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祥并未露出意外:“断水本就是天衡门的兵器。”
“原本不是。”王老五声音沉了下来。
霍祥没吭声,脑海里却浮现起江湖上的旧闻。
三十多年前,江湖曾有个锻剑的怪人,手无缚鸡之力,却凭一双铁手,打出兵器名动一时。
那人并不想称雄,只是怕江湖太乱,怕有一天,护不住老婆孩子,才花了十年光阴,打造了一把凡人也能杀敌的剑。
那剑锋芒逼人,轻便易控,杀伤惊人。传说中,只要握得住,就能杀得了人。
可这剑,也彻底惹怒了江湖。
让普通人握剑,辛辛苦苦习武之人便不再独尊。
于是,有人深夜登门,那家人……就此没了声息。
数月之后,天衡门的祖师出现在武林大会上,手里执着一把剑,一击毙敌,名曰——断水。
从那天起,天衡门脱胎换骨,势如破竹。
只是奇怪的是,那剑后头断了,几十年都没重现过。
如今设计图突然再现,还是一分为二。
“不是天衡门的,难道是卓越的?”霍祥似是试探,又像自语。
王老五望了他一眼,轻轻点了下头。
“他说的。”王老五缓缓道来,“他说那剑,是他爹造的。那年他爹不在家,天衡门五人登门抢走了断水,杀了他爹,拿走了半张图。”
“他娘早走先见之明,把另一半藏在了他身上,缝进了护身符里。”
“他自己呢?”
“藏地窖里,才逃过一劫。”
霍祥听完,眼神幽沉,片刻后才开口:“所以,他拜入天衡门,是为了复仇?”
“也是为了拿回他命里那把断水。”王老五声音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狠意。
两人沉默片刻。
王老五忽然冷笑一声:“不过他终究还是栽了。多亏莫迟那个……‘正义人士’,才让这事没闹大。”
“那秦铁匠呢?”霍祥忽然开口。
王老五一怔,转头看他。
“秦铁匠又做错了什么?”霍祥喃喃道,“他不过是想凭手艺养家糊口。那天他还跟我说,再挣十两,就让田婶儿给他生个娃。”
王老五沉默一会儿,才又挂起那副吊儿郎当的笑:“你俩关系这么好?我一直以为你俩是同行冤家。”
霍祥不出声,虽然杀了很多人,但他从不杀不会武功之人。
倚强凌弱,那是畜生都不干的事儿。只是如今这世道,畜生比人都多。
“益城就两个铁匠铺。”王老五突然想起什么,看着地上的影子,“你说,如果那日卓越走进的是你们‘吉祥如意’,会不会不一样?”
见霍祥没有搭理,王老五自顾自地继续说道,嘴角勾起一丝讥诮:“可惜啊,世上没有‘如果’。”
*
益城西去一百里,南峰密室。
炉火炽盛,铜鼎之中煎着药,药香里却裹杂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宁鹏负手而立,眉头深锁,眼神冷得像浸了冰渣。
他手中翻着一份刚从益城衙门送来的密函,纸张边角微微卷起,似被攥得太紧。
“……证词中有关‘断水’的内容,已依大人所示意删去。该犯精神错乱,言语荒谬,无从采信,现已另档封存。”
宁鹏轻笑了一声,笑意却冰冷。
“精神错乱?呵……那是他该谢我。”
要不是他连夜遣人走了几位京中的旧交,把卓越从“江湖恩怨”扯进“疯癫幻语”的范畴,再拖上几日,说不定那段三十年前的旧事,真要登堂入室,惊动刑部了。
虽然朝廷不太管武林之事,但他们天衡门还是要脸的。
只是那断水。
宁鹏缓缓阖上手中文书,坐回靠椅,一口饮尽杯中参酒。
他早知那孩子有问题。从卓越进门第一天起,他就警觉此人太沉、太忍,出手太狠,每次切磋试招,眼中都隐着一股几乎癫狂的执念。只是他没想到,竟然是断水创始后人。
这些杂种,总是不安分,只是可惜了那把剑,他甚至都未曾碰上一眼。
“宁门主。”门外传来一名弟子低声禀报,“杜府那边探子回话,说那莫迟……之所以出手,是因为霍如那个霍家的小丫头。”
“霍如?”
宁鹏眉一挑。
“接风宴上那小孩?”他记得,“也是找死。”
弟子低声道:“听说,最初是那小丫头的爹被诬陷入狱,为替父翻案,带人跑去闹衙门,后来又扯上了莫迟。如今益城内外都在议论,说什么‘小女护父,天道可鉴’……”
“蝼蚁就爱吵吵。”宁鹏打断他,嗤声道,“不必在意。”
他语气一沉,眼中杀意流转:“若不是卓越那蠢货,也不会落到今日这局。”
“……不过,也正好。”
他敲了敲桌面,缓缓开口:“既然西南武林大会将至,那我们天衡门……也该拿出点手段来镇镇这益城的‘妖气’了。”
“你去,把那条狗放出来。”
弟子神色骤变:“门主是说——锁青山地牢的那个‘采花鬼’?!”
宁鹏眼中掠过一丝阴鸷,冷声道:
“还是老规矩,一条人命,一个女人。”
“告诉他,益城霍家,城外一宅,一家四个口,都长得不错,正合他口味。”
弟子踌躇片刻,最终还是应声而去。
宁鹏端起案几边的铜铃,轻轻一摇,铃声清脆,回音却沉沉,像是从深井底部传来。
“霍家啊……”他喃喃低语,唇角微勾,“真是调皮的虱子呢,看看你们还能蹦跶多久。”——
作者有话说:我也许不适合写小说,就像爱因斯坦不适合拉小提琴一样,做个热情的业余爱好者。
第27章 采花鬼 淫鬼回巢嗔未泯, 厨刀一闪喉……
一念山, 夜雾低垂,山林湿气沉沉,松涛似有似无地响着。
采花鬼——自称“断红客”, 此刻正披着一身灰袍,背着风, 缓缓穿过山径。他一双眼细长如刀, 鼻息间还带着残留的甜脂香气,嗅了嗅,便分辨出前日在益城妓坊中某女所用香粉的残味。他舔了舔唇角, 笑得极其恶心。
“霍家……”他喃喃低语,语调像在轻哼情诗,“听说那家的小娘儿们,才十岁, 正是把玩的好年纪啊。”
“还敢闹衙门,啧啧, 嘴硬, 腰就该软。”他语气微顿, 舔牙,“有味。”
这一夜, 他原计划是避开益城主道, 从一念山绕过去, 再潜入霍家。宁鹏交待的是“杀”, 但他向来不急, 先赏过再收账,才算尽兴。
可还未翻过一处山梁,便听林间有响动传来。
“女人?”他眼睛一亮。
趴伏灌木间一看,只见一女子一袭褐色劲装, 利落如鹰,正在抓一山兔。兔腹部似乎受伤,落地时连草都未被惊起。
女子走上前,蹲身收猎物,转头望了眼山风,额前一缕发丝被风轻轻掀起,露出清冷却极具风韵的侧脸。
采花鬼眼神顿时阴狠了几分。
“这年头,连猎人都这般俊俏……”他笑得齿缝发白,悄声潜近。
可他才一踏前一步,那女子头也不回,冷声道:“出来。”
他一愣,随后笑着现身:“姑娘眼力不错。只是夜行山林,未免太危险了些。”
那女子缓缓转身,右手微微抬起:“你是?”
“我是你今日的官人啊。哈哈哈哈哈。”他话还没说完,就大笑着向女子扑去。
可他指尖尚未触及布料,一股如潮的内力陡然从那纤薄的背影中炸开!
“砰!”
他整个人像被一只无形巨掌拍中,身子倒飞出去,撞断一棵老松才堪堪落地。
“咳咳……”他吐出一口血,眼神却浮起狂热与困惑,“这内力,不像寻常人。你是谁?”
女子终于转身,衣袂不扬,脚步不疾,一张清冷绝俗的脸庞映入他眼中。她手中仍拎着那只受伤的兔子,不急不缓,仿佛刚才只是拍飞了一只虫。
采花鬼强压下内息翻涌的痛意,目光一狠,身影陡然一晃,犹如蛇信吐信,左右分影,竟是在林中逼出五道虚影。
云吉眉头微挑:“轻身‘逐影’,配‘缠魂步’,倒还有些意思。”
下一瞬,采花鬼已近她咫尺,指尖宛如钩爪般激射而来,专挑腋下、脖颈、丹田等要害。
“啪——”
却被她轻描淡写一抬手,指节点在他手腕内侧,刚好撞上其内劲走向,一股柔力反震而回。
“啧!”采花鬼脸色骤变,脚步踉跄后退。
“这么急?你不想多玩几招么?”云吉似笑非笑,足下轻点,一跃三丈。
采花鬼咬牙扑上,两指并起如剑,划出毒蛇吐信般的三道劲风:“看招!”
“看了。”
云吉一掌化虚为实,劈开劲风,反手一拍,轻巧地拂过他肩头。只听“嗤”地一声,采花鬼肩上衣料炸开,隐见血痕。
他猛地后退两步,盯着她:“你……你是在戏耍我?”
云吉却并不回答,只是微微皱眉,自言自语道:“按理说,你不应该出现在这里。而且——”
她的目光落在了他的两腿之间,眉头皱得更深了。
当初程谦义不是说,为了保护世间男女的安危,会把这人宫刑的么?
瞧着眼前的女子分了神,采花鬼手中袖剑悄然滑落掌心,强忍剧痛,猛然起身朝她背后扑去!
“贱人!你——”
话音未落,云吉像是早有预感,身形不动,手却如鬼魅般反折而回,准确握住他持剑的手腕,猛地一扭!
“咔哒!”
断骨声清脆响亮。
他惨叫一声,整个人被一掌按翻在地,头砸在青石上,鼻血长流,意识混沌。
云吉低头俯视他,神情冷如秋霜,淡声道:“怎么没用你的‘断月指’?”
采花鬼听得头皮发炸:这女人不仅认得自己,还在反拆功法!
“你这女人,到底是谁!”他终于有些慌了,拼着伤势猛攻,却在瞬息间被她一记掌力震得凌空翻滚出去。
云吉负手而立,看他半跪在地,终于像是当初看清程谦义一般,看清了曾经的过往:“庞七。”
“你……你怎么知道这名……”他声音颤了,额头冷汗淋漓。
“你不是应该被关押在天衡门么?”她看着他,目中多了一分审视,“你又是如何躲过天衍宗的宫刑?”
采花鬼一惊,下意识摆出戒备架势:“你是天衡门的人?”
但很快意识到不对劲,天衡门并没有这么厉害的女子。
听闻最近西南武林大会,天衍宗确实派来了一个年轻的内门女弟子,叫什么轻舟。
如今这天衍宗的内门弟子,都这般厉害了?
不对,那么年轻的女弟子,怎么可能知道天衍宗有宫刑的?
庞七神色骤变。
“既然你又重出江湖了。”云吉轻声道,语调却森寒,“那天衍宗没做完的,我就代劳了。”
话音落,她右掌翻出,一记“伏海”暗劲凝聚,直击他下腹丹田之下!
“等等——!”
“轰!”
采花鬼连声惨叫,整个人重重砸在地上,面如金纸,冷汗狂涌。他捂着身下,一张脸扭曲至极限。
“你、你杀不得我!我、我是天衡门的宁鹏亲自安排来出任务的,他们……”话未说完,云吉单手一扣,将他按入泥地。
“天衡门?”云吉微微侧着头,说道,“我毁你,与旁人何干?”
她站起身,手中仍无一兵器,身影淡然而去,仿佛刚才那人间地狱的一击,并非出自她手。
山风一吹,林叶轻响,采花鬼口吐鲜血,眼中惧意滔天。
*
庞七趴在床榻上整整三天。
自那一掌击下后,他像条破布般被抛在山野。若不是后来天衡门派人来接,恐怕他已经成为山中野狗的口粮。
可比起伤,他更痛的是耻。
那女人一掌打废了他——真正意义上的废。
他下身虽未被割去,但气脉逆乱,丹田以下尽碎,再也无力起身行欢。再试两次,鲜血淋漓,痛得他满地打滚。
“贱人……”他靠在床边,眼睛泛着潮红,死死盯着帘外,“我不会放过你……”
□□焚心,却无处发泄。他开始迁怒天衡门派来的女子。
宁鹏给他安排的,是益城下院中最听话的一批妓女。可即便是这些人,在庞七的手下,也只觉得比进虎穴还不如。
烫铁、冷酒、掐脖、撕裂——他开始发明一种又一种诡异的折磨方式。
“你叫得像她……”他一次次说。
“你也像她那样抬头看我……贱人,我让你狂!”
院子里几乎每天都有人哭得声嘶力竭,夜里也时常传来尖叫与骨折的声音,连负责照看的天衡门弟子都不敢太靠近。
而宁鹏,早已不耐烦。
武林大会将散,门人就要离去,若此时不能趁乱动手,以后便难再寻这样“不小心误杀良民”的机会了。
于是他再次派人送信,冷冷警告:“几个蝼蚁都对付不了,废物。”
庞七收信那夜,整个人如困兽般在屋中来回踱步。
“正事要紧,这次我想办法绕过那山就行。”
所以,三天后,他换了方式。
不再绕山,不再等夜,不再潜伏。而是从益城直奔霍家而去,从后厨翻入。毕竟,有谁会防一个做饭烧水的地方?
他趁天未黑透,翻墙而入,蹑入厨房。
灶膛里火光明亮,一人正持勺炒菜,左手熟练地翻动锅铲。
那人穿得像个手艺人,大约就是那个霍祥了。
估计他那如花似玉的女儿,还在屋内等着自己的。
想到这里,庞七变态的念头再起,他轻轻靠近,打算一掌封喉,可就在他靠近的一瞬——
那人忽然转头。
眼神与他对上,竟没有一丝慌乱,而是警惕,和杀意。
不好。
他意识到那一刻已经太迟——
“噌!”
寒光一闪。
霍祥反手一刀,干净利落地封住他的咽喉要道,招式狠辣,一刀切喉,另一手已扣住庞七持力的腕骨。
“唔——”庞七瞪眼,连出声的力气都没有,只觉一股炽痛从颈口涌出。
就在此时,厨房门帘一动,沈意端着盘子走了进来。
他看了眼地上的尸体,又看了看霍祥,道:“咋回事儿?怎么还引到家里来了?”
霍祥擦了擦刀,说:“你去拿布袋,老地方。”
也不知道不归林到底跟霍祥有什么仇,死了这么多人了,还在道上悬赏自己的命。霍祥心里也很窝火。
沈意淡淡点头,将菜放下,动作如常。
两人配合娴熟,十分钟内尸体处理妥当,连地上的血迹都已清理干净。
“奇怪,这人不像是普通刺客。”霍祥看着庞七死不瞑目的双眼,说道,“你看他眼神,像只没发泄干净的公猪。”
正在等着吃饭的系统猪:“你们礼貌么?猪猪多可爱!”
沈意也皱皱眉,又打量了一下这张脸,似乎有些眼熟,但他并不想深究,低声回道:“霍如吵着要加一份辣椒炒肉,咱俩动作快点。”
霍祥“嗯”了一声,很快就把庞七的尸体找个坑埋了。
目睹了一切的系统猪,再次在心里呐喊道:“这是采花鬼啊沈意!你原著十五岁差点被他侵犯,然后瞳术爆发,第一个打的boss啊!”
“诶,不对,现在沈意才十岁啊,这大boss就这么挂了?那还怎么搞?”
“等一下,这大魔头对宿主的好感度,怎么回事?”——
作者有话说:我的妈呀,这就是流量么?感谢无偿给我推文的大天使!
第28章 收官 英雄座上千帆过, 一念归家不愿……
益城, 杜府。
十月将尽,西南武林大会在一片掌声与酒香中圆满落幕。各大门派门主相继离去,唯独杜家, 依旧宾客盈门、灯火通明。
“诸位同道多年不聚,今日既散亦喜, 杜某备下薄酒, 还望各位不弃。”
主桌上,杜家主事杜子安起身举杯,面色红润, 笑意可掬,语气却含着三分傲然。
这一次的大会,杜家虽没年轻一辈参与,但却成功引入几桩大宗兵器、药材合作, 算得上是声望与实利双收。
霍家凭借那场名噪一时的投壶比试与铁器展示,顺利拿下大会赞助名额跟天衡门的订单, 再加之, 与莫大侠合力抓捕天衡门逆徒卓越, 此番也赫然在列。
花厅正中,主桌周围摆下六张客桌, 按门派与名望分列宾位。霍家所坐之桌, 便在主桌右下方, 斜对着杜家主位, 距离之近, 足见杜府诚意。
“这次安排的位置不错。”霍如满意地看着桌上的菜,“连菜色都看上去好不少。”
“你就知道个吃。”沈意嘴上虽然调侃,眼角却带着笑,手上的筷子不停往霍如碗里夹菜。
霍祥一身新裁布袍, 头发难得整齐束好,坐姿却还是吊儿郎当的:“那是杜子安有眼光。”
这是云吉第一次出席这么多人的宴席,没有坐首位,左右看看,还有些不太适应。
而主桌的莫迟,一直关注着云吉的一举一动,眉头紧锁。
怕宗主吃不惯客桌的菜肴,主桌每上一道新菜,他都吩咐下人送一份给客桌。
将一切尽收眼底的宁鹏觉得事有蹊跷,转头,轻身问向自己的二弟宁远:“那桌女子是何人?”
“霍祥老婆,那两个小娃娃的娘。”宁远回答道。
“什么来历?”宁鹏继续小声追问道。
“霍祥的同村,就一普通妇人。”宁远有些不明所以,但看了一眼云吉后,心领神会道,“大哥要是喜欢这款……”
话还没说完,就被宁鹏瞪了一眼。
宁鹏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莫迟,宁远这才注意到莫迟地眼神像是挂在云吉身上一样。
宁远联想起前几日杜府下人的流言,恍然大悟地说道:“莫迟果然好他人之妻啊。”
宁鹏闻言,有些不争气地看着自家二弟一眼,问道:“莫迟是天衍宗出了名的武痴,还从未见他如此关心过一个女子,除了天衍宗的宗主。莫非……”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意有所指地又看了不远处的云吉一眼。
谁知,宁远却不屑地轻哼了一声,道:“大哥,你太瞧得起莫迟了,他再怎么武痴,肉身也是个男人,难逃美人关。更何况,对方还是风韵犹存的他人之妻——”他故意拉长最后一个字的音。
宁鹏皱皱眉头,问道:“你就知道男女之事。”
宁远却笑笑道:“是大哥活得太没情趣了。你可知,莫迟为何会抓卓越一个现行?”
“还不是霍如那个死丫头让他去蹲点的。”宁鹏咬牙说道。
宁远却笑着摇摇头道:“这是其一。另一个原因嘛,秦铁匠那寡妇老婆,长得还有几分姿色。”
宁鹏:“……”
见宁鹏不信,宁远侧身靠近,继续说道:“我还打听到。莫迟这次之所以亲自带队来益城,就是因为在上次出任务路过益城时,在大街上,就看上了一个掌柜的老婆,都看呆了。从那儿之后,他就一直想尽各种办法想再来一趟益城。也不知道他这次来,找到那个人妇。不过看他这样子,估计是又有了新的目标。”边说他边呵呵地笑着。
“男人嘛,这才正常。”
宁鹏:“……”
虽然并没有完全被说服,但他也不得不承认,莫迟喜好人妻这个理由,确实比他猜测的那个理由靠谱。
毕竟,大名鼎鼎的天衍宗宗主,怎么可能跟一个打铁匠成婚,还生了一儿一女这么大的小孩。
霍祥原本吊儿郎当地坐着吃菜,见沈意不停夹菜给霍如,嘴角还咧着,似乎打算调侃两句。可不知怎的,他忽地神色一凛。
他目光扫了一圈主桌方向。
宁家老大宁鹏,老二宁远,还有那个一直自带煞气的莫迟,三人虽坐得分散,却不约而同地看向同一个方向。
霍祥下意识顺着他们的目光望去,恰好落在云吉身上。
她今儿穿得不张扬,只是一身素净布衣,头发简单绾起,眉眼也比平日更冷清了些。可她坐在那里,不说话不动筷,仿佛天地间喧哗都与她无关,偏偏这份清寂更显得……勾人魂魄。
霍祥脸色顿时沉了下去,连筷子都慢了半拍。
“你干嘛不吃了?”云吉微微转头问他。
“这位置不好,挡风。”霍祥不动声色地说道,随手把自己位置的椅子往云吉身边一拖,“换我坐你这儿。”
云吉挑了下眉,但也没多说,顺势往旁边挪了挪。
霍祥坐下后,便故意斜着身子,把自己的肩膀挡在云吉和那三人之间。
不光如此,他还端起酒杯,直直与莫迟那桌隔空对上。
莫迟原本正思索要不要再送一道清淡些的菜过去,结果抬头一看,正好对上霍祥那眼神,顿觉不妙。
那是一种“你要再看一眼,哪怕你是莫大侠,我也要打你一顿”的目光。
莫迟:“……”
宗主选的这男人,心眼真小。
但毕竟是宗主的男人,莫迟并不想开罪,于是他默默收回目光,低头喝茶,顺带轻咳了一声,意思是“我没看,我没看,别瞎想”。
另一边,宁鹏宁远注意到了这一幕,小声哼笑:“看吧大哥,连人家丈夫都察觉到了。这,才是正常的男人。”
宁鹏却眯起眼睛,道:“果真如此么?”
“你真想多了,大哥。”宁远小口喝酒,压低声音,“真要有什么身份,霍祥入狱的时候,她直接把人救了不就得了,还需要让女儿求助一个外人?”
“也有道理。”宁鹏看着霍祥,若有所思,“对了,那庞七又死哪儿去了?”
而此时的霍祥,却像一只护犊的老虎,不但挡了云吉的目光,还开始给她夹菜盛汤,一脸“我家娘子我宠”的模样,边夹边咕哝:“这菜油重,别吃太多。”
云吉皱着眉头看他忙活半天,终于没忍住,问道:“你干嘛用你吃的筷子给我夹菜?”
霍祥:“……”这老婆可真不好宠。
*
夜已深,灯影婆娑。
杜府的庆功宴到了尾声。席间酒香渐淡,笑语稀疏。宾客三三两两起身告辞,只剩几桌在慢慢消食。
霍如吃多了螃蟹,肚子隐隐作痛,匆匆离席去了茅房。
通畅之后,刚走出门,便听见身后有人低声唤道:“霍姑娘。”
“哎?”她转过头,竟是莫迟,一脸严肃。
“莫大侠?”霍如眨眨眼,多少有些尴尬。她心想自己刚拉完臭,这人不会一直站门口等吧?
月色下,她看到莫迟手中酒盏空空,耳根却泛着红,似乎压着酒意,语气格外认真:“你说过,我帮你,你也要帮我。”
霍如心头一紧,十分警觉,想要反悔。
下一句却听到:“请你,帮我让宗主,找(早)回天衍宗!”
“哦哦!”她松了口气,眼睛一亮,原来不是惦记娘啊——那就好办。
“行!”她立刻爽快答应。
“……”莫迟有些意外她答应得太快。
霍如思路飞快开启:“找人嘛,要从对方的心思出发。你们宗主平时喜欢去哪儿玩?你先去那儿找找!”
“她……不玩。”莫迟老实答道。
“那吃什么?南方口味?北方菜?我就吃不惯北方菜,所以不爱北地。”霍如认真分析。
“……不清楚。”
“那有没有什么想做却没做的心愿?比如说想爬黄山啊,想吃烧鹅啊。”
“……没有。”
“没有还是不知道?”霍如叹口气,“那你知道她啥?”
莫迟仿佛被问到核心,立刻来了精神,滔滔不绝道:“宗主是我们整个天衍宗的图腾!”
他挺直腰背,眼神炽热,仿佛谈论信仰的信徒。
“她十岁悟出‘内力十三式’逆练之法,十一岁平定六贼乱武,十二岁继任宗主,十四岁带队击败天机阁内门长老,十六岁重修《伏海诀》,开八条暗劲新路……整个宗门,无人不服她。”
“我初入天衍宗,看她演拳一次,震得心神俱裂。她一掌断石断泉,收势如云归海,分毫不乱。”
他说着,竟眼角泛红。
“她是我们天衍宗的骄傲,是精神象征,是我们用一生都追不上的天才。她就是‘极’!”
“你知道什么是‘极’吗?是至高、绝顶,是我们仰望的终点!”
霍如听他这番话,张着嘴,愣了一会儿,才开口调侃:“哎呀,你说的这些,听着怎么像个神器,不像个人。”
莫迟怔住。
“对吧?”霍如一本正经,“你说她是宗主、图腾、武学巅峰,就是没说她喜欢什么,讨厌什么。”
莫迟张口欲辩,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难怪你找不到呢。”霍如撇撇嘴,“你这不叫寻人,叫寻物。”
她语气轻松,像句随口打趣,却句句如刀,慢慢刻进心里。
莫迟愣在原地。
他自小敬仰宗主,模仿她的拳、她的气、她的风采,一招一式都力求完美。她失踪后,他发誓要找到她,带她回归宗门。
可他到底想带回谁?
是那个“至高图腾”?
还是那个——安安静静坐在角落,看女儿吃得高兴就陪着笑的女子?
他不知道。
“我明白了……”莫迟低声说。
“啊?”霍如戒备地看着他,“你明白啥了?”
莫迟喃喃:“你娘……”
霍如立刻打断:“我帮你的事儿这就算完啦,你别再打我娘的主意!”
说罢转身逃回席间。
莫迟站在原地,看着她背影,回想起宴席上云吉安坐一隅,安静冷淡,却又温柔自在的模样。
那不是宗主,不是神器,也不是传说。
只是一个娘,一个在山林之中,有儿有女有丈夫的女人,一个有血有肉有家的“人”。
难道,她真的只是想做个普通人么?
第29章 采买 糖藕甜时心起浪, 提亲一语乱秋……
西南武林大会落幕后, 益城终于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铺子重新开张,小贩又回到街头巷尾叫卖,熟悉的吆喝声里, 人们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继续柴米油盐、婚丧嫁娶地过着日子。
经过这么一遭, 吉祥如意铁匠铺的订单暴增了不少, 都排到了来年,霍祥每日天未亮便起火打刀,午饭都随便对付。
霍如则一边在家帮忙记账, 一边筹划着秋末冬初的采买。
“去草市街口看下羊肉,那家今天杀的是山羊,没膻味。”霍如一边走一边念。
“顺便去三娘家看看她家种的红薯熟没熟,她家红薯最甜, 买几斤回来给娘熬粥,娘能多喝一碗。”
“还有还有, 上次说要补的鞋底子, 得去染坊那边拿回来了, 爹那鞋磨损得那叫一个快。”
“你慢点!”沈意提着篮子,在她身后小跑两步, 抱怨着, 嘴角却忍不住笑意。
霍如停下脚步, 回头剜了他一眼:“你这人, 天天跟娘早起晨练, 咋体格还这么虚?”
“那你自己拿。”沈意平静地把两个手臂的东西递了过去,淡淡地回嘴。
霍如正要捏他一把,就听见远处有人唤:“霍家闺女!又来了!”
她抬头看去,是西巷口的王寡妇, 正扛着一捆劈柴,冲她招手。
“王婶!”霍如立刻回应,走过去帮她扶了一把柴,“哟,婶儿你这腰好啦?上次不是说摔了?”
“早就好啦,还是史神医那药酒好使。”王寡妇笑着,又偷偷朝沈意看了一眼,笑得意味深长。
霍如立刻明白她在打什么主意:“婶儿,我上次没给你吹牛吧?我弟!长得好看还力气大。”
沈意:“?”
“唉——早知道是他,我闺女就定你家娃娃亲了。”王寡妇笑着摇头,“俊俏又勤快,才十两,确实可惜啦。”
娃娃亲?我看这是十两把自己卖了做童养婿吧!
沈意一脸不可置信又无语地瞪了霍如一眼。
霍如注意到沈意的目光,赶紧解释道:“闲聊的时候开玩笑呢!王婶的闺女都十七了,王婶又不想她远嫁,所以我就开玩笑说我家有个弟弟可以典给她做童养婿。没真想卖了你。”
沈意:“……”
走到西巷口时,一股香气扑鼻而来。
“猪头肉——刚炖出来的,肥而不腻嘞!”李屠户的大儿子站在摊边,胳膊上搭着油布,嗓门比摊子还大。
霍如眼睛一亮,扭头就冲沈意喊:“排队去!你不是最爱啃下巴嘛!”
沈意无奈,只得提着菜篮站到人堆后头。
霍如则快步上前,笑着拍了拍摊子边的案板:“李大哥,今儿卖得挺快啊。”
“还不是你上回在武林大会上说好吃,后面就有不少人慕名来买了。”李大哥笑得眉开眼笑。
霍如闻言,眼珠一转:“那可不兴涨价啊,我那是捧场,不是接盘。”
“你这小嘴……得,三两给你称四两,行了吧?”
霍如得意一笑:“那我就不跟你客气啦!”
再往前走,便到了镇上老字号的米铺。
刚到门口,就听得里头一声惊叫:“哎哟!张木头你家猫又跑来了!”
果然,一只毛色斑白的大猫从门帘里窜了出来,嘴角还叼着一粒糯米,尾巴高高翘起,旁若无人地晃到了门口石墩上,一屁股坐下,懒洋洋地舔爪子。
霍如立刻蹲下,招呼道:“虎子!你又偷米吃啊?”
老猫认得她,眯着眼凑过来蹭了蹭她的手。
米铺掌柜探头出来,见是霍如,脸色立马缓和:“哟,是你啊。这猫就惯你,别人撵都撵不走。”
霍如笑着摸着猫耳朵:“谁叫你米香呢。你要不想让它来,就别把糯米晒在门口。”
掌柜忍不住笑:“你倒是帮它辩护上了。”
沈意站在一旁看她跟猫说话,像是看到了另一个世界。
“霍家闺女啊——你上次选的辣椒籽真中!”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喊。
是张大娘,正蹲在家门口翻晒红彤彤的干椒。
霍如立刻回头应声:“张婶,晒干了记得收好,别又让你家那条狗拱了!”
“嗐!我今儿专门把它拴后院去了,就怕它又上树!”
沈意震惊地问:“狗还能上树?”
“你别不信,上次她家狗为了抢猪头骨头,顺着板凳爬到杏树上去了,还踩断了枝。”霍如摇头,“可精了。”
张大娘乐得一拍大腿:“就是啊!你这孩子说话最中听,等回头给你俩送点辣椒酱,包你吃了上头!”
到了城南转角口,一家缝衣铺门口坐着个缝补婆婆,手里正飞针走线。
“霍家丫头——你娘的披风还要缝边不?”
“要!你等我回去跟她说一声。”霍如笑着应着,又凑过去问,“你这次的滚边线用的是上回说的五色线?”
“对咧。人家都说喜庆,你那小哥穿上也精神。”
霍如回头瞥了一眼沈意:“你说的是他?这是我弟!”
才不是弟弟呢。沈意默默转头盯着墙角的蜘蛛网。
一路上,她如鱼得水,张口就知哪户媳妇怀了三胎,哪家儿子去了外地送货,谁家的鸡上了房,谁家今年柿子结得甜。
沈意抱着包袱在她身后跟着走,一路听她絮絮叨叨说人家的家长里短、亲戚恩怨、谁跟谁明争暗斗、谁又跟谁偷情被抓包,听得他忍不住发笑。
“你都去过他们家?”沈意好奇地问道。
霍如白了他一眼,说道:“是,我得知道谁家地势高,万一下雨了我还能跑得快点。”
沈意却当真了,一脸诚恳地问道:“那谁家雨天漏水?”
霍如:“……”
难得把她噎了一下,沈意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自顾自地笑弯了腰。
他忽然想起上一世,益城不过是一个他控制不住自己蛊毒的地方而已。
可在霍如嘴里,它是个活生生的世界,有人情、有八卦、有悲欢,有锅碗瓢盆砸下的声响,也有天一亮就飘起的蒸馒头的热气。
同样的一座城,换了一个讲述的人,便热闹生动,仿佛多了千百双眼睛看它,多了千百种活法。
沈意认真看着霍如,他可太喜欢她身上这种“烟火气”。
让他第一次觉得,有她的武林,也有存在的必要。
刚采买完回头走到城南转角,天边正挂着淡淡的霞光,风里带着一点熏过肉的香。
霍如提着一串糖藕,边走边啃,忽然眼角一扫,身子顿时一顿,嘴边的糖藕差点掉下来。
“快看快看快看——”她一把拽住沈意的袖子,指着前方不远处。
沈意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茶铺那边,两道熟悉的身影正并肩走出,一人瘦削斯文,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衣;一人则圆圆润润,头上包着帕子,笑得眉眼弯弯。
“……田婶儿和王老五?”沈意确认了一下。
“对啊!”霍如压低声音,一脸吃瓜,“他们在听曲儿欸——还并肩走出来,像不像一对儿?”
沈意无奈地笑笑:“你又在乱点鸳鸯谱。”
霍如赶紧分享自己之前发现的糖:“你不知道,王老五人是真不错,就是嘴有点笨,三十的人了,还只是个跑堂,老被人笑话,说他这辈子是娶不上媳妇的。”
她顿了顿,又压低声音:“可是那天,我看到他在茶铺门口请了田婶儿喝茶,那神情、那动作……你一看就知道这人是动了心思。”
沈意笑了:“你还能从请人喝茶里看出喜欢来?”
“那当然!”霍如理直气壮,“你想啊,田婶儿多唠叨的人啊,一说起来话没完没了,谁敢主动找她说话?”
沈意:“……”
“然后我就留意上了。”霍如摊摊手,一脸预言家的样子,“你是不知道,他之后每隔两天就找借口去她家修窗、搬柴、送鱼——上次还说自己新学了炒花生米,非拉着她试吃。”
“那你怎么知道田婶儿也有意思?”沈意也被勾起了兴趣。
“秦铁匠死后,她本来都准备收拾东西去投靠亲戚了,结果临走那天不知道为啥,进了茶铺,跟王老五坐了一下午——从那天起,她就再没提要走。”
沈意挑眉:“你跟得够细的。”
霍如笑得一脸骄傲:“这叫细节嗑糖。你想啊,田婶儿突然愿意留在这儿,总得有点牵挂吧?”
“所以她留的是人,不是城。”她越说越兴奋。
她咬了一口糖藕,继续说道:“而我,就是见证他们爱情的见证人。”
“你还挺乐在其中。”沈意笑着吐槽。
“当然,我还准备若他们真成了,给他们送个鸳鸯枕呢。”霍如乐呵呵。
沈意忍不住笑出声,正要说话,忽见前方那两人从茶棚里并肩走出,笑语相随。
霍如立刻低声叫道:“来了来了!你别动,让我听听他们说啥。”
沈意无奈,只得拎着大包小包,陪着她躲在一边。
“我说霍家闺女,藏在墙角看人谈情说爱,也不嫌风大?”一道熟悉又略带调笑的女声,从背后悠悠传来。
霍如吓了一跳,回头一看——田婶儿正双手抱臂站在她身后,嘴角挂着半分笑意,旁边的王老五低头憨笑,耳朵红得像刚从蒸笼里端出来的猪头肉。
“田、田婶儿!”霍如一脸“抓包现场”的震惊表情,立马从墙角跳出来,“我、我就是路过、巧合、路过!”
沈意也赶紧鞠了个躬:“我们没偷听,是她觉得这风景好,歇歇脚。”
“再走半盏茶就到家了,怎么不回家歇?”田婶儿朝霍如挑眉,语气悠哉,“而且你家今儿可热闹得很。我听说,杜家夫人刚刚去找你娘提亲了。”
霍如一听“提亲”两个字,心里咯噔一下:“哪个杜家?”
“还能哪个?益城有钱又有势、刚办完武林大会那个。”田婶儿瞟她一眼,“你说说啊,杜子安家的少爷杜小满,与你这种会做生意又会打刀、长得又乖的姑娘,倒是般配得很。”
本来还嘴角上扬的沈意闻言,瞬间变了脸色。
霍如嘴上嘟囔着“别开玩笑”,脚下却已经不自觉加快了两分,心里七上八下。
沈意在她身侧,眼神一沉,沉默地跟上。
而站在田婶儿身后的王老五,见他们走远了,又问起了方才没问完的问题:“所以你准备离城那日,先去了史神医那里开药?”
田婶儿淡淡道:“对呀,然后我就发现了写着不归林三个字的字条。不然我干嘛要去茶馆打听?”
王老五轻声重复了一句:“不归林,史神医……”
眉头微蹙,声音压得极低:“……不会吧。”——
作者有话说:感觉入v有望了!
再次感谢那个帮我推文的无偿大天使!
入v后第一周,会为了补齐欠的营养液,日双更。
之后至少日更一章。
再次感谢宝的喜欢呢!
第30章 告白 聘礼回眸惊错处, 夜深追到说情……
霍如进门时, 眉头紧锁,心里还在回味田婶儿那句“提亲”时的表情。
听说的,大概是谣言吧?那杜家, 能看上她这个铁匠女儿?
更何况她也不愿意啊,好不容易有了爹娘, 干嘛要嫁人。
但这是古代呀, 没钱的人家,女儿十四岁出嫁都是常态,王婶的闺女才十七, 就被街坊邻里说是老姑娘了,若不是王婶有家底,怎么可能留她在家里这么久?
那她家的家底?没有。
可她会挣钱啊,她娘看着这个份上, 也要多留自己两年吧?
她一边想着,一边进院子, 迎面就见自家门边多了一堆描金漆盒, 盒盖微开, 里面是几块做工精致的缎面和一包包香料、桂圆、红枣、绣线,摆得整整齐齐。
“谁给的?”她脱口问道, 心下有个不好的预感。
这聘礼都收了, 娘果然把她的婚事定下了?
霍如没注意到, 自己身后的沈意, 已经双眼通红, 而躲在角落的系统猪远远看着,瑟瑟发抖。
“杜家。”云吉头也不抬地答,正坐在堂前小凳上,手边摊着一张兽皮, 案几上还整齐地码着几块鹿皮、貂皮、狐皮,看样子是要准备入冬前缝衣的料子。
感觉到了前方的杀意,云吉下意识地抬手出掌,在对上沈意红色双眸那刻,又迅速收了力,但还是不可避免地将沈意推倒在地。
但也正是这一推,让沈意恢复了正常意识。
云吉看着倒地的沈意,眉头微微皱起,心想,这小子跟着自己练内力,进步不小,怎么会还控制不住瞳蛊。
霍如听见动静,回头看了倒地的沈意跟撒了满地的东西,赶紧上前扶起:“东西太重了吧?”
但她嘴上还不忘追问云吉道:“……你就收了?”
云吉收了手,嗯了一声,道:“你不在的时候,杜夫人亲自登门,说是来‘串个门’,可坐下没多久,话就扯到你身上去了。说什么懂事、能干、模样周正,还会经营。旁边还夸我教得好。”说到最后一句时,脸上情不自禁地露出自豪的神情。
她手中整理皮毛的动作又恢复了,将兽皮上的筋膜一条条刮去:“这些东西也是她说要留下送给你的。”
“你没答应?”霍如有点不敢信。
“答应什么?”云吉抬头看了她一眼,神情不甚明晰,“给你的东西,还需要我答应?”
“我不同意这门亲事!”沈意低着头,突然冷冷地说了一句。
“你又不同意什么?”云吉手里动作停了下来,皱眉看着眼前的一双儿女,有些不明所以,“什么亲事?”
但很快,她看着那一堆盒子,终于明白了过来:“那杜夫人是来提亲的?”
“哦——难怪她还一直夸她家那个杜小满呢。”云吉将皮毛收起来,起身仔细检查了那些箱子,恍然大悟道,“我还奇怪,她怎么有空来跟我交流育儿心得。”
霍如闻言,站了起来,哈哈大笑。
她怎么忘了这茬了,杜春兰是个有话不喜欢直说的性格,对上云吉这个粗线条,还真可能是鸡同鸭讲。
“如儿笑什么。”云吉转身,语气带着一些责备与内疚,“我也是第一次当娘。”
她面上虽不显,心里却慌了神。完了,把女儿的亲事弄草率了。霍祥那家伙也真是,还不回来,她该咋补救啊。
霍如将掉在地上的东西收收好,笑着扑向云吉,撒娇道:“第一次当娘都当这么好,娘可真是个小天才。”
“你就惯会给我灌迷魂汤。”云吉的话语依旧带着责备,可语气却是说不出的宠溺,“你跟娘说说,杜家那孩子——”
霍如却不给她这个机会打听,低头看了一眼那堆皮毛,笑着打断道:“这是给我做的百兽衣么?”
云吉愣了一下,只道:“你之前不是总说怕冷吗?我想着你也大了,不做那种稚气的花边袄子了,这次给你做一件百兽衣,暖和,能穿得久。”
霍如心里莫名泛起些情绪,鼻子一酸,声音却带着笑:“娘,你不是不会缝这些?”
“是啊,不会缝。”云吉淡淡地回,“但可以学啊。毕竟我也是第一次学做娘。”
霍如蹲下来,挨着她坐下,手指探进皮堆里,捻了捻那块最软的狐皮,像是随口问:“那……娘,如果我一直待在你身边,好不好?你就可以一直学了。”
云吉停顿了一下,点点头:“我当然愿意呀。”
霍如闻言,有些不可置信地抬头,眼睛里闪着光,问道:“那我一辈子都不嫁人,也可以么?”
云吉“嗯”了一声,还没说完,就被另一个冷冷的声音打断。
“你一个女孩子,怎么可能一辈子缠着爹娘过!”
是沈意的声音。
他的神色在听到云吉没有答应杜家亲事时,就缓和了许多,但是在听到霍如说一辈子不嫁人时,又紧张了起来。
云吉微微皱眉,心想,沈意今儿是怎么了,瞳蛊难道除了反噬心智,还会反噬脑子?
可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到霍如有些愤愤不平地骂道:“我缠着我爹娘,又没缠着你,要你管!”
沈意轻哼了一声,说道:“谁稀罕管你了。”
“那你在那里哼哼唧唧什么?”霍如继续习惯性地跟沈意斗嘴,“我嫁不嫁人,嫁给哪个人,跟你这个外人好像没什么关系吧?”
话音未落,门外便传来脚步声。
——是霍祥,他手里还握着刚打好的银簪子。银簪细长柔美,簪头雕了一朵盛开的合欢花。
“媳妇儿,你头发长了,我打个簪子给你顺顺发。”
话音刚落,霍祥便注意到屋里诡异的气氛。
沈意满眼猩红地盯着霍如,霍如则站在堂前,眼神飘忽,一副被瞪得发毛的模样,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你你你——你别这么看我啊!”霍如习惯了欺负沈意,可这次不知为何,被他盯得毛毛的。
于是她跑到霍祥身边,试图躲开沈意的视线,却被沈意一个侧身拦住。
“你再说一遍。”沈意声音低沉,嗓音仿佛从胸腔里滚出来,带着一股莫名的寒意。
霍如虽然被他那通红的眼珠子盯得有点发怵,但还是强装镇定道:“我说,我嫁不嫁人,嫁给谁,都跟你这个外人没关系!”
这回,她不仅说了,还咬牙切齿地强调了“外人”两个字。
这捡来的弟弟还真当自己是主人了,她的婚事也想插一手。
闻言,沈意眼里的红愈发浓烈,指节微微颤着,嘴唇紧抿,情绪一点点逼近失控的边缘。
“沈意!”云吉一眼察觉不对,刚要上前。
可霍祥比她更快一步——
“冷静点!”他一把将沈意从霍如身边推开,力道不重,却恰好打断了沈意体内越涌越起的躁意与杀气。
沈意被推得一个踉跄,退了两步,撞上了案角。他愣了一下,抬头先看了云吉一眼,又转头看向霍祥。
两人都是刚才出手的人。
最后,他的目光落回霍如身上,停留了足足十息,那双本该清澈的眼睛,像是被情绪染红。
霍如也终于意识到沈意似乎真的生气了,刚想解释,可沈意已经猛地掀开门帘跑了出去。
“沈意!”霍如伸手,却只抓住门帘的风。
霍祥拿着手里的簪子,走到云吉身旁,叹了一声,道:“早晚得闹这一出。”
云吉则站在原地,眉头紧锁,望着那扇敞开的门,低声道:“沈意今天到底怎么了?”
按理说他如今的内力,不会轻易让自己被蛊毒控制才对啊。
此时的霍如,心里隐隐有些内疚,自己方才的话好像确实说得重了些?
她转身,却先安慰爹娘:“估计是今儿陪我去采买累着了,心情不太好,我去找他。”
说完,转身就跟了上去。
云吉不放心,也准备跟上,却被霍祥拦住了。
“不管?”云吉微微皱眉问道。
霍祥却笑道:“小孩儿的事情,就让小孩自己去解决。”
随后语气有些局促道:“咱们还有咱们的事儿呢。”
“什么事儿?”云吉一脸认真,随后赶紧问道,“哦,对!杜家来向如儿提亲的事儿?”
“哦——难怪那小子那么情绪失控。”霍祥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可很快就意识到这不是他想说的,立刻将手中的银簪子递了过去,偷偷瞟她一眼又立刻移开,“第一次打簪子,你看看,喜欢不。”
云吉顺手接了过来,答非所问:“可是之后如儿说不嫁人,沈意也表现得很奇怪。他到底是舍得,还是舍不得姐姐嫁人?”
“哎呀,我的媳妇儿诶!”霍祥拍了拍云吉的脑袋,柔声说道,“都说了,小孩子的事情,让小孩子自己去解决。你现在应该专心看看,你丈夫特意给你打的这个簪子,合不合心意。尤其是这簪子上面的那个——”
合欢花。
霍祥挠了挠脖子,最终还是因为害羞没说出花名。
合欢同心,恩爱不疑。
云吉的注意力终于被拉回了手中的发簪上,她仔细认真地看了很久,抬头,一脸真诚地问道:“这发簪上的巨大毛毛虫,对你是有什么特殊意义么?”
霍祥:“……”我也要情绪失控了!
可下一瞬,云吉就默默把簪子插到发间,照着他的双眸,自我欣赏了一番,回答道:“……毛毛虫就毛毛虫吧,左右是你给我打的。”
霍祥:“!”我的老天爷,我老婆太可爱了!
*
夜色低垂,后山只有一处有着萤火虫的灌木丛间,还有光亮。
霍如一路小跑地追了出来,终于在自家果树前,看见了那个背影。
沈意坐在石阶上,脑袋低垂着,背影像一只被雨打湿的猫,瘦削又沉默。
“沈意!”霍如轻轻唤了一声,试探着走近。
沈意没有回头,只是继续沉默着,手指一点点抠着身边的青砖缝隙,像是非要从里头抠出点什么来才甘心。
霍如站在他身后,咬了咬牙,说:“我刚刚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啊,我不是那个意思。”
沈意:“……”
“我就是说着玩儿的。你不是外人,你是我们家的人,我真把你当弟弟才会那样讲话。”
沈意的指尖顿了一下,仍旧没有作声。
“咱们之前不是都这么吵吵闹闹的么?”霍如苦笑,“我就是那种,熟了才会没个分寸的性格,真的不是故意膈应你的,我只是觉着,你是我弟,怎么还没大没小地管上我的婚事了。”
她一边说,一边走到他身边,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朝他挪去。
可沈意的脸色却越发阴沉。他缓缓抬头,眼里竟泛着一点红光,不知是气的、还是憋着眼泪。
“干嘛又这样看我?”霍如心里有点发毛,小声道,“我不正在道歉呢。”
“你觉得,我是你弟弟?”沈意忽然开口。
霍如下意识点头:“啊,你刚来的时候个头还比我矮些,我——”
“你只当我是,你弟?”沈意忽地站起身,直直地盯着她,再次反问道。
霍如愣住了:“啊?”随后叹了口气道,像是妥协地放弃了什么很重要的事,“好吧,你要是一定当老大,也是可以商量的。”
话音未落,沈意的眼神更暗了几分,眼底几乎能点出火来。
“那你成亲了呢?”他一步步逼近,低声问,“你有孩子了?难道娃还得叫我舅舅?”越说,他的声音越有些控制不住的颤抖与害怕。
霍如被逼得往后退了一步,皱眉问道:“我都说我不成亲。”
“那你为什么不成亲?”沈意声音忽然拔高质问道,又倏地压低,“我也不想你跟别人成亲。”
霍如看着他,终于意识到事情不对了,心里一阵发慌:“你到底怎么了?”
沈意忽然伸手,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拇指微微发颤,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霍如,我想当童养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