨囚在家中,还扬言这是他为自己选定的妻子。

等黎姗得知时,距事发已经过去月余。

这么长的时间里,这件事竟然一点风声都没走漏出去,他身边的所有人都为他死死护着这个秘密。

黎姗气得不行,当即闯进阿连住处,厉声斥责道:“阿连,你莫要干这伤天害理之事,快把人放回去!”

作为姐姐,她一向也管束不住这个魔头般的弟弟,果不其然,阿连见她质问,却张扬地大笑起来,一副嚣张的模样:“黎姗,丹朱是心甘情愿跟我的,不信你问她?”

黎姗有些不可置信,望向了站在阿连身后的女子。

那女子身上穿着女奴样式的旧衣服,洗得褪色发白,若不是五官依旧秀美,几乎看不出她原先是世家的小姐。

她身上露出的皮肤有许多处青紫,手脚都留着结痂的痕迹,来到这里后明显被磋磨得不轻。

“丹朱,你说说,我怎么欺负你了?”阿连抬了抬手。

丹朱见他抬手,下意识瑟缩着退了半步,却也不说话,只是咬着唇不发一言。

黎姗满目痛心地看着她,饶是她知道阿连一向为人恶劣,也没想到会有个无辜女子在他手里受害,还被他生生折腾成了这一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见他抬手,丹朱会下意识躲,想必平时阿连对她很差。

被黎姗注视着,丹朱似有所感,飞快地抬头看了她一眼,又缓缓低下了头。

半晌,她轻轻摇了摇头。

“丹朱,你是真心想跟他?”黎姗追问道。

她期盼着丹朱的回答。

对方哪怕只是说出一句“不”,她都能师出有名地把丹朱抢出阿连的家,让她远离这个恶鬼般的男子。

可是丹朱止住了摇头的动作,却也没有点头,只是僵立在原地,如同一尊石像。

仿佛刚才看黎姗的那一眼,已经用光了她所有的力气。

见她不语,阿连终于心满意足,露出了胜利者般的微笑,抬手搂住了丹朱的腰:“黎姗,你在说什么傻话?我是未来族长,丹朱跟了我,就是未来的族长夫人,她有什么理由不答应?”

他怀里的丹朱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

他身后的属下们也齐齐哄笑起来。

“是啊,阿连是族长唯一的儿子,以后丹朱姐的日子还会差吗?”

“黎姗啊,你还不一定像丹朱一样能有这么好的丈夫呢!”

“该不会是因为没人娶你,你才故意搅坏别人的好事吧?”

“啧啧啧……”

黎姗气结,指着阿连道:“你迟早会尝到后果的!”

纵使恼怒,丹朱没开口,她也做不了什么,只好带着她的人退回了自己的地盘。

后来黎姗回到家中,对年纪还小的阿颜说了这件事。

阿颜听得一知半解,懵懵懂懂地问:“寨里的奶奶说城人都很坏,会打人,那个丹朱也是城人,为什么不打他们?”

黎姗叹了口气,说:“再厉害的城人,单打独斗也是斗不过一群人的。”

她觉得丹朱不可能是自愿留在阿连身边的,但是这背后的真相究竟如何,她也没有办法去细究了。

从那以后,阿连更是不可一世。

阿连和他身边的那群人都笃信他能接任族长是板上钉钉的事,成天耀武扬威,在寨子里横行霸道。

族里最权威的巫医却对此事一言不发,仿佛此刻就对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让阿连更加笃定,连神明都在庇佑着他。

可在老族长病重弥留之际,唯独指名让黎姗上前,要将象征族长权威的那枚扳指传给她。

“黎姗,我的几个孩子里,只有你堪当族长的大任,以后一切就交给你了。”

阿连本来满心自信能当继承人,听了这话顿时面无血色,冲上前大喊:“爹!你认错人了!我在这儿!”

他又惶急地转向众人,连珠炮般道:“黎姗一个女子,怎么能统领整个部族?你们问问,身边有谁愿意听她的号令……”

身后的众人面面相觑,却不发一言。

比起阿连这般恶霸,大家的确更愿意跟随黎姗。

起码她仁慈,有主见,爱护弱小,庇佑身边的女人们,大家都相信她能带着所有人走向更好的生活。

这时,老族长咳嗽两声,慢慢开口:“连你身边的那个女子都不愿对你真心相随,部族中又有谁愿意追随你?”

“有些事,你骗骗别人还行,别把自己都骗过去了。”

阿连如遭雷击。

黎姗看了他一眼,想起自丹朱来到这里后,脸上就再也没有出现过笑容。

可阿连分明是因为丹朱笑得明媚好看,才把她抢回来。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她的抗拒。

族长一事,从此再无争议。

待到老族长病逝后,黎姗以继任族长的身份为他主持了葬礼。

礼毕之时,却见阿连带着一众手下耀武扬威地前来。

“黎姗,从今往后,我们恩断义绝!”阿连仿佛在宣告什么,“我要带着我的人另立新寨,往后你再也管不着我!”

“我们可不肯跟着你讨生活!”

他的手下们乱哄哄地跟着他闹。

丹朱依旧垂着头站在他身后的人群中,小腹微隆,似是有了身孕。

黎姗这才明白丹朱沉默的缘由。

她是“城人”。

山下人最重名节,自从她被阿连掳走,家族就再没派人来寻找过她,恐怕早就已经将她从家中除名,只当她急病而死。

如今她又怀了身孕,即便侥幸得了机会能够回去,也要遭人唾弃,说她失节。

丹朱不是情愿,只是认命罢了。

后来阿连便带着他手下的那群人在邻近山头另立了营寨,与黎姗这部落再无往来。

阿颜上一次见到他,都已经是好几年前了。

她想,要是让他知道了母亲现在的情况,一定会趁机发难,甚至要把族长的位置抢走。

于是她暗下决心,一定要抢在阿连知道之前彻底解决这件事。

????????

作者留言:

抢婚这个主题是我朋友点的。 就算是现代,有些比较野蛮的地区都还保留着这样的习俗。 那些地区的女孩们就算还在学校上学,被男人看上了,也会被强抢回家,从此伺候他们一辈子。 每次看到这样的事情都会很痛心。 所谓的“强制爱”,就是对这种行径的美化吧。 请始终保留愤怒的能力,我们宁可痛苦,不要麻木。

☆、第63章 不敬神明

冬日的林间一片寂静, 偶尔传来几声积雪压断树枝的细响,除此之外就只剩下两人踏雪的脚步声。

阿颜瞥了眼身旁的梁书雁,总觉得一路走来, 两人之间有些太过安静。

想到她把对方找来, 是要给阿娘看病, 不好把关系搞得太僵,阿颜望向前方林间隐约可见的营寨, 忽然开口找了个话题:“我们快到了。”

梁书雁没想到女孩还会主动搭话,有些惊讶:“你们平时就住在这里么?”

“当然。”阿颜指了指那边密林掩映的木屋, “我们整个寨子就住在这里, 平时从来不会下山。”

梁书雁环顾四周,奇道:“这深山不像是能耕种的模样, 你们平时都吃什么?”

阿颜清了清嗓子, 正色道:“我们不像你们城人, 我们靠山吃山,神灵给予我们什么, 我们就受用什么。”

打猎, 摘果,就是山民的生存之道。

“这样也挺好的,乐得清静,不被世俗打扰。”梁书雁点点头, “比起山下纷纷扰扰, 也许住在这里也是一种乐趣。”

只是随便交谈了两句, 两人之间的氛围无形间缓和了不少。

阿颜踌躇片刻, 最终还是说道:“你好好给我阿娘看病, 我绝不会伤你。但别想着耍什么花样, 阿娘是族长, 若是她出了什么三长两短,我们不会放过你。”

梁书雁默默消化着对方话里的信息。

原来这少年人是族长之女。

族长患了病,却不知究竟是何病症。

正思忖间,梁书雁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了细微的响动。

阿颜没有留意,她却敏锐地察觉了,状似无意地回头一看,恰好看见温玉隐在不远处的树丛后,朝她轻轻挥手。

她看懂了温玉的口型:“保全自己,尽力周旋,我们会趁机行动。”——

阿颜下山一趟,居然带了个“城人”回来,这件事在营寨里掀起了轩然大波。

她径直把梁书雁带进了寨子大门,一群人见了纷纷退避三舍。

有长辈十分不赞同,急急上前拉住阿颜,低声道:“你怎么这么糊涂!我们隐居深山这么多年,就是不想让城人知道我们的所在!”

旁边的人也附和道:“若是让他们摸清了地方,前来劫掠可如何是好?”

阿颜摸摸后脑,明明是她把人抢回来的啊?

“赶快把她送走!”有人急切道,伸手要拉她的手臂,“你把她带回来,就是在招惹祸事!”

“对啊,阿颜,你听话……”

“城人坏得很,小心她对族长不利!”

七嘴八舌之下,阿颜终于爆发了。

“你们让我送她走,那你们能治吗?!”

“城人若真的都那么厉害,为什么丹朱被阿连抓走以后,连逃跑都做不到?”

有人讷讷道:“生产之事,本就只能听天由命,我们也帮不上忙。”

“丹朱的事,你这小孩子不懂。”还有人摇头晃脑,“她死心塌地跟着阿连呢!怎么可能会逃跑呢?”

阿颜彻底看清了,这群人愚昧、保守、固步自封,用那套陈旧的言论麻痹着自己。

也只是她以前年纪小,不分是非,才会对他们的话全盘接受。

“是啊,你们说一切靠天,巫医大人也说要等神灵降福。”阿颜深吸一口气,“但若是神明闭目塞听,我们就只能活活等死吗?”

“我们的先祖为了寻一条生路才躲进深山,若当时也听天由命,哪还有我们的今日!”

“你们若是没有办法,就别阻挡我们这些有办法的人找一条出路!”

有风拂过枝上雪,簌簌落在地上,衬得人群间一时肃静无比。

还是有人不甘心,喃喃道:“可我们的住处暴露了,往后该怎么办?是要迁往别处,还是重回山下,和那群“城人”抢地盘?”

“阿颜,你这样做事,也得考虑我们的将来啊!”

阿颜不想听这些后话。

她搡开大家,执着道:“我不管往后的事,只知道阿娘现在就需要医治。”

“找不到更好的办法,就别怪我去自寻出路了!”

说罢,她回身拉住梁书雁,往那边屋走去:“我阿娘就在那边,你赶快去看看……”

“族长生的什么病?”梁书雁问道。

阿颜被这群长辈一闹,心中本就窝火,此刻也不再隐瞒:“我阿娘要生孩子了。”

梁书雁微微一惊。

山民营寨里的建筑风格颇为古朴,放眼望去尽是木石搭建的屋舍,上有茅草覆顶,阻隔了一层厚厚的积雪。

族长的居所位于整个寨子的正中央,颇为气派,但阿颜带她去的却是偏房。

“他们说女人生产是污秽的事,不能在正屋里进行,就算是族长也不行。”阿颜边走边絮叨,仿佛要将憋了许久的话一吐为快。

她也不管这个“城人”大夫怎么想,自顾自道:“我倒是想问,他们里面有谁不是女人生的?”

“还不是欺负我阿娘是第一个女族长,现在又在床上起不来?”

梁书雁宽慰道:“往后会慢慢改变的。”

当掌权的女人越来越多,总有一天人们的思想会被改变。

梁书雁被阿颜带到了那间偏房门口,被留在门外稍候。

只听阿颜道:“阿娘!我去山下找来大夫了!我这就让她给你看看!”

“胡闹!”紧接着是年长的女人声音,带着些虚弱,却不失威严,“我们女子生产,岂能让男子插手?”

阿颜一愣:“那大夫是女子啊。”

那声音顿了顿:“……女子?”

阿颜生怕她不信,急忙出来将梁书雁拉了进屋:“阿娘您看,她可不是男子!”

梁书雁乍一进屋,这才看清族长的模样。

屋内烛火摇曳,光线昏黄。

一位中年女子半倚在床头,面色有些苍白,发丝微微凌乱,但衣饰整洁,花纹比阿颜身上的要更华贵复杂。

阿颜正要给女人介绍梁书雁,却发现自己还不知道她的名字,轻轻碰了碰她:“城人大夫,你叫什么名字?”

“梁书雁。”梁书雁欠身一礼,“特来为族长诊治,冒犯了。”

黎姗望向梁书雁,微微颔首:“我叫黎姗。小女救母心切,行事鲁莽,还请见谅。”

她早料到自己的女儿做事出格,这么多年都没下过山,却忽然带了个“城人”回来,定然不是用一般的手段。

梁书雁原本也觉得太过突然,但对医者来说诊治病人才是本职,便不再追究阿颜的莽撞。

“情急之下,也是人之常情。”梁书雁走近床边,依照医理望闻问切,温声询问,“这般状况持续多久了?”

黎姗长出了一口气,答道:“昨天夜里……”

阿颜见她们已开始诊治,便悄悄退出了房间,打算巡视一遍寨子,以防发生什么不测。

阿朝不知去了何处,她四下张望未见踪影,便不再寻找。

那孩子一向不喜人群,躲到哪里去了也是常事。

不料有人前来传话:“阿颜,巫医大人唤你过去。”——

祭坛前,巫医正在焚香供奉,火星明灭,青烟袅袅。

他听见身后阿颜的脚步声,却不回头,只缓缓道:“阿颜,你可知错?”

阿颜梗着脖子道:“我不觉得自己有错。”

巫医转过身,神色威严地斥责道:“你对神灵不敬!”

“先前我向神灵求来的赐福,你竟敢随意倒弃。若被神灵知晓,必降罪于你!”

来了。

果然是问那碗符水的罪。

巫医满脸恼怒,高高举起他那根木杖,指向她的面容,用命令的口吻直直压下:“阿颜,跪下,向神认罪!”

旁边侍立的童子们也附和道:“阿颜,巫医大人让你做什么,你就得做!”

被那根木杖指着,阿颜心里忽然冒出几分讽刺。

让巫医如此动怒的,与其说她对神灵不敬,不如说是她挑战了他这个“神灵代言人”的权威吧?

毕竟那所谓的神灵虚无缥缈,从来没人能亲眼得见。

众人敬畏的,说到底就是他本人。

他说的话便是神谕,岂容他人质疑?

想到这里,阿颜低头轻笑:“神灵?何来的神灵?”

巫医微微一怔。

而她毫不畏惧地直直往前一步,望向巫医的双眼,质问道:“我阿娘痛苦呼救的时候,祂不出现。”

“丹朱被掳走的时候,祂也默不作声。”

“如今,倒来斥责我们不敬。”

她重重拨开巫医手里的木杖,如推倒一座横在面前千万年的山。

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我倒要问问,这神灵究竟有何值得敬畏之处?”

离经叛道,不敬神明。

旁边的童子们倒吸一口凉气,畏惧地往后退了半步。

巫医向来习惯被所有人尊崇,连族长都要给他几分面子,还从来没有人敢这样挑战过他的权威。

此刻被她一呛,巫医顿时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她说不出话来:“你、你……”

童子们慌忙上前搀扶他,连连给他顺着气,口中唤道:“巫医大人息怒!”

“黎姗竟把你养成了这幅样子!”巫医终于缓过神来,恶毒地诅咒起来,“神会降罚于你的!”

“随便祂怎么样。”阿颜撇撇嘴,忽然察觉到自己再也不害怕对方口中说出的任何言语。

“好,好……”巫医喃喃道,“背叛神的人,必定不得安宁,你且等着你的下场,你会流离失所,部落不再是你的家……”

阿颜却嫌他啰嗦,不再理会他的咒骂,转身飞快地跑开,将巫医气急败坏的声音远远抛在身后。

她跑得畅快,仿佛终于把沉重的枷锁尽数甩掉。

山风掠过耳畔,微冷,却让她久违地清醒了几分。

原来不听他的,也不会怎么样。

原来他也只是个纸糊的神像,一撕就破,一点就着!

????????

作者留言:

老古董,时代变了!

☆、第64章 走漏风声

阿颜折返回偏房时, 梁书雁已经诊察完毕。

“情况怎么样?”阿颜掀开门帘匆匆道,目光投向了床榻上的母亲。

见黎姗闭着双眼正在小憩,面色看起来还好, 她稍稍安了些心。

梁书雁正给黎姗掖好被子, 闻声对阿颜使了个眼色, 才随着她推门出去,到檐下低声交谈。

她神色凝重:“族长目前的情况还算稳定, 但胎动频繁,随时有可能发动, 得提前做好准备。”

阿颜心中一沉, 有些无措:“该怎么准备?你尽管说。”

梁书雁在心中快速盘算着。

她虽然不是产科专业,但当年在医院的时候曾经轮转过产科, 基础知识还算扎实。

况且, 放在这个时代, 她的医学知识已经算得上珍贵,如果真的有情况, 她也能帮上些忙。

“得密切观察进展。”她斟酌着措辞, 尽量让阿颜能够听懂,“如果出现难产的情况,我们可能需要消毒的器具、足够的光线,还有麻醉药……”

都是阿颜一知半解的陌生词汇。

梁书雁的下一句话, 更是让她的心高高悬了起来:“但这些, 我现在一件都没有。”

阿颜声音一紧:“你要回去取?”

她仍然担心这是梁书雁的缓兵之计, 万一她一走, 就再也没回来怎么办?

但看梁书雁诚恳的神情, 那份疑虑又悄悄动摇了。

这个“城人”大夫确实不像坏人, 她心里是明白的。

阿颜纠结了半天, 正想松口给梁书雁一个回去的机会,却有个族人急匆匆跑到跟前,上气不接下气地向她禀报。

“阿颜,不知道是谁走漏了风声,让阿连得知了族长的情况!他说要前来探望姐姐,已经带着一帮人往寨子来了!”

阿颜脸色骤变,暗骂一声。

该死!

阿连定是来者不善,要在这个节骨眼上来趁火打劫!

她立刻转头对左右的人吩咐道:“所有人带上兵器,到寨门集合!我倒要看看他想耍什么花招!”

族人领命而去,纷纷进屋去取武器。

她又特意叫来几个身形精壮的族人:“你们几个,到附近的几条小路上巡逻,发现任何异常人物直接活捉回来!”

几人齐声应道:“是!”

最后,阿颜转向梁书雁,郑重道:“你守在我阿娘身边,我处理完这边的事,就回来!”

“好。”梁书雁不再言语——

寨门附近的空地上,阿颜正带着一群背着弓箭和长矛的族人经过,她换上了一身醒目的红衣,在银装素裹的山林间无比显眼。

巡逻归来的族人恰好和她碰面,远远地就打起招呼:“阿颜!”

她礼貌性点头回应,问道:“可有发现什么异常?”

“没什么大事。”族人捋了把被风吹乱的头发,爽朗笑道,“刚才那边草丛有些响动,我还以为是阿连派来的探子,吓了一大跳,走近一看,原来是阿朝那丫头,躲在那儿一声不响的。”

“阿朝?”阿颜疑惑地重复了一遍,“她怎么会在那里?”

难怪刚才在寨子里找不见她……

族人连连点头:“她说替你出去看看周围的情况,我就没细问。”

“胡闹!”阿颜不禁捂额,“有什么事轮得到她一个十岁的孩子去做?这太危险了!”

她思索片刻,立刻吩咐道:“你快去找她,让她赶紧回寨子里来。如果不知道去哪里,就让她到阿娘附近待着,那里最安全。”

族人连忙应下:“我这就去找她。”

阿颜这才带着身后严阵以待的人们,继续往寨门外走去。

而那族人转回刚才遇见阿朝的地方,四处张望寻找,却再也没看见女孩的身影,只能疑惑地挠了挠头:“奇怪,她去哪儿了?”

此刻,不远处的草丛深处,阿朝正对温玉比着噤声的手势。

“嘘,别说话。”

方才温玉险些被巡逻的守卫发现,正打算悄悄撤离,这个女孩却突然出现,恰到好处地挡在了她的面前。

那时温玉只听见守卫的声音:“原来是阿朝啊,还以为是阿连的人摸过来了。”

阿朝用生硬的山里话回道:“我替姐姐出来看看情况。”

守卫点了点头,又提醒道:“小心些,阿连随时都可能到。要是落在了他的手里,还不知道会出什么事!”

温玉躲在草丛中,悄悄打开系统面板,对准了前方的阿朝。

一条条信息在她眼前跳了出来。

【阿朝,女,10岁,族长养女……】

阿朝沉稳应道:“知道了。”

待守卫离去,她转身钻回草丛,压低声音问温玉:“你是城人,为什么要来这里?”

见她官话如此流利,温玉有些惊讶,随即解释道:“我的朋友被你阿姐带走了,能不能让人劝劝你阿姐,把人放了?”

阿朝眼睛转了转,道:“阿娘现在情况危险,暂时不能放人,但我们绝不会伤害你的朋友,我们还盼着她医治阿娘呢。”

弹幕又急了起来。

【可恶啊,我还是很担心书雁姐的情况,急急急急急能不能让我看看她!】

【我不是很相信这群人的话……感觉这种野蛮人不讲道理啊。】

【对啊,你看她抢走书雁姐的时候可不和你们讲道理,还是保持警惕比较好吧?】

【救援还没到吗?好紧张……】

【好担心啊,搬救兵也来不了很多人,村里能用的人其实不多,只能祈祷她们可以智取了。】

【不管怎样,先确认书雁姐的安全比较好。】

温玉稍稍安了些心:“既然没事,可以让我见见她吗?”

阿朝思索一番:“她暂时不能离开寨子,但我知道一条进寨的小路,可以带你悄悄进去。”

“我们会不会被人发现?”温玉谨慎追问。

在这种原始部落里待着,温玉总觉得有几分不安,担心被他们当成妖人和异类抓起来。

阿朝摇摇头,对温玉指了个方向:“他们都出去对付阿连了,寨里现在人手不多。跟我来,走这边。”

“阿连?”温玉再次听到这个名字,不由得重复了一遍。

阿朝带着她拨开一片草丛,小心翼翼地绕出一段路,直到回头终于看不见寨门,两人才敢直起身来。

一路上,阿朝走在前面,语气平静地讲述着黎姗与阿连的恩怨。

“当年没能抢到族长之位,阿连一直怀恨在心,只是阿娘一直没给他机会,他也只能蛰伏在那边。”

“这次阿娘要生孩子,情况还不太乐观,阿连十有八九会趁虚而入,想要抢夺族长之位。”

温玉讶异道:“那你阿爹呢?他现在在哪里?”

“我没有阿爹。”阿朝停下脚步,回头望着她,黑黑的瞳仁又圆又亮,“阿娘说她不需要丈夫。”

“她的孩子,只能有她一个阿娘。”

从女孩平静的话语里,温玉这才知道山民的习俗远比她想象的要更复杂。

原来部落里曾经有个传统,若是老族长膝下只有女孩,就会招一名男子来当女婿,还会美其名曰:“反正你的孩子会是下一任族长,这已经是对你最好的安排了。”

当年老族长曾经想过给黎姗招婿,可她始终严词拒绝,宣称自己不需要一个丈夫来分走她的一切。

她的孩子只有她一个母亲,照样可以堂堂正正当下一任族长。

因此,从她这一代开始,就再也没有人敢议论着要给她招婿,或是给阿颜找一个丈夫。

温玉叹了口气:“这样虽然好,可是你们寨子里连一个能接生的人都没有,她不觉得很危险吗?”

“原本是有的。”阿朝道,“以前寨子里有个经验丰富的婆婆,经她接生的孩子从来就没有出问题的,阿娘生阿姐的时候,也是她帮忙接生的。”

“可惜婆婆年纪大了,去年就去世了,寨子里又没人继承她的手艺,就这样失传了。”

这个时代的专业人才还是太少了,也难怪她们下山来找梁书雁帮忙。

温玉抽空看了一眼弹幕,这个话题的讨论度居然不低。

【所以那个阿颜突然劫走书雁姐,是为了这件事吗?】

【真是的,有什么事你好好说啊,她们又不会拒绝你,来这么一出真是吓死人了……】

【可能因为事出紧急,来不及解释了?还有可能是她的官话说得差,怕解释不清楚,所以索性放弃解释了。】

【古代人生孩子就是生死门前走一关,一旦出现什么意外那真的是神仙也难救啊。】

【现代其实也是,如果发生什么羊水栓塞之类的事情,除了发生奇迹以外都很难救回来了。】

【好可怕,幸好我不生。】

【+1,虽然生育很伟大,但我不生……】

聊着聊着,弹幕的话题又回到了老生常谈。

“阿娘现在无法出面应对阿连,所以阿姐带人去了寨门,我们现在进去很安全。”

阿朝拨开齐肩高的野草,绕过几簇纠缠的藤蔓,确认温玉跟上后,轻声道:“再往前走就能到寨子了。”

这条隐秘的小路上野草丛生,雪都盖到了小腿深的地方,平时一看就极少有人走过。

温玉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阿朝潜入寨子,小心翼翼地躲过零星几个路人,终于看见了寨子中央的主屋。

她刚站定,就撞见梁书雁掀开侧屋的门帘,走到屋檐下,看起来像是在冥思苦想着什么难题。

温玉连忙轻声呼唤:“书雁!”

梁书雁闻声抬起头,见到温玉后神色却没有缓和许多,快步走来,满脸焦急:“族长的情况不太好,可能需要做紧急处理!”

“什么?!”温玉与阿朝异口同声。

☆、第65章 剑拔弩张

那边厢, 崔平春快马加鞭赶回禄溪,将情况告知村中众人。

“她那边情况也不知怎样了,我们得多带点人手过去帮忙!”

陈妙之送走两人后本就忧心忡忡, 见崔平春折返, 当即决定随她同去, 临行前托姜明佩替她照看孩子。

温青时得知阿姐还在深山,也匆匆忙忙牵出家里的马:“我随你一道去!”

话音刚落, 她看见从屋内走出的崔凌。

崔凌看着她,目光些许复杂, 温青时心里一紧, 以为母亲会阻拦。

她正想着如何劝说,不料崔凌却道:“我也一起去。”

两匹马, 四个人, 沿着雪地上的马蹄印和温玉留下的彩布标记疾驰而去。

担心在山中遇险, 她们特地带了些防身器具,崔平春更是带上了药箱, 以防万一。

刚进山不久, 远处忽然传来窸窣的声响,仿佛有人正踩碎树枝和踏过雪地。

崔平春顿时绷紧神经,侧耳细听,听见那边传来隐隐约约的说话声, 似乎有一行人正朝她们这个方向而来。

会不会是山民在巡逻, 要抓捕她们这些“闯入者”?

她当即挥手, 示意众人躲到一块巨石后:“我们先避一避, 等他们过去再说。”

大家纷纷躲到了石头后面, 屏息凝神, 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不多时, 那边说话的人就走到了她们近处。

人虽然不算多,看起来只有十余人,却都是一群壮年男子。

被众人簇拥在最前的头领一脸得意洋洋,昂着头听着身旁几个人的奉承。

一人举着长矛,兴奋道:“山神开眼啊!这定是给阿连大人的机会!”

“没错,黎姗一个女人霸占族长之位这么久,连上天都看不下去了!”另一人也点头。

此话一出,附和声此起彼伏。

“我这个姐姐啊,心比天高,总以为做了男人做的事,就比男人强了。”为首那个叫阿连的人哼笑一声,“连父亲都被她蒙骗了,觉得她比我更适合当族长。”

“可女人要生孩子、奶孩子,她们哪里有时间去管理部族呢?”

他粗俗地大笑道:“除非整个部族都是奶娃娃,那倒真是离不开她了!”

话音落下,又响起一片哄笑,衬得人群里唯一安静的人格外突兀。

那是一个女人,面容憔悴,神情木然,任凭周围如何喧闹,都像尊石像般一动不动。

她身上穿的衣服和这群山民一样朴素,让人几乎都要忽略她出色的容貌如一颗蒙尘的明珠。

阿连注意到她的沉默,一把将她搂过来,轻佻地刮了刮她的鼻尖:“丹朱,听到孩子,难过了?”

“丹朱”这个名字让几名女子神情一凛。

这两个字,是官话的发音。

这个女子,是“城人”?

见名叫丹朱的女子既不承认也不否认,阿连好像坐实了什么猜测一般,拍了拍她的肩膀:“我知道,你还想着那个没保住的孩子。”

“等我当了族长,找别人生了孩子都给你养,让他们喊你娘。你想要多少就有多少,还不用受生育之苦。”

他笑得张狂:“怎么样?我对你够好了吧?”

旁边的人立刻开始捧他的臭脚:“族长对丹朱姐真是情深义重!换做别人,生不出孩子早被休弃了!”

“就是!还要把别人的孩子给她养,这是天大的恩宠啊!”

“哈哈哈哈哈……”

无论他们说什么,丹朱始终麻木得像一个木偶,眼神无光,连眼珠都不曾转动过。

阿连终于觉得无趣,拍了拍她:“你且等着吧,很快你就能当上族长夫人了,我能给你最好的生活。”

“等到那时候,我会让你真心实意地笑出来。”

在又一波哄笑声中,这群人渐渐远去。

确认他们走远后,众人终于从巨石后走了出来。

崔平春大致明白他们在说什么以后,不由得眉头紧皱:“这群山民还真是野蛮不开化!把人强掠至此,还要她感恩戴德。”

虽然山里话和官话有很大区别,但她们多少能猜出其中含义。

只因世上女子千千万万种苦楚,都有相似之处。

“也不知阿姐在那边现在如何了……”温青时忧心忡忡。

一路走到这里,她们都没看见温玉的身影,也不知道她现在是安全还是身处险境。

崔凌却若有所思。

半晌,她开口道:“他们刚才说的那个丹朱,我好像有些印象。”

几人顿时被吸引了注意力。

崔凌望着他们远去的方向,回忆道:“当年皇城里的程家风光无限,家中有位小姐名叫丹朱,才貌双全。据说上门提亲的人差点踏破门槛,人人都以娶到程家女为荣。”

“可惜后来,她回乡祈福时,竟突发急病‘去世’了。”

这话一出,几人就猜到事情的真相了。

没想到早已“死去”的程小姐,竟然还活着,却过着这样生不如死的日子。

“消息传回去时,世人无不惋惜红颜薄命,当年追求过她的几位公子还写了悼亡诗,哀悼这位绝代佳人的逝去。有人说她夜半赏月被月神接走,去天上当神女了,有人说她临水自照落入湖中成了湖女……”

崔凌叹了口气:“谁知后来事情突变,随她去祈福的侍女突然现身,当众声称小姐根本没有死,只是被山匪掳走了,恳求程家派人相救。”

“程家得知后震怒,却不是因山匪之事。他们一口咬定小姐已逝,斥责侍女败坏小姐身后清名,将人杖责后就发卖了。”

“此后,再没人提起过程小姐。”

众人沉默。

其实程家何尝不知道,侍女口中说的就是真相?只是他们不敢面对自家女儿可能已遭“玷污”的事实。

宁可说她死了,把她一个人丢在龙潭虎穴里,也不能去救她,因为这就意味着她失了名节是板上钉钉的事。

在这世道,名节竟比性命还重要。

“她有没有想过逃跑?”温青时低叹。

“逃不出来的。”崔凌轻轻摇摇头,“这是他们的地盘。她若敢逃跑,必定会被这群山民抓回来。”

还有一句话,她没说出口。

也许丹朱出逃过无数次,但从眼前的境况来看,她全都失败了。

她们在崔家和沈家都体会过差不多的境地,在这种封建无比的大家族里,女人的命运总是相似。

因此,她们对丹朱只剩下无尽的惋惜。

崔平春有些“不自量力”地想,若是有机会,她想解救丹朱。

把她从那群人手里抢回来——

见前路难行,为避免暴露行踪,她们索性将马匹拴在隐蔽处,徒步沿着标记继续前进,远远尾随在那群人后方。

一直走了很长的路,山民们始终走在前方,崔平春想,看来她们和那群山民要去的是同一个地方。

但她刚才听过他们的话,虽然对内容一知半解,却总觉得这边有不止一个势力。

“黎姗”这个名字尤其引起她的注意,好像是一位女族长的名字。

而这个“阿连”话里的意思,倒像是要从对方手里夺来位置一样。

“莫非我们误入了山民们的夺位之争?”崔平春自言自语,总感觉心里一团乱麻,事态越来越复杂了。

陈妙之轻轻拍了拍她,安抚般道:“走一步看一步吧。”

纵使前方是虎穴龙潭,恐怕也是要闯一闯了。

忽然,阿连带着队伍停下脚步,疑惑道:“这一路上怎么有这么多彩色标记?”

他指着温玉一路上在树丛上留下的彩色布条,面色不虞,好像终于发现自己落入什么陷阱一般。

他身旁的人听了也警惕起来,开始环顾四周:“难道有诈?”

阿连沉思了一会,说出的下一句话,让她们心头一紧。

他挥了挥手,遣出几个人:“你们几个,往后搜查!看看有没有黎姗派来的人埋伏在附近!”

几人顿时领命:“是!”

崔平春心下暗道不好。

她四下望去,附近只有稀疏的树木和草丛。

她们此刻只是侥幸躲在树丛后面,若是对方真来细细搜查,她们几乎无处可藏。

难道要在这里暴露了?

“阿连!”一声清叱划破林间寂静。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前方的高坡上赫然立着一道鲜红的身影。

她居高临下地望着阿连和他身后的队伍,满脸怒容,身上的红衣在所有人眼里极其惹眼,几乎成了一个正在燃烧的焦点。

崔平春一下就认了出来,正是劫走梁书雁的那个少年!

“哟,是你。”阿连看见来人也有些意外,转而嗤笑道,“我的小侄女阿颜,居然长这么大了?”

“怎么,早早在这路上等着我们,是想从我身边的人里找你的如意郎君吗?”

旁边的人顿时哄笑一片。

他们都是一群青壮男子,一提到这种异性之间的话题,顿时就兴奋了起来。

“哎,你们是不是都没讨媳妇呢?可要把握住机会,你看人家都这么主动了!”有人煽风点火,用手肘撞了撞身边的人。

有人摇头,故作叹息道:“她和她娘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我可不敢要这样彪悍的婆娘!”

还有人玩味一笑,目光在她身上转来转去,吹了声口哨:“我倒是觉得,这样泼辣的也别有一番风味……”

竟没有一个人把她真正放在眼里。

面对这群人赤裸裸的挑衅,少年只是沉下目光,挥了挥手。

下一秒,她身后齐刷刷现出一排弓箭手,她们弯弓搭箭,箭尖直指阿连。

“我的话不说第二遍。”

她神色冷峻,声音在山谷间回荡:“再敢往前一步,我让你有来无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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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留言:

少年指的不只是男性,是中性词,所以在这里指代阿颜[撒花]

☆、第66章 终于会合

见那边寨门前的对峙一触即发, 崔平春暗道不妙,她们一行不过四人,势单力薄, 还是不要掺和进去比较好。

她环顾一圈, 正想找地方绕路离去, 却见周围密密匝匝都是树林,到处布满了乱石杂草, 白茫茫一片,看不见能走的路。

每等一刻, 温玉和梁书雁的情况都有可能发生急变, 她们决计不能坐以待毙。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草丛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崔平春循声细望, 只见一个小小的身影拨开草丛, 顶着细雪钻了出来。

是个穿着红色花衣的女孩, 和那个少年人的装扮相仿。

女孩竖起一根食指抵在唇边,示意众人不要喧闹, 随即问道:“是崔姐姐吗?”

她说的竟是流利的官话。

几人对视一眼, 崔平春谨慎地问道:“你是?”

“我叫阿朝,温姐姐让我过来接应你们。”阿朝对她们微微颔首以示尊重,“她和梁大夫正在照顾我阿娘,情况紧急抽不开身, 你们跟着我走就好。”

无论真假, 她们眼下似乎只有这一条路可以走了。

几人跟着阿朝绕开前方剑拔弩张的两拨人马, 沿着一条偏僻的小路走去。

见几人好奇前因后果, 阿朝索性将方才对温玉说过的往事, 又简明扼要地向她们讲述了一遍。

“那丹朱果真是程家小姐!”崔平春低呼。

一个在山下祈福的世家千金, 竟意外被山民掳走, 而后被家族放弃,彻底宣告死亡。

丹朱的人生就这样一去不回头。

阿朝眨了眨眼睛,慢慢道:“我一直很好奇,丹朱小姐的家人为何从不来寻她?”

“她的娘亲,她的爹爹,难道从来都没有思念过她吗?”

崔凌轻叹一声:“程家情况复杂,丹朱的生母早逝,父亲很快就找了续弦。在他们眼中,丹朱本人的喜怒哀乐从不重要,不过是家族博取声名的工具罢了。”

人人都知程家有位窈窕淑女,引得君子好逑。

却无人敢承认,她已落入山匪之手,沦为玩物。

阿朝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原来世上还有不爱自己孩子的家人。”

“那你呢,阿朝,你又是为何来到这里的?”温青时忍不住问道。

阿朝捻了捻衣角:“是阿娘把我救回来的。”

“我原本的家不在山上。后来闹了荒,娘亲和爹爹听说山里有水源,就带着我和阿兄逃到山上,建了个小木屋安家。”

“后来他们外出时遇到了野狼,再也没能回来。就只有阿兄带着我出去找吃的。”

“直到有一天,我和阿兄也遇到了野狼。”阿朝的语气依然平静,“他把我推开,我们朝着两个不同的方向逃命。”

“我没有回头,一直跑到力竭倒地,失去意识。再醒来时,已经被阿娘捡回了寨子。”

单从外表,谁也看不出这个小小的女孩已经经历了这么多磨难。

陈妙之试探性问道:“那你后来,可曾再见过你阿兄?”

“没有了。”阿朝摇摇头,“来了这个寨子以后,我就再也没回去过原来住的地方,也不知道他现在是不是还活着。”

崔平春柔声问道:“你在这里过得好吗?”

阿朝语调轻松了些:“寨子里的人都叫我城人,起初我还以为他们在排斥我,后来才发现只是好奇。”

“可我学不会他们的话,他们也听不懂我的。所以我还是更喜欢一个人待着。”

连她自己都有些惊讶,今天竟能说出这么多话。

在寨子里憋得久了,她确实有一肚子的话想说。

“你想跟我们走吗?”崔平春看着女孩瘦小的身影,终究还是问出了这句话,“或许到山下去,会比留在这里好些。”

“还是不用了。”阿朝却拒绝了,“阿娘需要我。”

“她其实很孤独。只有我和阿姐陪着她。族里总有人对她说三道四,那个阿连也对她的位置虎视眈眈,不对着我们,她又能对着谁说话呢?”

谈话间,几人已悄然进入寨子。

此时的寨子比方才阿朝带温玉进来时更加安静,连走动的人都看不见了。

崔平春和陈妙之担心产房里的情况,一到就急匆匆钻了进去。

门帘掀开,温玉从里面走了出来,脸上带着些许疲倦,见了阿朝,关切道:“你回来了?路上没遇到危险吧?”

“没有。”阿朝答道,“但那边姐姐和阿连好像快打起来了。”

温玉的神情顿时凝重几分。

温青时连忙迎了上去,指了指房里:“阿姐,里面的情况怎么样了?”

“问题不大。”

温玉相信几位医者定能处理好这件事,她已经做了所有能做的。

话音刚落,她眼前的弹幕也忽然涌出。

【刚刚怎么回事?为什么直播忽然屏蔽了?】

【当然不能拍,她们在给人接生,只是做个剧情而已,难道真的要找个产妇来生孩子吗?】

【就算真找来了也不能播啊,会被平台封禁的吧。】

【话说,这种环境真的能好好接生吗,我真的很担心那位产妇的情况……】

【这你就别担心了,温玉不是能忽然掏出一大堆好用的妙妙工具吗,直接跨越古代的医学缺口,用现代的一切降维打击!】

【哈哈哈哈楼上你是要笑死我,这是我们接下来要用到的妙妙工具.jp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