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峰回路转 十息寒光裂夜幕, 一朝真伪……
一个年轻的内门弟子终于忍不住, 大声喝问:“副宗主!开什么玩笑?难道你还能逼我们去杀宗主?!”
声音一出,山顶一阵骚动,所有弟子齐刷刷地看向程谦义。
程谦义只是笑, 唇角缓缓挑起,眼神阴冷:“逼?呵……你们以为自己还有选择么?”
“什么意思?!”有人当场将刀锋横在胸前, 警惕地对准了他。
忽然,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地上传来:“却苦散。”
众人一愣,循声望去。只见不知何时醒来的莫迟,面色苍白, 剑已出鞘,缓缓横在胸前,一步步退向后方,将身后的几人护在身后。
他身后, 正是调整内息的云吉,望妻石的霍祥, 还有尝试用瞳术远程控制霍如失败的沈意。
以及, 藏在草垛里吧的系统猪。
“莫师兄!”有对程谦义还抱有侥幸心理的外门弟子带头质问道, “那却苦散千金一两,是副宗主为了让我们应敌, 才慷慨赠予我们的。你不能因为没吃到, 就诬赖副宗主。”
莫迟对于质疑并没有愤怒, 而是冷静地开始解释道:“噬魂蛊只是让我失去了身体控制权, 但却并未完全夺去我的感官。他把却苦散分给你们后, 我分明清楚地听到,他自言自语道,‘好好享受内力暴增的二个时辰吧,也是你们生命最后的二个时辰了’。”
此话一出, 又陆陆续续有不少弟子将武器对准了程谦义。
程谦义见状,也索性不再隐瞒:“缺斤少两的却苦散,怎么不算却苦散呢?”
“难道你这却苦散里没有足量的翅果藤?”一弟子张口质问道,可他也很快感到了不对劲,如果真没有足够量的翅果藤,体内这股庞大的新生内力哪儿来的?
程谦义闻言,哈哈大笑了几声,说道:“放心,翅果藤我可是加了三倍的量呢。”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沉了下去:“真正缺失的,是青霜叶。”
“那是什么?”那弟子追问道。
“一味只需要三厘的药,却是却苦散最贵的部分。它能容纳翅果藤的药力,让你们暴涨的内力维持在极限之内,不至于无限增长。”
“你这什么意思?”那弟子脸色不好,但还是继续追问道。
“还没听懂呢?”程谦义唇角一点点挑起,冷笑着吐出几个字,“如果你们再不将膨胀的内力打出去,五脏会受不了,崩裂的哦。”
“就如宁掌门一般。”霍祥的声音适时从后面传来。
轰——这一句话彻底让所有人脑海嗡鸣。
无数弟子脸色煞白,手指发抖,盯着程谦义。方才还信誓旦旦的义理,如今全都变成绝望的泡影。
程谦义看着这场惊惧,反倒笑得畅快:“所以啊,你们只有两条路:一,要么拼死将极的内力耗尽,死得有功;二,要么被她反手镇杀,我再借你们的尸首号令天下,说她屠尽同门!”
他猛地转向云吉,眼神森冷,声音像毒蛇一样缠绕:“极,你是想和他们一同陪葬,还是背上屠戮同门的骂名,死在下一次的全武林围剿中?!”
他带来的这群人,本就是天衍宗里不怎么听他话的弟子。
所以这次,他也怎么算,都会赢。
“宁掌门也是你杀的?”云吉终于听明白了他之前的解释,皱眉追问道,“为什么?”
“呵。”程谦义轻咳了一声,摆摆手,这女人,要不是武力强到无法理喻,她那个脑子,哪儿配自己设计这么多心眼。
但他还是回答道:“养的一条狗而已,竟然还想倒反天罡,顺手就除了。”
“那环西村的那些孩子呢?!”云吉的情绪不知为何有些激动,“也是顺手?”
“哦!”程谦义好像想到什么有意思的事儿,突然轻笑道,“那才是我在忙的正事呢。毕竟你不听话了,我总要找到下一个你吧。”
闻言,云吉则眉头紧锁,似乎想不明白他话中的意思。
霍如更是一头雾水,若早知道娘是武林人士,她说什么都应该好好温习这攻略原著的背景设定跟武林历史。
想到这里,霍如又调出了脑海里的控制面板,对着那十几万字的攻略任务前提介绍,仔细读了起来。
只有霍祥,牵着云吉的手,满眼的愤怒。
莫迟也听明白了,突然怒吼一声,脚下骤然爆起气劲,整个人化作残影扑向程谦义。剑锋森寒,直指要害!
可就在即将刺入胸口的一瞬间,他的手腕猛地一抖,剑尖硬生生偏了半寸,擦着程谦义的袖口划开,却连他衣角都未曾碰到。
“怎、怎么可能……”莫迟瞳孔骤缩,满脸惊恐,嘶声喊道,“宗主不是已经替我去除了噬魂蛊吗?!为什么——为什么我还是伤不了你?!”
程谦义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冷笑:“呵,都花大功夫把你迷晕下蛊了,只下一种蛊不是太浪费了?”
他缓缓抬手,指尖在胸前轻轻一点,冷声道:“你体内,还有一枚子母蛊。无害,不易察觉,难以逼出,唯一的作用,就是让你永远无法伤我。”
莫迟如遭雷击,面色惨白,喉咙里发出沙哑的低吼:“你……!”
天衍宗别的弟子们,似乎感受到内力在体内疯狂暴涨,筋脉胀痛,若不宣泄出去,便要将自己撑爆。
终于有人带着绝望与愤怒,猛然举刀,嘶吼着冲向程谦义。
然而——
“铛!”利刃在半空骤然偏转,横斩入石壁。火星四溅,劈裂石屑。弟子双臂颤抖,整个人几乎崩溃。
“怎么回事?!”
紧接着,更多的人红着眼睛轮番试图出手,可无一例外,剑锋在逼近程谦义身躯时,都会偏移、顿滞,甚至自伤。那一幕幕怪异至极,仿佛看不见的锁链攥住了所有人的手。
“哈哈哈哈——”程谦义仰天大笑,声音在山谷间震荡,阴森狰狞,“我这批却苦散,也配上子母蛊,都是我花大价钱买来的,就这么几十个,别浪费啊!”
他一步步走近,满脸戏谑:“没有十足的把握,我怎么敢带你们来对抗我一手养大的好女儿呢。”
他停顿了一瞬,目光如刃,扫过云吉:“说起来,我的第一个子母蛊,就是下在你身上的。”
“不然怎么当初我给你下鹤顶红的时候,你也没下得了手,杀我呢?”
云吉起身,淡淡地回答道:“你救我一命,我还你一命,公平。”
“而且,我杀不杀你,不是蛊说了算的。”一步步往前,手起势。
闻言,霍祥眼中的心疼更是不自觉地往外溢出,他轻轻拉住云吉,低声安慰道:“还要一会儿你的内力才能完全恢复呢。”
云吉还想往前,却被霍祥大力摁住,她从未感受到霍祥这么大的阻拦,侧过脸,有些不解地看着他。
她的事,他管那么多干嘛?
“就十息,你再歇十息便好。”霍祥笑着说道。
云吉看着他的双眸,似乎在确认他的可信度,最后还是点头同意了。
一息。霍祥笑着看云吉再次坐下。
二息。霍祥瞪了一门心思都在场外人员霍如身上的沈意。
三息。霍祥身旁有人体内气息暴乱,忍不住仰天长啸,刀光失控横扫,场面轰然大乱。
四息。霍祥拍了一下反复尝试刺杀程谦义的莫迟的肩膀,嘲笑了一声“你不行”。
五息。霍祥近身还在自鸣得意的程谦义。
六息。刀出鞘,封喉。
七息。霍祥趁乱在莫迟年轻英俊的脸上摸了黑泥,小声道“莫惦记别人老婆”。
八息。霍祥坐回到了云吉身边,想要亲一下脸颊,被云吉单指挡住,他索性亲几下手指。
九十息。他静静地看着闭目养神的云吉,唇角带笑,仿佛这世间只余她一人。
直到莫迟突然大喊了一声:“程谦义!死了!”
火光下,山巅短暂的死寂。
“该死的老狗!”
“竟然死了——老天有眼!”
“谁杀的?莫师兄么?他不是也中蛊了么?”
“极宗主给解的么?”
天衍宗弟子们眼中闪过畅快跟疑惑,可还未等这股情绪蔓延,体内的气息却如同被野火催动般暴涨。筋脉仿佛要被撑裂,五脏如刀割。
“啊——!”有人忍不住嘶吼,抡刀便朝同伴劈去。
“别挡我!让我泄出去!”
“住手!你对着我打什么?!”
“疯了!疯了!”
喊杀声、惨叫声再度响起,比方才对极宗主的围攻还要混乱百倍。
有人倒下,有人相互厮杀,血腥气迅速弥漫。可即便砍得手臂发麻,体内的气劲仍旧在暴涨。那种即将被撑爆的恐惧,让许多人眼中泛起泪光。
“宗主——!”终于有人哀嚎着扑倒在地,嘶声哭喊,“救我们!求你像以前一样,救救我们!”
“宗主!我不想死!我还没娶妻呢!”
“极宗主!我们本就疑心那程老贼的屁话,是碍于他副宗主的身份,才不得不来的!”
越来越多的弟子从混乱中回过神,带着绝望与渴求的眼神,齐刷刷望向山巅的那个素衣女子。
火光照亮她的身影,素衣破碎,鬓角沾血,却依旧挺拔冷峻。
她只是沉默,双手负在身后,眉宇间一抹掩不住的复杂,求助于身旁的霍祥。
这种毒啊药的事儿,对她来说,真的不如武学简单。
霍如依旧藏在草坡间,心口剧烈起伏。
方才,她在通过控制面板挂机的“探视镜”看到了两个新的名字,一个是祈风,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另一个,则是一闪而过出现的霍祥。
结合探视镜只能检测到她附近十里的人,以及那一闪而过的时间,她合理推测,在无人注意的时刻,杀死那个糟老头的人不是莫迟,而是她爹——霍祥。
看来她爹,也不是个普普通通的打铁匠!
第62章 奇迹? 雷殛众生归一谷, 血火无声葬……
一念山谷里, 杀声与惨嚎交织。
天衍宗弟子们像疯了一般挥舞刀剑,有人劈砍同门,有人对着岩壁猛砸, 气劲震得山石滚落,整座山都在颤抖。飞鸟成群惊起, 野兽仓惶奔逃, 夜空被火光与血腥气映得如炼狱。
终于,有些弟子精疲力竭,喉咙嘶哑, 仍压不住体内暴走的内力。他们眼中布满血丝,面孔因痛苦而扭曲,跪倒在地,撕心裂肺地哀求:
“莫师兄!给我个痛快吧!我撑不住了!”
“杀了我!快杀了我!我不想被这股气撑爆——!”
那绝望的惨叫, 让夜风都像被撕碎。
山巅上,四人负手而立。
云吉素衣猎猎, 目光沉沉, 望着山下混乱的同门, 终究还是开口,嗓音低冷:“真的……就没有解法么?”
她很少这样, 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霍祥半蹲着替她重新系好绷带, 手指停顿了一瞬, 随即平静答道:“有钱可解。”
霍如不满地拍了拍霍祥, 生气地说道:“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开玩笑!”
霍祥并没有跟霍如计较, 而是一脸严肃地说道:“只要有足够的青霜叶,便能压制翅果藤的药效,逼散多余的内力。”
他抬眼看了看山下,神色冷静, 却带着深不可测的沉重:“但需要的量,不是十片八片。是成百上千。”
“成百上千?”沈意脱口而出,“那这可不仅仅是钱的问题啊……”
霍祥点头认可道:“一片新鲜的青霜叶,千金难求。即便有人愿意卖,整个西南年产不过三两。产量稀少,难以保存。你们去算算吧——要救这一山的人,需要多少两?谁又有办法在这么短时间内,买到那么多的青霜叶。”
风声呼啸,带走他的话音。
霍如屏住呼吸,喉咙发紧。
沈意没有说话,眼神却冷得像刀,死死盯着山下的血色惨剧。
恍惚间,他以为自己回到了上一世。
只有云吉,指尖微微一紧,目光依旧冰冷得仿佛结霜。
“所以——”霍祥声音低沉,望着山下的哀嚎,“除非有奇迹,否则程谦义那个老贼说的没错,他们没得选。”
山谷里的惨嚎一声接一声,刀剑相击的火星与血腥气混杂在夜风里,宛如炼狱。
霍如缩在山坡草木间,双手死死捂住耳朵,可那些嘶吼仍钻入骨髓,让她想起了那种生不如死的过往。
她红了眼眶,猛地转头,对山巅上的云吉喊道:
“娘!你就让莫大侠给他们一个痛快吧!他们受不住的。”
火光下,云吉素衣猎猎,神情却冷漠,只是淡淡开口:
“不行。”
霍如怔住了:“为什么?!”
她心头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楚,眼泪带着愤怒滚落,“左右都是死,早死少痛苦啊!”
她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
沈意抿唇,霍祥眉目一沉,却谁也没去打断。
云吉站在风中,静静听着女儿的责备。夜色将她的脸映得冷峻。
许久,她才低声道:“会有奇迹的。”
“奇迹?”霍如忍不住反问了一句,第一次对云吉表示不认可,讥讽道,“哪儿来的奇迹?天降奇迹?”
云吉目光却没有动摇,她望向山下那一群痛苦挣扎的弟子,神情不明,语气坚定:“会有的。”
“我都熬过来了。”
夜风扑面,吹动她鬓角的血痕。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可动摇的力量。
霍如闻言,心中一紧,想起之前程谦义的话,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可怕的猜想。
紧接着,云吉的声音确认了霍如心底的猜想:
“我也经历过……那种内力暴涨的煎熬。”
她眼神恍惚:“只是当时,我根本不知道那膨胀到要撑裂经脉的东西,叫‘内力’。”
霍如心头一颤,再也听不下去,急急打断,声音哽咽:“娘……”
可云吉却像没听见一样,自顾自轻声低语,眼神遥远而执拗:
“会有希望的。”
“会有人熬过去的。”
她的声音像风雪里摇曳的火光,明明那么冷,却带着不可动摇的倔强:“就像我一样——等到了太阳。”
*
轰——
一声震天霹雳,仿佛将夜空撕裂。电光骤亮,犹如白昼。紧接着,一道粗如巨柱的雷霆,直直劈向那片血与火交织的谷地。
那一瞬,天地失声。
几名还在痛苦嘶吼的弟子条件反射地飞身闪开,灰土翻卷;但更多的人却像被抽空了力气,眼神一黯,索性放下武器,抬头迎向雷光。
轰隆——
雷柱狠狠击下,伴着刺目的白光与惊雷,将那些放弃抵抗的身影吞没。血与火的气息在雷光下化作焦烟,一声声痛苦的喘息戛然而止。
山谷仿佛被洗空,只余焦炭般的寂静。
山巅,云吉微微皱眉,目光锁向雷霆的方向,沉声道:“……这雷,有些奇怪?”
沈意凝视那片焦黑,瞳孔微缩,像是察觉到了什么,脚下微动,开始四处搜寻。
霍如心头一震,几乎立刻反应过来,猛地跳出掩身的山坡,大喊:
“祈风!你给我出来!”
闻言,云吉立刻运起内力,如潮水般外涌,顺着山脉脉络向四周扩散。
下一瞬,右前方传来一声压抑的惨叫,伴着窸窸窣窣的草木震动。
“那里!”霍祥眼神一凛,脚下踏出一道残影。
只见他身形一晃,像瞬移一般,眨眼间便越过数丈乱石。
等众人看清时,他的手已如铁钳般扣住一个细瘦的身影,将人硬生生从黑影里拽出。
那人衣衫猎猎,少年面孔却带着超然的淡漠——正是祈风。
云吉目光一冷,素袖一振,几步逼到面前,声音也带上了从未有过的怒意:“你在做什么?”
祈风被霍祥钳住肩膀,却毫不慌张,唇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度众生。”
“你师父让你留下,是为了阻我的?”云吉冷笑一声,气息如刀锋般逼近。
祈风直视她,神情忽然肃穆:“师父之命不是如此,但,我也有我的想法。”
“他们既然不想活了,那我便送他们一程。”
霍如闻言,抢先一步对他骂道:“你知道什么啊!会有奇迹的!”
祈风一笑,讥讽道:“奇迹?之所以称之为奇迹,就是因为它发生的可能,万分之一。”
“要不你们数数,下面,可有一万个人?”
风声掠过山谷。
片刻寂静后,余下的天衍宗弟子竟有人失声高呼:“老天……赐我一个痛快吧!”
祈风嘴角一扬,说道:“听到了么?”
见众人面露迟疑,他抬手一转,袖中符纸“哗”地散开,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淡蓝的电光在符文间闪烁跳跃,下一瞬就要再次引雷。
“不可。”
一声低沉如雷的冷喝几乎与闪电同时炸开。
下一瞬,云吉身形一闪,素影凌厉如电,掌心化作铁箍般死死掐住祈风的喉口!
符纸“簌簌”坠地。
祈风脖颈一紧,雷息顿散,却依旧目光清冷,喉间挤出沙哑的字句:“放——手。”
“再敢妄动一符,”云吉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我便先毁你这口气。”
四周山风呼号,雷云翻涌,却再无一丝雷光降下。
两人就这样僵持在山巅,听着谷底传来的阵阵惨叫,直到最后一声——
“娘!孩儿来陪你了!”
嘭!
那具身躯猛地一震,仰面倒下。气息断绝,双目空茫。
一切归于沉寂。
唯有焦黑的空气中还残留着暴戾的气息,与雷雨未落的阴云,一同凝成压抑到窒息的夜色。
云吉的手,才终于从祈风的喉间松开,一滴泪,从她眼角划过。
无声无息。
*
山下的莫迟抿着唇,缓缓替最后一个倒下的弟子合上双眼。那双手微微颤抖,却依旧克制得极稳。
山谷里,厮杀与惨嚎终于停歇,只余血气弥漫,与夜风混成一股说不出的沉重。
一念山,重归死寂。
只是这份寂静,不是安宁,是葬歌。
霍如从山巅奔下,心口还在剧烈起伏。
她几乎是踉跄着扑到那片焦黑血腥的战场,终于看见程谦义那具几乎被同门乱刃削得不成人形的尸体。
她怔了一瞬,随即眼泪“啪”地掉下来,眼神却凌厉得像要将那具残躯再碾成齑粉。
“呸!”
她连着朝那具尸体吐了好几口唾沫,声音哽咽着,却喊得铿锵:“混账玩意儿!害死了这么多人!活该!不得好死!”
喊完,她双拳死死攥着,指节泛白。可心口的怒火与悲伤,仍旧压不下去。
沈意缓缓走到她身边,低声道:“为了这种人气坏自己的身子,不值得。”
霍如红着眼摇摇头,她不是气程谦义,她是气自己没用。
这是她第一次感到一种无力到近乎绝望的酸楚。
从前,无论再难的局面,她都以为自己总能凭着系统的提示找到解法:支线任务、道具、隐藏剧情。
她本就无心回家,所以天真地以为自己是可以做个“局外人”。
可这一刻,她忽然明白,所谓局外人,根本就是懦弱的借口。
当她想保护的人,遭遇了那般不公,她帮不了。
当她想保护的人,在可预见的未来,会有无止无休的追杀,她甚至会成为负担时。
她什么都没有,能拿出的,只有一个探视镜,一个延迟更新的追踪器,还有一个系统的猪皮肤。
“叮咚——”
突兀的机械音在脑海中炸响,如同一束冷光切开无边的黑暗。
“你的追踪玉佩已升级。升级如下:一,每日更新升级为实时更新。二,绑定对象可擦除重新选定。”
霍如一愣,带着泪花的双眼看向沈意怀中的系统猪。
果不其然,系统猪有些傲娇地别过脸。
虽然知道自己被静音,但还是撇嘴道:“别太感动。我这也是出于对自己安全的考虑。”
它顿了顿,又轻哼一声:“不过,就这一次。剩下的积分,我自己还要留着养老呢。”
第63章 处理 冷刃逼心真与假, 血书伏线动风……
第二日天色尚灰, 往日早就响起的早点叫卖声,今晨却寂静无声。不知是不是昨夜后山的动静太大,街上空荡荡的, 连风声都透着冷清。
霍如裹着一件旧棉袄,怀里抱着昨夜写好的文书, 步伐稳, 却把指节攥得死白。沈意默不作声地跟在身后,目光冷冷扫过街口的阴影。
“我要报官。”
霍如直截了当地开口,把请状递到衙门守门的皂役手里。
“什么事?”皂役上下打量她, 神色里带着几分惊讶,“霍丫头?听说昨晚一念山上,一群武林人士火拼,你还活着, 可真是命大。”
“嗯。昨夜一念山死人了。”霍如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我要求仵作随同前往, 并在衙门留下尸检与记录。”
她声音里的坚定, 让那皂役一时语塞,支支吾吾道:“这……习武之人的事儿, 朝廷管不了。你要不去杜家问问——”
“没让朝廷管。”霍如眸色一沉, 指尖微微发抖, 却还是撑着气说道, “满山的尸体, 要是没个公簿记下,日后若有人翻供,污蔑、栽赃,总得有据可查。”
皂役脸色僵硬, 正要拒绝,却忽然双眼泛红,神情呆滞。
霍如一愣,立刻转头。
果然,沈意的眼睛也泛着血光。
“这点小事,不值得用瞳术。”她忍不住低声说,“反噬很疼的。”
“这样快。”沈意语调平静,“莫迟昨晚就赶回天衍宗汇报情况了,随时都会回来,没必要在这种事情上浪费时间。”
他的声音在空寂的衙门里低沉回荡:“带人,去后山,查尸体,记录在案。”
皂役喃喃复述:“仵作、主簿,去后山,查尸体,记录在案。”
十息不到,他双眼恢复清明,像什么都没发生过,转身就去吩咐衙役同僚。
很快,主簿和仵作们便收拾停当,准备随霍如、沈意一同前往。
*
霍家铁匠铺。
炉火映得墙壁通红,铁锤落下的节奏低沉而急,仿佛一下一下敲在人的心头。霍祥脱下外衫,抄起铁钳,将一块烧得通红的铁料翻动入炉,火星迸射。
吱呀——
门口的风铃轻轻一响。一个穿着青衫的医者走了进来,带着一身寒霜,正是史神医。
“霍掌柜。”他抖落肩头的雪,笑容一如往常,“今儿来得可真早。”
“比不过史神医。”霍祥抬眼,语气不动声色却藏着锋利,“这么早就出诊了?”
稍一停顿,他又似无意般补了一句:“还是说,昨夜,就没在铺里住?”
史神医脚步一顿,拎药箱的手轻微一抖,很快恢复平静:“昨夜风大,我去给附近几个人家看诊——”
“昨夜?”霍祥放下铁锤,缓缓抬眼。炉火映在他眸中,像被钢水炼过的刀锋,“昨夜后山可是腥风血雨,普通百姓都闭门不出,你却在外头给人看病?”
史神医的笑容微不可察地僵了僵,旋即强自镇定,轻摇头道:“总有人会头疼脑热的。更何况我只是个治病的,江湖上的血雨,淋不到我的。”
“是么?”霍祥阔步逼近,每一步都带着沉稳的压力,声音低沉而不带半分转圜,“可我怎么觉得,这场血雨,就是你带来的。”
史神医眼神一闪,随即又眯起,嘴角拉出一个笑:“我哪儿有那个本事。”
他别开目光,故作轻松地转话题:“你们家昨夜都还好吧?”
霍祥轻轻一笑,却透着寒意:“你是希望谁不好?”
“哪儿的话。”史神医讪讪一笑,从怀中取出一张纸递过来,“你们真出了事儿,我这合约都没法续。”
霍祥并不接那纸,只是缓缓添了把炭,随口似的开口:“是云吉吧?程谦义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顾长风离开的当口,带人围攻一念山。”
史神医微愣,装出几分惊讶:“顾兄走漏了消息?不会吧……”
霍祥抬眸,目光冷得像能看透人心:“什么消息?”
“不就是极……”史神医意识到自己失口,话锋一转,“只是听顾兄提过些闲话罢了。”
“凑巧得很。”霍祥绕到他身侧,语气更慢,眼神在他敞开的药箱里翻找,手迅速一动,无人知晓,“你刚听说,程谦义就带人杀到。”
史神医肩头一僵,脸上那点笑意已经维持不下去。
霍祥并不急,他的声音忽然低沉下去,一字一字,像铁锤敲在石砧上:“难怪在那之前,你才出价五两,买云吉的命。哦,对了,还顺带出价四两,买我的命来着,对吧?”
空气像被炉火烤得更紧。史神医的手指悄悄收紧,又松开,嘴角的笑有些干涩:“霍掌柜,你若是对我不满,可以直说,不必编故事。”
霍祥冷冷看着他,话音却像另一把刀插下去:“我当时就觉得奇怪,不归林为什么盯上云吉和我——除非,我们身边就有不归林的人。”
“什么不归林?”史神医强笑着否认,“我从没听说过。”
“不对吧。”霍祥眼神一转,像鹰隼锁住猎物,“秦铁匠死后,田婶就是在你这儿听说不归林,才去茶馆打听,结识王老五。王老五的死讯传来,又是你告诉她不归林圣主的‘救世预言’,她才离开益城。如今你却说,你从没听过?”
史神医呼吸一滞,唇角的笑像被定住。片刻后,他讷讷地辩解:“啊,对,我差点忘了,是有病人提起过……”
“只是提起么?”霍祥逼近一步,冷光一闪。
史神医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几乎是被逼出来的:“对……只是听说过。”
霍祥沉默片刻,忽然将手中那枚银锭翻转,亮出底部。炉火的红光在银面上跳跃,一朵三瓣梅赫然浮现。
“那,你的药箱里,这枚刻着三瓣梅的不归林银锭,又怎么解释?”
别人或许不知,但他霍祥接单了那么多次不归林,对他们特制的银锭无比熟悉。
“你……究竟是谁?”史神医终于不装了,冷笑地反问道,“我早该想到,极的丈夫怎么可能真是普通人。”只是霍祥这户贴,他早找人查过,确实毫无破绽。
霍祥的手逐渐摸上腰间,道:“我之前一直不明白,你为什么几次三番想置我与云吉于死地。若没有我们收留,沈意早就流浪街头。”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带出一丝冷意的推断,“直到昨夜,我有了猜想——程谦义既然能用药,人为培育一个天才,那为何不可能有别人,用蛊,人为培育另一个天才?”
史神医抬起眼,微光一闪。
“所以……”霍祥靠近一步,声音压低得几乎听不见,“你跟着他,并不是为了护着他。”
这一“他”落下时,铁匠铺外的风铃忽地被晨风撞得一阵乱响。
史神医脸上浮出一瞬极浅的笑,却更像一层阴影。
霍祥盯着他,缓缓道出心底最深的怀疑:“你是想让他一直流浪下去,最好,能控制不住瞳蛊,再杀几个人,制造恐慌,然后,与整个武林为敌。”
史神医没有否认,只是收紧了药箱的扣子,指节发白,轻声辩解道:“我……没道理这样做。”
霍祥的声音更冷:“你是六贼之一吧?嫉恨习武之人,时间上来说也合理。六贼被灭之后,才有的不归林。”
“苗辛、岳观山、厄页疯道、文始原、楚伏、韩小儿……你是哪一个?”
史神医的眉梢微微一动,那一瞬的沉默胜过千言。
霍祥目光如刀,一字一顿:“年龄上来说,只有两个选择。苗辛?亦或是——”
“文始原。”
史神医抿了抿嘴唇,许久没听到外人叫自己这个名字。
见他依旧一言不发,霍祥的神色明显凌厉了起来:“沈意身上的瞳蛊,怕就是你的杰作吧。”
“婴孩的经脉本就脆弱,你在他初生时种下瞳蛊,每一息的生长都是针扎骨髓。”
“换作寻常孩子,早已经经脉寸断、活活痛死。也不知他这一命,是怎样熬过来的?”
空气仿佛凝结。炉火噼啪作响,映在二人的脸上,一明一暗。
良久,史神医才轻轻开口,声音沙哑而低:“蛊能迷人,也能救人。只是看你什么用。”
霍祥面色一沉,忽然伸手,五指如钳,一把攥住史神医的衣领,将他整个人钉在炉边。那一瞬,炉火的赤光在史神医脸上跳动,终于带出一丝血色的惊惧。
“若是旁人,”霍祥的声音低沉得像压在石下的雷,“我这一刀早就下去了。”
话音未落,寒光已闪。他手中那柄修长的弯刀,悄无声息地贴上了史神医的颈侧。刀锋轻轻一推,细薄的血线立即浮现,顺着青衫滑下,没入炉火映出的阴影。
史神医一动不敢动,呼吸都屏在鼻尖。
霍祥眼底的寒意一寸寸逼近,却终究没有再深一分。他缓缓收刀,声音却像铁水浇铸般森冷:“看在沈意的面子上,这次,我不杀你。”
“但就这一次,若你再出现在我们面前,就没这么好运了。”
史神医艰难咽下一口血腥气,喉头微颤,却没有反驳。
霍祥将刀锋在炉火上轻轻一磕,火星迸溅,像是封印最后的杀机:“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让一个远超同龄人成熟多疑的小孩,对你毫无戒心,好像你们曾是生死之交一般。”
“但记住,你若再靠近他半步,我的刀,就不只是划破皮肉这么简单。”
空气中只余炉火的嘶鸣。史神医捂着被割破的脖子,面色惨白,却明白霍祥的话没有一丝虚言。
霍祥目光冷峻如初:“滚。趁我后悔之前。”
史神医沉默半晌,最终背起药箱,轻轻拱手,缓缓退向门外。风铃再响时,他的身影已没入清晨的灰雾。
*
山道尽头。
莫迟仰面倒在冷硬的石地上,血早已凝成暗色的湖泊。他的手,却依旧死死攥着一封沾满血迹的信,指节却僵硬死白。
不知过了多久,草木间传来轻微的窸窣声。三道陌生的黑影悄然逼近。
他们窃窃私语了几句,其中一人半蹲下身,用指尖一点点掰开莫迟僵硬的手指,将那封血书缓缓抠出。
第64章 大战之前 日朗人寒门自闭,怀璧其罪众……
十几日后, 天色转晴。
可吉祥如意铁匠铺门口,却静得出奇。往日清晨必到的杜家送菜小厮,连影子都不见。
霍如提着昨夜熏好的野鸡, 照例走去杜家。街口的槐树叶子被晒得发白,一路无人相问, 也无人寒暄。偶尔有目光落在她身上, 也都像烫了手似的,迅速移开。
冷意在明亮的阳光下,更显突兀。
杜宅内屋的门半掩着, 平日爱往外探头的杜小满,这回也只在门后露出半只眼睛。
“霍姐姐……”他声音怯怯,却立刻被屋里的人急急拉了回去。
奇怪,杜小满最近还是第一次这么叫自己。霍如微微皱眉, 却最终还是没说什么。
片刻后,杜奶奶才带着笑走出来。
“哎呀, 是霍丫头啊, 新年好。”她笑容一如往日, 却透着一层小心翼翼的僵硬,“你看这几日家里人都忙, 也没空去你那儿串门。”
说着, 她伸手去接霍如递来的熏鸡, 却不像往常那般接过, 而是隔着布口袋轻轻一碰, 就飞快收了回去。
霍如心头一紧,仍努力抿嘴一笑:“没关系,我是专门来感谢杜叔叔的——多亏他那天出面,帮我们赶走了那个臭道士。”
杜奶奶勉强一笑, 声音放得更低:“朝廷管不了的事,总得有人出面协调,职责所在罢了。”
说完,又低低叹息,语气里带着难掩的顾忌:“丫头……江湖上的风声可不小。咱们这小地方,可经不起折腾。”
“江湖上的风声?”霍如疑惑地追问。
屋檐下的空气一度凝滞。
杜奶奶只是笑了笑,没有再答,只从怀里摸出一包晒干的豆子塞到霍如手里:“拿回去给你娘煮汤吧。我们啊,不过是寻个安稳日子。”
霍如抱着豆子转身走出,脚步才迈出巷口,身后便传来“砰”的一声,杜家的门闩沉沉落下。
*
灶屋的柴火噼里啪啦地响着。
霍如挽起袖子端菜上桌,闻着锅里的米香,本能地舒了口气,可心头那股阴影却像结成了硬块。
一家人围坐吃晚饭。粥是中午剩的,配了些腊肉和咸菜。霍祥一如往常先盛了一碗递给云吉,沈意则低头慢慢剥着咸鸭蛋。
只是少了祈风那张总爱插话的笑脸,院子像少了一角暖气。
“史神医怎么也走了。”霍如终于打破沉默,声音低得几乎被柴火声吞去,“连个招呼都没打,真是的。”
筷子在碗沿上轻轻一碰,发出一声“铮”响。
霍祥抬眼看了她一眼,淡淡道:“本就只签约了三个月,不续约,自然就走了,有什么好奇怪的。”
霍如咬了咬唇,心头浮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涩意:“什么啊,谁不知道他这个时候走的原因!”
“当初他刚到益城,我们把娘打猎的那么多东西送给他,还让他住我们店里,现在我们出了点意外,他倒好,一溜烟跑了。”
她低头搅着碗里的粥,仿佛想把那份委屈搅碎。
沈意将剥好的咸蛋悄悄放进她的碗里,眉头微蹙:“史神医不是会不辞而别的人,会不会出什么事了?”
“能出什么事。”霍祥随意地“哼”了一声,“只是没给你们两个小孩打招呼而已。他可跟我这个一家之主提过。”
霍如抿了抿唇,终究还是说出了那句埋在心底的担忧:“你们有没有觉得,最近大家……都在躲着咱们?”
沈意挑了下眉,没有出声。
霍祥只是淡淡应了句“嗯”。
片刻后,云吉才缓缓开口,似乎也恍然回想起来:“昨天我去井口打水,平日会打招呼的李嫂一看见我,就转身回屋。隔壁的王婶,也是远远看见我就躲开了。”
“原来,他们是在躲我?”
霍如心头一酸,忍不住低声说:“他们一定是听了什么谣言,以为后山那些人都是娘杀的。”
屋子里一时无声。柴火忽然炸开一声轻响,青烟卷起又散去。
连一向迟钝的云吉也微微垂下眼睫,眼底闪过一抹难以掩饰的自责。
她是天才,从十岁起,别说同龄人了,就连资历比她大的长辈,都不是她的对手。所以,她早就习惯了身旁没有人。
只是连累了如儿。
“可娘不是那样的人。”霍如抬起头,眼里燃着倔强的光,声音坚定得几乎在回响,“放心吧,娘,我一定会想办法,让所有人都知道真相,还你一个清白。”
桌下的手翻出了怀里的玉佩,余光瞟了一眼上面别人看不到的红点,心底升起一丝疑虑——
莫迟是不是两天前就在这个位置了?
随后,她似乎想到了什么,一把捏紧了手中的玉佩。
*
为了尽快弄完她的“计划”,以免夜长梦多,霍如直到三更天,才终于撑不住,睡了过去。
当她再次迷迷糊糊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不是熟悉的木梁,而是一圈粗砌的青石。
顶上垂着一盏半截烛火的油灯,昏黄的光将四壁的潮气映得斑驳。
她一下子清醒过来。
——这不是自家卧房。
“醒了?”
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霍如转头,看见沈意正静静坐在一方木墩上。少年背靠石壁,一手支着下颌,一手轻轻托着一只白兔。
兔子的眼珠泛着不自然的猩红,像是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牵着,在他掌心里乖顺地转动。
“这是哪儿?”她撑起身子,心口剧烈起伏。
“霍祥修的地窖。”沈意抬眼,神情一如往常的冷静,还带着一丝不甘,“老江湖就是老江湖,估计早料到会有这么一天,竟然在我们眼皮子底下……”
“什么意思?”霍如打断掉,追问,“什么‘这么一天’?”
沈意停下手中的动作,轻笑了一声。
有时他真羡慕这家伙的睡眠,哦不,或者说是天塌下来也无所谓的心大。
他开口解释道:“昨后半夜,有人来了,还不少。”
霍如心头一紧:“来了?谁?!”
“具体是谁不知道。”沈意摇了摇头,“不过,他们带着杀气,还隔着几十里地,云吉早就察觉了,故意放出逃跑的假象,带着你爹,引他们往山那头去。”
“你怎么不去帮忙呢?”霍如一听说云吉把自己当诱饵,急得跳了起来。
“这不担心你么?”沈意脱口而出,随后耳根子有些红,解释道,“你娘安排的。”
“我有什么好担心的!”霍如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拉起沈意就想往外跑,“又没人追杀我!”
可当她的目光掠过沈意,忽然停住。
在他背后的阴影里,系统猪蜷缩成一团,软塌
塌地靠在角落,一动不动。
霍如心头一揪,猛地扑过去:“小系系!”
没有熟悉的哼哼唧唧,甚至连四肢似乎都有些僵硬。
“它……死了吗?”她的声音几乎是哭出来的。
沈意却淡淡开口:“没死。”也不知道这猪有啥好的,担心它都比担心自己多。
他抬手将白兔从瞳术中唤醒,继续解释道,“这家伙昨夜一直咬着云吉的衣角,不让她走。还是霍祥出手把它打晕。”
霍如怔住,一丝不好的预感再次油然而生,她也顾不上“宿主系统情”了,一巴掌扇在系统猪圆溜溜的屁股上,直接把系统猪拍醒了。
“谁?!”系统猪猛然惊喜,在双眼对焦到霍如脸上那刻,终于破口大骂道,“你还知道醒啊!你说你一个堂堂宿主,咋能比我这个猪睡得还死?”
“大半武林的人,都来追杀你娘了!根据我的推演,只要你娘去应战了,就不得不出手灭掉大半个武林!”
“这下好了,你娘提前把大魔头的剧本走了,成了那个与整个武林为敌的人!”
虽然霍如听不到它的声音,但也从它手脚并用的动作与哼唧里猜到了大概。
系统是会推演的,之前做任务时,每当她想做什么危险的事,系统都会通过推演结果来提醒自己。
如今,它竟然会做出不让云吉离开这行为。那就更加说明,娘这个拿自己当诱饵的行为,非常危险。
其实也不难推测。
莫迟的位置不再动,应该是遭遇不测了。
要么是他从天衍宗赶来的路上便遭遇了不测,要么就是他还未到天衍宗就遭遇了不测。如果是前者,还算不幸中的万幸。
那眼下这个情况,大概率是后者。
若是后者,那便是有心之人,将上次死去的天衍宗弟子的罪责归到云吉身上,所以才会集结一群人,来“为武林除害”。
虽然不知道那人是谁,也不清楚那人的目的。
但对于云吉来说,她没得选。
要么逃,要么应战。
前者,她将躲躲藏藏一辈子。
后者,她将成为武林公敌。
不行!想到这里的霍如,抱起系统猪就冲出了密室。
她必须要想办法阻止。
沈意紧随其后也跟了上去。
地窖的潮气还没散去,晨曦的冷风便扑面而来。
两人一路穿过后院的石阶,直到回到自己的屋里。
霍如径直扑到书桌前,从枕边抽出昨夜熬到三更才赶完的大字报版“ppt”——几页厚纸摞成一卷,上面一行行字迹端正又醒目:时间、地点、证人、证据,全是她连夜整理的“洗冤大纲”。
她把纸卷紧紧抱在怀里,眼底是难得的坚决:“我得追上娘他们,把这些都说出去,让所有人知道真相。”
沈意倚在门框上,瞳孔里映着外头初亮的天色,却只是淡淡摇头:“这种,没用的。”
“没试过怎么知道?”霍如不甘心地问道。
“难道你真觉得,那些人追杀云吉,是因为误会她杀了同宗?”沈意反问道。
“不是么?”霍如不解地问道。
沈意却冷笑一声,说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云吉极高的武学天赋,才是她对别人最大的威胁。”这点,上一世的他,深有体会。
霍如一愣,反问道:“娘一直都是天下第一,之前怎么没人觉得她是威胁呢?”
沈意也一愣,含糊其辞:“她之前毕竟是天衍宗宗主。”
“她如今不也是么?”霍如再次反问道。
“杀了同宗那么多人,怎么还可能有人承认她宗主的身份。”沈意皱着眉头,喃喃自语道。
但很快,他也明白了过来。
若真是因为杀同宗才不被承认是宗主,那么霍如简单粗暴的法子,确实没问题。
但上一世的经历让他还是忍不住泼冷水:“那些人,不会信你的。”
霍如攥着纸卷的手更紧了:“不试试怎么知道?若是没人出面解释,谣言就永远是真的。”
沈意微微侧过头,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冷意:“他们若相信云吉,自然就不会相信谣言。而选择相信谣言的人,本就不信任云吉。”
“何必去诉求,不信任之人的信任?”
霍如倔强地抬起下巴:“这话不对。”
“信任是需要理由的,不信任,才是常态。”她拍了拍手中的卷,笑道,“所以我们才更应该解释,给他们一个信任娘的理由。”
正说着,院外忽然传来一阵轻而急的脚步声。砂砾被踩得细细作响,越来越近。
两人对视一眼,心头同时一紧。
沈意反应极快,抬手一拽,把霍如带到柜后,自己一转身挡在她前面,整个人瞬间没了呼吸的气息。
木门“吱呀”一声轻响,门扇微微摇动——
有人,进来了。
第65章 大字报 孤声破阵起风雷,举纸当锋辩众……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寒气裹着未散的晨雾灌了进来。
脚步声轻快,却带着一股陌生的急促,两道瘦长的影子投在门槛上。
霍如屏住呼吸, 几乎能听到自己心口“咚咚”的乱跳。
随着那两人走进屋内,天衡门独有的蓝腰带在微光下闪了闪。
两个看上去不过十四五岁的少年, 眼神紧张又带着戒备, 一进门便分头搜起东西。柜门被一扇扇拉开,床下的箱笼也被翻动,动作虽生涩, 却带着训练过的狠劲。
他们离那只藏人的大柜子,只有两步之遥。
霍如屏住气息,指节掐得发白。就在那一刻——
“嗖!”
两抹淡黄的光影无声破空而至。符纸像带了风的利羽,“啪”的一声, 稳稳贴上两名少年的额头。
两人身子一僵,下一瞬, 仿佛被抽走魂魄, 双膝一软, 毫无声息地倒在地上。
屋里忽然安静得诡异,只剩柜门缝里透进来的微光, 在两具倒地的身影上轻轻跳动。
霍如惊得大气不敢出, 浑身僵硬。
沈意却只是目光一沉, 轻轻推开柜门, 拉着她走了出来。
门口的冷风一阵一阵。
一道修长的影子立在院门口, 背着初升的天光。少年宽大的道袍随风猎猎,指间尚残留淡淡的雷息。
那人抬手一抖,几张余符如落叶般飘下,随即露出一张带着几分笑意的异域面孔。
“祈风!”
霍如惊呼出声。
正是前几日被她“赶走”的小道士, 此刻却又不声不响地回来了。
祈风灰白道袍还带着长途奔波的尘土。
他抖了抖衣袖上的露水,开口提醒道:“我这符最多能定他们一盏茶的时间,要跑,就趁早。”
沈意方才看到那符,便猜到了来人是祈风。毕竟上一世他的定身符,可帮了自己不少大忙。
他眯了眯眼,如前世般熟络,调侃道:“你不是已经被杜家当成低端人口清理出城了?”
祈风一愣,也跟着笑起来:“是啊,但走到半路,觉得没好好跟你们道别,怪舍不得的,就回来了。”
其实不然。不过是走到半途,祈风收到了顾长风的传符,让他务必护沈意周全。
之前让他留下帮助云吉,结果人家云吉不领情把他赶走了。
如今又被要求留下护沈意。
祈风总觉得自己师父跟这家人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关系。
虽然不解,但师父的话,他还是会照做。
沈意眉心一动,微不可察地皱起,声音压得极低:“是么?”
其实上一世,也是在类似的情况下,祈风突然出现。
是巧合么?
怎么总感觉,即使这一世很多事情都不一样了,但是冥冥之中总有人将他推向上一世的故事中。
比如说,之前流传了一阵的不归林预言——“圣主出,瞳蛊现,武林灭”。
这预言在他上一世毁了益城后,才流传出来的。
这一世,除了后山的一些小动物,他从未失控杀过谁。
只是为何,还是会出现同样的预言?
霍如并未注意到两人的异常,她抱紧怀里的纸卷,抽空掏出定位玉佩,在上面划拉出云吉两个字,很快,就出现了云吉的位置。
“太远了。”霍如喃喃自语道,“一念山西北去三十多里,马车都要跑个一日。”
祈风若有所思地看着霍如手中平平无奇的玉佩,口中念了念咒语,可惜什么都没浮现。
倒是一旁的沈意开口道:“没事,祈风的御剑飞行能带人。”
祈风:“?”我什么时候说过我要带你们去?
啊不对。祈风脸色一变。这家伙,怎么总能精准地猜到自己会的各种歪门邪术?
*
天边刚泛鱼肚白,一线晨光被厚云压得失了颜色。
这一夜,云吉与霍祥已与大半个武林缠斗了整整数个时辰。
云吉素衣翻飞,掌风若虹,始终没有下过杀手。她只一味逼退、卸力、震飞对手,却始终收着最后一分。于是,围攻她的人便仗着人多势众,车轮般轮番上阵,企图以消耗取胜。
霍祥却全无此顾虑。他的刀每一劈都带着不容回旋的狠意,可四面八方的天衡门、崆峒山、以及小门小派排出的阵法密不透风,硬是将他困在阵心。他几次欲破围,都被生生逼回。
到得天色将明,他的呼吸已开始急促,肩头的劲道也肉眼可见地迟滞。就在一次回刀稍慢之际,一柄长枪如毒蛇窜出,擦着他胸口划下一道长长血痕。
“霍祥!”云吉心头一紧,眼底第一次有了慌色。
她原本一心只求逼退,却在这一刻彻底收起了最后一分仁念。掌势骤变,内力如洪涛倾泻而出。
“轰——”
几十余名逼近的好手齐齐被震飞,跌得血雾横溅。
只是,这一击也透支了她许多内力。她的呼吸顿时一滞,体内经脉隐隐作痛,只得强自稳住气息,单膝微屈调息。
“好机会!”带头的宁鹏大喊道,“魔头已虚,咱们再上一波!”
闻言,备在第二线的众人们,也齐齐上阵,即将动手围攻时——
天际一声闷雷,滚得山岭皆动。紧接着,一道电光劈裂厚云,炸开整个清晨。骤来的雷鸣像是天威降世,令刀剑相交的杀声倏地一顿。
所有人的动作,都在那一瞬凝住。
只见雷声尽头,一柄符纹闪烁的木剑悬空而立,宽大的道袍猎猎作响,一个瘦高的少年脚踏剑锋,衣袂翻飞,饶有兴致地研究着怀里的猪。那正是祈风。
他肩头一偏,另一人顺势跃下——
沈意一袭青衣,眼底带着冷到极致的光,盯着为首的一人。
宁宇?
怎么他就这么喜欢干带人围攻这种事儿?
最后下来的才是霍如。
她一手抱着一卷大得惊人的厚纸,另一手还死死揪着祈风的衣角。落地时她差点被风吹得翻滚,一阵手忙脚乱后,居然第一个喊出了声:“哎呀——我的纸啊!”
随即,她飞快地蹲下去捡起掉落的大字报,高高抬起,对着满山的刀剑人马大声嚷道:
“都停下!你们都被骗了!”
这突如其来的“破阵三连”,硬是让杀到血眼的无数江湖好手同时僵在原地。
有人瞪大眼睛,半天才挤出一句:“……这出场,什么门派的?”
另一人下意识抹了把脸上的血:“老天派的?”
霍如趁着众人恍神的片刻,噔噔两步跑到云吉身边,抖开那卷厚纸。
纸页一展,几乎有半人高,黑字醒目得十丈外都能看得清。
“请看第一页!”
她利落一拍,纸面翻开,露出醒目的大标题:一、极没有杀同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