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风的唇开合了几下,最终还是垂下了头,点头说道:“是。”
外头风雪忽起,拍打着窗棂,发出呜咽之声。
另一头,主卧内也有人在辗转难眠。
云吉在床上辗转反侧,薄被皱成一团。隔壁床榻上传来霍祥压低的嗓音:“睡不着?”
云吉叹了口气,望着黑暗里模糊的梁木:“我总觉得……祈风的那个师父,有些眼熟。可偏偏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霍祥翻了个身,打趣似的道:“可能就是你眼花了罢。留长胡子的中年人,不都一个模样?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我也是这么个打扮——是不是把人认岔了,把我也当成他了?”
说完,还不忘呵呵地笑了几声,试图逗笑云吉。
可云吉躺在床上,盯着屋顶,久久没接话,最后低声道:“不对。宁流也是长胡子,可我却能一眼认出他来。”
霍祥沉默了一瞬,听到她主动提起宁流,语气放缓:“你还是在想他的死?”
云吉嗯了一声,声音压得极轻:“你见过他的尸体,应该也知道,他的内脏,很像被人用内力直接炸开了。”
“嗯。”霍祥轻嗯了一声,很快接话道,“但我知道,不是你。”
云吉侧过脸,黑暗中,隐隐约约能看到隔壁床上霍祥的轮廓。
“可是你上次说。”她轻声开口道,“你在桃花镇寻王老五时,得知谭墨故意将宁流的死扣在王老五身上。”
“嗯。”霍祥似乎也感觉到云吉对着自己,他也侧过身子,正脸对着她,虽然看不清模样。
“所以宁流的死,就是跟天衍宗有关。”云吉的语气带着不解,“可天衍宗里,除了我,没有人能以内力将宁流的内脏炸成那样了。”
霍祥皱眉看她,出口打断道:“你别多想……”
云吉立刻摇头:“我没有多想。我也觉得不对劲。”
她顿了顿,神色微微一变,忽然想起什么:“你当时去过环西村么?”
“桃花镇附近那个小村子?”霍祥有些吃惊地问道,“没有。你们在那个村子,除了遇到祁风,还发现了什么别的?”
“新坟。”云吉轻轻吐出两个字,“那个村子外有好多小的新坟。祁风说,里面都是些小孩子,死状,跟宁流一样。”
“小孩子?”霍祥微微皱眉道,“环西村应该没人会武吧?”
“应该是。”云吉点点头,“所以很奇怪。如果宁流的死真的是天衍宗做的,那环西村那些小孩子的死应该也是。只是,为什么?”
“嗯?”这还是霍祥第一次从云吉口中听到关于天衍宗的疑问。
云吉误以为霍祥没明白她的意思,解释道:“杀宁流,可能是出于江湖的目的,除掉一个隐患威胁。但环西村那些不会武的小孩子呢?又是为什么要杀他们?”
“这个,我也不知道。”霍祥如实回答道。
毕竟连云吉这个天衍宗名义掌门都不了解的内幕,他一个入赘杀手能知道多少?
“你说,他们的死,会不会……是同一种病,或者同一种毒?”云吉将自己的猜测和盘托出,声音依旧很轻,却能明显听出颤音。
随着话音落,炭火熄灭了一块,灰烬轻响。
霍祥的眼神在暗处一闪,似乎捕捉到什么思绪,却很快收敛,坐起身,换上一副轻松笑意:“你这个武学天才,还要跟我这个杀手抢饭碗呢。我做杀手这么多年,什么样的毒没用过,你说的这种毒,真没有。”
隔着夜色,他都能感觉到云吉的不放心,于是他站起身,走到她床边,继续说道:“再说了,这种事,不是正好有史神医在么?明天见了他,你尽管问个明白。”
他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语气带着点宽慰:“今天就好好睡一觉吧,明天再胡思乱想也不迟。”
云吉安静下来,终于没有再追问。屋内一时只剩下呼吸声与窗外风声。
霍祥却久久没躺下,他低头看着已经沉睡过去的云吉,眼底闪过一抹深思。那抹神色很快被压下,他自顾自地在心里冷笑一声:
——能杀人的,不一定是病,是毒,也可能是药。
东南角的卧室里,沈意也辗转难安。
他盯着屋顶,脑中反复打转——明日若真见了史神医,该如何解释“顾长风”之事?
那明明是前世自己在十五岁时,从史神医的口中得知的。
可今生未到那个年岁,他却先行说漏了嘴。若是史神医细究,自己该拿什么来搪塞?
人果然不能太情绪上头,为了替如儿排忧解难,他连关乎自己的理智都没了。
“要不要……明日干脆装病不去?”他在心里掂量着,甚至想象着如何摆出病态的神情,才能不露破绽。可转念一想,若真如此,说不定会直接把史神医请上门,不但避不开的对峙,反倒连一向替他遮谎的史神医,也要不得不怀疑自己了。
到底要怎么做,明日才能名正言顺又不被怀疑地不去跟史神医对峙呢?
第56章 过往 往事如锋开旧骨,人间无路避相逢……
冬日清晨, 炉火噼啪作响,屋里暖意升腾。笔尖划过纸面,沙沙声与火声交织, 衬得屋子格外安静。
沈意摊开书卷,面上装作一派专注, 心底却悄悄舒了口气。
——幸亏自己昨夜翻来覆去没睡着, 硬是想起了今日是云吉之前定下的每月“读书日”。
这下正好能名正言顺地不必跟去铁匠铺见史神医。
他暗暗得意:书中自有锦囊计,古人不欺我!
霍如托着腮,写字写得没滋没味, 眼珠子骨碌转了几圈,忍不住小声嘀咕:“平日里催你读书跟杀猪似的,这么个听八卦的好机会,你倒偏偏想起这每月读书日来。”
沈意立刻顺势一接, 把心底的窃喜掩下去,淡声道:“你不爱读书, 可别往我身上赖。”
霍如:“?”
她猛地抬头, 满脸写着“这人无耻”, 心底暗喊:小系系!调监控!有人赖账!
在门口追着蝴蝶乱跑的系统猪,听到霍如的心声后, 觉得这秀恩爱的心声有些吵, 反手就把霍如的心声给静音了。
沈意对于霍如吃瘪的表情很是欢喜, 眼角微勾, 觉得心里更舒服了, 干脆起了逗弄的兴致。
他懒洋洋瞥她一眼:“娘都纠正多少回了,从上到下、从右往左。你倒好,每次都要从左往右,横竖乱来, 跟人打架似的。”
“你懂什么!”霍如气呼呼地一拍桌子,“我练字,爱怎么写就怎么写!”
沈意偏偏绕到她背后,故意清清嗓子,扬声念道:“厄——页——长风?这是什么怪名字?”
霍如顿时炸毛,脸颊鼓鼓,差点拿毛笔捅他:“那是顾长风!顾长风道士!你才厄页呢!”
沈意笑得肩膀一抖,还装模作样叹气:“唉,不如别写了,干脆画只乌龟吧,横竖都不用管。”
“你才是乌龟!”霍如气笑,举着笔就要抹他脸。
沈意却不闪不避,偏把脸凑过来,挑衅似的:“来啊,画在这儿。”
屋子里顿时热闹起来,两个斗嘴的小孩满屋子乱跑。
另一旁,炉火的映照下,霍祥正往火盆里添炭。听到“厄页长风”四个字时,他眉心一跳,不动声色抬眼,瞥向另一头安静写字的云吉。
果不其然,云吉笔尖一顿,眼神骤然一变,唇间轻轻重复:“厄……页……风?”
她像是触动了什么记忆,目光骤然明亮,快步走到霍如桌前,盯着那几个歪斜的字,喃喃道:“竟然是他?”
霍如正和沈意闹得面红耳赤,愣了一下,还以为云吉也来嘲笑她写的字,委屈巴巴鼓起腮帮想辩解。
谁知云吉神色一沉,立刻转身推门而出。
“娘!?”霍如急忙起身,沈意也跟着一动,却被霍祥拦下。
霍祥拍了拍手上灰,神色平静:“你娘有事要忙,别追。”
霍如不服:“什么事我都不知道!”
霍祥轻笑,伸手拍了拍她肩:“你爹知道就行。回去写字吧,一会儿我检查。”
*
益城东门外,城墙根一棵老槐树枝桠横斜,顾长风双手枕在脑后,正摇着脚打盹。嘴里含着一颗蜜饯,嚼得津津有味。
跟老友多年未见,再重逢,反而异常生疏。没聊几句,便无话可谈,提前带着弟子离开了。
他斜眼看去,远处祁风正板着小脸,穿着借来的迎宾小哥衣裳,站在糖果铺门口扯嗓子:“蜜饯又甜又脆咯——今日特价买一送一咯——”
少年眉眼精致,一身滑稽装束,却生生靠着这副“牺牲色相”的模样,引得姑娘们一拨拨挤去,生意好得不得了。
顾长风笑得险些从树上翻下去,心想:这臭小子果然上道,再过一炷香,就能换五钱蜜饯带走,自己这个师父还真是,躺着享福。
可正当他惬意地换了个姿势,忽然瞧见城门处,一道熟悉的身影急急忙忙走出来。那是个身姿清丽的女子,衣袖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眼神四处搜寻,像是在找什么人。
顾长风眯起眼,心里咯噔一下。那不是——云吉?
谁丢了?
霍小姑娘?
他刚要坐直看清楚,却猛然觉出一股凌厉的气息锁定了自己。心头一紧,还未来得及缩回去,一道劲风已自远处横扫而来。
“砰!”
他整个人像被苍鹰扑中,直接从树上震下来,狼狈摔得满身灰土。
“哎哟我滴个娘咧!”顾长风抱着后背,跌跌撞撞地爬起来,嘴里骂骂咧咧,“死丫头!?怎么都这么大了,还这样对待长辈?!”
话音未落,脚步声已近。
云吉一步踏来,身影几乎是瞬息而至。她眸色冷厉,站在顾长风面前,目光如刀,将他整个人钉在原地。
“厄页疯道——”
她每个字都咬得极重,仿佛怕自己认错。
顾长风瞳孔一缩。
云吉眼神坚定,声音低沉却带着震动:“好久不见。”
顾长风从地上跌跌撞撞爬起来,揉着屁股,龇牙咧嘴地抱怨:“哎哟!这年头的后生真不讲理,老道不过找个清静树梢眯个眼,竟给拍下来,好歹也得尊老爱幼啊!”
他拍了拍满身灰土,又故作潇洒地甩了甩袖子,笑嘻嘻看着面前的少女:“姑娘,你这出手可不轻。莫不是认错人,把我当什么江湖贼寇啦?”
云吉静静站在原地,却丝毫不受他的影响,声音干脆而清冷:“你对祁风说的救命之恩,我受之有愧,厄页疯道。”
顾长风双手枕在脑后,嘴里嚼着蜜饯,嚼得嘎嘣脆。
可当云吉冷冷逼近时,他明显心虚,手指忍不住去掂了掂腰间的破葫芦,又假装抖了抖袖口上的灰尘,装出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啥疯道?哪来名字?老道一介云游散人,世事不问。霍如娘,你怕是认错人了。”
“不会错。”云吉步步紧逼,脚下青石竟在她气息裹挟下轻轻颤动,风声呼啸得像刀割。她的眼神紧紧锁在顾长风身上,不容他再逃,“哪怕岳观山死而复生,我也认得。”
顾长风脸上的笑容一瞬间僵硬,手里还攥着的蜜饯“啪嗒”掉在泥地里。他的喉结滚了滚,却仍强撑着:“岳观山?这名字倒是耳熟,是不是那什么六贼乱武的故事里的坏人来着?”
“你告诉你徒弟我曾救过你,却又不认我,为何?”云吉微微皱眉,不理解顾长风的假装。
“霍如她娘,实话告诉你吧,我那小徒弟救你,根本就不是为了我,他就是吧,瞅着好看,动了凡心。”顾长风皱着眉头,假装难为情地说道。
“是么?”云吉轻笑了一声,说道,“也是,如果我徒弟将我的拿手的清风御雷决练成那样,反倒是对招魂术这种旁门左道极其擅长,我也不好意思承认。”
“可不是么!”顾长风闻言立刻如找到知音一般,絮絮叨叨开始说起,“就一百二十八个口诀啊,那臭小子,背了一年多了,还能给我背串!”
可当他看到对面的云吉,微微歪着脑袋,带着笑意看着他时,立刻有些结巴地改口道:“哟,姑娘厉害的嘛,咋能猜到我这个老道最擅长啥?”
云吉抿嘴笑了笑,随后神情严肃地说道:“当年我不明白,为何明知是陷阱,那日你还是去了。”
“丫头哟,你这是打定主意要讹上我哦。”顾长风索性坐在地上,开始哭天抢地耍起无赖。
“直到后来我读书,习到了四个字——舍身取义,我才明白你那日为何要去。”云吉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藏了多年的愧意,胸口也微微起伏。
话音刚落,方才还叽叽喳喳的顾长风,也噤声了,不再言语。
他眼神倏然闪烁,回忆里闪过一幕:幻阵血光漫天,他提着符剑踉跄逃亡,十岁的少女横在门口,淡淡挡住追兵,一句话替他换来生路。那一幕灼在心口,至今不灭。
她的声音似乎带着些颤抖,藏着一丝压抑多年的痛意:“只是为了岳观山那样的人,不值得。”
“你知道个屁!”顾长风终于忍不住了,猛地拍掉身上的灰土,声嘶力竭地吼道,“岳观山若不是个真君子,你们全得死!”
“结果呢?!你们怎么对待他的?!”他的嗓音都带了沙哑,胸口剧烈起伏,“他最后——是被你亲手用内力震碎五脏,惨死当场!如此君子,却换来的这样的下场!”
他的眼眶布满血丝,声音哽着,却越说越狠:“若不是念在当年你一放了我走,让我能苟活至今,不至于像楚姐他们那样惨死。我恨不得扒了你的皮,剜了你的心,剥筋抽骨——替他报仇!”
云吉一怔,不可置信地望着他:“……什么?”
顾长风叹了口气,也终于不再隐藏,缓缓道:“没错。厄页疯道,是我。”
“好久不见,极宗主。”
空气都像凝住了,连风声都停顿了半瞬。
而在不远处的城门楼影里,一个修长的身影背靠石墙而立,半隐在阴影中。他没有出声,只是静静眺望着两人的对话,目光冷沉而专注。
阳光斜斜照下,他唇角微微动着,似乎在默读顾长风的唇语。
当看清那句“极宗主”时,那人眼底骤然掠过一抹诧异与恍然大悟。
原来是你啊,那是好久不见。
第57章 六贼之乱 谁言六贼皆为恶,徒见一生尽……
顾长风盯着云吉, 沉默了很久,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良久,他才低声开口:“……当年, 老道还叫顾风,喜欢用一些符纸装神弄鬼, 吓唬吓唬一些武霸, 也不知道哪个王八蛋,把我签在符纸上的名字,认成了厄页风, 开始叫我厄页风道。”
“后来越传越离谱,说我是带来厄运的疯道士,所以才叫厄页疯道,疯子的疯。”他一边说着, 一边露出嘲讽的笑,“那些人, 分明是自己心里有鬼。”
他的声音渐渐带上了岁月的味道, 仿佛从记忆深处拂来。
“至于你们口中的六贼, 不过就是六个不会武功,却身怀绝技的普通人。”
他笑了一声, 带着苦涩:“你们武林人士骂我们是贼, 可我们不过是你们这些自诩正义之士的武霸, 逼上梁山的草莽。我们其中, 有人会养兽, 有人会摆阵,有人会医,有人会铸器,有人会用蛊。至于我, 一个落魄道士,会些符咒雷电罢了。我们聚在一起,想的只是建个地方,让像我们一样不会武功的人,也能活得像个人。”
“最初的目的,真的很简单。”他抬眼看了看天空,目光恍惚,“没有谁欺负谁,没有刀剑逼人,老弱病残也能吃饱。可人一多,麻烦也多。地方小,粮食不够,最后是苗辛出了个馊主意——要把旁边的大镇夺下来。”
“桐梓镇,武林世家徐家的地盘。”云吉默默补充道。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对。虽然我讨厌会武林之人,但徐家,算是难得的清流。”
“可你们还是下手了。”云吉轻叹了声。
“但清流又如何?我们也要活命。”顾长风沙哑的声音,似乎带着一些哭腔,说道,“村子里连婴儿都吃不饱,每十个人共享一亩良田的粮食,可桐梓镇,人均三亩良田。”
云吉还想说什么,但是已经经历过饥饿的她,如今也能体会过那种吃不饱饭带来的绝望。
道德在那种绝境里,不复存在。
“最初,岳观山跟楚伏合作,观山布阵,楚姐御兽守阵,将桐梓镇里的人控制住后,我们再带人进去抢些口粮便跑,从未想过伤人。”顾长风陷入了回忆。
“可徐家也不是吃素的。在被困住几次后,似乎摸索出阵法的规律,第七次观山布阵时,徐家提前埋伏,将楚姐的三十六只野兽都弄死后,强行破阵。”
“我们本来都打算放弃桐梓镇了,可人啊,一旦尝试过不劳而获,就很难放弃这捷径。在苗辛的怂恿下,全村大多数人都同意再次布阵。只是这次,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守阵的,不再是野兽,而是,人。”顾长风说到此处,声音也微弱了下来。
而云吉也少有的面露愠色,呵斥道:“为了防止徐家人破阵,所以你们就拐走了徐家三十六个孩子,硬生生用蛊把他们困在‘游龙锁影阵’里,替你们守阵!”
“如此这般,你们与所谓的武霸,又有什么区别?”云吉的声音带着颤抖,想起当时那群跟她一般大的小孩在阵法里吓得魂不守舍的样子。
顾长风的指尖微微发抖,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愤怒:“我和楚姐拦过他,可有什么用?那帮村民跟着喊,要活路啊,要粮食啊,当苗辛将那些孩子下蛊后,声音就更大了。岳观山最后……硬是被推着布了阵。”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回云吉身上:“可谁也没想到,第八次的阵法,你来了。”
“你十岁,不过是个天衍宗刚收入门五年的小弟子,却硬生生破了那阵,把岳观山生生拿下。我们所有人都傻了眼,本就被逼布阵的岳观山,想来也是松了口气。”
“可我万万没想到,你当时没杀他,是为了事后凌迟逼供!”
顾长风眼神忽然凌厉,压低声音,几乎是咬着牙:“岳观山他研究了一辈子的阵法,那些心血他都是随身带的,可是若不配上他的口诀,谁都启动不了——用内力炸开他的内脏,就是为了逼出那些口诀的吧!”
他眼底浮起一层水光,却被硬生生忍住:“那什么狗屁天衡门,不就是靠着岳观山的阵法,才那么快壮大起来的么?”
“天衡门的阵法?”云吉喃喃道,“可程谦义说——呵,也是,他或许更早前就开始骗我了。”
“程谦义?你那个义父?”顾长风敏锐地抓到了她话语里的细节,“所以祈风说他要杀你,当真?”
云吉抿嘴,并不回答,而是回到刚才的话题,第一次尝试替自己辩解道:“岳观山,不是我杀的。”
“不是你?!”顾长风刚升起的同情心立刻被厌恶代替,微微皱眉,“你们陈尸岳观山时,我和楚姐一道去的,亲眼所见。他五脏都被炸开了,除了你,还能有谁有那么诡异的内力?”
云吉也跟着皱了皱眉头,不言语。
倒是顾长风,宛如打开话匣子一般,继续说道:“后来逃跑的时候,我运气好,撞见了你。你骗走了天衍宗的别人,指了条路,让我逃出去……而楚姐她——”
他记得那个画面,楚伏被抓后活活烧死那个画面。
火刑台上,柴薪堆得如小山般高。夜色中,烈焰直冲天穹,映得整片广场血色一片。楚伏被绑在木桩之上,鬓发凌乱,面庞因高温而渐渐扭曲,却依旧死死咬住唇,不发一声。
围观的人潮喧嚷不休,指指点点,喊杀声震耳欲聋。可忽然,一道嘶吼从人群后方炸开。
那是一头狼。
灰白的毛瞬间被火光映红,它猛扑上去,直冲火刑台,牙齿咬上燃烧的木桩。火焰点燃了它的皮毛,它嚎叫一声,却不退反进。
紧接着,第二头、第三头……更多的狼影从暗处窜出,扑入火堆。
野猴尖锐的叫声撕裂夜空,它们攀上木桩,试图扯开缚绳,手臂瞬间被火焰烤焦,皮肉翻卷。
獒犬低吼着撞击火堆,烈火吞没它们的躯体,却仍旧前赴后继。
半空中,山雕一圈圈盘旋,发出刺耳的鸣叫。它们不顾火焰与箭矢,从空中扑下,羽翼被火星点燃,化作燃烧的黑羽,在烈火里翻滚扑腾。
整个火刑场一瞬间乱成地狱。
人群中原本举着刀的武者呆立当场,眼睁睁看着这群野兽拼了命扑火救主。那惨烈的景象仿佛刺入每个人的眼底——本应畏火畏死的兽群,却用最血淋淋的方式诠释了什么叫“誓死不弃”。
楚伏的惨叫终于被火焰吞没,可直到最后一息,火堆周围仍有野兽扑上来,它们的身影与烈火纠缠在一起,化作一幅无法磨灭的悲烈画卷。
火光映照下,围观的人群沉默无声,只余野兽的嚎啸,宛若在为天地哭号。
兽,尚且如此,可有些人呢?
深陷回忆的顾长风,猛地一拳砸在地上,灰尘飞起。
“不是我杀的。”一旁的云吉轻手握住了顾长风的另一只手,认真地看着他,想要从他眼中看出信任。
可是回应她的,却不是如霍如般无条件的相信。
云吉见状,站直了身子,似乎在斟酌如何进一步解释,许久,才缓缓开口。
“那是我第一次被师父派去真正的任务。”
风从城墙上吹下来,她的声音轻,却带着不可抑制的颤动。
“当时说要解救的,是三十六个和我差不多年纪的小孩。”她顿了顿,眼神闪过一丝怀念。
那时候的她,也只是个十岁的小孩,虽然已经是名声在外的武学奇才了,但第一次实战,心里还是有些紧张。
一心想着那些同龄人要是能被自己救出来,会不会感谢自己?跟自己做朋友?
想到这里,她自嘲地笑了一下。
“当我听说,是岳观山布阵,用这些小孩当阵眼,我对他,只有鄙夷。一个只会利用小孩、靠下三滥蛊术维持阵法的小人。”
夕阳西下,映得她的侧影有些冷峻。
“可是真正交手时,我才发现,他的阵法精密到近乎苛刻。每一步落子都像是早已推演过无数次,我只是稍一失神,就被困死在其中。”
云吉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道:“他……或许真的手下留情了。”
顾长风眉梢一跳。
很快,她摇摇头,声音压得极低:“或许我那时的失误,不是没被他发现。他本可以杀我,却没有。”
她抬眼望向远方,眸色复杂:“但我不知道,没人教过我,对战的时候还可以手下留情。”
“破阵后,我活捉了他,他被我师父交给了程谦义。”云吉说到这里,目光沉下去,“之后,程谦义让我闭门反省,说在阵中的失误,不是我该犯的错误。没过几日,我就听说——岳观山自尽了,被枭首示众,还给徐家一个交代。”
她抿紧了唇,声音却冷下来:“那时候天衍宗上下都说这是对的,以武正道,为人除害。可,我心里,总有一种说不清的——不安。”
她的眼神微微暗了:“那一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正好听见院外的动静。”
仿佛又回到了十岁那个夜里,月色清冷,影子摇晃。
“我推门出去,看到一个遍体鳞伤的道士,衣服破破烂烂,靠在墙边——是你。”——
作者有话说:嘿嘿,又给自己偷偷浇了一些营养液凑整,今天晚上九点终于可以加更一章啦!
第58章 怀疑 柴米炊烟添俏语,杯酒霜灯敛旧痕……
清晨的霜气还未散去, 后山果树枝杈光秃,枝头却挂着几只迟迟不肯落下的枯果。
霍如挽着袖子,正蹲在树下, 抹着石灰调成的浆糊,小心地填在树皮的裂缝里。石灰味呛得她皱起鼻子, 不时挥挥手。
沈意坐在树根旁, 眼神微敛,指尖轻轻一勾。几只小虫“沙沙”地爬出树缝,被他牵引着, 自己排成队钻进旁边的灰盆里。
霍如一边干活一边瞥他:“你瞳术这回倒是派上用场了,比你人有用。”
沈意嘴角一抽:“你这是在夸我,还是在骂我?”
“夸你啊。”霍如抿嘴笑,抹石膏的手停也不停, “骂你我可得用三倍的字数。”
沈意冷哼一声,继续操控虫子:“这果树有毒, 有毒, 别来, 别来。”
有些虫群被控制后,扭头拱回了老巢, 而那些没被控制的虫子, 直接被沈意捏死,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腥气。
霍如嫌弃地扇扇手:“哎呀, 你别光杀虫子, 快帮我搬一下那袋石灰。”
沈意抬眼看她,慢悠悠应了一声:“你也有求我的时候呀。”嘴上不满,手还是乖乖伸过去搬了。
霍如看他一眼,正要斗嘴, 忽然叹了口气:“说起来,祈风的事,我还是有些担心。”
“嗯?”沈意佯装随意,心里却立刻竖起了耳朵。
“昨天。”霍如撇撇嘴,抹石膏的手停下来,声音带点不服气,“我娘看了看我的字,就失神一般跑走了,等她回来时,竟然把祈风又给带回来了。你说,祈风是不是对我娘做了什么法?”
沈意冷哼,指尖一捻,一条不被控制的小虫瞬间断成两截:“你娘哪儿需要你担心。”
霍如瞪他:“你瞎说啥呢!我娘是我娘,我当然要担心她!”
“你娘在你心里是多弱不禁风?”沈意眯着眼,像只撒娇的猫,“你是不是,完全不知道你娘,到底是谁啊?”
“什么意思?”霍如怔了一下,脑袋里不由自主闪过各种画面:能徒手打老虎的云吉,能单手剥皮狼的云吉,饿了三四天还能护她千里到益城的人……
“啧。”她摇摇头,把那些念头甩掉,说道,“我娘是谁,我肯定比你清楚啊!咋?你还觉得你比我还了解我娘?”
沈意却盯着她,嘴角一点点勾起:“那你有什么好担心的?祈风那些三瓜劣枣的道法,连我都伤不了多少,更别说你娘了。”
霍如一愣,没料到他会这么说,手里的石灰勺险些掉下去,啪嗒一声抹到自己袖子上。
她气急:“你……你之前不是也非要赶走祈风的么!”
“之前是。”沈意摆摆手,唇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可我能用的法子都用了,没一个成功的。算了吧,赶不走,就好好相处呗。”
只要确认了如儿对祈风没有男女之情,那他还是可以跟上一世一样,同祈风做朋友的。
霍如却不满了,她用力抹掉最后一道树缝里的石灰,声音带着咬牙的倔强:“哼!果然,最后还是得靠我自己想办法——赶走他!”
*
年关将至。
后山的霜气还未散尽,空气里混着熏鸡的烟火味。
霍如挽着袖子,蹲在院子里,把处理干净的野鸡用盐和花椒揉匀,再一根根挂上竹竿,冻得红扑扑的脸上沾着星星点点的油花。
她嫌弃地甩甩手:“啧,这活儿也太累人了,我感觉比陪我娘打猎都累。”
沈意靠在树干边,双手抱臂,神情嫌弃却没走:“不是你自己嚷嚷着这样有什么附加价值的么?早就说了,没必要上赶着去讨好杜家。”
“你才上赶着呢!”霍如气得抄起一把带油的筷子,作势要甩他。
系统猪正趴在竹筐里晒太阳,听到这句话,气得哼哼两声,把屁股对着他们。
沈意挑挑眉,慢悠悠道:“我哪儿说错了?这次做得格外多,难道不是要送给杜家?”
霍如一愣,放下拿着筷子的手,有些心虚:“这野味卖的好,快过年了,再多赚点。”
“是么?”沈意若有所思地抿嘴笑,“行。那明儿我全收了,替你去镇上摆摊卖了。”
“……这个时候你倒积极了。”霍如的计划被一眼看穿,急急忙忙叉开话题,“快帮我去搬木柴!这炉火都快灭了!”
沈意看她窘态,偏偏故意拖长声音:“用人朝前,真是个势利眼。”话虽这么说,还是走过去把柴火添上。
院子里火光腾起,熏鸡的香气慢慢弥漫开来。
第二日清晨,趁着沈意跟云吉去晨练了,霍如赶紧提着野味去杜家,正好撞见杜家杀猪。
院子里热火朝天,热气和血腥味混成一股子年味。
杜奶奶笑眯眯迎上来:“哟,这不是霍家丫头?好久不见,长得越发水灵了。还是一样体贴,过年还想着送东西来。”
摆摆手,就让下人接过了霍如手中的熏野鸡,再使个眼神,下人便很识趣地塞给霍如一大包灌好的香肠。
“老祖宗,这可使不得。”霍如一边推脱着,一边嘴角却压不下来,“我那些野味本就不值几个钱,你这回的,都比我送的多。”
杜奶奶也被她逗笑,拉过她的手,拍拍道:“就几个香肠,多什么多?都是自家人。”
说完仔细打量了一下霍如的反应,似乎没有反对,于是她趁热打铁道:“你啊,已经好久不来走动了。要是有天,真能进我们家,我才欢喜得很呢,天天都能瞧着你。”
“只是可惜咯,你娘似乎瞧不上我们杜家。”
霍如差点呛到,正要否认,杜小满却在一旁红着脸咳了一声,眼底闪过笑意,偏偏装作不满地扯开话题:“奶奶,爹不是才说了么?这几日益城有些乱,让我们不要随意出门走动。”
“你爹,不在家?”霍如敏锐地察觉到了关键点。
她前几日打听到,杜子安兼职益城的户籍管理官,主要就是在官府偷懒时,帮忙驱逐一些非良民的流民。
这正好击中她想要“合理”赶走祈风的需求。
祈风是道士,没有良民户籍,只要她“不经意”间将祈风“非法滞留”在她家的事情,告知杜子安,杜家出手将祈风赶走,不正合她所愿?
借力打力。
可惜,她没想到杜子安连都快年关了,还这么忙,竟然不在家。
“嗯。”杜小满一边将自己怀里的一些蜜饯往霍如的包里塞,一边解释道,“好像是天衍宗有什么特别行动,这几日他都早出晚归的。”
“在益城?”霍如有些吃惊地追问道。
“不知道诶。”杜小满又翻出了自己刚得到的陀螺放了进去,“或许是在益城附近的地方吧。不过这次肯定是件特别大的事儿,我从来没见我爹做任务这么紧张过。”
“是么?”霍如喃喃道,“这次有听到什么呢?”
“没。”杜小满摇摇头,回答道,“有一次,我起夜碰到他刚回来,正好听到他跟几个叔叔说什么行动,围攻之类的,还没听到几句,就被他发现了,被他骂了一顿,特别凶!”
“你爹是挺凶的。”霍如想起偶尔的几次照面,回道。
“才没有呢。”杜小满嘟着嘴反驳道,“他平日里都不会这样凶我,肯定是这次的任务特别重要!”
“是么?”霍如若有所思地想着。
天衍宗,益城,行动,围攻。
只是,怎么这右眼皮,就一直在跳呢?
*
夜幕已落,院中灯火摇曳,饭桌上热气升腾,炖肉与腊味的香气混着蒸腾的雾气。
霍如捧着碗,眼神似漫不经心地瞥了眼云吉,又装作无意般开口:“对了,今天去杜家的时候,听他们说杜叔最近特别忙,好像是……什么天衍宗的大行动,要围攻谁似的。”
她如往日般轻描淡写,筷子还在碟子里拨弄青菜。
霍祥抬起眼皮,笑嘻嘻接话:“哟,咱们霍家小丫头魅力挺大啊,杜家连这种武林大行动都能告诉你。”
他的语气带笑,却比往常故意高了几分,像是要把什么压下去似的。
霍如眨眨眼,假装自得:“那当然啦。谁让小满喜欢跟我说悄悄话呢。”
桌上安静了一瞬,沈意的手不自觉收紧,指尖都按白了。
祈风却忽然把筷子“啪”地一放,手指敲了敲碗沿,打破这股凝滞:“大过年的,这群武林人就是闲不住。说不定,又是哪家帮派起了点纠纷,被天衍宗借题发挥。”
他说得轻巧,嘴角带笑,可眼底却闪过一丝暗芒,很快就被酒气掩去。
霍如心里一紧,却没再追问,只装作天真地点头:“哦——那也对。反正这些事离我们很远。”
她余光瞥见,云吉在那一瞬间,正放下酒杯,手指微微一颤,眼神短暂地冷下去。
可下一刻,她便淡淡抬眼,像往常一样给沈意夹了一筷子菜,神色无波。
饭桌上又恢复了热闹,霍祥举着酒壶哈哈笑着要给云吉添酒,祈风则在一旁偷偷观察她的神情。
至于沈意,哦,他在桌下跟系统猪抢一根骨头,撞得盘碗叮当作响。
在这热闹与喧哗里,霍如却微微皱眉,心里暗暗嘀咕:
或许,是她想多了?
第59章 围攻一念山 霜刃寒生夜压城, 灯火千……
初七过后, 年味才刚散去,镇上的街头却依旧熙熙攘攘。
霍如挎着小篮子,跟在霍祥身后, 刚把铁匠铺的门板支起来,还没来得及收拾, 就听到街角传来一阵喧哗。
“你们看见没?天衍宗的人!”
“可不是么, 前脚才浩浩荡荡过去一队,全副武装,怕是有上百号人, 声势惊天动地啊!”
“我听说他们在一念山口树了个大旗,上头写着——‘讨伐逆贼,维护武林’!”
说话的是卖豆花的老头,声音高昂, 手里还比划着。很快,周围的人都围了过来, 七嘴八舌地议论开了。
“逆贼?谁啊?江湖上什么时候出了这么个人物?”
“听说……是极宗主。”一个瘦削汉子压低了声音, 像是说出什么惊天秘闻, “说她通敌叛宗,不归林。”
“放你娘的屁!”另一个大嗓门立刻反驳, “极宗主是江湖第一天才, 谁敢编排她?当年若不是她, 六贼早就血洗武林了。她若真是逆贼, 那这天下谁还是正人君子?!”
“这可不好说。”卖豆花的老头摇头晃脑, “有人传啊,天衡门掌门死得古怪,像是直接被内力炸死的,除了极宗主, 还能是谁?现在天衍宗,在副宗主的带领下,要清肃门户,也是合情合理。”
“荒唐!”大嗓门还要辩,却被他老婆扯了袖子,低声道:“少说两句,这种事咱们小百姓掺和什么,万一被牵连呢。”
人群里顿时一片窃窃私语,有的质疑,有的附和,空气中透着一股诡谲的不安。
霍如被这些议论震得心头一紧,下意识地抬头去找霍祥。
只见霍祥脸色铁青,手里刚提起的铁锤“咣当”一声掉在地上,砸出一片火星。他甚至没去捡,整个人像被点燃了一样,猛地转身,快步往家奔去。
“爹?!”霍如急急喊他。
可霍祥却像是没听见,脚步凌厉,挤开人群,眨眼间就没了影子。
霍如抱着小篮子,愣在原地,心口砰砰直跳。
极宗主。
天衍宗。
莫迟。
娘!
这些传言,和她这段日子里偷偷拼凑出的怀疑,忽然汇聚成了一条线,那个她一直觉得荒唐的猜想。
“娘……她不会真的是……”她嘴唇颤抖,手指收紧,眼神里闪过恍然。
她拼命追了上去,可人流阻碍,她个子又小,哪怕拼命推搡,还是远远被甩开。眼看霍祥的身影消失在街角,她气喘吁吁地停下,额角全是冷汗。
风吹过街道,吹乱她的发丝。霍如用力抹了抹脸,却发现手指冰凉。
她已经隐隐意识到——
这样平凡的好日子,似乎到头了。
*
夜色压城,山风猎猎。
霍如气喘吁吁赶到家时,院子早已空了,只余残火在风中摇曳。
她抱着一股不安,顺着熟悉的小径一路往后山狂奔,直到看见火光——
山腰上,数十面火把林立,天衍宗弟子如潮水般层层围成一个巨阵,黑压压的刀剑在火光下泛寒。
中央,云吉独自立在山巅,素衣猎猎,怀里抱着那只系统猪,背后护着的沈意紧抿着唇,双眼隐隐发红,不知道是因为害怕,还是因为蛊毒。
霍如屏住呼吸,不敢贸然靠近,只能悄悄蜷在一处山坡草木间,透过枝叶缝隙探出目光。
就在这时,一名须发皆整的中年男子大步上前,衣袍随风猎猎,手里高举着“天衍宗”大旗。火光映照下,他的神色冷峻,声如洪钟,震荡在山谷间:
“极!你可真是让我好找啊!”
“好久不见。”云吉将怀里的系统猪,塞到了沈意怀里,脸上却没什么表情,“义父。”
已经被吓傻的系统猪,又开始谁也听不到的喃喃自语。
“跟着女魔头会死。跟着小魔头,估计也会死。宿主啊!你在哪儿啊?快来看看你组的什么毁天灭地家庭吧?!总不能福都是你享,难都是我挡吧??”
“亏你还记得我这个义父!”听到云吉的寒暄,程谦义的语气也逐渐加重了些,“你身为天衍宗弟子,承宗门栽培十载有余,却背弃师门,心怀异志!你可对得起我对你的养育?可对得起前宗主对你的栽培?”
云吉微微皱眉,她不习惯辩解,也不屑于辩解,但是她的右手掌已经微微抬起,做好了应战的准备。
因为她太了解程谦义了,这人最爱求个“出师有名”,好似这样才能给自己做事增加底气。方才那些话与其说是对她的指责,不如说是宣战。
果然——
程谦义将旗子一挥,大呵道:“今日,便要在此讨你——细数逆贼的四桩罪!”
呼喝声齐齐爆发,弟子们刀剑齐举,气势如山崩海啸。
那男子振臂,继续沉声道:
“其罪一,你暗通不归林,勾结外敌,意欲颠覆武林根基!”
“其罪二,你毒手屠戮宁掌门,血债累累!”
“其罪三,你狠心弑杀同宗谭墨,背信弃义!”
“其罪四,你更私毁宗门绝学,妄图一人独尊!”
“此等行径,既叛宗门,又逆武林,既害同道,又欺世人!你自诩第一,可知今日所对,不止是我程谦义,而是天下千门万派的公义!”
山风卷过,火把齐齐晃动,弟子们的怒喝声汇成山呼海啸般的浪潮:
“逆贼!逆贼!”
霍如的心脏砰砰直跳。她缩在草木间,冷汗顺着脊背冒下去。
——“通敌叛武”……“害死宁掌门”……“杀同宗谭墨”……“私藏绝学”?
她咬着唇,眼神死死盯着中央的云吉。
那个老头子的每一句话,都像一种“正义鼓舞”,一场要让所有弟子都生出必杀之念的动员。
火光摇曳,杀声渐盛。
云吉负手而立,眉眼清冷,仿佛周围数十把刀剑都与她无关。
程谦义见她始终沉默,不屑于辩驳,反倒笑了,声音铿锵,响彻山谷:
“你们都看见了!她无言以对!那便是心虚!”
几名刚入门不久的外门弟子热血冲头,被这话一激,立刻叫嚣着提剑跃出人群。
“杀逆贼!”
“为宗门除害!”
他们冲向云吉,刀光寒冷刺目。
霍如在山坡间屏住呼吸,手心全是冷汗。
然而下一瞬,她几乎怀疑自己眼花。
那些外门弟子的刀剑,尚未逼近,已被无形气劲震得脱手。云吉身形未动,目光淡淡一扫,几人便似被狂风卷中,摔落在数丈开外,跌得七荤八素。
她没有下杀手,只是随手一震,却将生死握在掌心。
山巅安静片刻,随后弟子们的低声议论越发嘈杂。有人心虚后退,有人握紧刀柄,却不敢上前。
程谦义神色未变,依旧稳稳立在火把阵前。
他抬手,目光逐一扫过没尽力的内门弟子,语气缓慢却沉重:
“宗门养你们多年,教你们刀剑武功,今日若连一逆贼都不敢对抗,如何面对江湖?如何面对天下同道?”
弟子们面面相觑。
似乎看出了众人的顾虑,程谦义叹了口气,大声说道:“这人,已经不再是我们认识的那个宗主了,留她,只会是武林的祸患。”
“贺群清!十五年前,这人是怎么一人破阵,绞杀六贼的,若她心术不正,将何其恐怖?”
被他点到名者咬牙上前,犹豫片刻后,拔剑向云吉冲去。
余下的内门弟子,也受到鼓舞,随之拿起了武器开始入战。
可无论他们如何拼命出手,终究连云吉的衣袖都触不到。
霍如心脏揪紧,呼吸都要乱掉。
虽然看起来,云吉真的很强,可即使目睹这种一边倒的碾压,她仍然很是害怕。
她的娘,可千万千万不要受伤啊!这年头又没有青霉素,哪怕一个小划伤,也容易因为破伤风感染死掉的。
战况却诡异地陷入了僵局。
对于曾经的弟子,云吉没有下死手,只是与他们斡旋着。
天衍宗内门的弟子,大多也没使上全力,不知是因为害怕,还是念旧情。
而外门的弟子,倒是有不少十分卖命,出门前副宗主程谦义就交代过,能伤到极一处,便能升一级,不少人想着靠这仗站稳脚跟。
可惜,武力有限,甚至没近云吉的身。
就在这时,躲在后方的程谦义,忽然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铃铛。
“叮铃——”
清脆的声响在夜色中回荡,似乎直击人心。
云吉眉头一动,眼神一瞬间凌厉。
蛊?
她迅速往身后看了一眼沈意,确认他没受影响后,又回头过继续对战。
而人群后方,一个沉睡已久的身影倏地睁开眼。他动作僵硬,表情麻木,却在铃声驱使下缓缓抽刀,脚步一步步走出人群,直直逼向云吉。
霍如眼睛瞪大,呼吸几乎停住——
莫迟?
云吉的眼神也猛然一震,手臂下意识微顿。
就是这一刹那的愣神,寒光已近身,擦过她的衣角,“嗤啦”一声,划开了素衣一角,滴答滴答,一滴滴血从云吉手指坠落。
沈意躲在她背后,目光骤然一缩。
而山顶的火光下,程谦义的笑意冷冽至极。
“你无情于宗门,我便以宗门之人来斩你!”
第60章 助阵 人心同刃冷,正邪两难分。
莫迟在铃声驱使下一步步逼近, 眼神空洞,动作僵硬,却每一刀都透着杀意。
云吉袖角破碎, 抬手撕下一截布,将血迹拭去, 随即沉肩出掌。两人几回合交手, 刀光闪烁,她看准空隙,疾如闪电般扣住莫迟后颈!
“喝——!”
内力如潮水般涌入, 直直探入他的经脉。顷刻间,莫迟体内一股阴冷之气被强行逼出,顺着他的血脉往颈后翻涌。只见乌黑的血丝在皮肤下浮动,顷刻化作一只指甲盖大小的黑色虫影, 被云吉硬生生震出体外!
嘭——
她收掌,气息微乱, 却眼神冷厉, 再度运力, 强行将莫迟体内残余的蛊虫一并逼出。
黑色雾气伴着鲜血从她手掌溢散,她的脸色随之惨白, 内力如决堤一般泄去大半。
她轻轻一推, 将已昏厥的莫迟放下, 随即抬眸。
霍如在暗处看得心惊肉跳, 差点叫出声来。
云吉背后的沈意, 终于看明白了程谦义的伎俩,冷笑道:“噬魂蛊?呵,武林正道,也玩这种歪门邪道的玩意儿?”
这一句话, 顿时在弟子中掀起波澜。
许多人面面相觑,脸色发白,不少年轻弟子根本不知情,纷纷惊疑不定地望向程谦义。
程谦义却大笑一声,朗声喝道:“降服特别之人,用特别之法,有何不可?”
“这莫大侠是你宗门弟子,还需要用蛊才能听命于你,你是多不得人心。”沈意将怀里的猪丢到了身后的草堆中,继续出言讽刺道。
几位内门弟子闻言神色复杂,心底已有不满,却碍于场合,没人出声质疑。
“莫迟这人冥顽不化,被逆贼极蛊惑后,出卖宗门。这种人的人心,不要也罢!”程谦义摸了摸自己的胡须回答道。
但很快,他注意到云吉闭眼开始调息,也立刻意识到那臭小子方才不过是替她多争取时间。
于是,他按原计划,大喊道:“现在!逼蛊至少能化掉她七成的内力,趁内力还未恢复,拿下!”
杀声再起。
对于这难得的机会,几十名外门弟子齐齐涌上,刀光剑影交织,气势骇人。剩下的十几个内门弟子,眼见局势却是有些逆转,也开始加入围攻的阵营。
对面的云吉,虽仍旧神色镇定,手中掌力一如既往凌厉,却已不复先前的游刃有余。
数次缠斗中,她终究被利刃划开几道口子,衣衫破碎,鲜血染红了半边袖口。
可她依旧面色冷漠,气定神闲,仿佛不是伤了,只是累了。
可藏在山坡后的霍如却担心得心脏快要跳出胸膛。
“怎么办?怎么办啊……那个小系系也真是的,这个时候了,也不给娘开个疗愈外挂!”
她的脑海里浮现出了宿主控制板,反反复复将里面仅有的几个功能点了又点,目光最后落在了唯二的道具上——探视镜跟绑定了霍祥定位的玉佩。
都是没什么用的垃圾。
最后,她在垃圾中选了相对不那么垃圾的探视镜,竟然真看到了一个不得了的东西。
“这东西……或许能利用。”
霍如关闭了脑海里的控制板,咬咬牙,从怀里掏出了仅剩不多的暴雨梨花针,手心全是冷汗。
她屏住呼吸,双手一抖,指尖暗暗用力——
寒光如流星般激射而出,直扑程谦义!
程谦义眼角一跳,衣袖猛地一振,硬生生将那暴雨梨花针弹落在地。针尖入石,嗤地一声冒起火星。
而他肩口的衣袖却被撕开半寸,露出一道血痕。
“谁?!”程谦义眼神凌厉,冷喝声震彻山谷。
就在此刻,霍如已从山坡草木间站起,双目炯炯,声音清脆嘹亮,压过了四周的嘈杂:
“吾乃天降正义!”
“你这个糟老头,口口声声指责别人私毁宗门绝学,那你内衣右上胸口处缝的那本《归元真解》,又是什么?”
这一声质问,宛如雷霆落下,所有弟子进攻的步伐停住,目光齐刷刷落在程谦义身上。
“《归元真解》?副宗主不是说被宗主私毁了么?怎么在他身上?”
“这小丫头是谁啊?说的位置都这么具体,不会是真的吧?”
刹那间,弟子们的议论声炸开了锅。
程谦义不知道这突然冒出来的小丫头哪儿来的神童,竟然知道他贴身藏的秘籍。
他去年因为用一些邪路练《归元真解》,导致走火入魔,功力尽失。
在这个以强者论的武林,他一个堂堂副宗主,竟然没有了武功,说出去如何服众。
同时他最大的依靠——养女极,也因为越来越不服管,被他下了毒,逃出宗门,下落不明。
怕别的内门弟子如云吉一般练成《归元真解》后,察觉到他功力尽失的秘密,他这才将这秘籍藏了起来,并赖给了被他下毒又失踪的极。
所以眼下,他是不可能让一个丫头揭自己底的。
程谦义,唇角一挑,笑意阴冷:“黄口小儿,离远一点,免得被误伤。”
不正面回应,便是最好的敷衍。
“糟老头坏得很,你有本事把外衣脱了啊,然后撕开胸口那个缝的如手掌大般的棕色口袋,让我们确认一下啊!”霍如随口又增加了一些胡诌的细节。
她方才只用探视镜看到了这个叫程谦义的糟老头身上有这个书,旁边还贴心地给了解释以及所在位置。
至于什么颜色的口袋,多大的口袋,都是她瞎编的。
但细节越多,可信度越高,越能利用众多弟子,反逼糟老头,给云吉争取时间。
她非常清楚,刚才程谦义给云吉扣的四顶帽子,只要有一个帽子坐实伪造,那么剩下三个哪怕是真的,在眼下,也失去了可信度。
最重要的是,方才的观察让她确信,这群跟着这个老头子来的天衍宗弟子,大多都对云吉有感情,无论是敬还是畏,表现出来的,都是不敢下狠手。
他们收手,缺的,只是一个理由。
果然,弟子们的神色开始动摇,眼神纷纷复杂起来。
“副宗主的内衣,啥时候有棕色口袋了?”不知是谁大喊了一声,似乎是在帮程谦义说话,可很快,话锋一转,“就撕开给她看看,让小丫头死心!”
闻言,程谦义眼底掠过一抹杀机,但面上依旧镇定,笑道:“你这丫头,也是如方才那小子一样,替你们娘争取时间的对吧?”
他收到消息,极不知道从哪儿搞了一个云吉的身份,还养了一双儿女。
只是他没想到,那么点大的小孩儿,竟然有胆,替一个相处不过一年多的陌生人出头。
这话一出,方才已经停手的众人,又有些害怕地重新拿起了武器,对向了云吉。
霍如心跳如擂鼓,手心全是冷汗,却仍直直盯着他,不愿退半步。
这糟老头,工于心计,难怪娘会被他欺负。
霍如这边还在琢磨下一步,忽然——
“唰!”
一阵疾风划过,众人还未来得及看清,程谦义胸口衣襟骤然裂开,布料翻卷。
“嗤啦!”
他脸色一变,立刻抬手遮掩,却晚了一步。随着破口,一本薄册“啪嗒”落地,火光照亮书脊上的四个字——
《归元真解》。
全场死寂。
几十双眼睛齐齐盯住那册子,空气像被扯紧的弓弦。方才还犹疑的怀疑,此刻被实证击穿。
“真的是《归元真解》!”
“真的在副宗主身上?!”
“他说不是极宗主毁掉的吗……”
“那其他罪状,是不是也是栽赃?!”
“对!极宗主对我们都留了手,她怎么可能杀同宗!”
议论声如潮水炸开,阵脚顿时松动。
有人已按下了刀,迟疑不前;有人面露不忍,眼神中闪过挣扎;甚至有内门弟子,低声对同伴嘀咕:“我早就觉得奇怪,若她真叛宗,今日只怕已血流成河了。”
这股风声,迅速传遍整个阵列。原本逼压而上的气势,霎时间瓦解了一半。火把摇晃间,刀锋也不再齐齐指向山巅,而是犹疑地停在半空。
霍如见状,心口剧烈起伏,却顾不上得意,目光死死落在云吉身旁——
那里,一个熟悉的身影,不知何时,仿佛凭空现身,已然守在云吉身边。
霍祥。
方才他到底去哪儿了?怎么比自己还晚,却一出现就像变戏法一样!
她在心里急得直跺脚,除了缩在草垛里打哆嗦的系统猪,谁也听不到。
另一头,云吉与沈意却对霍祥的凭空出现显得格外镇定。
“怎么才来?”沈意带着几分不满开口,追问道,“怎么没先把那丫头安顿好!”
“怎么现身了?”云吉则只是淡淡一问,眼神复杂,“没护着如儿?”
霍祥笑道:“这么多问题,我先回答哪个?”
说完,就半跪在云吉身侧,动作娴熟而迅速,替她清理伤口。血迹被擦去,药粉洒下,他的指尖微凉而稳重。
云吉低眉配合,胸口隐隐的疼意,却因为这份专注与安定,第一次化作一种暖意。
她忽然想起儿时,在彻骨的寒夜里练武,冻得手脚发麻,呼出的气都结成白雾。回屋后,捧过珂儿递来的那碗热汤。
瓷碗滚烫,热气氤氲,暖意顺着掌心一路渗进骨血里。冷意不曾全退,却在那一瞬间,被实实在在的踏实与温存裹住。
只是,珂儿她——
想到此处,她抬眼,冷冷地盯向另一侧的程谦义。
此时的他,面色已是铁青,观察众人反应后,索性哈哈大笑,声如裂石,坦白道:“我就知道你们这群人靠不住。”
他一甩衣袖,厉声喝道:“但今天这仗,你们不想打,也得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