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证人——莫迟。”霍如字正腔圆,声声入耳,“他全程在场,却被程谦义下了噬魂蛊。宁掌门的死,以及一念山惨死的天衍宗弟子,都是服下劣质却苦散所致!尸检与衙门公簿可以相互佐证。”
话落,她高举一份盖着衙门大印的文书,“官府的公簿,也在这里!”
山谷里一阵哗然。
有人低声议论:“衙门都被魔头威胁了?”
“朝廷素来中立,这……不好说。”
“胡说!”一名天衍宗年轻弟子厉声打断,剑指云吉,“莫师兄分明也是被这个魔头害死的!死无对证,让她怎么编都成!”
霍如不慌,手腕一抖,第二页已然翻开。
大字排排:二、莫迟之死!
“莫大侠与我们分别后,快马加鞭赶回天衍宗,只为让同门知晓真相。”霍如眼神如炬,扫视众人,“他对极宗主的忠诚,天下皆知。极杀谁,都不可能杀他!”
为了拖够时间,也为了能讲清楚,她的语速比往日慢了许多。
“因为她走火入魔,疯了!”那弟子气急败坏地吼道,“若不是宁三公子亲眼所见,我们还要被蒙在鼓里!”
宁三公子?霍如心头一动,迅速在定位玉佩上写下宁宇二字,又调取了前几日他的位置。
符光一闪,玉佩立刻显现出一个位置——正是莫迟最后出现的地方。
一切因果,豁然贯通。
“别听这丫头胡说!”宁鹏脸色骤变,看着霍如身旁气息逐渐恢复的云吉,急急喝令,“她是来给魔头拖延时间的!”
霍如面不改色,猛地掀开最后一页。
醒目的标题赫然在目:武林,始亡于今日!
“程谦义的阴谋,证据确凿,他操控同门自相残杀,自食其果。可现在,你们却又中了另一人的圈套——有人要借你们的手,再次挑起同室之斗,让武林自毁根基!”
她的声音冷冽如霜,“你们以为自己在讨伐魔头,可若她真有意屠戮,你们可有一人能活到现在?伤敌八百,自损三千,谁才是赢家?那个躲在暗处,渔翁得利的人!”
纸卷轰然落地,带起一阵尘土。
整座山谷,顷刻只余风声。
人群中,有人低低开口:“也是……若她真是走火入魔,怎会处处留手?”
“而且,她可是极宗主啊,当初若没有她,武林早就亡于六贼之手了。”
也有人仍不甘心:“别被她骗了!魔头不除,武林难安!”
“对!口说无凭。那些什么衙门公簿算个屁!天衍宗来追查魔头的人都死了,最后还说是他们自相残杀。傻子才会信!”
霍如仰头看着众人,祈祷着。
就一个,哪怕就一个人,能被她这番说辞所打动,站出来替他们说话,也是好的。
毕竟根据她上次的经验,娘的内力恢复,就差那么一会儿了。
可是——没有人。
霍如迎着无数双眼睛,唇角一抹冷笑,将事先编好的口号喊了出来,字字如雷:
“侠义不在,是非不分。这样的武林——该亡!”
理由已经给了,他们不认,那,就只能来硬的了。
她余光看了看还在调息的云吉,像是下了什么决心,刚在脑海里打开控制板,却在探视镜里看到了一个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名字——田婶儿。
正疑惑着,人群中一个年轻的声音突兀响起,带着难掩的颤抖,却在死寂里格外清晰:
“我……我有证据!”
第66章 当众失控 人心皆刃向真者,素手一声问……
所有目光刷地一齐转向那处。
只见一个面色苍白、衣角沾血的不知名门派的弟子, 缓缓走到人群前方。他不过十七八岁,神情里有惧怕也有一股撑到极限的倔强。厚厚的人墙在他面前自然分开一线,他的脚步每一步都像踩在刀锋上。
到得山场中央, 他微微发抖的手伸入怀中,掏出一封早被血渍浸透的信件。
血色的晨光下, 那张血书像被烧过的枯叶般轻轻展开, 只有六个触目惊心的大字,仿佛仍带着未干的腥气:
宁宇杀我——莫迟。
四周顿时像被抽走了空气。
有人倒吸冷气,喉结上下滚动却发不出一点声。
“是莫……莫师兄的字……”终于有人哑声开口, 整个人都在发抖。
那少年双膝一软,几乎是跪着将血书举到众人眼前,声音颤得发紧:“我与……两个师弟,路过青丘山峦时, 从一个死人手中扣下来的……我们刚踏入江湖不久,并不知这莫迟是何人, 只见那死人穿着天衍宗的衣服, 紧紧护着这信。”
“心想此物必有因缘, 不敢轻弃。路上听闻天衍宗弟子都来围攻魔头了,为了转交, 我们也跟着来了。”
“若不是看到莫迟之死四个大字, 我也没想到, 这东西这么重要。”
就在众人还被那封血书震慑、半信半疑之时, 一道阴影骤然掠过。
“唰——”
风声仿佛被利刃切开。
霍如只觉腰间一紧, 一股冰冷的力道像铁箍般勒住她,下一息整个人已被扣到半空。
“谁!”沈意怒喝,目光寒光一闪。
是宁宇。
他的脸色阴沉得像一块浸了夜水的铁,手中长剑横在霍如喉间, 剑锋微抖,泛着森冷的寒光。
“好一出栽赃嫁祸的戏。”宁宇冷笑,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入骨,“你们以为几句言辞就能颠倒是非?”
霍如被勒得几乎喘不过气,指尖死死掐着那卷大字报,整个人被迫仰起头,呼吸一阵阵发紧。
“如儿!”霍祥一声怒吼,试图破阵而出,可胸口的血口尚未封合,脚下一个踉跄,速度明显慢了半拍。
云吉方才调息未满八成,体内内力仍在急速运转,一旦贸然出手便可能急火攻心。
她身形一动,却硬生生被霍祥摁住,手指因过度用力而微微发颤。
“放——开她!”霍祥的声音已带着刀锋般的颤怒。
宁宇的剑锋却更贴近霍如的颈侧,几乎要割破那层细嫩的肌肤:“不想让她死?”
“可以啊。只要女魔头,自——断——经——脉——”
话音未落,像是要把整座山顶都压成一口无底的井。
沈意的呼吸猛地一滞。那一句“自断经脉”像锤子击进他胸口,前一世的久远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想活命?”
“可以啊。只要你这个小杂种,自——戳——双——目——”
心绪起伏间,再抬眸,眼前是霍如被铁箍般吊起、喉间见血的模样。
所有的冷静、所有的盘算在一瞬被一股原始的怒火吞没。
他忘了自己还只能控制兔子一般大小的生物,忘了前一世强行驱动蛊毒后,被反噬时那钻心的痛,忘了被蛊毒控制后神志不清时的绝望。
所有的顾忌,在害怕她受伤的面前,都显得那么无所畏惧。
“放——开她!”他低吼一声,像是将自己的血都吼了出去。
声音落下的同时,他的瞳孔深处泛起一圈血色光纹,像极夜里骤绽的红莲。
宁宇骇然,只觉一股诡异的冰寒顺着脚底钻入骨髓,经脉像被无形的锁链死死攥住,连内息都在一瞬间滞涩。
沈意的瞳孔已彻底化成赤红,血丝顺着眼角蜿蜒而下,他的呼吸像被烈焰灼烧,每一次吐纳都伴着撕裂般的痛。但他像是根本感觉不到,只一味逼视着宁宇,血光在眼底一圈又一圈扩大。
“我说,放——开——她!”每一个字都像是他用血换出来的。
“沈意!”霍如惊得几乎要喊破嗓子。不行!他不能用瞳术,他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暴露。
沈意却像没听见,整个人死死盯着宁宇,眼中血光越涨越深。
周围的人只觉得一股看不见的气息席卷全场,空气像被拉紧的弦,宁宇那柄剑就在霍如喉侧,略微偏了一些。
宁宇骇然——
怎么回事?他的身体怎么不受控制了?
霍祥抓住空隙,几乎是带着一身伤势扑上去,刀光劈开一条生路,将霍如生生从宁宇的臂弯中夺出。
可下一瞬,他就因拉扯到了伤口,一阵剧痛,几乎站不稳。
可沈意这边,却因为陷入了反噬,血丝顺着眼角蜿蜒,耳边的轰鸣像无数针刺,身体完全任由瞳蛊控制。
杀了他,杀了他。
被控制的宁宇,只觉经脉愈发僵硬,那股诡异的寒意顺着脊骨窜上脑后,握剑的手指一根根失去知觉。他心底大骇,竭力运转内力抗拒,却发现全身的气机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死死攥住,而那巨手,试图操控自己的刀,引向脖颈。
不行!他还不能死!
宁宇心神一定,作为新一代里的武学佼佼者,即使被瞳术控制,依旧保持着部分内力,试图与之抗衡。
下一瞬,只见他的剑臂猛地一抖,刀尖转向对准了别人。
长剑闪着寒光,猛然偏向身后不远处的宁远与宁鹏!
“宇——你疯了?!”宁鹏骇得脸色骤变,脚下一个踉跄。宁远更是寒毛倒竖,仓促举刀格挡。
围观的江湖人只觉得脑子轰然一空:方才还扣着人质的宁宇,此刻竟挥剑直指亲兄!
“这是……中邪了?”
“宁宇眼睛怎么那么红?”
“那小孩眼睛也是红的!”
“怎么看着,这么像……瞳术?”
“怎么可能……宁宇的内力,一个小屁孩的瞳术怎么可能控制得了他!”
“一般的瞳术自然不能。”一个老者语重心长地说,“年龄如此轻,威力却如此大,应该是最毒的,瞳蛊。”
“怎么可能?那不是绝迹的禁术么?”另一个老者语气中带着质疑。
“圣主出,瞳蛊现,武林灭。”一个小年轻突然喃喃起最近不归林在江湖上流传的预言,“不归林的圣主?”
话音刚落,云吉收敛最后一息,起身,周身气息在瞬息之间恢复到最澄澈的峰顶。
她屈指一弹,一道细若游丝的内劲在空气中迸裂成无形的涟漪。
“嘭——”
沈意的身体一震,原本疯狂翻涌的血色瞳光被那股柔韧而强横的真气层层卸去,像被无形的手一寸寸抚平。他猛地一口血吐出,整个人顺势软倒下去。那一刻,他眼底最后一抹血光也缓缓散去,长睫颤了两下,昏睡过去。
“沈意!”霍如心口一紧,连忙伸手去接。少年面色苍白,却呼吸平稳,只是整个人彻底陷入昏迷。
四周一片死寂。
宁宇仿佛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震住,下意识松开了半僵的剑指,手腕一松,长剑缓缓下垂。就在他以为危机已过时——
一股比方才更磅礴的内力,忽然如巨浪般自四面八方压下!
宁宇浑身一震,脚下的石块轰然炸裂,整个人被死死钉在原地。那股力量不带一丝杀气,却如同山岳倾塌,连呼吸都被压得停滞。
“你杀了莫迟?”
清冷的声音在风中响起,字字如霜,带着不容置疑的寒意。
宁宇心头一凛。那一瞬,他甚至忘记了挣扎——因为他清楚地知道,只要自己稍有异动,这股内力便会在顷刻间将他的经脉碾得粉碎。
就在这刀锋般的死寂里,他忽然抬眼,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狠色。
他豁出去了,风险越大,收益越大。
成,他便一步登天。
败,也不过人头落地。
“好一招杀人灭口。”他咬着牙,声音忽然拔高,几乎像是向全场控诉,“你们还信她么?!”
人群一震,刀尖齐齐一颤。
宁宇趁机大喝:“天衍宗的诸位!你们可还记得程副宗主死前,曾告知过你们她的那几条罪证?其一便是私通不归林!”
人群中立刻响起压抑的惊呼。
“不错!”宁宇的声音如冰刃逼人,“当初在一念山,程副宗主及众弟子,就是因为知晓了这个秘密,才被她灭了口——”
他猛地指向云吉,字字如雷:“婴儿被中了血瞳蛊,多大可能能活下来?万分之一!若不是她,从中协助,不归林怎么可能真能找到一个十几岁的瞳蛊,当圣主?”
这番话如同在寂静的山巅投下一枚雷石,瞬间炸开。
“什么?!”
“这人是不归林的圣主?”
“当真?”
天衍宗剩下的弟子们面面相觑。因为程谦义当日的诬陷罪状里,的确有“私通不归林”一条。此刻宁宇的话,不啻于在旧伤口上撒下一把火油。
“难怪……程副宗主拼命要除掉她。”有人低低开口,声音发颤,“莫非……他说的都是真的?”
刀光再起,原本稍稍放下的长刀、长枪又一根根举起,森冷的寒意再一次汇成风暴,将云吉团团围住。
云吉她缓缓抬起一只手,懒得解释,指尖汇聚起森然的内力,一心只念着她方才的正事:
“你杀了莫迟——”
她的目光一寸寸扫过四周:“那就得陪葬。”
话音落下,整座山顶的气息仿佛同时一紧。
“挡我者——”云吉眼底寒光一闪,素衣无风自猎,“死。”
远处躲在祈风怀里的系统猪:“完了,这都说出大魔头的常规台词了。”
第67章 代价 千刃欲落群心沸,一念回天路换生……
云吉话音甫落, 宁远、宁鹏已同时厉喝,声震山巅。
“人心不可测!没想到当初救武林于六贼之手的极,也成了背叛武林之人!”宁鹏抢先站稳, 中气十足地说道。
“背叛武林者,无论过往, 皆是祸害!”宁远补充道。
“岂止是祸害, 这分明是魔头!”一天衡门的弟子趁机补充道。
“天理昭昭,岂容魔头横行!”另一个天衡门的弟子,也跟着补充道。
“今日便以此刀, 替武林清道!”宁远与宁鹏齐声说道,似乎是替弟出头,可却剑指云吉,并没有救宁宇的意图。
两人几乎同一瞬间纵身掠出, 刀势如并肩的雷霆,合成一线雪亮寒光, 直逼云吉。
人群里有人受到鼓舞, 也跟着振臂高呼, 声浪滚动开来:“扶持正义!诛灭魔头!还我江湖清明!”
“无论过往,叛徒杀之!”
“以天为道, 匡扶乾坤!”
“杀啊!”
呼喊声像一阵暴风骤雨, 从山顶一泻而下, 带动无数刀剑长枪同时破空而出。刀光枪影翻涌, 如怒海卷天, 将整座山巅吞没。
也有更阴鸷的目光,从人潮侧翼悄悄游走。
几个天衡门弟子眼神一闪,悄然贴地滑行,目标并非云吉, 而是后方的霍如与沈意。
“拿弱的开刀!”暗处的低语仿佛毒蛇吐信,带着令人心底发凉的狠意。
霍如一眼便看穿了这股杀机。宁家两兄弟喊得最是惊天动地,却根本无意护住宁宇,只是借“正义”之名吸引云吉的注意,好让部下伺机偷袭。
不止她一人心头发紧。
祈风早已抱着系统猪,借残雪与乱石的掩护退到一株折断的老松后。他对这场血战毫无兴趣,只静静地用符纸探知怀里的猪。
一向嘴碎的系统猪此刻也屏住了呼吸,它对宿主的了解比谁都深,心里几乎在发抖:这个时候了,可千万别冲动干傻事啊!
天衡门布下的封杀大阵,与宁家三兄弟的合击,再加上一拥而上的江湖群雄,仿佛一张合拢的天网,将云吉牢牢罩在中央。
山风似也凝成了冷冽的刀。
云吉抬眼,素衣在风中猎猎作响。
“都说了……还要来送死。”她声音淡得几乎与风声合为一体,却每一个字都震得人耳膜生疼,“那便一起死。”
她的右手缓缓抬起,掌心真气汇聚成一股无可阻挡的涌流,只待一念,就能将这片山巅化为死地。
霍如的心被猛地揪紧。
不行!如果娘真的把这些人全杀在这里了,那无论之前的是非对错,娘都会成为整个武林的公敌。
纵使云吉再厉害,也架不住日复一日的明枪暗箭。
再也没有清晨的铁锤声,炉火里迸出的火星像一串串小灯,唤醒她的睡意。
再也没有娘打猎回来后,把野味交给她腌制。
再也没有沈意跟着自己,去挨家挨户推销新摘的果子。
霍如心口一阵空落,她知道,那些寻常的晨昏,一声“开饭啦”、一阵“别抢”的笑骂,都已经被即将到来的杀伐生生隔成了两个世界,再也回不去了。
不行!
她必须阻止!
但怎么阻止?
这几百人都看到了沈意的瞳蛊术,留他们活口,他们肯定会将这事儿宣扬出去,依旧不可能有安稳日子。
杀了他们,云吉就成了武林公敌,还是不可能有安稳日子。
除非——
可以改变他们所有人的记忆,就如原著里的沈意灭了整个武林之后那样。
她的目光一寸寸掠过昏睡的沈意,唇微颤,终究还是下定了决心。
手指一抖,脑海中那块一直沉睡的系统面板忽然亮了起来。
在面板的右上角,一个几乎从未使用过的灰色小字,忽然跳动着闪光:交换后路。
后路,就是宿主最后的退路——无论任务失败还是死亡,都能借此离开世界,进入下一次任务。
似乎察觉到霍如要做什么,一直安静的系统猪也顾不得没人听得到它的话,发出撕裂般的心音:“不要啊!宿主!不值得!”
唯有祈风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怀里紧盯着远处的系统猪,眉心微皱。
远处的霍如深吸一口气,眼中泪光一闪而逝。她再没有犹豫,指尖一点——
确认。
一阵仿佛撕裂时空的光焰自心底炸开,只一瞬,一股从未有过的力量轰然涌入她的四肢百骸,像千万条电光在血脉间纵横。
完全瞳蛊术。
这是二十五岁的沈意,经历无数痛苦与死亡,才彻底控制的瞳蛊术。
此刻,霍如以宿主的退路为代价,换来了仅此一次的使用权。
她缓缓站起身,眼睛在刹那间染成深不可测的绯红,如同一片倒映着雷霆的血色湖面。
空气仿佛被整个抽离。
宁宇、宁远、宁鹏的刀锋停在半寸之外;那些准备偷袭的江湖好手,也一动不动。
整座山巅的上百人,在同一瞬间像被无形的丝线锁住,连眨眼的动作都僵在半空。
风声寂然,连远山的鸟鸣都像被抹去。
霍如轻轻呼出一口气,抬手轻描淡写地一挥。
一圈肉眼几乎不可见的红光,如水波般散开,穿过每一个人的眼底。
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只是心念,却清晰得能印进每一个人的魂魄:
“刚才,没有人用过瞳蛊术。不归林的预言,只是谣言。”
“杀莫迟者,当场自刎。”
下一息,空气重新流动。
众人的瞳孔微微一缩,却没有一人察觉到那段记忆已经从生命中被抹去,只觉得心头莫名一空。
而霍如,终于放下了那一直悬着的心,累得瘫软地坐到了地上。
无人注意到,就在她施展瞳术前一息,云吉已敏锐锁住自身血脉,而抱着沈意的霍祥,也在瞬间封死了自己的一条经络。
只有正面攻击云吉的宁家三兄弟,眼神却在同一瞬间变得空洞。
“我杀莫迟!”
几乎是同一时间,三人嘶吼出声。那声音里带着撕裂般的痛与悔,回荡在山顶每一个人的耳膜里。
下一瞬——
“噗——”
三柄长刀齐齐倒转,锋刃闪着寒光,狠狠扎进自己的喉口。鲜血如喷泉般迸射,在晨曦中划出惊心动魄的弧线。
一时间,整片山巅死寂无声。
那些原本还要冲杀上来的江湖人,像被一股无形的寒意冻住。有人下意识后退一步,瞳孔骤缩,喃喃出声:
“这……这是怎么回事?”
“他们刚才还说是极宗主杀人灭口,为何现在又突然自尽?”
“良心发现了?”
“莫不是……莫迟的鬼魂作祟吧?”
“可那上面不是写的,宁宇杀我么?怎么三兄弟都说是自己杀的?”
“诶!你自己看看,那个‘宇’,像不像‘家’字改的?”
“怎么,听上去,真的像莫迟的鬼魂来复仇了?”
“还真是!莫非……真是冤枉极宗主了?”
质疑的低语,像暗潮一样在众人中迅速蔓延。怀疑与惶惑取代了原先的杀意,更多的人放下了刀剑,目光在彼此之间游移。
收手的云吉,看了一眼自刎的宁家三兄弟,以及他们后面如同无头苍蝇般不知所措的门人们,轻叹了口气。
那一掌蓄势已久的杀机,在宁家三兄弟倒下的瞬间,悄无声息地散去。
她缓缓转身,目光落在瘫坐在地上的霍如身上。那双清冷如雪的眼眸,在看见女儿的刹那,微不可察地柔和了半分。
霍如抬起头,迎上母亲的目光。她的双眼已恢复澄澈,没有了方才那片诡秘的绯红,像是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母女二人隔着风声对望。
云吉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山巅上的杀机彻底散去,只余晨光破云而出,映得天地一片静寂。
唯有远处老松下,才缓过神来的祈风,透过符纸,依稀听到怀里那头小猪的低哼——
“好好的宿主不当,何苦为了一群nppc呢?诶——既然你选了这个世界,那只能祝你好运了。”
“再见了——”
祈风低头,凝视着怀中那只系统猪,目光格外专注。
然而,什么也没有发生。
片刻后,系统猪忽然“哼”了一声,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焦躁:
“我擦!宿主都成npc了,我这个系统咋还没被回收啊?”
祈风一愣,眉心微微一跳。
一个几乎无法解释的念头在心底浮现——
他再次取出一枚招魂符,指尖轻抖,将咒力送向远处的霍如。
下一息,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怎么可能?
那原来无魂的霍如,此刻却在符光的牵引下,透出了一抹鲜活的气息。像是那副死去多时的躯壳里,终于长出一线未曾熄灭的生机。
而霍祥怀里一直昏睡的沈意,却被一阵突兀的声响惊扰得眉心一动,像是被什么刺痛了神经。
他在梦与醒的缝隙间轻轻翻身,薄唇微启,带着天生的冷意,喃喃吐出一句低得几乎听不见的警告——
“那个叫系统的……闭嘴。”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柄利刃直接扎进系统猪的耳膜。
明明隔着好几丈,它却听得清清楚楚,就像霍如还是宿主时,每一句心声都能直抵它的识海。
系统猪的身子猛地一僵,四只短腿僵直,一股说不出的寒意顺着尾巴根窜上后背。
它在心底打了个突:
不、不可能吧?
大魔头……成它新宿主了?
第68章 反向攻略 一院烟火归太平,自此许作她……
战后数月, 江湖上的风声渐渐平息。
各大茶馆与镖局的说书人,口中流传的已不再是“极宗主弑父灭宗”的旧谣,而是程谦义、宁家三兄弟的真面目。
——一个卖女求荣的副宗主, 几个披着侠义外皮的伪君子。
他们的阴谋与血债,被一封血书、一场山顶之战连根揭穿, 传遍了每一个驿站与酒肆。
可一念山脚的霍家, 却几乎看不出什么变化。
院门依旧早早推开,晨雾绕着槐树散去,厨房的炉火一如往常地吐着赤焰。
唯一的不同, 是人越来越多。
沈意靠在槐树下,看着这一院子的人,心底泛起一丝从未有过的安定。
祈风自大战后便再没提离开,他每天清早就往山里钻, 不知是采药还是抓兔子,偶尔一身草籽回来, 顺手在院子里挂起一串串符纸。
霍如虽依旧嫌他乱, 却也不再赶人。
更出乎意料的, 那个战战兢兢送来莫迟血书的少年,竟然是曾经在桃花镇茶店子偶遇的陈小二——陈实。
谁能想到, 竟就是云吉的一句点拨、和沈意一次“口误”之后, 这人竟然能真拉着两个小徒弟, 创下了一个名为“莫友”的小门派。
如今这三人也住在这里, 双日去店里帮着打铁, 单日云吉则教这几个人练基本功。
如果非要说什么变化最大的话。
沈意抬头,看着斑驳的晨光透过树叶打在院中,以及不远处那只追着斑驳跑来跑去的猪。
这猪,有点奇怪。
自从大战后, 好像都很少听它哼哼了。
霍如对它的态度也有些不同,之前护得跟亲人一样,如今却真把它当宠物逗。
能听到沈意心声的系统猪,假装什么也听不到,一言不发,继续装作一个普通的小猪崽。
沈意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才挪开目光,往门口看去。
“诶?跟着霍如那人是谁?”他心想着。
系统猪也不自觉地停下玩耍的步伐,朝院门看去。
院门口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不好!
系统猪意识到这是魔头的心眼,下意识转过身,偷瞄沈意,正好对上他玩味的眼神——
“你果然听得到我想什么。”
*
厨房里,灶台的火还烧着一大锅水。
沈意抱着怀里的猪,慢条斯理地开口:“确定不说?”他隐约记得,那日听到了一个所谓叫系统的声音。
结合之前的所有猜想,他现在怀疑,这猪,就是那个叫系统的东西。
系统猪一个激灵,耳朵抖了抖,一个劲反抗,却还是不肯张口说话。
“行啊,”沈意声音带了笑,却冷得像夜色,“那我就试试,这锅热水,能不能把你嘴浇开。”
眼见自己真要被丢下去了,系统猪瞬间炸毛,求饶道:“别别别!大魔头你别冲动,有话好说!”
“大,魔,头?”沈意停止了东西,重复着它的话。
系统猪立刻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试图用“双手”捂住嘴巴,却因为猪蹄太短,够不着。
沈意见状,微微皱眉,将猪抱离了灶台,可嘴上的威胁却没停:“说吧,这到底怎么回事。”
系统猪的尾巴抖成一个感叹号,终于憋出一句:“霍如是我之前的宿主,带着攻略你的任务,穿越到了这个世界。”
沈意静静地看着它,心里那些一直无法拼成一幅完整图景的碎片,在这一刻悄然合拢。
与他的猜测,相差不多。
难怪她没有魂,难怪她会与祁风说那些稀奇古怪的话,难怪上一世的自己,从未遇到过她。
“上一世?什么上一世?”能听到沈意心声的系统猪也察觉到不对劲,很快也明白了过来,“你重生了?!”
“难怪呢!”系统猪激动地有些发抖,“难怪你对祁风的好感度会那么高!”
“好感度是什么?”沈意皱眉追问道。
“就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感情有多深。”系统猪将新手教程在沈意脑海中展开,“这些,还有这些,都是必看的。剩下这几个,都是选修的。不过我也建议看,霍如就是因为偷懒没看,任务做成啥样了都。”
“对哦,你方才说,她的任务是为了攻略我?”他挑眉,嘴角微微一勾,一边快速扫过新手教程,一边心里美滋滋,“确实做的不怎么样。”
“咳……”系统猪小声提醒道,“她已经把自己退路断了,不再是宿主了,所以不需要攻略你了。”
“为什么?”沈意不满地问道,刚刚扩大的唇角弧度又缩了回去,那眼底的亮光,也暗了下去。
系统猪忙不迭地将那日被围攻,霍如用自己的退路换了一家人活路的事情,一五一十告诉了沈意。
终于知晓自己昏迷时错过了什么的沈意,沉默了许久,终于开口说道:“也好,以后,我就是她的退路。”
系统猪:“……”也不知道刚才是谁嫌弃霍如攻略得不行的。
正想着,又听到沈意问道:“那你为什么又成了我的系统?”
被问到关键的系统猪仰天长哼道:“我也想知道啊!本系统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啊!”
“或许,是因为霍如作为宿主时,差一点点就成功了,所以上面就没放弃这次的攻略任务,只不过调换了一下。”系统猪将这几天自己思索的结论告知了沈意。
“谁说她差一点就成功了?”虽然很开心霍如选择了留下,但沈意还是不满她放弃了攻略自己的任务。
“是,这九成的好感度也不知道是谁的。”系统猪终于没忍住,开口揶揄起了嘴硬的沈意。
“你能测好感度?”沈意扫完教程后,向系统确认道。
“是的!”系统猪一脸自豪,“不然本系统怎么帮宿主确认哪些攻略有效,哪些无效呢?”
沈意闻言,眼里又有了笑意,抬手轻轻摸了摸系统猪粉粉的猪毛,淡淡问:“那她对我的好感度是多少?”
系统猪猛地一僵,尾巴一缩,声音卡壳:“这……这……”
“说。”沈意也意识到不对劲,笑意又没了,声线像刀背压在它的耳尖。
“五成多一点。”系统猪硬着头皮吐出来,又飞快补救,“别看数字不好,但你是她三十多次任务里,第一个突破五成的人,对比下来就是高分!”
沈意的目光一凝,那抹笑意瞬间冷了几分:“三十多次?她攻略过三十多个别的男人?”
“呃……就是她之前的任务啦,全是别的世界的人……”系统猪越说越心虚,“哎呀,她那个攻略技术差劲得很,你也是知道的,所以什么也没发生!”
“是么?我不信……”沈意靠近,声音不疾不徐,却带着逼人的冷意,“每一世,每一个,每一段,一五一十,告诉我。”
“没必要吧。”系统猪的耳朵都耷拉下去,找了个借口,“那讲多长时间啊。”
“没事。”沈意将系统猪抱着回了自己的房间,“我有的是时间。”
院落的另一头,云吉将三个“小徒弟”的马步姿势一一纠正后,才在屋檐下的纳凉椅上坐下,重新翻开书。
霍祥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捆豌豆苗。见云吉独自一人,便顺手搬了张椅子,在她身旁坐下。
“如儿去杜家怎么这么久?”他闲闲问道。
“杜夫人和杜老夫人都喜欢她,多留一会儿也正常。”云吉的目光始终没离开书页,声音淡淡的,“如今误会都解开了,她又成了那个大家都喜欢的小姑娘了。”
霍祥“嗯”了一声,不再多问,低头剥着豆苗。
屋前练武的小徒弟喊声此起彼伏,风里带着青叶和炭火的味道。
良久,他还是忍不住,又道:“你不打算问问她?”
“谁?”
“如儿啊。”霍祥索性直言,“你也记得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吧?”
云吉翻书的手顿了顿,抬起眼看向他,反问道:“你记得?”
霍祥笑了笑:“我都说了多少次了,我也挺厉害的。虽然比不过你,但知道那玩意儿是控制血液的,所以在她出招前封了经脉。”
云吉听后也微微一笑:“有点意思。”
见她笑了,霍祥的神情更松,“全天下就咱俩记得,你说,这是不是缘分?”
“如儿肯定也记得。”云吉不解风情地反驳,旋即像是忽然想到什么,神情一凝,“你不会想对如儿做什么吧?”
“怎么可能!”霍祥赶紧举手投降,笑着道,“就是好奇而已。她体内什么都没有,怎么能使那血瞳术?还比沈意那小子厉害。”
“世上难以解释的事多了。”云吉淡淡说道,重新垂眸看书,“比起想这个,不如想想铁匠铺的账,最近要养的人可越来越多了。”
“你就不好奇?”霍祥不甘心地追问。
云吉这才抬头,认真地看着他,语气平静,却字字沉稳:“如果知道如儿是怪物,你会怎么样?如果她是神仙,你又会如何?”
霍祥愣了下,随即笑出声来:“那还能怎样?还不是现在这样。”
云吉点点头,唇角微微一弯,笑意浅得像风过水面。
“那不就得了。”她轻声道,“若她想说,自会说。若她不想,我们也该替她守着这个秘密。”
霍祥一愣,片刻后又露出欣赏的表情,盯着云吉痴痴地笑。
“又笑什么?”云吉不解地反问道。
“没什么。”霍祥答道,“有时啊,觉得你笨笨的,有时,又觉得你聪明得很。”
云吉闻言,轻轻抬手,内力聚集,对着霍祥再次反问道:“你仔细说说,我什么时候笨?”
霍祥正在思考躲开的身法,就听到远处传来霍如的声音——
“娘!你看谁来啦!”
第69章 回宗 柴门有福天下轻,归路无声风波起……
夜色渐深, 院中还残留着饭后的热气。厨房的余火映红半边檐角,木碗里还飘着青菜的清香。
霍祥让借宿的几个人收拾完碗筷,自己则哼着小曲从厨房出来, 手里还捏着一只半剥开的蒜瓣,看见母女俩坐在灯下, 他顺手擦了擦手, 也凑过去。
“那个叫李轻舟的小姑娘,怎么说?”他笑着问霍如,“我看她今晚的样子, 不可像是路过看看你娘这么简单。”
霍如被他说得笑出声,刚想回嘴,云吉却淡淡道:“她心思好,不该被你调侃。”
“我哪敢调侃。”霍祥连忙举手投降, “就是好奇嘛。人家一身正气,张口闭口‘宗门复兴’‘重振武林’, 好像这江湖离了我们, 就不转了一样。”
云吉没理他, 只抿了一口茶。
霍如却忍不住,吐槽道:“别往自己脸上贴金, 李姐姐即使有这个意思, 也只是针对我娘, 跟你有什么关系?”
云吉放下茶杯, 从怀里拿出一把木梳, 给霍如理了理被夜风吹乱的头发。
“娘。”霍如见状,心里也没了准,轻声问道,“你是怎么想的?”
“她既然没直说,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云吉淡淡一笑,“最近头发有些黄了,让你爹去找些何首乌回来。”
霍如却顾不上什么头发不头发的,转过身,对上了云吉的双眼,一脸认真:“可其实李姐姐说的也没错。”
“娘,你既然能让天衍宗重回巅峰一次,就能再来一次。”
灯影摇曳,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乱了云吉的发丝,她伸手压住,笑意浅浅:“那是她的理想,不是我的。”
霍如抬眸,想起白日在杜家时,李轻舟说的那番话,眼神格外严肃:“可宁家三兄弟,程老头,他们那样为了登顶不择手段的人,不会是第一批,也不会是最后一批。只要江湖还在,总会有人想走捷径当这天下第一。”
“娘这天下第一的名声在外,于谁都是威胁。”
“既然总要有一个人登顶,为何不能是娘?”
云吉手中木梳的动作微顿,抬眼反问道:“你想让我回去?”
“不是!”霍如连忙摆摆手道,“我只是想知道,娘,你是怎么想的。”
“登顶的,大多是孤家寡人。”云吉语气平静,指尖在木梳上轻轻一敲,“我当过天下第一宗的宗主,灭过门派,也背过骂名。如今能有一处柴门,有家人,才明白,这才是天底下第一的福分。”
霍祥在一旁忍不住插嘴:“家人?我算家人吗?”
“算。”云吉不假思索。
霍祥顿时乐了:“那我是不是天下第二福分?”
霍如翻了个白眼,推他:“你这个天下第一厚脸皮能不能别插嘴,我们女人谈正事儿呢。”
霍祥还想说什么,却被霍如抢了先,继续问道:“娘,你如实回答我,如果没有我们,你此时,会不会回天衍宗?”
云吉一愣,不假思索地点头道:“如果没有你,我便只有天衍宗一处家,自然是要回去的。”
“那便是了。”霍如站了起来,一把抓住云吉的手,神色诚恳道,“我就觉得娘你是想回去的。”
“李姐姐今日跟我讲了许多你曾经在天衍宗教弟子习武时的样子,那样意气风发的样子,我仔细一想,不正是平日里,你教沈意晨练,教我读书,教陈实他们三练武时的样子么?”
云吉赶紧解释道:“这事儿我做了十几年,习惯了。”
“不是习惯,是喜欢。”霍如摇头,眼神明亮,“人不会在习惯的事情上发光,除非那是发自内心的喜欢。”
一边说着,一边指了指一旁看戏的霍祥:“你看我爹,现在打铁也打习惯了,但也没见他打铁的时候发光啊!”
霍祥:“……”你礼貌么?
云吉被逗笑了,神情也渐渐柔和下来,陷入了沉思。
仔细想想,虽然前二十几年,她都习惯了一个人,如今不再一个人了,反而更享受。
那确实,与在教人习武这件事上不同。
霍如乘势,轻声补充道:“娘,你都不知道,能做自己喜欢又擅长的事情,是多么幸运的人生。”
云吉怔了怔,她这一生,被称作“天才”“幸运”的次数不少,可从没有人这样解释过“幸运”——不是天赋,而是心之所向。
“所以啊。”霍如见云吉不说话,继续发表自己的看法,“我们作为家人,就更不应绊住了你本该熠熠生辉的幸运人生。”
话音刚落,云吉微微抬眸,眼底有光在晃,分不清是烛火还是泪意。
“可我若回去了,你们怎么办?”她终于将心底的顾虑说出口,“你们不会喜欢天衍宗的生活的,跟这边太不一样了。”
“谁说的?”霍如立刻反驳道,“我爹,从一个见不得光的身份,直接一跃成为天下第一宗主夫人,他会不乐意?”
霍祥一怔,还在脑海里回想自己什么时候在女儿这里露馅了,却被霍如抢先解释道:“明明身手那么好,却不敢表露身份,干的都是些见不得人的买卖吧?”这是她这段时间得来的合理猜测。
霍祥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看来平日里还真是小瞧了你。”
被表扬的霍如下巴一扬,继续兴致勃勃地说道:“有了天下第一宗的庇佑,沈意就更不用担心被当成怪物了。”
“至于我嘛,”霍如笑得狡黠,“去哪儿赚钱不是赚?”
云吉终于忍不住笑了,柔声道:“好,就听你的。”
“好耶!”霍如高兴地跳了起来,欢呼道,“可惜了啊,我没有遗传到娘这么厉害的武功天赋,不然我也去闯个天下第一当当。嘿嘿~”
云吉心里一暖,眼底的笑意温柔如水,还想说什么,却因为不善言辞,一时语塞。
院里传来借宿者们吵杂的交谈声,云吉看了看院子,想到了一个绝佳的比喻,开口道:“这院子的路,白天跟晚上,走起来很不一样。”
“哦?”霍如不明所以地顺着云吉的话,看了过去。只见沈意抱着猪嘀嘀咕咕说着什么,祁风与赵寻好像喝多了,勾肩搭背,大笑着往屋里走。
霍祥为了彰显存在感,趁机插嘴道:“自然,白天亮堂堂的,看着就不一样。”对于曾经习惯走夜路的他来说,也更喜欢白天。
“嗯。”云吉点点头,转头看向霍如,微微一笑,“就像如儿一样,让同样的路,都变得不一样了。”
*
几日后的清晨,一念山的薄雾还未散尽,霍家院里已是一片热闹。
前院停着整整五辆马车,车辕上铺着厚厚的麻垫,车厢外缀着霍祥亲手打造的铁环。几匹毛色光亮的骏马喷着热气,马蹄踏在青石上,发出“嗒嗒”的清脆回响。
杜小满背着小包袱,一边被他娘叮嘱着“衣裳别弄脏”,一边眼巴巴地望着那几辆马车,神情又紧张又雀跃。
直到杜夫人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路上听霍姐姐的话。结不了亲家,至少还能混个情分。”
“知道啦娘!”小满欢天喜地地一溜烟钻进了第二辆马车。
霍祥在前头指挥人搬箱子,嘴上却没停:“五辆马车出行,对于天衍宗宗主来说是少了点,但对于我这种没见过世面的人,可真够排场的。”
霍如笑着回怼:“少贫嘴。娘这次要重回天衍宗,当然得有点气势。”
她顿了顿,皱眉看向人群:“只是……我们真的需要这么多人都跟着去么?”
她目光一一扫过,先是不解地看了一眼盯着自己生闷气的沈意,又看了看他怀里的猪,也不知道这人最近怎么了,自从系统走后,天天跟这猪形影不离。
霍如又越过他,看向身后一群“尾巴”——背着剑的祈风,还有“莫友门派”的三人,正吵吵闹闹地往车上搬行李,热闹得像赶集。
霍祥乐呵呵地插嘴:“多热闹啊,你娘当年出山可没这么大阵仗。如今重回宗门,总得有点宗主的派头嘛。”
云吉淡淡道:“李轻舟前几日快马回宗,也不知道为了什么。”
霍如笑着插话:“还能为什么?当然是提前准备迎接仪式呀。”
她仰头望向北方云雾缭绕的山脊,眼神里透出几分期待与向往:“我都没见过天衍宗,天下第一宗的迎接仪式该多壮观啊?”
霍祥闻言,拉着缰绳眉飞色舞地说:“哟,那可不得了。你是不知道天衍宗多气派——山门十丈高,朱漆匾额一亮,鼓乐齐鸣,弟子两列开道,香花铺地,长老亲迎。你娘十岁那年灭了六贼、救了武林,回宗登位那次,光烟火就放了一整夜!”
他越说越起劲,手舞足蹈,仿佛当年的光景又在眼前。
霍如双眼发亮,正想追问,沈意却淡淡插话:“未必。”
霍如转头瞪他:“你也见过天衍宗?”
“自然。”沈意神色淡漠,唇角却微微一勾,“山门一半高不过人,一半坍得像破庙。我看啊,程谦义的名声臭了之后,那些见风使舵的弟子早跑光了。李轻舟能来请人,已经算是撑门面的最后一点脸面了。”
“所以,鼓乐花香就别想了,石阶能给你扫干净就不错。”
霍祥一噎,讪讪地挠头:“你这人,还真不盼点好。”
霍如皱起眉头,伸手推了他一下:“真会扫兴!”
系统猪:“目标好感度 -1%,请注意你的用词!”
沈意:“……”这好感度还会掉?
众人就这么吵吵闹闹,一路嬉笑打趣,终于抵达天衍宗山脚。
山路蜿蜒,晨雾未散。五辆马车缓缓驶近天衍宗山门。那高耸的石阶上空无一人,朱红的漆门早已褪色,风吹得铜环轻响,冷清得出奇。
霍祥勒住缰绳,皱眉道:“这就是天衍宗?我记得当年可不是这模样。”
霍如探出头,看着那扇沉默的山门,正想开口——
忽然,一道细小的身影从石门后晃了出来。
一个三岁多的小孩,身着灰布旧衣,头发扎得歪歪扭扭,怀里似乎还抱着半截木剑。木剑对他来说太长,他拖着它在地上走,剑尖“嗒嗒”地撞着石板。
他走得很慢,步子有些踉跄,眼睛却亮晶晶的。走到马车前时,竟笔直地站定——
“是不是你……杀了我阿爹?”
第70章 遗孀 烛影摇风理未平,一念慈心一念仇……
夜已深。天衍宗山巅的风一阵紧似一阵, 吹得檐下的灯火微微摇晃。院中寂静,只有远处的松涛声时断时续。
云吉房中,灯盏燃得极稳。她正替霍如理着头发, 霍如手里拿着水果刀削着果子。
忽然,外头传来轻轻一声叩门。
“进来吧。”云吉的语气一如既往地平淡。
门被推开, 李轻舟走进来, 神情拘谨,宁如是随她一同进门,双手抱拳行礼。
“宗主。”李轻舟一开口, 声音便有些哑,“弟子有事相告。”
云吉抬眸,示意她坐下。
李轻舟却没坐,只垂手立着, 目光略有些闪避。
“弟子今日失职,让宗主受惊, 实在该罚。”她深吸一口气, “宗主回宗这日……弟子本该率众人迎接, 只是——”
她顿了顿,像在斟酌措辞。
“弟子回宗后才发现, 宗门已非旧日模样。那日我离开去益城之时, 宗门还勉强维持。可短短数日, 又陆续有弟子离宗, 甚至几位内门师兄也不见踪影。库中金银被搬空, 连山门的刀剑兵器都少了一半。”
宁如是却轻哼了一声,戏谑道:“以楚寒松为首的那几位走得匆忙,按流程是要提交请辞的,只留下一句外出历练, 就再无消息……我看啊,他们就是带走了宗门几乎所有可兑现的资产,跑掉了。”
屋中一时间沉寂。霍如皱起眉,手中的水果刀都慢了些,忍不住插嘴:“也就是说,娘回来这宗门,就只剩个壳子?”
李轻舟咬唇,并没有正面回答,而是绕回之前的自责:“弟子这些天一直在清点账目、安抚人心。实在分身乏术,才误了迎接宗主。”
说罢,她抬起头,神情里带着几分惶然:“还有一事,也该告知宗主。”
“那山脚下拦路的小孩,是宗门抚恤家属之一。只是——他的父亲,是程谦义。”
霍如一愣,指尖一紧,差点切到自己的手指头。
云吉神色未变,只垂下眼,自然地将霍如手中的水果刀跟果子拿了过来。
李轻舟连忙跪下,语速有些急:“弟子原本不愿收他,是宁师妹劝我,说天衍宗历来有此规矩,不可因旧怨弃之不顾。弟子思量再三,才让他们母子留下。只是那孩子不懂事,竟敢在宗主面前失礼。”
宁如是也跟着躬身,赶紧温声补道:“他娘是个老实人,连句重话都不敢说。只是孩子年幼,不懂是非。”
“老实人?”李轻舟不屑地轻哼了一声,然后转过头,向云吉行礼道,“这对母子,弟子想请宗主准许,将他们赶出天衍宗。”
云吉手中刀子一顿,眉头微微皱起,抬眼望过去。
李轻舟似乎也察觉到宗主的不满,但依旧坚持自己的想法:“程谦义罪孽深重,他的血脉留在宗内,本就会让众弟子心生怨言。如今这小蹄子,竟然还不知好歹地将一切罪过归于宗主,可见心思不正。”
“弟子已考虑再三,还是请宗主下令送他们离宗,以免养虎为患。”
话音刚落,宁如是却立刻站起身,与李轻舟争辩道:“你又何必如此苛责血脉呢?”
“宁师妹——”李轻舟转头,神情有些急,“你分明知道,我若真苛责血脉,就不会同你亲近。”
话刚出口,李轻舟就有些后悔了,连忙解释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想说,你应该明白的,若他是如你这般明事理,我又怎会苛责?”
宁如是怔了怔,却未恼,只轻轻摇头,语气温和:“正因我与他有相似的身世,才更希望他能被放一条生路。三岁孩子,何辜?”
“他爹从前是大侠,如今成了人人喊打的小人。离了天衍宗庇护,让一个农妇如何抵挡这世上的恶意?”
她说着,目光不自觉落向窗外。夜风吹动灯焰,烛光摇曳,在她脸上投下一层微颤的金光。
李轻舟沉默了片刻,终于垂下目光,不再言语。
宁如是回过神来,看向云吉,突然跪下,也不顾李轻舟的搀扶,神情里带着一股压抑已久的执意。
“宗主,我很感激您当初将我送入天衍宗。若不是来了这里,我根本不知道——女子,还能这样活着。”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颤意。
“我自小没了娘,舅舅是我唯一的亲人。我那样信任他,可谁知——”
说到情深处,宁如是的声音哽了,袖口一抬,悄悄抹去眼角的泪。
霍如赶紧蹲下来,将她拉起来:“这不是在说程谦义的事儿么?你哭什么呀?”
宁如是一怔,随即失笑,笑中带泪:“也对,我这人啊,一激动就控制不住。”
她调整呼吸,重新说道:“说回程序他娘——”
“等等,程序?”霍如歪头反问。程序员?这名字,听着倒老实。
宁如是以为她不认识人,耐心解释:“就是程谦义那个三岁的儿子。程序他娘叫周三丫,是个普通农妇,跟程谦义原是同村青梅。”
“那时候他还叫程虎娃,十岁那年露了点武学天分,就离乡闯荡江湖。谁知天外有天,他在外头不过个平庸弟子罢了。”
她语气里多了几分叹息:“可他不认命。苦练十年毫无寸进,仍不肯放弃。直到当时落魄的天衍宗宗主怜他可怜,破例收他为弟子。他喜不自胜,回村想迎娶周三丫,却发现她早已被以四头羊的彩礼嫁给隔壁村的张大头。”
“你这几日同那女人聊得挺多啊。”李轻舟冷笑,毫不掩饰讽刺。
宁如是却没理她,继续道:“五年前,程谦义出任务,偶然遇到流落异乡的周三丫——那时她丈夫死了,儿子也病亡,张家嫌她晦气,把她赶了出来。两人重逢,旧情复燃,成了亲,三年前生下了程序。”
霍如托着下巴听着,心里暗想:换个人,她可能都磕上这对“江湖大侠与落魄寡妇”的爱情故事了——可惜男主是程谦义。
“周三丫对他所做的事毫不知情。”宁如是继续说,“她就守着那间破屋,日复一日等他。直到那天,来了一个送信的,说她若能收到这封信,就代表他已出了意外。”
“信上说,他是为天衍宗而死的,宗门会照拂她母子一生。于是她带着孩子上山。可孩子从旁人口中得知,他爹是被宗主您杀的。”
“是我杀的,又如何?”云吉语调平静,拿起切好的果子,递到霍如手边。
“他用翅果藤害同宗时,可曾想过这个孩儿?”
屋里一静,只余风声掠过窗纸。
半晌,宁如是低声道:“可……这对母子,真的是无辜的。”
李轻舟见宗主似乎站到了自己这边,立刻接口,神情冷峻,趁胜追击:“江湖上有父债子偿的规矩。我们念那孩子年幼,不找他们麻烦,已是仁道,还管他们什么死活。”
她抬头,语气沉稳,却藏着一股锋利:“天衍宗被一个程谦义、一个宁家搞得四分五裂,分崩离析,如今宗主回来,正是重立根基的重要时刻,不该此时还在脚下埋一个明显会出事的隐患。”
宁如是并未退让,眼神仍温柔,却带着少见的坚意:“周三丫只是个被命运推着走的女人。程序也才三岁,心智未开,正该引导。宗门若连这样的人都容不下,又谈什么承天命以济世,衍大道以扶正?”
“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李轻舟冷声反驳,“宗门余孽尚且清理不干净,又如何济世扶道?”
“难道你所谓的大道,就是一个人做错了事,就该被诛九族么?”宁如是回道,“这样的暴政,连朝廷都不做,堂堂天衍宗竟然连朝廷都不如了?”
两人针锋相对,屋内的气息紧绷得几乎要碎。
霍如坐在一旁,一手托着下巴,一手拿着果子啃着,眉心微皱,心里默默吐槽:
——这架,不会一直吵到天亮吧?
她听着两人你来我往,一会儿觉得李姐姐有理,一会儿又觉得宁姐姐说得也对。
就今天那小子的表现,她是肯定不放心的——剑都拿不稳就嚷嚷着要复仇,多可怕。
可宁姐姐也没错,毕竟那孩子才三岁,只知道自己爹是“被人害死的大侠”,才会乱喊乱叫。
霍如咬了一口果子,叹了口气,喃喃道:“要是有个两全的法子就好了……既能留下他,又能确保他不长歪。”
声音轻得几乎像自语,落在寂静的房中,却被门外的人听了个真切。
沈意原本端着食盒,打算给她们送夜宵。刚走到门口,听见里面争得厉害,就没推门,只在门缝边停下。
他听了几句,大致也明白前因后果,心底低低地笑了一声。
“……两全的法子?”他轻声重复,嘴角缓缓扬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在脑海里向系统确认道,“你这次给的攻略方案里,是不是说要是能替她解决问题,就可以增加好感度?”
在院子里都快睡着的系统猪轻哼了一声,翻个身继续睡。
沈意却当它确认了,眸光一闪,有些得意地笑道:“这多容易,看我助她后,轻轻松松就把好感度拉到九成!”——
作者有话说:作者:男人,总是有一股毫无缘由的自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