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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有何不可

这天晚上阿颜翻来覆去, 一夜都没睡好。

窗外月色渐隐,她心里装着事,闭眼就是阿娘的脸。

大清早天还没亮透, 她就急急从床上坐起, 想去看看阿娘怎么样了, 脚刚沾地,却又犹豫起来。

崔大夫叮嘱过, 阿娘需要静养,这会儿恐怕还没醒。

阿颜在屋里踱了两圈, 还是换了衣裳, 仔细洗漱过,轻手轻脚地走到黎姗屋外, 想着阿娘什么时候醒, 她就什么时候进去。

坐着坐着, 夜里的困意竟卷土重来。

她脑袋一点一点地打起瞌睡,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

那是间洒满阳光的竹屋, 她坐在桌前学着字, 却总是一点一点地犯着困。

黎姗坐在她的桌边,见她眼皮打架,轻轻拍了拍她的肩:“阿颜,今天学的功课记下了吗?”

是啊, 阿娘总是这样。

耐心时, 能不厌其烦地教她一遍又一遍。

可若察觉她存了懈怠的心思, 阿娘的语气就会严厉起来:“你是未来的族长, 不能这样任性!以后族里都依仗着你呢。”

往常听到这话, 阿颜总会乖乖认错。

可那天不知怎的, 连日积压的烦躁一股脑涌了上来。

“为什么一定要我来当族长?”她故意这样说道, “这是阿娘的愿望,又不是我的愿望!”

她像是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连珠炮般说道:“族里长辈都说,以往的族长都是男子担任,只是阿娘这一代的男子不顶事,才轮到阿娘的。”

“阿娘不觉得辛苦吗?他们说您明明可以找个能干的丈夫,当族长夫人,就能轻松很多。”

“您每天为了族里忙里忙外,起早贪黑,明明可以不用这么辛苦的。”

“要是我就选轻松的日子过,凭什么要我来担这么重的担子?”

话一出口,她就看见黎姗的脸色沉了下来。

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阿娘站起身来,脸上沉得几乎能滴出水:“阿颜,这些话是谁教你的?”

“你——怎么能这么想?”

阿颜忽然罕见地感觉到了一丝恐惧。

她硬撑着说:“他们都这么说啊!”

黎姗走到阿颜面前,这次没有蹲下与她平视,而是站定了俯视她,眉眼间凝着肃色。

阿颜只觉得眼前一片灼目的红。

那是阿娘常穿的族长服饰的颜色。

“阿颜,既然你这么说,那我来问你。”黎姗声音平静,“你觉得阿娘当这个族长,有什么地方当得不好吗?”

“没有不好。”

阿颜摇了摇头:“是阿娘当得太好了。”

“族里有人生了病,阿娘亲自去采草药,族里有人起了纠纷,也是阿娘去给他们调和。”

“就连有人打不到猎物,阿娘也会把自己的猎物分给他们。”

“可凭什么啊?您也是个女子,要像男人一样做这么多,实在是太辛苦了!”

她其实并不完全明白这些话的意思,只是鹦鹉学舌般学着族里长辈们的说辞。

她们聚在一起时常常叹息着:“黎姗族长就是太要强了,如果她愿意放下担子找个丈夫,一切都会好上许多的。”

“只是个女子,却天天做着男子的事情……”

“只是?”黎姗重复了一遍,她望着阿颜的眼睛,“为什么你说我是个女子,要用‘只是’?我们女子,难道天生就比男子差吗?”

“又有什么事情,上天规定了一定只有男子去做?我们女子是天生有残缺,还是生来带了枷锁,有这样那样的限制?”

这一问,让阿颜突然察觉出哪里不对。

是啊,寨子里的人总说女子该依靠男子,却从不会用同样的标准要求男子。

同样的事,女子做了就是“辛苦”,男子做了却是“理所当然”。

仿佛女子天生就弱了一头,她们所有的成就都是勉强为之。

凭什么?

“阿颜,阿娘从不觉得这些是辛苦。”黎姗指向门外,“自从阿娘当了族长,寨子里再没人挨饿,房屋加固后,大家过冬也不怕冷了。”

“以前常有女子受丈夫欺负,现在我不会容忍这样的事发生。若是有男子对不住妻子,我会主持公道,让他离开。”

“你觉得,这样的寨子,比起之前是好是坏?”

阿颜答不上来,她年纪还小,很多事想不明白。

但她记得一个变化。

阿娘没当族长时,总有人对着她们指指点点:“这就是黎姗的女儿吧?不知道她爹是谁,跟个拖油瓶似的,以后谁会娶黎姗?”

“黎姗这么要强泼辣,哪家男人敢找她?”

后来阿娘穿上那身红衣,那样的声音就少了许多。

取而代之的是:“阿颜这么活泼,以后当了族长会是什么样?”

“黎姗的女儿,肯定不会差。”

只是身份变了,她们在别人口中就不再总和男人绑在一起,而是与“族长”二字紧密相连。

几乎没人在意她那个不知名的父亲是谁。

她的母亲是族长,这就够了。

再想起前面她跟阿娘说的话,阿颜忽然生出几分愧疚。

她知道错了。

“阿娘做得很好,是阿颜错了。”阿颜有些哽咽。

“哪里错了?”黎姗蹲下身看着她,给她擦去眼角的湿痕。

“我不该说那样的话,阿娘走到这个位置很不容易。”阿颜抬起眼,望着黎姗的眼睛,“爬过山的人都清楚,他们说的话看起来轻松,却是在引着我们往下走。”

“上山路难,是因为登顶后能看到更好的风景。往下走当然最省力,可一旦走了下坡路,就再难回头了。人尝过了轻松的滋味,哪还有心气往上爬呢?”

她握住黎姗的手:“阿娘,没有人来引路,您是怎么想到这些的?”

明明您成长的路上充满反对的声音,却偏偏走出了一条不一样的路。

“阿颜,觉醒分两种。”黎姗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一种是有人指点,一种是自己想通。”

“我年轻的时候,所有人都劝我找个男人嫁了,说这样就能轻松过日子。”

“可我偏不认。”

“我自己就能做好的事,为什么非要找个男人来代替?他未必能比我做得好!”

她几乎从没有在阿颜面前露出过这一面,这样锋芒毕露,又炽烈如火的一面。

“阿娘这辈子所有的坚持,都源于‘不服’。我不服他们看低我,也不服他们预设我的未来。”

“他们说我肯定做不到,我就偏要走他们想不到的路,做他们做不到的事。”

阿颜怔怔地望着黎姗,看见她眼中跳动着火焰般的光。

“阿颜,记住——面对男人时,不要做他们想让你做的事,要做他们怕你做的事。”

“因为他们害怕你争的,一定是极好的东西。”

后来阿颜长大了一些,成了族里人人默认的小少主,阿娘教她弯弓射箭,她也常常穿着那身红衣跑上跑下。

有人说她活像个男孩子样,她就会反唇相讥:“谁规定女孩子要是什么样?”

“我活成什么样,女孩就是什么样!”

再到阿娘从山外带回一个“城人”女孩,阿颜多了个妹妹,族里顿时掀起一片哗然。

那些熟悉的私语又出现了。

“黎姗族长捡来的要是个男孩就好了……”

“怎么又是个女孩?”

“看来下一任族长真要是个女族长了。”

也有人反驳:“她不是做得挺好嘛,女族长有什么不好?”

“那是个例!”对方坚持,“一个女子做得好,就能说明所有女子都行吗?”

“女人终究是该留在家里操持家务、生儿育女的,强行担起重任,对她们和对族里都不是什么好事!”

这次,阿颜没有沉默。

她站到那人面前,扬声道:“你这是歪理!”

“男人做得不好的有千千万万,你们说是例外,大部分男人都做得很好。见到女人做得好,就说她是凤毛麟角,其他女人都是烂泥。”

“女子活得难,是因为这世道对她们不够宽容!”

“但不管你们怎么说,都否定不了她的能力和功绩。”

那人被她的话一呛,脸都红了:“但是自古以来都是这样……”

“别跟我扯什么自古以来,树被蛀烂了就得砍掉,旧规矩坏了就得烧掉!”

阿颜指着他,一字一顿道。

“我就说一句话,倘若这个族长给你做,你连她的万分之一都做不到!”

那人被她堵得说不出话。

她转身离开,胸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畅快。

原来阿娘一直体验的就是这样的感觉?

这感觉……真好!

“……姐姐?”

阿颜一个激灵,感觉到耳边好像有人在喊她。

鼻尖萦绕着食物的香气,她揉了揉眼睛,看见阿朝站在面前,手里捧着油纸包好的饼子,热腾腾的好像是刚烤出来的。

她下意识咽了咽口水。原来刚才不小心睡着了,梦见了往事。

阿朝把饼子塞到她手里:“姐姐,你先吃点东西垫垫吧。”

“阿娘醒了吗?”她咬下一口,饼子酥香,却食不知味。

阿朝认真答道:“崔大夫说还没醒,不过等阿娘醒了,我们就可以进去看了。”

阿颜三两口吃完饼子,又起身在空地上来回踱步,目光始终没离开黎姗的房门。

终于等到崔平春掀开门帘从里面出来,她三两步就冲上去:“崔大夫,阿娘醒了吗?”

“族长刚醒。”崔平春点头,下一句话却让阿颜意外,“她想先见丹朱姑娘,阿颜姑娘能帮忙请她来吗?”

丹朱?

不是先见她……

阿颜眼神黯了黯,轻轻点头:“好,我这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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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留言:

写这篇的时候在听陈抒妮的《轻舞》,真的很符合这个故事的主题。

☆、第72章 重获新生

丹朱轻轻掩上门, 窗棂透进早晨的阳光,照得她侧脸半明半暗。

她穿着一件黎姗当年的旧衣,虽然是从箱子里翻出来的, 却很干净熨帖。

只是她太清瘦, 穿起来有些形销骨立, 衣袂随风微动时,竟有几分飘忽的伶仃。

黎姗靠坐在床头, 静静望着她。

两个女人自当年葬礼上一别,就再也没见过面, 两人都在记忆里寻觅着对方的面貌。

最终是黎姗先开的口。

“丹朱, 我听说你杀了他。”

不是疑问,是平静的陈述。

丹朱的指节微微收紧。

黎姗终究是阿连的亲姐姐, 她会怨恨自己吗?

她不知道。

“是。”丹朱轻声应道。

她从不否认自己做过的事。杀便是杀了, 一切都是那个男人的咎由自取。

她本以为黎姗得知自己唯一的亲人死了, 会叹息,会愤怒, 会痛苦。

可她预想中的一切都没有到来, 半晌,只听见黎姗喊了她的名字。

“丹朱……你早该杀他的。”

丹朱猛地抬头。

黎姗望着她,眼眶已经有些微红:“十年啊,一个人一辈子能有多少个十年?”

“他为一己私欲将你掳来, 你该在第一天就对他动刀。”

“当年若是你点个头, 我拼了命也要把你从他手里抢出来。”

丹朱的指尖攥紧了衣袖。

她本以为自己受了这么多年的折磨, 早已眼泪流干、心成铁石。

可听到黎姗这句话时, 心底还是压抑不住地颤了颤, 有种莫名的情感像是要夺眶而出。

“当年, 许多事我没想通。”她低声说, “我以为离开他,我也无处可去,只能漫无目的地漂泊。既然如此,不如随波逐流,好死不如赖活着。”

“但我错了。”

“我就算死在被他带走的第一天,也比在他身边受尽折磨要好。”

“这些年来,我无数次后悔那天没有答应跟你走。”丹朱掀起袖子,露出斑驳的旧伤痕,“我试过很多次,没能杀死自己,但杀死了那个孽种。”

她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说这些,却隐隐明白,除了黎姗,这世上再无人可以倾诉这些。

“那晚我流了很多血。他怕我死了,整夜守着我道歉,说该对我更好些,保证以后不会再那样对我,会好好待我,直到我们的孩子再回来。”

“我没忍住,扇了他一耳光,让他滚。”

“我以为他会发怒,谁知他竟忍了下来,还高兴地说:‘丹朱,你很久没说话了,能再理理我吗?你现在的样子真美。’”

丹朱深吸一口气。

“那一刻我才明白——当你太过弱小时,连愤怒都成了一种供人观赏的戏码。”

“只有当我拿起刀时,他们才不再用那种眼神看我,不再吹口哨,不再似有若无地碰我,不再强行抓住我的手腕,把我拖进他们怀里。”

黎姗的眼神沉静如水,却不知不觉间多了几分欣慰。

“黎姗,我后悔那年没有跟你走。所以当机会再来时,我绝不会让自己后悔第二次。”

丹朱道:“所以我杀了他,用他的刀。”

“丹朱,你过来。”黎姗向她抬起手。

丹朱依言走到床前。

黎姗牵着她的手,引着她在床边坐下。

“这些年,很痛吧?”

丹朱侧头,对上了黎姗的眼睛。

黎姗抬起手,像母亲一样轻轻地摸了摸她的发丝:“从此以后,再不会有这种事了。”

“丹朱,你是个勇敢的女子,他不配绊住你的脚步。将来你会走出这里,去往更好的地方。”

丹朱“嗯”了一声,这才发觉喉间有些哽咽。

这些年来她活得像个封闭五感的木偶,以为麻木就能不再痛苦。

直到黎姗像母亲一样抚摸她的发丝,木偶封闭多年的双眼终于睁了开来。

一串泪珠掉了下来。

黎姗把她揽进怀里,任由丹朱在她的肩头无声落泪。

此刻无关血脉仇恨,无关权谋争斗。

只是两个女人在晨光中相互依偎——

阿颜终于得了见黎姗的许可,但这一次,黎姗指名让她和其他所有人一起进去。

丹朱从房里出来以后,她总觉得丹朱好像卸下了什么重担一般,整个人走路都轻快了不少,甚至对着她露出了几分浅淡的笑意。

阿颜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那一定是个好的变化。

一群人涌进房里,黎姗倚在床头看她们,精神已经比之前好上许多。

侍女刚给她煎完补药,空气中还飘着淡淡的草药香。

“这次多亏了各位。”她郑重地向所有人道谢,“若不是你们及时相助,我和阿灿这孩子怕是凶多吉少。”

“感谢各位在危难之时力挽狂澜,平定了寨子的风波。”

几名医者也还了一礼:“不必言谢,举手之劳而已。”

阿颜快步走到母亲床边,轻声道:“阿娘,我已经和她们说好了,等您身子好些,我就去书院读书。”

黎姗轻轻握住女儿的手,眼神欣慰:“好,阿娘支持你。”

“去了书院要好好听课,与同窗和睦相处,别再像在家时那样任性,闹着不想学了。”

阿颜有些赧然:“阿娘!那都多久之前的事情了!”

她扑进黎姗怀里,黎姗笑着拍了拍她的背:“好了,阿娘逗你的。”

“现在离书院开春开学还有段时日,阿颜姑娘正好可以在家中多陪陪家人。”陈妙之也笑道。

阿颜连连点头,又道:“那我们约定一月后如何?到时候我下山去找你们,你们要记得在书院里给我留个位置。”

众人都笑着应下。

这时温玉注意到阿朝一直安静地站在门边,便走过去柔声问道:“阿朝,你要不要也和姐姐一起来?”

“我就不去了。等姐姐学了本事回来教我就好。”女孩轻轻摇头,像小大人一样背着手,“阿娘身边总得有人陪着,那就让我来。”

黎姗闻言,向小女儿伸出手:“阿朝,你长大了,阿娘很高兴。”

阿朝快步上前,依偎在母亲身边——

和黎姗告别后,阿颜领着众人踏上归程。

一行人把拴在暗处的马匹取了回来,阿颜看着路边的彩色布条,有些讶异:

“你们就是靠这个找进来的吗?”

“既然事情已了,要不要把它们清理掉?”梁书雁问道,“我听说你们很担心山外的人找进来。”

阿颜却摇了摇头,展颜一笑:“不用了。”

“你们是好人,以后你们再到山里来玩,还是可以沿着这个找到我们的寨子。”

另一头,阿朝执意要给她们送行,默默跟在队伍最后,温玉和温青时故意放慢了脚步,与阿朝并肩而行。

温青时寻了个话头:“阿朝,说起来还不知道你是怎么来到寨子的?”

阿朝的目光有些悠远:“那年闹饥荒,爹娘带着我和兄长逃到山上。后来他们外出时遇到野狼,再也没回来……就剩下兄长带着我艰难度日。”

“有一天我们外出觅食,也遇到了狼群。慌乱中,兄长把我推向另一个方向,我们就此失散了。”

这个故事温玉已经听过一遍,但温青时还是第一次知道。

她忍不住问:“后来你可曾找过他?”

阿朝摇摇头:“我拼命逃跑,最后晕倒在路边,是阿娘发现了我,把我带回寨子,我才能活下来。从那以后,就再也没见过兄长了。”

“寨子里的人都以为‘阿朝’是阿娘给我取的名字,其实我本来就叫阿朝。阿娘说这个名字寓意很好,特意用山里话找了个意思相近的字。”

山风吹过,拂动女孩额前的碎发。

她犹豫片刻,小声说道:“如果你们以后遇到一个长得像我兄长的人,而他还在找我,请替我跟他说,阿朝现在过得很好,让他不要担心。”

“你阿兄叫什么名字?”温青时温声问道,打算记下。

阿朝侧头一笑:“他叫……阿越。”

温玉和温青时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交换了一个惊讶的眼神。

这世上真有如此巧合的事?

她们记得温越也曾说过,自己有个妹妹走散了,后面就再也没有相见。

怎么会在这样的情况下,被她们遇到了?

温玉追问:“是跨越的越?”

“是的。”阿朝点头。

“那我还真的认识这么一个人。”温玉斟酌着语句,“说来也巧,大半年前我进山时,曾遇见一个昏迷的少年。他说自己叫阿越,为了躲避狼群意外受伤,如果不是遇到我,估计早已凶多吉少。”

温青时接话道:“他似乎也曾提起,有个失散的妹妹。”

“我看他伤势严重,就带他下山医治。”温玉看着阿朝,“如今他住在我家,认我做了姐姐,日子过得很好。”

阿朝怔在原地,眼中泛起水光。

她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温玉蹲下身,与女孩平视:“要不要跟我们回去见见他?”

女孩低头沉默良久,好像艰难地思索了一会儿。

她再次抬头时,眼中虽还有泪光,神情却已平静下来。

“现在还不是时候。”她摇了摇头,“阿娘刚生产完,寨子里又经历这番动荡……我既然是族长的女儿,就不能在这个时候离开。”

她从腕间解下一根红绳,小心翼翼地放在温玉掌心。

那红绳已经有些磨损,好像已经戴了很多年。

“这是小时候,阿兄为我编的。”

“请把这个交给他。”阿朝的声音很轻,“告诉他,阿朝现在有了新的家,过得很好。我们都好好活着,有了自己的家人……这就够了。”

她望向远方的山峦,晨曦洒在雪上,镀上一层灿烂的金光。

“只要我们都平平安安,总有一天会重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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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留言:

这周的榜完全没有曝光了[爆哭]

☆、第73章 润物无声

积雪消融时, 禄溪村终于迎来了又一次的收获。

这批作物在风霜雨雪中生长了小半年,终于在这个初春时节成熟了。

王秀芬看着地里茂盛的作物啧啧称奇:“以前冬天地里就只能荒着,现在开了春就能收获, 能多卖不少钱呢!”

“是啊是啊, 还得是温丫头有本事!”其他村民们纷纷附和着, 脸上都带着笑,“往年家里来来去去都只能吃那老几样, 现在自家种的菜都吃不过来,天天换着花样也不重样!”

刚开始收获, 村民们就开始盘算着要怎么用这笔钱。

有人打算修缮房屋, 有人想添置些新家具,还有人打算去买车马, 方便以后进城。

去年秋天已经翻新过房子的人家, 在这个冬天过得格外暖和舒适。

其他村人看着艳羡, 打算等这次收成了,也把屋子修一修, 起码得让一家人住着舒坦!

这并不是异想天开, 如今禄溪村的作物品种丰富,生长速度因为温玉的buff而大大增加,产量远超其他地方。

连年的灾荒让周边地区元气大伤,那边的农人们连果腹都困难, 想要从他们手里收购到作物极其不容易。

在这样的情况下, 禄溪村人不但能吃饱, 还能有余粮卖钱, 就顺理成章地成了粮商们首选的收购地点。

来禄溪收购过的粮商们口口相传, 都说这里种的东西又多又好, 名气逐渐变得越来越大。

如今, 粮商们已经约定俗成般地在丰收季来到禄溪村收购作物,街头巷尾都是他们的身影。

收获完毕,温玉看着系统里的资金重新充盈起来,终于松了口气。

有了这些积蓄,以后再遇到什么突发情况,她也能从容应对了。

粮商们前脚刚走,后脚就有几队工匠进村,一时间到处都是叮叮当当修房子的声音,听着让人对生活都有了几分盼头。

村民们的钱袋一天天鼓了起来,原本简陋的屋舍翻修得宽敞亮堂,道路更是修整得平坦整齐。

以前一步一个坑的土路,现在不仅能行车跑马,连尘土都少了许多。

如今的禄溪村,乍一看与城里的小镇已相差无几。

入夜后更是家家户户都舍得点起了灯,有人做些手艺活,有人缝补着衣服,读书的孩子在夜里也要温书,时不时还能听到一家人的欢声笑语。

休息的日子里,林岚常上门来找温青时,两个姑娘凑到一块,聊的不是家常闲话。

温玉路过的时候偶然听到过,林岚拿着识字班下一册的课本问温青时:“青时,你说这一句该怎么给他们解释为好?”

温青时思索了一会儿:“这句用到了几个典故,不如先从故事引入?我有个想法……”

林岚眼睛一亮,连忙把她说的话记录在本子上。

讨论完教学,两人便安静地各做各的事,一个继续看书,一个在本子上写写画画。

虽然不交谈,却自带一种旁人无法插足的默契氛围。

如今两人同桌而坐,再也不是以前府里地位悬殊的小姐和侍女。

她们同是心怀理想的学子,又是身负责任的助教,仍然同道而行,仍然有话可说。

温玉看着她们,决定不再打扰。

她有些想去找丹朱。

丹朱随她们下山后,没有借住在任何人家,而是独自搬进了书院的宿舍。

还在寒假,宿舍空空如也,她却不嫌那里冷清,挑了个最清净的房间住下,窗前就是竹林和小池塘,风过时,竹影摇曳,一室幽梦。

温玉慢慢踱到书院学舍,轻轻敲了丹朱的房门。

没人应门,她耐心地等着。

没过多久,门从里打开了,丹朱探出身来:“温姑娘有事找我?”

她把温玉迎进门里,温玉浅浅扫了一眼,只见室内陈设甚是朴素,桌上却堆满了从藏书阁借来的各色书籍。

“我想问问丹朱姑娘接下来的打算。”温玉收回视线,开门见山道,“你愿意留在书院学习或者工作吗?”

前些日子,温玉邀请崔凌加入到书院的教师队伍,崔凌虽然有些惊讶,却很快就同意了。

她以前也是声名远扬的才女,让她来分担些教学任务,属实算不上困难。

书院规模越来越大,需要的人也越来越多,她得为了后来做打算。

想到丹朱以前在皇城也颇有才名,温玉就打算顺便给她也落实一下,也算是让她有些事情可做。

丹朱却轻轻抚过桌上书页,沉吟道:“让我教书还谈不上,我已经快十年没碰书本了。”

山中的岁月消磨了她,曾经触手可及的一切都变得遥远。

以前看书只是最平常不过的事,到了山里却变成了奢侈,如今重新有机会拿起书,丹朱发现一切都变得太过陌生。

她没有直接拒绝,而是说:“我想先在书院学习一段时间,等重新拾起知识,再说以后的事。”

温玉点点头,明白这事急不得,也要给丹朱适应的时间。

她能愿意走出来,尝试新的生活,本身就已经很勇敢了。

温玉转而道:“我还有一件事,想请教丹朱姑娘。”

丹朱“嗯”了一声。

温玉慢慢道:“我们打算编一本给女学生看的课本,告诉她们,我们应该做什么。”

“应该?”丹朱抬眼。

温玉对上她的视线,把这些天里和她聊过的所有女子的想法一一道来。

“我们不该困在闺阁里绣花,应该去争取他们不愿让我们做的一切。”

“守住自己的才华和成果,别给他们窃走的机会。”

“不必急着走进婚姻,但若陷入泥潭,也要敢于挣脱。”

“永远不要向世俗低头,逃离命运才是我们的征途。”

“宁可走艰难的上坡路,也不选轻松的下坡路。”

每个女子说出的话语不同,但都是她们真真切切的经历和诫语。

弹幕们唰唰地弹了出来。

【每句话都好有特色,我都能猜出来说话的人是谁了。】

【的确都是亲身经历过的人才能说出来的话啊。】

【世上往往没有无缘无故的觉醒,只有撞了南墙懂得回头的人……】

【看着想哭,我妈妈以前也是吃遍了婚姻的苦,她一次又一次地告诉我千万不要随便走进婚姻,一定要对自己负责,如今看来,全是血泪。】

【这里面的很多话,放到现在仍然合适吧。】

丹朱顿时明白了温玉的来意。

她是靠着自己挣脱牢笼的人,她的转变,本身就是最好的教材。

“好。”丹朱毫不犹豫地答应,“如果让我来,我会以亲历者的身份写一篇文章。”

“我会告诫她们,不要为过去后悔,要为未来争取。”

“既然覆水难收,就别再执着。弱水三千,何必困守一隅?”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有一点很重要。”

“不是所有人都必须要做母亲。即便意外有了身孕,也不是一定要生下来,若是它阻碍了你前进的道路,你可以毫不犹豫地放弃它。”

“抱有这样的心,并不算一种残忍。”

丹朱攥紧了拳:“只有你自己能主宰你的身体和意志,其他一切都休想左右你的决定,包括未出世的孩子。”

温玉笑了:“我们正需要这样的故事。”

她这趟来对了。

这些时日里,她计划与大家共同编撰一本给女孩们的书,教她们自尊自爱、自信自强。

经过她的观察,这个时代里的许多女孩不是不想觉醒,而是被世俗规矩强压着不能觉醒。

既然如此,就由她们来做这个领头的人吧。

从禄溪村走出的女孩,不是为了成为谁的妻子、谁的母亲而存在的。

她们要做自己——

天气转暖,枝头抽出嫩绿的新芽。

书院放假的学子们陆续回到禄溪村,村子里顿时热闹起来。

樊亦真终于又和几个小姐妹们碰了面,几个人叽叽喳喳地凑在一起聊了好久,聊着聊着又从包袱里掏出各自带的年货互相分享。

“你们知道吗,我们去承崖县给人治病的事情,可精彩了!”樊亦真憋了一整个寒假的见闻,迫不及待地要与辛白和杜苒分享。

旁边的其他学子们也好奇地围上来:“听说陈老师和崔大夫被封为御医了,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

樊亦真这就来了兴趣,把打庸医、治病人、全城相送等种种事件纷纷道来,自己说得口干舌燥,旁边的听众们个个听得两眼放光。

这样传奇的故事竟然发生在自己身边,这可是能名留青史的大事啊!

讲完故事,樊亦真累了,拿起茶水喝了一口,戳戳其他人:“你们呢,有什么新鲜事,也给我说说呗?”

其他学子们当然也有自己的故事要说,这次她们带回来的可不止行李。

有个家住城里的学子带回几个小道消息:据说当今陛下身体每况愈下,大臣们屡次提议立储。

陛下膝下仅有一位公主和两位皇子,选择并不算多,朝臣们暗自分作几派,有明哲保身不愿站队的,有支持大皇子的,也有支持二皇子的。

只是陛下病中脾气越发暴躁,谁敢在他面前提起立储之事,便会龙颜大怒,质问他们是否在咒他早死。

“是不是快要改朝换代了啊?”有人小声问道。

大家都还年轻,未曾经历过这等大事,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对她们来说,这一切都还只是在课本上会学到的东西,离她们的现实生活太远了。

“也不知道皇城的天会不会变……”

最后,有人故作老成地叹了一句。

“得了吧你,装什么书院里的老学究呢!”

一群人嘻嘻哈哈笑成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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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写到公主这条线就很开心[星星眼]

☆、第74章 深谋远虑

“你们就盼着这皇城变天, 好让你们效忠的主子上位,是吧?!”皇帝狠狠一拍龙椅扶手,声音在殿内回荡。

这几日皇帝身子刚松快些, 就急着要召见群臣。

休朝期间, 皇城里的风言风语几乎要将皇宫淹没。

他原以为大臣们见他精神好转, 会纷纷上前道贺,谁知众人立在殿下, 面面相觑。

最后,一个大臣被他们推了出来, 犹豫了一会儿才开口, 说的竟又是立储之事!

皇帝勃然大怒。

这些日子里奏章已经堆积如山,他粗浅扫过一眼, 十有八九都在说这件事, 看得他心烦意乱, 索性全都扫到一旁。

没想到这些人胆大包天,竟敢当着他的面提起!这除了咒他去死, 还能有什么意思?

为首的大臣浑身一震, 当即伏地叩首:“臣不敢!只是,陛下须为江山社稷计……”

“陛下息怒,立储乃祖宗旧制,臣等绝无二心……”

“都给朕闭嘴!”皇帝不想听他们说话。

这群人变着花样说来说去, 无非是觉得他老了、病了、快死了, 盼着他那两个不成器的儿子来接他的班!

可他前几天去去查看皇子功课时, 大皇子交上来的本子一片空白, 连常用字都认不全, 还嬉皮笑脸地企图蒙混过关。

二皇子更是离谱, 把功课全推给伴读, 自己躺在一边呼呼大睡,被逮个正着后竟开始装病,什么头疼脑热肚子疼的借口都往外冒。

想到这群大臣竭力要扶上位的竟是这样的货色,皇帝只觉得怒火中烧。

一阵急火攻心,皇帝止不住地咳嗽起来,大臣们瞬间哗啦啦跪了一地,噤若寒蝉。

可别把皇帝气出个好歹来,皇储还没定下呢!

人人自危时,公主昭辛从屏风后缓步走出,轻轻为皇帝抚背顺气,又从他袖中取出常服的药丸,吩咐内侍端来温水送服。

“父皇莫要动怒。您是天子,福寿绵长,岂会因旁人一两句话而受影响?”昭辛说着,目光缓缓扫过下面跪着的众臣。

可惜。

这群人跪的是她旁边的皇帝,而不是她。

她眨了眨眼,将那份野心掩藏得滴水不漏,继续为皇帝揉按肩膀,扮演着谦和乖顺的女儿:“父皇日理万机已是辛劳至极,这些人倒好,竟无一人懂得体恤圣心。”

皇帝终于顺过气来,转头看着她:“辛儿,如今只有你不气朕!”

他当着众臣的面,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般指着他们道:“你看看他们,一个个都盼着朕死,盼着你那两个弟弟上位!”

“臣等并无此意……”下面有人忍不住开口。

“弟弟们尚且年幼,还需父皇悉心教导。”昭辛温声安抚,“况且父皇近日气色比先前好了许多,眼看就要大安,谁敢再妄议,儿臣定不轻饶,把他们拉出去砍了!”

这番话听起来颇为意气用事,像个不知轻重的纨绔公主。

底下已有大臣露出不赞同的神色,有人肃然道:“公主殿下慎言!”

然而在皇帝听来,这却是女儿一心护着他的证明,心中顿时熨帖不已。

他终于展颜一笑:“还是辛儿最体谅朕!”

再次看向眼前众臣时,皇帝深深叹了口气。

“罢了,朕乏了。你们都退下吧,日后休要再提此事,明白了吗?”

此言一出,便是不再追究的意思了。

众臣悬着的心终于落下,只觉摇摇欲坠的脑袋终于落回了脖子上,此刻没有人敢再忤逆他,连连下拜:“谢陛下隆恩!”

皇帝疲倦地起身,拂袖离去。

独留昭辛仍立在龙椅旁。

她静静注视着跪满一地的臣子,唇角悄然扬起一个弧度,又很快隐去。

阳光照进殿内,将昭辛的身影拉得很长,恰好覆住了身后那空悬的龙椅——

“陛下,大皇子想见您。”内侍在御书房外恭恭敬敬地通传。

皇帝正在批阅奏章,闻言立刻想起大皇子那满桌空白的功课,当即就拒绝了:“让他回去!功课不做完,别来见朕!”

内侍有些为难:“大皇子说,他为您亲手熬了汤……”

一听就是他那母妃出的主意,这些人总想着这些邀宠的把戏,他早就看腻了。

皇帝连连摆手:“拿回去!堂堂皇子不务正业,专研这些厨下之事,成何体统!”

“罚他禁足十日,好好想想自己该做些什么!”

没想到来邀宠的大皇子反而落得了惩罚,内侍唯唯诺诺地退了出去。

皇帝继续翻阅手里的奏章,一眼扫去,尽是“禄州大旱”、“禄州大疫”等字眼。

大旱他是知道的,可这大疫又是何时的事?

他渐渐皱起眉头。

灾荒与疫病历来被视为上天降罚,若再发生地震、日蚀等事,只怕他这个皇位都要坐不稳了。

但仔细看了两眼,皇帝的眉头又舒展开来。

原来这两桩灾祸都已经被解决了!

上书的慈州刺史不敢居功,在奏折中直言,多亏了禄州知府苏临处置得当,这两桩大事才能平息。

同时,他还盛赞苏临的才干,请皇帝重用这位能臣,为国分忧。

皇帝对这个名字有些印象,似乎是昭辛公主当初在他面前举荐过的年轻人。

还是公主懂得为他分忧,一眼就相中这样的人才,解决了这么多麻烦。

皇帝依稀记得,公主曾说过此人是她的心上人。

历练了这些年,也是时候给他个机会,让他配得上公主了。

他正思忖着皇城里的空缺职位有哪些适合给这位未来“驸马”,内侍却又来了,称昭辛公主在外求见。

皇帝对这个省心的女儿从不设防,当即允她进来。

没想到公主带来一个重磅消息。

昭辛一进门就匆匆下拜:“父皇,北境急报!异族犯边,要求我朝割地,否则便要动兵!”

皇帝大惊,也来不及继续想刚才的事,拍案而起:“岂有此理?!”

自前朝一役,北境那边已经安分了好几十年,没想到会在这个时候挑起事端。

事关重大,可昭辛面容沉稳,有条有理地件件道来:“还有个坏消息。传闻北境军中有细作,城防图等机密恐已泄露,我们必须重整北境军,原有的将领已不可信。”

皇帝几乎要眼前一黑。

他本来就大病初愈没多久,此刻几乎要被这连环打击气得气血上涌,缓了半晌才有气无力道:“辛儿觉得此事该怎么办?”

要是放在以往,他绝对不会把这么重要的事情交予他人决断。

但病中这些时日,他隐约感到如今的朝野局势,已经不是他能完全掌控的了。

大臣们各怀心思,都盯着他身下这把龙椅,幸好他还有个得用的女儿可以倚重。

若昭辛能像从前那样选出能臣干将,他便可高枕无忧了。

昭辛急忙再拜:“此事关系重大,儿臣不敢擅自决断!”

她越是推拒,皇帝越是想要将重任交给她手里。

这个孩子谨慎可靠,即便不能做到十全十美,也绝不会把事情搞砸。

最重要的是,这么久以来,她从未表露出偏向哪个皇弟的意向。

在这件事上,皇帝只信她不会为了扶持某个皇子上位而暗中动作。

可知兵权一事至关紧要,若是被哪个皇子背后的势力掌握,恐怕不日就要逼宫让他退位了!

皇帝把昭辛扶起,又把她带到案前,亲手写下一份诏书,郑重盖上传国玉玺。

得此令者,视作皇帝亲临。

“辛儿,北境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办了。”皇帝把诏书郑重地交到她的手里,“你可以任意差遣和调动任何你觉得可用的人。”

“只要你能解决此事,回来后朕会赐你封地、封号,待你出嫁时,定要让你成为整个大胤最尊贵的女子。”

他拍了拍昭辛的肩:“莫说你看中的那个苏临,便是其他青年才俊,只要你欢喜,父皇都给你送进公主府。”

昭辛脸颊飘起一阵飞红:“父皇怎可说这等玩笑话!”

虽然这样嗔道,她却没有拒绝那封诏书。

她深深一礼:“儿臣定不负父皇所托。”

“去吧。”皇帝道。

昭辛转过身,往殿外走去,一步步踏得庄重无比。

外面阳光正好,万里无云,湛蓝的苍穹显得整个天地都无比高远。

初春的风吹过枝头初长的新芽,也带着她颊边的发丝轻轻扬起。

昭辛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封诏书,却觉热血澎湃翻涌,不能止息。

北境军休战多年,的确养出了一群酒囊饭袋,她做过调查,不能再清楚。

连这次出了细作,都在她的意料之中。

那些废物,只要稍加利诱,什么事情做不出来?

但她早已在军中安插了自己的人,悄然布下了局,等那群废物被她赶下位,一切就是她的天地了。

她要等的只是一个时机,等皇帝放松警惕,开始渐渐依赖她这个女儿,进而把自己手中的权力分到她的手里,而不是交给那群狼子野心的大臣和他那两个同样废物的儿子。

皇帝许诺让她成为最高贵的女子,可她眼里的高位,从不是所谓的公主和皇后之位,而是普天之下唯一的至尊。

她的确很想坐上那个位置。

昭辛收敛思绪,唤来身边的侍女:“送我回公主府。”

侍女连忙应答:“是。”

在等马车驶来的间隙里,昭辛暗暗做起打算。

她要回去,给苏临写一封信。

终于等到这样的机会,作为一直以来的盟友,她当然不会忘记她。

这场布局多年的大棋终于堂堂正正地落下了第一子,而她藏在暗处的盟友,远不止苏临一人。

昭辛握紧诏书。

父皇啊,身处高位多年,你或许忘了。

我们这种没有立足之地的女子,一旦抓住什么,就再也不会放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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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留言:

其实原先的大纲想多写写现代那边的,但是一写起女帝就发狠忘情了…… 这个公主的故事大概是在18年的时候就已经想好了,恰好能融合到这本书里面[撒花]

☆、第75章 书院开学

阿颜第二次牵着小马离开群山时, 心情已经和上次大不相同。

上次出山时,放眼望去极目尽是皑皑白雪,如今转头四望, 已是草木葱茏, 万物复苏。

离开寨子的时候, 阿娘带着两个妹妹站在门口珍重地对她反复叮嘱,把她的外衫整了又整。

族里的长辈们知道她要走, 也纷纷涌过来道:“要按时吃饭,好好穿衣……”

“到了外面要多留个心眼, 别被人给骗了……”

阿颜背着行囊, 听着这些温暖的唠叨,离愁被满心的期待冲淡。

在这山里生活了十六年, 她从未真正离开过, 上次匆匆一瞥山外的世界, 才知天地广阔。

“好了好了,我真的该走了。”阿颜转身挥别众人, 笑意盈盈, “你们就等着我回来,给你们讲新鲜事吧!”

枝头雀鸟欢跃,曾经冰封的溪流已经化冻,在她身后潺潺作响。

她牵着小马缓步下山, 山脚下荒草丛生, 快要到她半身高了。

阿颜停下脚步, 最后往背后的群山望了一眼。

群山静默无言, 却是生她养她的地方。

一股冲动涌上心头, 她双手拢在嘴边, 朝群山高喊:“等我回家——”

不多时, 阵阵回声从山间回荡过来。

就像群山在回应她的呼唤。

阿颜张开双臂,最后一次被群山的声浪拥抱。

她转而上了马,寻到先前走过的那条土路,绝尘而去。

上次行色匆匆,来不及细看沿途景致。这次越靠近禄溪村,她越发觉这村子的繁华出乎意料。

整个村子的规模比她们的寨子大了不少,四周皆是良田环绕,刚经过春播的土地已经长出了新苗,勃勃生机透土而出。

村中的屋舍整齐而漂亮,不少人家在门楣上挂上了“陈府”、“李府”等字样的牌匾,字迹飘逸潇洒,看起来像是出自于同一个人的手笔。

阿颜边走边看,沿着大路一直前行,不知不觉间就停在了一座最为气派的建筑前。

门上悬着“禄溪书院”四个字,和那些人家门上挂着的牌匾字体相仿,她沉思了一下,想必这里就是她此行的目的地了。

勒马驻足时,阿颜却迟疑了。

山下的一切如此陌生,她站在书院门前,竟不知该如何迈出第一步。

“阿颜!”温青时抱着一摞书册从里面走出,含笑招呼,“可算等到你了!”

见了熟人,阿颜不自觉地放松了不少,顺势牵马过去,抱怨着甜蜜的苦恼:“阿娘她们留了我半天,非要叮嘱我很多事,就来晚了些。”

温青时侧头一笑:“有人牵挂是福气。”

她的目光在阿颜身上转了一圈。

“你的官话进步真大。”

阿颜心头泛起小小的得意。

为了不在书院丢脸,她苦练一月官话,日日对着山谷诵读。

她故作谦虚道:“还差得远呢!”

“本来还担心你适应书院要费些功夫,现在看来是我多虑了。”温青时拍拍她的肩,“来,我带你熟悉一下环境。”

温青时先引她去书院马厩安置了坐骑,又带她认了学舍的位置。

书院给阿颜分配的住处恰好在丹朱的隔壁,最为清净。

待她放下行李,温青时将钥匙交到她手中:“我带你去教室看看,往后我们都在那里上课。”

“往后下了课,你可以回学舍休息,也可以去食堂用饭,或者去演武场活动筋骨。”

阿颜点头,顺手接过温青时怀中的一半书册:“我帮你拿些。”

去教室的路上,阿颜思绪纷繁。

阿娘让她来到这里求学,可她长这么大,除了守护寨子和族人以外,似乎并没有什么特别想做的事。

什么天文地理、文史哲学,她都谈不上热衷,也不知道该学什么好。

“青时,你平日都学些什么?”她忍不住问道。

温青时脚步微顿:“我啊……”

她浅浅一笑;“这些年来,倒也没有特别执着于学某样东西。无非是他们不让女子学的,我偏要去学。”

“我要亲自证明,他们认定女子学不好的,我不仅能学,还能学得比他们强上千百倍。”

“学习未必非要出于喜爱。只要心里有非做不可的事,自然就有走下去的动力。”

阿颜忽然明白了。

她来书院,与那些求取功名的男子不同,也与书院里其他姑娘不太一样。

她们选择读书,有的是为了完成自己的理想,有些是为了争一口气,不让家人失望。

而她,是为整个寨子的未来。

她是寨子未来的族长,她的每一个选择,都关乎整个族群将来的走向。

现在她愿意主动走出大山,到禄溪村求学,将来便会有更多族人跟随她的脚步走出寨子,到外面去学习新知识,过上更好的生活。

若是有一天山里不再适合生存,她们也不至于断绝生路。

阿娘想必也是这样考虑的。

她背着整个族群的责任走不出去,但阿颜可以。

黎姗像一张弓,阿颜是她手里的箭,女儿乘着母亲的势起飞,将来能走到更远更远的地方。

不知不觉间,两人已经走到教室门前。

阿颜朝里望去,只见里面座无虚席,一张张脸青春明朗,都是与她年纪相仿的姑娘。

作为助教的温青时率先走了进去,站到讲台上向众人介绍:“这位是阿颜姑娘,我们的新同窗,往后还请大家多多关照。”

姑娘们很是捧场。

“哇,新同窗!欢迎呀!”

“我们这边还有空座位,你可以来我们这里坐!”

“你的衣裳真别致,是从哪里来的?”

教室里顿时热闹起来。

温青时回到她身边,轻声问:“可要上台写下名字?”

阿颜望向讲台上的白色粉笔,想起阿娘教她写字时用的炭笔。

阿娘曾经无数次教她在石板上写下过自己的名字,虽然她的学识还算浅薄,写个名字倒不是难事。

她点点头,上台执笔,写下两个端正的字:

“黎颜。”

听说山下人都有自己的姓氏,而山中族人习俗不同,向来只是互相称呼对方的名字。

黎姗是个例外。

她的本名是单字“姗”,生母是位姓黎的“城人”女子,和老族长意外邂逅又相恋,在山中诞下她后便云游远去,只留书说生性向往自由,不愿做困守山林的鸟兽。

老族长续弦后得了阿连,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常讥笑黎姗血统不纯,管不好这个寨子。

黎姗却执意要随母姓,盼着有朝一日若是能母女重逢,母亲还能认得她这个女儿。

阿颜想,她也要姓黎,让这一脉血脉堂堂正正地传承下去。

果然有人好奇问道:“黎颜姑娘从哪儿来?”

阿颜转身含笑道:“我来自山那边的黎寨。我们族人世代居住山中,我是第一个走出来的……”

阿娘,我要让整个寨子都冠上您的姓氏——

随着黎颜加入班级,禄溪书院的新学期正式拉开了序幕。

这学期禄溪书院的课程比以往要丰富许多,竟连君子六艺也列入了其中。

面对这些往常只有男子能学的课业,姑娘们个个兴奋不已。

有人捂嘴低声道:“我做梦都想拉一次弓……”

有人兴致勃勃地望着另一边的马厩:“我想学骑马!”

黎颜悄悄竖起耳朵,拉弓和骑马她刚好都会,说不定能有机会大展身手,让这些新同学们吓一跳!

也有人心存疑虑:“听说拉弓需要很大的力气,我们只是初学者,真能做到吗?”

负责教授六艺的崔凌闻言,不置可否,看向人群道:“黎颜姑娘,请出列。”

“是!”黎颜上前,接过她手中的弓箭。

“请射中那边的靶心。”崔凌示意远处最偏的一个箭靶。

箭靶掩映在小树林之间,远远望过去只能看见模糊的一个点。

“这么远?”有人惊呼,“真的能射中吗?”

在众人惊诧又怀疑的目光中,黎颜深吸一口气,毫不犹豫地拉满弓弦——

“咚”一声闷响。

羽箭划破长空,不偏不倚正中靶心。

她轻轻舒气,放下长弓,身上的红衣在风中猎猎地飘。

同窗们看得眼神都直了,不住追问道:“黎颜姑娘!你是怎么做到的?”

“靶子那么远,你也能看清吗?”

“拉弓是不是要很大力气?”

一堆问题扑了上来,黎颜来不及挨个回答,索性把弓递到了发问的同窗手里。

黎颜手把手地教了她持弓的姿势,顺口指点了几句发力技巧。

那姑娘试着一拉,虽吃力,却并非完全做不到。

“从前寨子里的男人们总觉得打猎是他们的事情,女人手无缚鸡之力,肯定干什么都干不好。”

黎颜叉着腰道:“可我阿娘是寨子里的箭术第一,百发百中,她看中的猎物从来就没有拿不到的!”

“好厉害……”众人赞叹。

黎颜笑笑:“所以你们要好好学,别让人看轻了!”

“他们觉得你们做不到的,偏要做成;他们怕你们学会的,偏要精通;他们不愿你们抢走的,偏要争来!”

她一挥手:“箭术本就不分男女,别让他们抢走本该属于我们的东西,反过来又说我们不配。”

女孩们点点头,跃跃欲试地拿起弓,对着那边比划起来。

“你先来,然后让我试试!”

“我也要我也要!”

望着她们的背影,崔凌与黎颜相视一笑。

果然,她们禄溪书院的姑娘们,从来就不会觉得自己不行。

黎颜忽然明白了自己出山求学的意义。

和志同道合的同伴们一同学习、一同进步,果然是无比快乐的事情。

总有一天,她要把大家都带出大山,让所有的族人们都过上这样自在的生活。

☆、第76章 开办女学

禄溪村那边一片欣欣向荣之际, 温玉却没有留在家里。

她被苏临一封急信召去了府城。

苏临在信里说有极其重要的事与她相商,她虽不知其然,还是当即收拾行装, 骑着马赶往禄州府城。

初春的风还带着些微凉, 濛濛细雨润透了大地, 温玉披着蓑衣,戴着斗笠, 一路策马前行。

沿途经过的村庄旁,嫩绿的细草已经破土而出。

灾荒三年带来的一切荒芜被新长出的绿色慢慢覆盖, 农人们站在檐下拄着锄头, 细细筹划着春耕。

鸟雀在各处鸣唱,枝头的花儿重新开放, 多灾多难的禄州府, 终于又有了要好起来的征兆。

她收回目光, 不敢耽搁,继续赶路, 终于比预计的时间要更早些抵达了府城。

温玉在苏府门前勒住了马, 管家早已与她熟识,热情地迎上来打招呼:“温姑娘,您总算是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