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临,”昭辛轻声开口,不是质疑,却带了些许迷茫,“我并非不信你,也并非轻视她们。”
“只是……我有时自己也会想不通。”
她走到帐边,望着外面苍茫的北境天地:“我生于帝王之家,享尽常人难以企及的尊荣,手握父皇亲授的权柄。”
“而你,是凭借才学一步步走到一方主官的位置,亦是女子中的翘楚。”
“我们二人站在这样的位置,尚觉举步维艰,许多事力不从心。”她转过身,看向苏临,“若是将一个偏僻村庄里的女子们,视为破局的关键……阿临,我不是不信,只是难以想象,她们要如何做到连我们都感到棘手的事情?”
苏临坦然迎上她的目光,眼神沉静。
“殿下,我曾与您有同样的疑惑,但她们总能一次又一次将看似不可能之事变为现实。”
“无论是那医典,那搅弄天下风云的识字书,还是那大大增产的粮种……换个时代,都是足以改变天下的事物。”
她向前一步,对昭辛深深一礼:“殿下,我始终相信,天命并非只系于一人之身。”
“它可能落在你我肩上,也可能落在千千万万看似微末的女子身上。”
昭辛的眼神似有动容。
烛光摇曳下,苏临的眼里好似燃着星火:“您看现今天下的女学之风,虽然屡屡遭致打压,却如同原上的野火般,此处熄灭,彼处又燃。因为渴望改变的火种,一旦被点燃,便再难彻底扑灭。”
“而我愿相信,上天终归为我们……为这天下女子,留下了一线生机。”
“破局的关键,或许就在禄溪。”——
千里之外的禄州府,陆弘光几乎耗尽了家财,才终于勉强凑齐了上报朝廷的粮草数额。
看着最后一队粮车在府衙前启程,缓缓驶向北方,他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若不是身旁的儿子陆成舟及时搀扶,他几乎要瘫软在地。
陆成舟看着父亲灰败的脸色,低声劝慰:“父亲,成大事者,必有非常之付出,今日我们所舍,皆是为了他日之得。”
“待到农书上达天听,父亲的擢升就指日可待,眼下这些,都是值得的。”
这番话让陆弘光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些许。
是啊,他变卖祖产,四处求告,受尽了冷眼,才好不容易填上这个窟窿,为的是什么?
不就是为了那本即将呈递御前的《禄州新农法辑要》吗?
只要此书得蒙圣览,再配合这及时运抵北境的粮草,便是实实在在的政绩。
届时他一定能够如愿以偿加官进爵,今日所失,何愁不能在未来百倍收回?
他拍了拍儿子的手,勉强振作精神,笑道:“我儿所言极是。回家吧,我们静候佳音便是。”
此后数日,陆弘光在家中坐卧不安。
他时而翻阅那本农书的草稿,时而望向京城方向,期盼着嘉奖的诏书或是升迁的调令能随着车马抵达。
连这些日子里他做的梦,都是自己加官进爵和成为京官的美事。
没想到,他没等来好消息,最先等来的却是一个将美梦击得粉碎的惊天噩耗。
这天他刚用完早膳,京城八百里加急传来消息。
陛下旧疾骤然加重,呕血昏迷,太医院全力救治,然龙体衰微已成定局,情况万分危急,已至弥留关头!
霎时间,京城风云变色。
支持大皇子与支持二皇子的朝臣派系立刻从暗斗转为明争,各方势力搅动,都在为即将到来的权力更迭做全力一搏。
皇城内外,人心惶惶,所有的注意力都聚焦于龙榻之侧与两位皇子府邸。
毕竟这可是决定将来新君和权力洗牌的重要事件。
谁还有心思去理会一个偏远州府呈上来的什么农书,和那批勉强凑数的粮草?
陆弘光赌上家业换来的“政绩”,在这滔天的权力斗争面前,轻飘飘如同尘埃,瞬间被席卷得无影无踪。
下属给他报上消息的时候,陆弘光还以为会是陛下对他的嘉奖。
听完后,他怔然起身:“陛下当真……病重了?”
下属话语颤抖:“是真的。”
“就没有一点提到农书的消息吗?”陆弘光还是不死心,抖着手追问道。
“属下斗胆去打探过,得到的消息是……那本农书呈了上去,却被撇到了一边,那些粮草也被直接填进国库,并未到达北境。”下属抱拳回复。
只听“哐当”一声脆响,陆弘光不慎摔落了桌上的茶盏。
他两眼一翻,坐倒在椅子里,竟是又昏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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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尾ing……
☆、第85章 山高水长
应付完交粮事件后, 禄溪村的日子重又平静下来。
只是京城的风波虽远,许多风言风语也已经随着来往的商队飘到了禄溪村。
有人低声道:“听说了吗?京城里头,大皇子和二皇子的人马斗得跟乌眼鸡似的, 好些个平日里威风凛凛的大官, 说下狱就下狱, 说抄家就抄家……”
另一个人连忙摆手,示意他噤声:“嘘——莫谈国事, 莫谈国事!小心隔墙有耳。”
最后只化为一句:“唉,这世道……今年收粮运粮也格外艰难, 各处关卡盘查得紧, 损耗也大。”
“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商队们再次来到禄溪村时,都吃了一惊。
这个前两年总能提供不少优质余粮的村子, 如今竟几乎搬不出什么像样的粮食来交易。
问起发生了什么, 各家村人也只是摇头叹息:“我们村遭山匪劫了, 现在什么都不剩了,你们去别处收购吧!”
更有人动情哭泣:“没了粮, 我们这下一年可怎么过啊!”
商人们虽然觉得蹊跷, 但见村中粮仓确实空空荡荡,人人都摆出一副遭过抢掠的慌乱,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略道两句同情。
一路走到村口, 其中一个粮商忍不住开了口:“唉, 禄溪村也是遭了无妄之灾, 本来还指望着从禄溪多收购些的。幸好, 别的县村没听说有什么山匪……”
“你这话倒是说得轻巧!”另一个常年跑粮道的商人啐了一口, 压低声音, “没山匪就万事大吉了?你不知道那陆知府前阵子像疯了一样加征粮赋, 跟刮地皮似的!”
看眼前人一怔,他摇着头补充道:“别处就算有粮,经过他那一道手,还能剩下多少给咱们买卖?”
唉声叹气声顿时充斥了商队。
有人啧啧道:“我听说,他自己好像也没落着好。贪心不足,折腾太过,前几日竟是突发疾病晕死过去,到现在还没醒呢!”
众人唏嘘了一番,但终究是旁人的祸福,几句感慨过后,车队便轱辘辘地离开了。
另一边,禄溪书院里的学生们正忙着策划新一册的识字书。
前些日子,禄州女学的秦香附托人捎来了她与同伴们整理的新稿,请禄溪书院的学生们帮忙审阅与增补。
大家花了好些时日开会讨论,刚刚将修改意见汇总好,准备连同她们自己编写的其他新教材一并寄回,却忽然接到了秦香附的另一封急信。
“京城有变,见陆大人病重昏迷难理政务,朝廷已经委派了新知府至禄州,代理一切事务。”
“此人一到禄州,便下发多项命令:一是全境内严禁私设女学,现有的女学全部关停;二是坊间流传的《识字书》以及各类署名‘禄溪书院’的教材,一概列为禁书,不得继续刊印、售卖、传阅。”
“日前已经有数家书肆被官府查抄,刊印者恐怕也要遭到问罪,想必不日他们就会查到禄溪书院头上。”
“事态紧急,万望诸君谨慎行事,暂避锋芒,保全自身,勿要回信,暂且蛰伏。”
“山高水长,望各自珍重,来日方长,必有重逢畅谈之时!”
落款是秦香附的名字,墨迹深重,力透纸背。
教室里一片哗然。
陈妙之接过信纸,快速扫过,眉头紧紧锁起。
刚从禄州女学交流回来不久的丹朱站在她身侧,看清内容后,眼中也满是惊愕。
“为何朝堂争斗,还会牵连到女学?连这几本教人识字的书也不允许继续发行了?”一个学生忍不住问出声,神色疑惑不已。
“对啊,识字书只是为了惠及万民,牵涉不到什么利益吧?”
“京城那边究竟发生什么了?”
陈妙之将信纸轻轻放在桌上,目光扫过眼前一张张年轻的脸庞。
孩子们明显困惑于这一切。
而她有一个猜测。
只是眼下得到的信息还不能让她确定。
她只知道,这背后绝对不仅是针对几本书、几间学堂那么简单——
窗外的天色渐渐向晚,暮霭勾勒出远山深黑色的轮廓,唯独桌上一盏灯静静亮着。
温玉独自坐在房中,面前摊开着苏临的两封来信。
第一封信,关乎北境的战事。
苏临在信中直言,军中粮草不济,且各地运抵的粮食质量粗劣,难以为继,情势紧迫。
她恳请温玉,若有任何可行之法,务必施以援手。
粮食倒不是问题,温玉的随身空间里还存着许多。
她正凝神思索着要不要赶赴北境去帮她们一把,手上又展开了第二封信。
没想到这封信的内容却陡然一变,语气凝重。
苏临再没提北境之事,只是匆忙对她解释了一番朝局,说眼下朝中局势急转直下,十分凶险。
大皇子与二皇子两派为争夺储位,纷纷派人来拉拢昭辛公主,向她要个说法。
昭辛公主自然拒绝了两方的拉拢,只说等父皇醒来再做决议。
可两方明显都不满意,提出了“议和”一事向她施压。
他们欲以正在前线督军的昭辛公主为筹码出使敌国,甚至有人说战事悬而未决让人忧心,提议让公主去敌国和亲!
苏临一向冷静,此刻也不免带了些个人情绪:“我军胜势已定,敌寇溃败在即,他们却提出此等自毁长城、媚外求安之策,非蠢即坏,荒谬至极。某些人为争权位,竟连国格与最基本的廉耻都可抛之脑后!”
但她很快又理智道:
“殿下绝不会向宵小之辈屈服。我们原先计划,待北境战事彻底尘埃落定,再回头肃清朝局,但如今看来,内里蛀虫之毒,远甚外敌。”
“故我与殿下决议,先行解决内患,方能真正稳固社稷,对外制胜。”
最后,苏临郑重叮嘱道:“温玉,京城的目光,很快会投向所有与殿下、甚至与我有所关联的人。”
“无论是禄溪村,你,还是你身边的众人,都务必小心,保全自身。切记!”
信的末尾,简单写了几句。
“纵然前路艰险,但我们所求甚远,不应止于此处,望你珍重。”
“我始终等待着,与所有不甘被命运安排的女子,在顶峰再见之日。”
温玉看完信,缓缓折起信纸,望向窗外沉沉的暮色。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
眼前的弹幕刷着屏,在线人数早已经稳定在四十余万,讨论热情十分高涨。
【我的天哪,这下真的要发生大事了,有种要迎接最终BOSS战的感觉啊。】
【有人还记得这是一个种田直播间吗?我怎么越看越觉得转正剧去了?!】
【虽然楼上说得对,但天下不宁的情况下,想要好好种地也是一件奢侈的事。】
【我也不知道到底谁能赢,但我还是想押公主,公主应该是几个人里面最靠谱的一个了。】
【我也觉得,那两派太离谱了,膝盖软成这样?脑子有病吧!简直就像有三十万大军但是拿来争宠一样!公主带的军队那么能打,你们不好好珍惜重用她,反而要送她出去和亲?】
【这样的格局,要是让他们真的坐上皇位,这个大胤就完蛋了!】
【大家别慌,听我分析,公主这边有温玉,此为一胜。公主一胜,此为二胜……】
【楼上别玩梗了!说点大家不知道的!】
就在这时,房门被敲响。
温青时的声音从外面传来:“阿姐,你在里面吗?府城那边……出事了。”——
温青时领着温玉快步来到书院。
陈妙之和丹朱立刻将秦香附的急信递给她。
迅速浏览过后,温玉心中纷乱的线索瞬间串联起来。
对上了,一切都对上了。
苏临信中所述的一切,与秦香附件信里新知府的举动同出一辙。
温玉吩咐众人关上门窗,在屋里对亲近的大家说了苏临告知的一切。
陈妙之叹了口气:“他们想要公主站队,公主不从,想要公主交出兵权,公主也不从。所以,他们要给公主扣上‘牝鸡司晨’‘妄图窃国’的罪名,才能合理地打压她。”
在这般女人为卑的世界里,给一个女人扣上这顶帽子,她就再无翻身之日了。
大家对视一眼,都觉得无比心寒。
面对公主拒绝合作,意图夺位的可能,原本敌对的大皇子与二皇子派系居然瞬间找到了共同的立场。
“大皇子和二皇子那边恐怕都是这么想的。”温玉轻轻道,“无论是他们之中的谁上位,都还算得上是正统。”
“但如果是公主上位,就是荒谬绝伦,她是一个女人,无论是谁坐到那个位置上,都唯独不能是她!”
陈妙之攥紧了拳:“所以,他们要摧毁公主曾推行的一切政令,否定她所有的政绩……”
“没错。”温玉点头。
最先被开刀的,便是他们眼里能“蛊惑人心”的女学,以及那些让女子“不安于室”的《识字书》。
所有人的表情都变得凝重不已。
温青时抬眼,目光扫过屋内每一张忧愤的脸,忽然道:“我明白他们的用意了。”
“他们只是想把所有试图改变现状的女子,全都按回那个他们觉得‘该’坐的位置上去。”
“女子可以是贤妻,是良母,是沉默的石头,是温顺的摆设,唯独不能站起来,不能发出自己的声音,不能有独立的思考。”
“就像公主殿下,”温青时条分缕析道,“在他们看来,她可以成为和亲的礼物,可以嫁给某个驸马,用以笼络臣属、稳固权势……但她唯独不能有自己的野心,尤其不能有触碰最高权柄的野心。”
是啊,女人怎么能有“野心”呢?
在那些端坐高堂的人眼中,这不仅仅是逾越,简直是颠覆伦常、倒反天罡。
一旦允许女子拥有这份“野心”,他们赖以生存的旧秩序便会地动山摇。
室内一片寂静,只有压抑的呼吸声。
愤怒在沉默中滋长。
她们的力量,与即将来临的风暴相比,还是太过微小了。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但在狂风暴雨面前,首先是要保住那一点火种,让它不被彻底浇灭。
而眼下,连保全这小小书院,都显得如此艰难。
就在这片沉重的寂静中,黎颜忽然举起了手。
“如果大家无处可去了,就来我们黎寨吧。”
她的官话仍带着一点乡音,却比之前好了许多。
“我们寨子藏在深山里,路不好走,外人轻易寻不到。寨子里有地方住,有粮食吃,阿娘和族人们一定会护住所有前来投奔的人。”
温玉深深吸了口气,对黎颜点了点头:“阿颜说得对,若真到了不得已的时候,黎寨也是我们的退路。”
她转向众人,努力笑了笑:“好了,眼下事情还未到最坏的地步。大家都先回去休息,莫要太过忧心,反而乱了阵脚。”
“我与陈老师、丹朱老师她们再仔细商议一下,看看如何应对。”
“我们……总会有办法的。”
☆、第86章 黎明前夜
黎寨很久没有这样热闹过了。
薄雾未散时, 斧头伐木的“梆梆”声就已经回荡在山谷间。
山民们各司其职,有人正把木材砍成方便搭建房子的大小,有人清理着要造房子的空地, 拔去地上的杂草和灌木。
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女娃跑了过来, 扯了扯自家大姐的衣角, 仰起脸问:“阿姐,大家这是在做什么呀?盖新房子吗?”
大姐正在捡树枝和茅草准备铺房顶, 闻言停下手上的活儿,抹了把额上的细汗, 蹲下身与小妹平视, 声音温和:“是呀,在给新来的家人盖房子。族长大人的恩人们要来我们寨子住一阵子, 我们在给她们准备能安心住下的地方。”
小妹眨巴着眼睛, 努力消化着这些对她来说还有些陌生的概念, 最后只懵懂地点了点头。
她的注意力很快被旁边一根树枝吸引。
那树枝十分笔直,尾端还缀着几片未落的红叶, 在晨光下显得格外漂亮。
孩子们最喜欢捡这种树枝当剑玩儿了。
但小妹没敢动, 怕阿姐要拿去用,只是眼巴巴地抬头看着阿姐。
大姐见状,不由笑了,捡起那根树枝递到小妹手里:“拿去玩吧, 小心别跑太远。”
“谢谢阿姐!”小妹立刻欢天喜地地把一切都抛之脑后, 举着那根“宝剑”就跑去找她的小伙伴们玩大侠游戏了。
另一侧, 黎姗的木屋里, 温玉、陈妙之等人与黎姗围坐在一块, 商议着接下来的动向。
“……外头的情况大致如此。”温玉将近期外界的风闻尽数告诉了黎姗, “如今京城动荡, 禄州新知府上任便厉行禁止女学,查缴书籍,我们禄溪书院树大招风,恐怕要首当其冲。”
陈妙之轻轻道:“我们要做好最坏的打算,先把孩子们转移走,才能安心。”
黎姗静静听完了一切,才开口道:“我们山里的规矩很简单,有恩必报,有难同当。”
“当年若不是诸位帮忙,我们寨子必有一场动荡。而禄溪村的姑娘们是阿颜的同窗,也是我们黎寨的贵客,你们有事,我们一定帮忙。”
“这深山老林,别的不一定有,好在地方够偏,能藏人。”她笑了笑,“你们的事情,私下商量好便是,至于寨子里的事情,我来安排。”
温玉瞥了一眼,见弹幕们感慨万千。
【真是善因结善果,当初帮的忙,现在也成了禄溪书院唯一的退路。】
【忽然有点唏嘘,大家都特别好。】
【黎姗姐姐,我能喊你一声妈妈吗,真的太靠谱太安心了……】
【+1,你还缺女儿吗……】
最终大家商定,为了稳妥起见,先将禄溪书院的师生分作数批,陆续转移至黎寨,暂避风头。
而村中其余的村民暂且不动,以免动静过大,反而引起注意。
陈妙之等人负责组织转移,温玉则居中协调,将一部分粮食悄然存入了黎姗告知的隐秘山洞,以备大家的不时之需。
学生们接到通知后,虽然心怀忐忑,但毕竟年轻,对这一切还是兴奋不已。
当初入学时,书院给每个学生发过一个藤编书箱。
此刻大家的第一反应就是去搬书,万一真的有人来查抄禄溪书院,这些宝贵的书可不能丢失。
她们不约而同地走进了藏书室,把书架上的典籍和课本往箱子里装。
直到藏书室完全搬空,大家才恋恋不舍地离开。
转移那天,温玉站在村口目送大家往山那边去,却没有亲自跟上。
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只能遥祝大家一路平安。
丹朱这次也没有随行。
陈妙之问起的时候,她只是低声回答了一句:“我在山里待得够久了。”
知道她的苦衷,陈妙之不再劝她,温和劝慰:“你留在山下,也要好好保重。”
温玉见状,顺势安排她将行李搬进了温宅,也算有个照应。
傍晚,丹朱敲响了温玉的房门。
两人相对而坐时,丹朱看着案上跳动的烛火,忽然问道:“温姑娘,你会觉得我有些任性吗?”
因为自己的原因而拒绝跟随大部队,她始终有那么几分不安。
“哪里会。”温玉明白她的心情,好不容易离开了那个环境,无论是谁都不会想再回去。
她倒是有了些新的安排。
温玉把桌面上的纸推给丹朱,缓声道:“我有个计划,需要你的帮忙……”
丹朱拿起那张纸快速看完,恍然一惊:“你要离开?”
“对。”
温玉点了点头。
苏临那边就差临门一脚,她无论如何都不能眼睁睁看着所有人的努力败在这里。
来到这个古代这么久,她已经看清了,只有女子掌权,大家才有自由生存的机会。
女学被禁,书坊被查抄,粮食被盘剥……这不是这个世界应有的样子。
她要去帮忙。
但总得有人留守在村里。
温玉握住丹朱的手:“禄溪村,就交给你了。”
“若有意外,去医馆找梁大夫和崔大夫,她们一定能帮上忙。”——
年轻的学子们踏入黎寨,顾不得休息,便好奇地围观起了寨民们的木屋。
黎颜也忙了起来,开始四处翻译,山民们和新来的姑娘们很快就打成一片。
此时木屋已经建得差不多了,正在收尾。
姑娘们也闲不住,过去帮起了忙,到处充满了欢声笑语。
一些年长的寨民忍不住松了口气。
以往他们对“城人”总怀着戒备,但自从少主黎颜去山外读书后,大家就慢慢开始改观。
再加上黎颜带回来的新奇物品总是出奇好用,有人已经琢磨着去和“城人”姑娘们搞好关系了。
有和黎颜相熟的孩子蹭到她身边,拽了拽她的衣袖,小声问:“阿颜姐,那些姐姐们念的书,我们也能跟着学吗?”
黎颜还未回答,旁边耳尖的樊亦真已经凑了过来。
她虽然听不懂,但看那孩子眼神亮晶晶地望着她们的书箱,便猜到了几分。
黎颜笑着给她翻译,樊亦真眼睛一亮,拍手道:“好啊!等安顿好了,我们教你们认字,教你们说官话!”
孩子得了准信,欢呼一声,跑开去宣告好消息了。
傍晚,黎姗设了简单的晚宴款待远客。
大块的烤山薯、喷香的蘑菇汤、新摘的野果摆满了长条木桌。
黎姗举起竹筒杯,声音爽朗:“到了这里,就是一家人。往后日子还长,寨子里有吃有喝,山里有的是活路,大家安心住下,不必拘束客气!”
她身旁的摇篮里,已能咿呀发声的小阿灿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陌生的面孔们。
阿朝安静地坐在摇篮边。
黎颜走过去,挨着妹妹坐下,目光落在她身侧被翻旧的那本识字书上,伸手轻轻抚了抚阿朝的头发。
“等寨子里的‘学堂’盖好了,你和寨子里想学的娃娃们,都一起来上课,好不好?以后,就不止看这本识字书了。”
阿朝蓦地抬起头,望向姐姐。
她一向懂事,知道姐姐肩负着族人的期望走向山外,自己心甘情愿留在阿娘身边。
她从未抱怨,只是将对外面世界的好奇埋在心底。
而黎颜懂得这份沉默的渴望。
半晌,阿朝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再抬起时,她的嘴角抿起一个清浅的弧度,眼里漾着细碎的光。
“谢谢阿姐。”
饭后,黎颜主动接过了照顾小妹的职责,而温青时悄悄走过来,找到了阿朝。
“阿朝,跟我们来。”
阿朝被温青时牵着往另一边走,心里莫名开始忐忑不安。
越过欢欣的人群,另一边安静的角落里,有个身影默默地坐着,正收拾着碗筷。
阿朝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和她失散已久的温越。
他长高了不少,穿得也干净整洁,看得出来在两人分开以后的日子里,彼此都在好好活着。
温青时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笑了:“去吧。”
“去见见你阿兄。”——
禄州府衙里,新任知府罗大人端坐案前,面色冷峻。
这些日子里,他以铁腕手段将府城内所有女子学堂一一查禁,雷厉风行,毫不容情。
“回禀大人,城内已经全部肃清。只是……”一名心腹属官上前道,“除了府城,下官还听闻,苍陵县下属的禄溪村有一所书院,专收女子授课,名气颇大。其学生还在文会上力压众多学子,夺了魁首……”
罗知府原本半阖的眼皮倏地抬起。
他在来之前就听说过这件事,上任知府陆弘光对此颇有微词。
他站起身,踱至窗边。
窗外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屋檐。
街道上行人稀少,少有的几个也是步履匆匆,神色惶惶,全无往日的热闹。
“派人,”他站在窗边,头也不回,“去禄溪村仔细查探,看看那所书院,是否还在开着,是否还有女子聚集。”
“是!”下属立刻答道。
罗知府顿了顿,补充道:“女学之事,朝廷明令禁止。若有不识时务、负隅顽抗者,无论师生,一经查实,即刻锁拿归案,以儆效尤!”——
对这场风暴,秦香附并非毫无准备。
她的好友田春梅凭借多年经营书坊积攒的人脉十分广大,早已捕捉到风声。
从前女商人们少有通信来往,但自从推广识字书后,她们再也不必依赖文书先生就能彼此通信,消息传得飞快。
幸亏田春梅动作快,在官府动手前便将书坊内库存的识字书及刻版转移藏匿,侥幸躲过了搜查。
而民间那些购买过识字书的女子,面对官差的盘问,要么一问三不知,要么坚称早已丢失损毁,默契地守护着这个秘密。
但女学的解散已成定局。
秦香附组织了最后一堂课,平静地向学生们宣布了官府的禁令。
台下一时间鸦雀无声。
半晌,大家才七嘴八舌地开了口。
“老师,您一定要保重自己!”
“我们不能上学没关系,您可千万不能有事!”
秦香附看着她们,努力想露出一个宽慰的笑容,却发现嘴角有些沉重。
她转身拿起一块布,默默擦拭着那块黑板。
直到最后一行字迹消失,黑板又变回从前的空白。
她才放下布,深吸一口气,重新面向她的学生们。
“没事的。”她笑了笑,“我相信眼下的风波并不是永恒的。”
“总有一天,我们不必再这样偷偷摸摸,女子读书求学将不再是需要藏掖的禁忌,而是像呼吸一样自然的事情。”
“我愿天下女子都能挺直腰杆走在阳光底下,凭自己的心意学习、思考,自己选择该如何活着,而不必永远困于方寸之家,缚于世俗之网。”
教室里静极了,能听见窗外风吹落叶的声响。
坐在第一排的张翠仪用力抹去泪水,大声道:“秦老师,我答应您!就算不能来这里,我也绝不会放下书本,绝不会因为柴米油盐就忘了今天说过的话!”
“我等着我们能堂堂正正再坐进教室的那天!”
“我也答应!”
“算我一个!”
女人们此起彼伏的承诺着。
秦香附看着她们,眼眶终于忍不住泛起了红。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
“我们,后会有期!”——
北境与京畿之交,气氛肃杀。
皇帝的情况越来越恶化,私下有传言说半月内大局将定。
而昭辛公主光明正大打出了“清君侧”的旗号,率军回京。
大军行进间,有人慑于“公主干政”、“女子领军”的非议,或迫于家族压力,中途离去。
但更多人感念公主整顿军纪、赏罚分明,钦佩其战场上的果决,选择留下。
更有些将官与兵士见识了朝堂的混乱后,心底隐约觉得,或许这位能带领他们打胜仗的公主,才是真正能让这个国家安定下来的人选。
因此,选择留下来的人,都在不知不觉间站稳了立场。
眼下最大的难题依旧是粮草。
苏临竭尽全力四方筹措,动用了早年布下的暗线,才勉强凑出一批,解了燃眉之急。
但大军行至京城外围要害之地时,却遭到了两位皇子布下的围困。
对方据险而守,避而不战,意图很明显。
他们想拖延下去,消耗粮草。
这一困,便是数日。
是就此粮尽撤军,前功尽弃,还是冒险强攻,拼死一搏?
第三日黄昏,粮官再次呈报存粮将罄。
而大皇子派出的劝降使者来到了昭辛军前。
使者劝诱道:“大殿下顾念手足之情,不忍兵戈相见,祸及百姓。”
“殿下明言,若公主殿下愿弃暗投明,支持大殿下正位,待登基之后,必尊公主为护国长公主,享无上尊荣,一世富贵安稳。”
“届时您想要怎样的青年才俊当驸马,殿下都会……”
昭辛端坐在主帅的位置,听完使者的话,并未动怒,反而轻轻笑了起来。
都到这个地步了,他们还觉得这样的条件能让她心动吗?
在他们眼里,她算什么?
现在的她拥有十万精兵,而她那两位好皇弟仓促间能调动的,只有皇城禁卫与部分京营,人数、战力均处下风。
而边境诸军调动没那么快,拦不住她的兵马。
他们竟觉得她会为了这点蝇头小利而放弃眼前的一切。
何其荒谬。
时间其实站在她这一边,但粮草却不站在她这边。
不能再等了。
她端起手边微凉的茶浅浅啜了一口,抬眸看向那使者:“那本宫也请使者带回一句话:若皇弟们懂事些,待本宫入主紫宸,念在血脉亲情,或可封他们一个安生富贵亲王,颐养天年。”
使者愕然当场,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公主之意,已昭然若揭。
她要的不是从龙之功,而是至尊之位!——
当晚,苏临再次踏入了昭辛的帅帐。
帐内只点了一盏灯,光影摇曳,映照着昭辛沉静的侧脸。
她正对着一幅详细的京畿防卫图凝神思索,指尖在地图某处轻轻点着。
“殿下,”苏临走近,声音压得很低,“您真的……决定了?”
“嗯。”昭辛没有抬头,“我等得够久了。”
久到从懵懂童年时,就开始学着接受一个事实:无论自己如何优秀,期许最终总会落在弟弟们身上。
久到陪着父皇理政时,明白龙椅的一侧,就是她作为“公主”此生能走到的最高的位置。
久到看清了陈旧的秩序,朝臣的偏见,看似天经地义实则毫不公平的“天理”,从来都偏向男子那边。
既然等待与顺从换不来好结局,既然天地不曾生而予之,那她便亲手去抢,去争,去夺!
她的指尖重重地落在地图中心,直指那座生她养她的皇宫。
世人眼里,那座皇宫是属于她父皇的,而未来的主人,也会是她两个弟弟其中之一。
唯独没有她。
但无所谓,她早已看透。
世间女子若想青史留名,本来就是宁鸣而死,不默而生。
“不能再拖了。”昭辛抬起头看向苏临,眼中再无犹疑,“明日清晨,便是决胜之时。”
苏临与她目光交汇时,从昭辛的眼中看到了与自己心中一般无二的火焰。
她们拼尽全力才走到这一步。
绝不能放弃。
她缓缓颔首,正欲开口和她详细商议,帐外却传来了亲兵的通传声。
“启禀殿下,苏大人。营外有一位姑娘求见,称自己姓温,是苏大人的故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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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留言:
写到这里,想传达的理念是: 不是所有人都能当上救世主,世间更多的,其实是平平凡凡的你我。 但当所有人都在自己的领域努力做着自己的事情,天下万千星火,终会汇聚成黎明的光。 世界本来就不是一个人能够拯救的。 但缺少任何一个人,结局都可能会不同。 功成不必在我,功成必定有我。[抱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