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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掩耳盗铃

秋风吹过, 卷动枯草,也拂动了李知府的衣袍下摆。

他望着女儿清亮的眼眸,望着她手中那本再普通不过的《识字书》, 喉头滚动了几下, 却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也是这样一个秋日,书房窗外的桂花开了满树。

那时李似银不过五六岁, 穿着杏色小袄,被他抱在膝上。

他握着女儿肉乎乎的小手, 一笔一画在纸上写下“人”字。

女儿仰起脸, 眼睛亮晶晶地问:“爹爹,这个字念什么?”

“念‘人’, 天地之间, 最贵重便是人。”他当时这样回答, 心中却泛起一丝隐秘的惋惜。

若这是个男孩该多好,这般聪慧, 这般好学, 将来定能科场扬名,光耀门楣。

可惜是个女孩,读再多的书,懂得再多的道理, 最终也不过是嫁作人妇, 在深宅后院中消磨才情, 至多成为茶余饭后一点“才女”的谈资。

已故的李夫人生前最爱听女儿读书。

每当李似银诵读着“关关雎鸠”或是“青青子衿”, 夫人便会放下手中的针线, 倚在廊下静静听着, 眼中含笑, 却又好似暗含怅惘。

她曾对李知府感叹:“老爷,咱们似银若是生为男儿身,凭这份心性与灵慧,将来必是状元之才。”

他记得夫人说这话时,眼神飘向了窗外,仿佛正透过重重屋脊,看向某个她无法触及的遥远地方。

此刻,他才想起,夫人在嫁给他之前,也是官宦人家的小姐,与几位闺中密友组织过诗社,定期聚会。

有一次整理旧物,他曾偶然翻到过一本泛黄旧册,里面是她们一群少女的唱和之作,字迹或娟秀或洒脱,旁边还有朱笔圈点,评出甲乙。

夫人在一首咏兰诗旁得意地注了一行小字:“今日诗会,又夺魁首,惜无彩头,仅得湘云绣帕一方。”

后来某次闲谈,夫人提起这段往事,眼睛闪着光:“那时我们仿着外头文人的样子,春日踏青便以柳为题,秋日赏菊便限韵赋诗,写不出的还要罚酒呢!有一回我连作了三首,把她们都压了下去!”

李知府当时听了,只是笑了笑,随口道:“你们闺阁女儿间的游戏,倒也风雅有趣,竟也学着外头论起魁首来了。”

话音落下,他便看见夫人眼中明亮的光彩倏地黯淡下去。

她沉默了半晌,望着窗外枝头跳跃的雀鸟,轻轻叹了口气:“是啊……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消遣罢了,终究比不得外头男子们的正经诗文。”

那时李知府隐约觉得自己说错了什么,却又想不明白错在哪里。

在他的认知里,世间秩序井然,男女各有其分。

男子读书是为明理、为科举、为治世安邦;女子识字,懂些道理,能相夫教子、打理中馈便已是极好。

他供给妻女富足的生活和受人尊敬的地位,他认为这便是尽了丈夫与父亲的责任。

他从未觉得这世道有何不妥。

他甚至试图安慰夫人:“世间男女,天定分工不同,你主持中馈,教养子女,亦是功德,何必与外界相较而自寻烦恼?”

夫人那时忽然侧过脸来,问了一个他从未想过的问题:“可是夫君,若给你一个机会,让你我互换,你来做这后宅之主,终日与琐碎家务为伴,不得出庭院半步;而我可如你这般,读书科考,行走于外,见识天地广阔,你可愿意?”

李知府不假思索地摇头:“这如何使得?荒唐!”

夫人唇边浮现出一抹极淡的笑容,那笑容里没有责备,只有悲凉。

她不再说什么,转身去吩咐厨娘准备晚膳了。

直到此刻,站在女儿面前,李知府才骤然明白了亡妻当年那个问题背后的深意。

那无关具体的辛劳,而是关于“可能性”的剥夺。

就像让锦衣玉食者与饥寒交迫者互换人生,前者必然不愿。

世间许多看似“公平”的秩序,实则都建立在不公之上。

而作为这套秩序的受益者,他长久以来,不过是掩耳盗铃罢了。

“父亲?”李似银的声音将他从纷乱的回忆中拉回。

李知府回过神,发现不知何时,破庙的窗下和门边,已悄悄探出好些个脑袋。

那些女子们小心翼翼地望着这边,脸上写满了对李似银的担忧。

她们怕这位官老爷一怒之下,带走她们好不容易寻来的“老师”,熄灭这一点来之不易的光亮。

李知府的目光扫过那些或惶恐或期盼的面孔,最终落回女儿身上。

女儿站得笔直,眼神清澈而坦然,等待着他的裁决。

唯独没有半点后悔。

他忽然感到一阵疲惫。

李知府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寒窗苦读,一朝中第,披红游街时的意气风发。

那时他心中确有抱负,想着要为民请命,要做一方青天,要让自己治下的百姓都能安居乐业。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是第一次因坚持己见而被上官申斥?是目睹同僚因“不懂事”而被排挤?还是渐渐发现,迎合上意远比埋头实干更能获得上官的喜爱?

他学会了揣摩心思,学会了权衡利弊,学会了在规矩的夹缝里寻找对自己最有利的位置。

他的眼睛,不知不觉间,从百姓的身上移开,只紧紧盯着自己头上的官帽和脚下的台阶。

如今看来,他那颗被官场浸染得圆滑世故的心,竟还不如眼前这个在破庙中教人识字的女儿来得清明透彻。

他忽然没有力气再去维护那些连自己都已开始动摇的“规矩”。

他转过身,背对着女儿,挥了挥袖子:“罢了,你且好自为之。”

走出几步,他又停下,并未回头,声音生硬地补充道:“既是授课,总需有个样子,此处过于荒僻,终非久留之地。”

“家里也不缺一辆马车的钱,你不必再偷偷摸摸。”

身后一片寂静。

然后,他听见女儿轻轻吸了口气,声音有些哽咽:“……女儿,谢过父亲。”

李知府没有再回头,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径直走向自己的马车。

他知道,女儿的眼睛此刻一定亮如星辰。

回府的路上,李知府闭目靠在车厢里,心绪如潮。

他并未明确赞同女学,但事实上已默许了女儿的行为,甚至提供了资助。

这无疑是违背了方刺史的严令。

日后若被察觉,该如何应对?

他头疼不已。

可转念一想,女儿如今心有所系,专注于此,总好过被不知来历的浪荡子勾引了去,闹出私奔丑闻,那才是真正无法收拾。

教书……尽管惊世骇俗,但仔细想来,终究是导人向善的正事。

自己当年读书,不也常以“教化一方”自勉么?

只是他从未想过,“教化”的对象也包括这些被长久忽视的女子。

罢了罢了,孩子大了,有了自己的念想,只要不出大格,便由她去吧。

至于方刺史那边……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待到刺史府门前,见张知府、王知府同样是一脸愁云惨淡的模样,彼此交谈几句,李知府才恍然发现,原来被搅得心绪不宁的,远不止他一家。

张知府唉声叹气,说他那辖下,《识字书》简直像长了脚,不仅在城内妇人间流传,甚至传到了周边乡镇。

她们开始私下约在某个姐妹家中,关起门来,凭着那本书互相教授,交流心得,美其名曰“女红切磋会”,实则就是在偷偷学文识字!

他派人去查问过两次,那些妇人要么装傻充愣,要么就真的拿出绣绷针线,让他有火发不出。

王知府更是苦笑连连,说他那里最近出了件更离谱的事。

不知从哪里听来的消息,竟有一群年轻姑娘凑在一起,嚷嚷着北境那边公主正在用兵,她们可以组织什么“娘子后勤队”,去帮上点忙。

三人交换着无奈的眼神,皆感这世道风气渐变,已非一纸禁令所能遏制。

待会儿面见那位古板方刺史,这“安宁无事”的述职,恐怕难了——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禄州府衙内,知府陆弘光也正对着窗外出神。

他在这个位置上已坐了半年有余,当初坐上主官之位的志得意满,早已被繁杂的政务消磨了大半。

禄州本非鱼米之乡,赋税常居下等。

陆弘光自诩精明,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只想安稳度过任期,攒足资历再谋升迁,从未想过如苏临那般折腾什么新政绩。

可树欲静而风不止。

北境战事胶着的消息不断传来,朝廷连下急旨,催各州各县上缴粮草。

今日他便是为此召见司农官,询问今年秋收预估,好筹划上缴的数额。

可当几位司农官手捧着册子,向他报上预估的收成数目时,陆弘光握着茶杯的手猛地一顿,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多少?你再说一遍?”

为首的司农官咽了口唾沫,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兴奋,重复道:“大人,按目前各县田庄报上来的情形估算,今年全府秋粮收成,较之往年风调雨顺之年,预计可增收五成以上。”

他看了一眼手里的册子,补充道:“部分采用了全套新法的上好水田,甚至有望翻倍。”

“此言当真?!”陆弘光豁然起身,目光灼灼地盯着司农官。

这数字太过惊人。

“千真万确,大人!”司农官连忙躬身点头,“下官等初时也不敢相信,反复核验了数遍。”

身侧另外一位也是满脸喜色:“大人,此乃苏大人在任上大力推行新法所种下的善因,如今到了收获之时,方见奇效啊!”

怎么又是苏临!

陆弘光心头一跳。

☆、第82章 将计就计

见陆弘光神色讶异, 那司农官不敢有丝毫隐瞒,连忙躬身细说原委。

“回大人,此事确系苏大人离任前特意交代。他命下官等务必亲赴禄溪村, 向那位温玉姑娘虚心求教新式耕种之法, 并将她所荐的良种带回, 在全府试种推广。”

这事陆弘光倒也有些印象。

当初苏临调任,两人交接公务时, 文书卷宗里似乎提过一笔,但他当时只是草草掠过, 并没有真的放在心上。

他心底对苏临本就存着几分不屑。

堂堂知府, 总与一群女子纠缠不清,弄什么女学、推什么女医, 在他看来简直是自降身份。

此事想必又是苏临为了抬举那个温玉而行的方便, 纯属以权谋私。

但那时苏临调任的事情已经是板上钉钉, 碍不着他什么,他也乐得做个顺水人情, 未曾深究。

谁能想到……这群女子竟真能做成这样的大事?

司农官见知府不语, 捧着手中的田亩册子继续回禀,语气难掩激动:“大人,那温姑娘确是毫无藏私。她所赠的良种颗粒饱满,所传的轮作套种之法效果显著, 还传授给我们堆肥之术, 使瘦田得以转肥。”

“她更有一套精细的田间管理要诀, 包罗了防虫抗旱等各种要事。今岁春夏, 我禄州又发生过一段旱情, 但采用新法的田亩都苗青秆壮, 受旱情影响微乎其微, 与往年旧田的萎黄之象截然不同。”

“如今秋收在即,穗实累累,各县农户无不欢欣鼓舞,皆称颂苏大人与温姑娘为‘活菩萨’……”

司农官越说越是动情,眼里都泛起了泪花:“大人啊,自下官记事起,禄州已有二十余年未曾有过这般景象了!这实乃天佑禄州,亦是大人治下有方啊!”

他还没忘了现在的上峰是陆弘光,夸了半天苏临,最后一句还不忘小心翼翼地奉承现任的知府。

陆弘光脸上的神色变幻不定,缓缓坐回椅中。

此刻的他完全听不进那些夸他的话语,心里只剩下一个名字在反复回荡。

温玉……

这个名字,简直像摆脱不了的诅咒,总在他意想不到的时候冒出来,把他的思绪搅成一团乱麻。

最初是她教出来的女学生在文会上得了魁首,击败了他苦心栽培多年的儿子陆成舟,众目睽睽之下夺走了本应属于陆家的风头。

从那事以后,陆弘光就百思不得其解,一群出身乡野的女子,何以能在经史诗文上胜过他诗书传家的嫡子?

难不成她们自学的野路子,要比他遍请的众多名师还管用?

为此他暗恼许久,只觉颜面尽失,又拉不下脸面去请教她们成功的方法。

随后,便是这莫名兴起的“女学”之风。

昭辛公主下令以后,禄州府是第一个响应的。

苏临牵头办了女学,陆弘光虽看不惯,却不好朝令夕改,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没想到,女子入学之风竟以禄州为源头,如同野火般,虽遇官府压制却顽强地蔓延开来。

尽管不少地方官府屡屡禁止,但民间女子那种朴素的求知热望却难以真正扼杀。

一套名为《识字书》的启蒙册子和一系列署名“禄溪书院编撰”的辅助教材,在坊间悄然流传,内容浅白实用,竟连一些贫寒学子和底层书吏也去私下寻阅学习。

他派人查过,源头无不指向那个偏远的禄溪村,指向温玉和她身旁那群女人。

如今,连他素来不甚看重,认为只需按例征缴便可的农事赋税上,也出现了温玉的身影……

她好像有什么奇异的神力,凡是她所涉之事,总能化寻常为不凡,变不可能为可能。

陆弘光心中五味杂陈。

他厌恶温玉无形中对他权威的挑战,她的存在仿佛就是在嘲讽着他,这些年来的努力都是一个笑话。

可眼前这实实在在的丰收又让他垂涎欲滴,晋升的道路已经在他眼前展开,他又怎么能做到无动于衷?

尤其想到,前任知府苏临正是因为进献了一部与这群女子有关的医书,便得了陛下的嘉许……

瞬息间,陆弘光心里就已经明了。

他抬起一只手,脸上已恢复了惯常的威严:“嗯,此事本官知晓了。苏大人心系民生,确实是高瞻远瞩,温氏能献此良法,亦是有功于乡梓。”

他略作沉吟,才缓缓道:“这样增产后继,惠泽万民的农法实乃朝廷之福,怎么能任其流散,不成体系?”

“你们速速将温氏所授的一应耕种新法、良种特性、田间管理要诀等,分门别类,详细勘录。编纂成册后,即刻呈报本官。”

司农官们连忙点头,把他的要求记录下来。

陆弘光看着他们,终于说出了他真正的目的:“本官会将此法命名为《禄州新农法辑要》,上呈朝廷,奏明陛下,使我大胤农桑之利能推而广之。”

既然苏临能凭一本医书简在帝心,升官发财,那他陆弘光为何不能将这实实在在的增产之法整理成农书,上达天听?

这泼天的功劳,如此名利双收之事,他岂能错过?

“下官遵命!”几位司农官连忙躬身应下。

陆弘光满意地点点头,又提起笔,在纸上随意写了几行字,递给为首的司农官:“既然丰收已成定局,便按此数,让各县如期上缴粮草吧。”

那司农官接过一看,脸色顿时变了,犹豫道:“大人,这……虽说今年是丰收年,但若是按照此例,各地需上缴五成之多,是不是过于严苛了?百姓们怕是会……”

另一人也硬着头皮附和:“是啊大人,往年就是风调雨顺,最多也只征二三成。”

“农户们辛苦一年,所产粮食要供自家口粮,还要换取油盐布匹,偿还借贷。若是骤然征去五成,即便丰收,落到他们手中的,恐怕反比往年歉收时还要少些……大人,恐怕会生民怨啊。”

陆弘光闻言,脸色一沉,将笔重重搁在砚台上:“糊涂!北境战事吃紧,乃是国之大事,公主殿下在前方督战,急需粮草,百姓又怎能因一己之私,罔顾国事?”

他心中早已盘算清楚。

既要献农书表功,自然需有超出常例的粮食上缴作为实证,否则空口白话,如何取信于上?

所谓支援公主,不过是冠冕堂皇的借口。

借此机会,为自己捞足政绩资本,才是真意。

司农官们被他这顶“罔顾国事”的大帽子压得哑口无言,面面相觑,不敢再辩。

陆弘光见他们不再作声,语气稍缓:“罢了,念在尔等体恤民情,本官稍作调整。”

“那禄溪村既是新法源头,理当率先垂范,缴纳五成。其余各县,便按四成来征收。既是禄溪村倡行的农法,总得做出表率,方能令天下信服,不是吗?”

既然那温玉什么事都能做得成,那禄溪村总能多收些吧?

陆弘光抱着些公报私仇的念头,这样想道。

说完,他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你们都下去办事吧。此事关乎国计,不容有失。”

司农官们只得诺诺称是,忧心忡忡地退了下去。

陆弘光独坐案后,目光重新变得深沉。

无论此前与那温玉有过多少不快,在唾手可得的政绩面前,那些小小的龃龉,都可以暂且忍耐——

消息传到禄溪村时,村里正弥漫着丰收前特有的喜悦气氛。

听闻要上缴五成粮赋,众人皆是一愣,随即哗然。

“五成?”王秀芬忍不住低声怨道,“这陆大人是疯了不成!这是要吸干我们的血啊!”

“是不是文书上写错了?”有人问司农官,“以前从来没有收得这般多……”

即便禄溪村因新法而产量大增,最好的田地收成翻倍,若被收走一半,村民们辛苦一季,所得不过与往年平产时相当,所有的增产好处瞬间化为乌有。

而那些增产五成的田地,被收走一半后,农户手中实际所得,竟只有往年收成的七成半,比不增产时还要少!

前来传达命令的司农官也是一脸愁苦,对闻讯赶来的温玉拱手道:“温姑娘,下官亦是奉命行事。”

“其中利害,下官岂能不知?我等在府衙已然劝谏过,奈何陆大人心意已决,口口声声皆是‘报效国家’、‘不可自私’……唉!”

温玉面色平静,但眼前的弹幕早已炸了。

【这老匹夫想政绩想疯了吧?他自己怎么不去种地试试,以为这粮食是天上掉下来的吗?】

【太离谱了,就算再怎么样增产也经不住这样盘剥啊!禄溪村尚且守不住,其他县村更没法活了!】

【果然,指望某些官员有良心,不如指望太阳打西边出来。】

【气得我鬼火冒,他倒是冠冕堂皇,可是百姓有多苦他知道吗?自私至极啊!】

【唉,就算真的能交上去这么多,层层克扣下来,能送到北境那边,到公主手里的恐怕会十不存一。】

【不是,你们快想想办法啊!不能让他得逞!】

温玉心中明镜似的。

以陆弘光的性子,既已下定决心,就绝不会轻易改变主意。

强硬对抗非但不能解决问题,反而可能招来更大的祸患。

她目光微沉,心思疾转,忽然想到了自己那个随身空间。

一个大胆的念头冒了出来。

禄溪村虽然没办法抵抗交粮一事,但若是粮食都凭空“消失”了,陆弘光又该怎么办?

她按下纷呈的想法,正想和村民们商讨一下,却忽然被其中一位司农官搭了话。

司农官拿出随身的本子,问了温玉一些关于农事的关键事项,毫不掩饰来意:“大人前些时日还下了令,让我们整理出一部农书交给他。”

温玉的神色顿时变得若有所思,却没有隐瞒,一五一十地给司农官说了那些要点。

待那几位满面歉疚的司农官唉声叹气地离开后,温玉将村里几位主事者和信得过的伙伴召集到一处。

她低声道:“我看明白了,陆弘光此举,是既要拿我们的粮,又要抢我们的功劳。”

“怎么办啊温丫头?”王秀芬一脸忧愁,“难道真要把我们的粮全部交上去,当他的功绩?”

温玉却摇摇头:“明着对抗不是办法。现在我们在明他们在暗,一举一动都被盯着,只能想其他方法。”

温青时看着温玉,一下就明白,阿姐肯定是有自己的办法了。

“那阿姐,你打算怎么办?”她顺势问道。

温玉把手背在身后踱了几步:“不如……我们将计就计,演一出戏给他看。”

☆、第83章 自食苦果

又过了一段时日, 到了约定收粮的日子,陆弘光在府衙中等来的却是一个几乎让他气炸肺腑的消息。

“大人!禄溪村那边刚刚上报,他们虽然喜获丰收, 但在晾晒归仓前夕, 粮食遭了大股山匪劫掠!”派去的吏员连滚带爬地进来禀报, 满脸大汗,“村中粮仓被劫走了大半!”

“什么?!”陆弘光霍然起身, 差点要撞倒面前的书案。

他像是在质问吏员,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面容怒气冲冲:“山匪?劫粮?简直是荒谬!编故事都编不出这样的理由!”

吏员把头埋得更低, 几乎要扎到地里,颤着声说道:“是真的, 大人……如今禄溪村能上缴的粮食, 十不存一啊。”

陆弘光脑袋里嗡的一声。

他早已对上峰和朝廷夸下海口, 奏章里将禄州的丰收描绘得花团锦簇,就等着粮食和农书一并呈上, 好挣个满堂彩。

如今禄溪村这最关键的一环竟出了如此大的“纰漏”, 让他如何填补这个缺口?难道要他自己学法术变出粮食来不成?

“属下亲自带人去禄溪村查勘过,”那吏员哭丧着脸,比划着他的所见所闻,“村中几处粮仓确实已经空了大半, 只剩了一小部分的谷子, 根本不够他们要交上来的数额。”

“属下疑心他们有意藏匿, 还带人将村里可疑之处都搜寻了一遍, 但确实……未见存粮隐匿的痕迹。”

“不可能!他们一定还有隐秘的地窖或仓廪!”陆弘光根本不信, 额头青筋暴跳, 狠狠一拍桌面, 横眉立目道,“那可是数以万计的粮食,怎么可能凭空消失?况且本官从未听闻禄溪村一带有什么成气候的山匪!”

这时,同去的另一名司农官小心翼翼地补充道:“大人,关于山匪……下官等起初也不信,但多问了几句村中老人,似乎确有其事。”

“哦?”陆弘光目光锐利地扫去。

“据说,那边深山之中地势险峻,历来便有匪类潜藏,只是以往多是劫掠过往商旅,少有直接袭村的行为。”

“那位老者说,前些年还曾发生过官家小姐被掳的案子。”司农官偷眼看陆弘光的脸色,继续道,“如今禄溪村里,便住着一位姓程名丹朱的姑娘,据传便是当年被山匪掳去、历尽磨难后才逃出来的,精神似乎一直不大爽利。”

“我们也觉得山匪一事着实是太过荒谬,就决心要去找这位程姑娘问问,但温姑娘让我们莫去打扰她,说是问不出什么。”

陆弘光拧着眉头:“她让你别去,你就真的不去了吗?”

温玉那群人不让做的事情,肯定有什么蹊跷。

说不定事情的关窍就在这个程姑娘身上……

司农官低眉顺眼道:“自然不会。我等实在无法,只好硬着头皮去见了那位程姑娘……”

“她如何说?”陆弘光追问。

“她……她神思恍惚,言语颠倒,翻来覆去只是‘别杀我’、‘放了我’、‘粮食给他们’之类的话。我等追问急了,她竟露出极度恐惧的神色,口中吐出些谁也听不懂的古怪言语,村里有见识的老人说……那腔调,倒像是传闻中山匪惯用的土话……”

陆弘光越听,心头越是惊疑不定。

世上真有这般巧合之事?

早不抢晚不抢,偏在他要征粮的当口,山匪就冒出来了?

还偏偏是这最关键的禄溪村?

他仍旧固执己见:“本官不信真的有什么山匪!定然是那温玉狡诈,伙同村民将粮食藏匿起来了!”

“明日,本官要亲自派人将那禄溪村从里到外翻个底朝天!掘地三尺也要把粮食给我找出来!”

“大人,”一名老成的属官低声问,“容下官多虑,粮食或许真的被劫了,或许另有隐情。可十日后便是向上呈报农书与粮册的最后期限,若是真的寻不到,这缺口该如何弥补?”

这话正戳中了陆弘光心底最深的忧虑。

万一在禄溪村真的找不到粮食,他拿什么去填那已经报上去的巨额数目?

难道真要自掏腰包去买吗?那他就得倾家荡产了!

他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烦躁,咬了咬牙道:“若是真的寻不到,本官自会设法筹措银两,去市面上采买填补。”

自掏腰包固然肉痛,但比起仕途前程尽毁,这点代价必须承受。

农书献上在即,决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功亏一篑!——

第二日大清早,陆弘光派出的查粮队伍就浩浩荡荡地开进了禄溪村。

来迎接的村民们个个脸上都写满了无奈。

有人唉声叹气:“官爷,我们村刚遭了匪祸,元气大伤,哪里还有什么余粮私藏?”

有人义愤填膺:“请诸位回禀陆大人,山匪劫掠是真!我们句句实言,绝无欺瞒!”

为首的吏员却板着脸,公事公办道:“我等亦是奉命行事,查验清楚,也好还你们一个清白。若是心中无鬼,何必惧怕搜查?”

这话堵得村民们无言以对,只得退开,默默看着这些官差如狼似虎般在村里翻查起来。

粮仓、库房、民宅院落、柴草堆下……甚至连水井边、树根旁都不放过。

折腾了大半日,结果却让这些官差自己也傻了眼。

莫说什么隐秘的地窖粮囤,就连稍微可疑的藏物之处都没找到。

村中公仓确实空空荡荡,各户家中存粮也仅够日常嚼用,绝无大批粮食隐匿的迹象。

和上次吏员们查验的结果一模一样。

这样该怎么回报给陆大人?莫不是要他们亲自上山,去找一找是不是真的有“山匪”的存在?

正当他们面面相觑,不知怎么办时,一个衣衫凌乱还披头散发的女子忽然从一处屋后冲了出来,指着他们凄声尖叫:“是山匪!山匪又来了!他们要抢粮食!快滚开!”

是传闻中的那位程姑娘?

眼看着她朝着官差们冲来,立刻有村妇上前拉住她,温声安抚:“丹朱妹子,看清楚了,这不是山匪,是城里的官爷……”

“官爷?呸!”程丹朱眼神惊恐,声音尖利,“官爷也要抢我们的粮,和山匪一样!都是强盗!把我的粮食还给我!还给我!”

她状若疯癫,又哭又喊,言语颠三倒四,喊得撕心裂肺,让人不由得心生惊惧。

温玉适时出现,对查粮的吏员们歉然道:“各位官爷见谅。程姑娘昔年遭山匪荼毒,神智受损,前几日匪患惊扰,更是加重了她的病情。她如今见不得生人,尤其见不得可能与‘抢粮’有关的人。惊扰了各位,实在是对不住。”

她又转头道:“快把崔大夫她们喊来,程姑娘的病情又加重了……”

领头的吏员看着程丹朱那全然不似作伪的惊惧疯态,再回想这村中确实寻不出大批粮食的痕迹,心中不由得信了七八分。

若真是做戏,怎能做到这般天衣无缝,连这“疯女”的演技都如此逼真?那成千上万的粮食,又怎能藏得毫无破绽?

很快就有几位女医赶到现场,安抚着发狂的程姑娘,倒显得他们是那个来打劫的恶人一样了。

“温姑娘,这该怎么办?”有人实在是没有办法,开口问了温玉这个唯一能主事的村正。

温玉掏出手帕抹了抹眼眶:“如今禄溪村剩下的余粮恐怕都不够自己饱腹,若是连这些都交上去,我们村恐怕就连一丝生机都没有了……”

“我们会尽力筹措,但若是真的交不上,也请大人体谅啊……”

旁边的村民们纷纷抽泣起来。

他们最终只能无功而返,悻悻然离开禄溪村。

温玉站在村口,望着官差队伍的马车彻底消失在道路尽头,才轻轻舒了一口气。

她眼前的弹幕早就乐得没边了。

【温玉导演,丹朱姐主演,鸿篇巨制,演技满分,笑死我了……】

【丹朱姐那眼神和那台词太绝了,连我都差点信了!今年的最佳女主角必须得发给她哈哈哈哈哈!】

有人称赞演技,也有人疑问。

【所以村里的粮食到底去哪儿了?真被温玉变没了吗?】

【别问,问就是她们自有妙计,估计早就被转移到什么地方去了。反正那个陆扒皮别想占到我们禄溪村的便宜!】

【哎呀呀,咱们就坐等陆弘光自作自受吧,看他怎么填上这个大坑!】

温玉淡然不语。

她和村里人早就提前串通好了,她负责“转移”粮食,村里人负责打掩护。

她虽然有随身空间,可以直接搬走粮食,却还是演了一出戏,让村里人用车把粮食运到荒郊野外,她再全部收入空间。

丹朱还主动请缨要帮忙演戏,演得无比生动。

从编写完那部教材,把心结打开后,丹朱就加入了授课和学习的队伍,前些日子还曾经到禄州府女学去指导教学。

大家都用自己的方法,小心守护着这一切来之不易的成果。

接下来,就看陆弘光该怎么收拾残局了——

禄溪村这边明摆着是“颗粒无收”了,陆弘光算来算去,若是真要自掏腰包,按他上报的数目购粮,几乎要倾尽他多年宦囊所积,甚至要变卖祖产。

他如何舍得?

焦急之下,他竟然昏招迭出,打起了加征其他县村赋税弥补缺口的主意,企图将压力转嫁给地方。

不料此令一出,犹如火上浇油。

那些本已对缴纳四成粮赋怨声载道的各县村农户,闻讯彻底炸开了锅。

“四成还不够?还要加?这是不给我们留活路啊!”

“反了!这粮我们不交了!大不了鱼死网破!”

“陆弘光为官不正,贪得无厌,是要逼死我们良民啊!”

一时间,多地群情汹汹,几有酿成民变之势。

地方乡绅耆老义愤填膺,纷纷联名上书,府衙外也开始聚集激愤的民众,吵着要他出来给个说法。

陆弘光从没见过这阵仗,吓得魂飞魄散,生怕事情闹得太大无法收拾,慌忙下令撤销了加征之议。

自己买就自己买吧……

他一面心如刀绞地盘算着要变卖哪处田庄铺面,一面催促属下去市面上大肆购粮。

然而,坏消息接踵而至。

派出去的属下没多久就赶了回来,满脸冷汗地给他汇报:“大人!市面上的粮商一听是您要购粮,纷纷推说无粮可售,要么就坐地起价,高得离谱!还有人说,宁愿粮食烂在仓里,也不卖与……”

“砰!”陆弘光猛地一拍桌子,试图站起,却觉得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眼前天旋地转。

他喉头一甜,竟什么也说不出来,直挺挺地向后倒去,竟是生生被气晕了。

耳边最后听到的,是属下惊慌失措的呼喊声……

☆、第84章 彻底变天

北境军帐中, 昭辛翻开案上的战报,凝神细看。

自她持天子令执掌北境军以来,那些她暗中安插在其中的人手就派上了大用场。

一份份详实的名单呈到了她的面前, 那些尸位素餐、吃空饷、冒军功的将领与关系户瞬息间被揭了底。

她毫不手软, 雷厉风行地依律查办, 该下狱的下狱,该革职的革职, 一时间军中风气为之一清。

此举自然触动了不少盘根错节的利益,那些被处置的“酒囊饭袋”背后, 多的是京城或地方的世家大族。

不满的声音隐约传来, 甚至有人试图向她说情,让她放过那些被处置的废物。

但昭辛手握父皇亲赐的诏书, 态度实打实的强硬:“父皇命我全权执掌北境军事, 一应事务, 自当由我决断,众卿若有疑问, 大可向父皇上书。”

谁不知道如今皇帝并不怎么想插手这些事, 实际的掌权人早已暗中变成了公主。

若是他们真去上书,皇帝估计也会向着公主。

天子权威当前,那些人纵使恨得牙痒痒,也不敢公然违逆, 只好忍气吞声。

待到与北境异族正式开战, 昭辛整顿后的军威便显现出来了。

大胤军队连战连捷, 三场大战皆胜, 将敌人打得节节败退, 士气大振。

眼下正是乘胜追击和扩大战果的最佳机会, 若是能一鼓作气, 甚至有望迫使异族称臣纳贡。

可昭辛放下战报,指尖轻轻点着纸上标注粮草存量的数字,眉头微蹙。

根据目前的信息,军中所余的粮草已经支撑不了多久了。

就在这时,一阵风倏地卷入帅帐,她抬头望去,见帐帘被轻轻掀起,苏临走了进来。

昭辛早已下令,苏临出入帅帐无须通传。

此刻见对方面色沉肃,昭辛心头微微一紧,压下情绪温声问道:“怎么了?”

苏临先对她行了一礼,才低声禀报:“殿下,后方新运抵的一批粮草到了。”

昭辛闻言,眼中刚泛起一丝光亮,却听苏临继续道:“但是,经清点查验,实收数目与各地报上来的数额相差甚远。”

“而且,”她顿了顿,声音更低,“这批粮草质量堪忧,多半是陈年旧粮,甚至多有霉变朽坏,堪用的……恐怕不足十一之二三。”

昭辛面色骤变,霍然起身:“带我过去。”——

临时充作粮仓的营区处,一辆辆运粮车正在卸货,地上的麻袋堆积如山。

昭辛径直走上前,不顾尘土污脏,随手扯开了一个麻袋,从里面抓出一把谷物。

麻袋里,最表面一层的谷物尚且算得上饱满金黄,但她随手拨开后,下面露出的却是颜色暗沉干瘪,甚至带着霉斑的陈年谷粟。

昭辛的表情瞬间沉重。

她看向苏临,对方一副早就知晓的样子:“这一批几乎所有的粮草都有这样的情况。”

果不其然,她连续查看了几车,情形都大同小异,几乎找不出多少能用的粮食。

昭辛放下手中的谷粒,指尖微微发凉。

她早料到各地征粮或有克扣拖延,却没想到竟敢如此明目张胆,以次充好,以陈代新!

这可是关乎前线将士生死,关乎战争胜负的军粮!

此等行径,与通敌何异?

简直是从内部蛀空大胤的根基!

她与苏临对视一眼,二人未露声色,默默返回了帅帐。

帐内只剩她们两人时,苏临才开口道:“殿下,此事不能听之任之。若后方供给一直如此,我军纵有胜势也难以持久,甚至可能会被生生拖垮。”

昭辛颔首,她深知其中利害。

“阿临有何想法?”

她素来倚重苏临的谋略。

苏临沉吟片刻,抬眼望向昭辛:“殿下可还记得,那部助您获得陛下更多信任的《医典》?”

昭辛当然记得。

正是那部详尽实用的医书,以及它所代表的成功平息禄州大疫的功绩,让父皇看到了她的能力,也为她日后执掌军权一事增添了几分筹码。

“当时在禄州主持防疫和编纂医典的几人,皆出自禄溪村。”苏临缓缓道,“那里的女子各有所长,不仅有人精通医理,更有人钻研农事、兴办教育,各司其职。”

昭辛曾经从苏临的口中听到过这些。

可她手下得用的女子也不少,有许多像苏临一样女扮男装潜伏在各处,等着她一声号令就出来支援。

禄溪村虽然奇特,但也不至于让她特别注意。

苏临望着帐门,话锋一转:“殿下可知,如今在民间流传甚广,甚至已传到北境军中,让不少兵卒争相传阅的那本《识字书》?”

昭辛点头。

她自己也翻阅过那本实用的册子,对其中开启民智的意图感触颇深。

“前几个月殿下颁令推广女学,实则许多地方阳奉阴违,推行艰难。正是这本《识字书》在民间悄然流传,使得无数女子得以自学识字,明理清心,不至被轻易蒙蔽。”

苏临的目光清亮:“而这本书,同样源自禄溪村。”

话说到此,昭辛已然明了苏临的意图。

“殿下,我曾经思考过,若是到了危急时刻需要求助,我们该去找谁。”苏临轻轻道,“或许,以当下的情况,只有禄溪能帮上我们的忙,”

她沉默了片刻,帐内只剩下烛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