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厅内,一片狼藉。

云舒形容灰败地躺在冰冷的地上,身上火辣辣地疼。他缓缓地,带着近乎绝望的迟滞,从怀里掏出那页小心守护的族谱,目光空洞地扫了一眼那上面并排书写的两个名字,颓然垂手,纸张毫无束缚地摊在手心。闭上眼,一滴泪无声滑落。

“子谦!”

恍惚间,他好像听见叶倾华在唤他,声音清脆,一如往昔。脑海不受控地浮现她的一颦一笑,他们每一次牵手、拥抱、亲吻。还有,他拿着那道决定命运的圣旨离开时,她眼中破碎的光,和那句带着哭腔的痛骂:“云子谦,你混蛋!”

自己确实是个混蛋!彻头彻尾的混蛋!事到如今,他本该祝福她的。可是可是,好不甘心啊!

若没有那些该死的意外!没有那一道圣旨!没有那场荒诞的和亲!他们该成亲了!

一阵穿堂风,自敞开的大门涌入,掀起纸张一角。在即将被吹走之际,云舒猛地屈指,死死扣住。他坐起身,顾不得疼痛,双手颤抖着将褶皱细细抚平。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它重新叠好,如同收藏一件稀世珍宝般,又珍重地放回了贴近心口的内襟里。

三日后,所有南疆军务完成,云舒亦于此日离去。

安无恙心情颇好地在城中为叶倾华挑选礼物,南疆物产贫瘠,做银饰的手艺却是一绝。每一样他都觉甚衬他家夜明珠,转了一圈,买了一堆。

他那张脸无论在哪儿都极具杀伤力,南疆民风比中原开放许多,见齐军并无扰民之举,胆子也大了起来。他不过逛个街,便不知有多少大胆的姑娘含羞带怯地靠近。直到他面露狠戾之色,那些姑娘才瑟瑟离去。

回到营地,安无恙命元宝收拾行李,又安排吴钢届时带领部分将士同赵家军一道上京受封领赏。

“侯爷,你不回京吗?”吴钢问道。

“你们先走,我回趟平波,到时快马追上你们。”

吴钢瞬间了然,侯爷这是思念明珠郡主了。

听闻安无恙要绕道平波,赵玉聪拎着酒壶找上门来,啧啧地戏谑,“你这可真是栽得彻彻底底。”

“爷乐意。”安无恙挑眉,接过酒壶灌了一口,反问道:“嫂子快临盆了吧?”

“快了。”赵玉聪干了一杯,脸上露出初为人父的期待与忐忑,“也不知是儿是女,不过男女都好。”他突然扭头,兴致勃勃地看向安无恙,“不若你我结个亲家,如何?”

赵玉聪越想越觉得这主意甚妙。无论是安无恙还是叶倾华,两人皆是人间龙凤,姿容绝世,才智无双,他们的孩子必定是人中翘楚。丝毫没注意安无恙骤黑的脸色,“好你个赵慧慧,主意打到我闺女身上了?”

“你怎知你会生闺女?”

“我就想要个闺女,像明珠一般。”

“那不正好!” 赵玉聪一拍手,“等你们成了亲,生了千金,我儿子刚好大她几岁,年岁相当,合适至极。”

“呵!” 安无恙冷笑一声,“等我闺女长大,你儿子都成老男人了,不要。”

“安长生啊安长生,”赵玉聪气笑了,“你莫不是忘了,你自己也比明珠郡主年长几岁?怎么,你也算老男人了?”

“赵慧慧你想死直说,我成全你”

两人插科打诨,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安无恙忽然敛了玩笑之色,正色道:“慧慧,南疆已平,你真该回去看看了。女子怀胎不易,生产更是在鬼门关前走一遭。她怀时你不在身边,生产之日,你总该守着。再者,你莫忘了,你给上面的出兵理由是什么?”

赵玉聪这才警醒过来,悚然一惊!他请战的名义,正是妻子被南疆祭司惊扰,以致胎气不稳。如今战事结束,他却未立即返家探望待产的妻子,这落在有心人眼里,尤其是御座上的那位

“多谢提醒。”又狐疑地看向安无恙,“所以你回平波是为了”

“不是。”安无恙抬头望向天际那轮皎月,轮廓在月色下柔和了几分,“我只是,想她了。”

平波,叶宅。

忙碌了一日的叶倾华正在沐浴,温热的欲汤蒸腾着水面的花瓣,芳香萦绕。她懒懒地靠在桶壁上,颈后垫着厚厚的软巾。洗净墨发被幻彩用棉布吸至半干,松松地用一支朴素的木簪绾在脑后。

“阿彩,你出去吧,我泡会儿,稍后记得唤我。”

“是,郡主。”幻彩应声退下,轻轻带上了门。

叶倾华闭上眼,暖意驱散疲惫。片刻后,花香似乎悄然渗入一缕熟悉的檀木气息。她下意识轻嗅,唇角牵起一丝自嘲的浅笑,自己大抵是想他想疯了,竟生了幻觉。

蓦地,一只骨节分明的修长大手,轻抚上她白皙圆润的肩头,那略显粗粝的触感,瞬间在肌肤上激起一片细小的红晕。

叶倾华反应极快,反手扣住这不速之客的手腕,猛地睁眼,凌厉目光带着戒备,蓄力便要反击。然而回头的刹那,撞入眼帘的,却是那张朝思暮想的脸。

“长生?!”眸光转化为惊愕,随即漾开一丝难掩的欣喜。

安无恙手腕一翻,将她的手握在掌心,俯下身来,眼眸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她水汽氤氲的容颜,唇角勾起,“我回来了,想我了没?”

叶倾华顺势趴上浴桶边缘,仰着脸,目光深深地凝望他,眉眼渐渐弯成动人的月牙儿,却故意轻轻摇头,“不想。”

安无恙低笑,伸手捏了捏她滑腻的脸颊,“小没良心的。”

“一个闭上眼便能清晰看见的人,有什么好想的?”

愈发浓烈的笑意在他眼底漫开,笑意之下,是压抑已久的热烈火光。大手勾住她的后颈,喉头滚动,目光灼灼地锁住那诱人的红唇,缓缓靠近时,却被叶倾华用两根纤指抵住胸膛。

“一路奔波,你不饿吗?要不先去用饭?”她看着他眉眼间难掩的疲惫,柔声问道。

安无恙抓住她作乱的手指,牵引着它缓缓下移,落在那滚烫之处,不怀好意地低语,“你猜我饿不饿?”

叶倾华眼波微漾,忽然起了小坏心思,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

“嗯~”安无恙闷哼一声,原就想她想得厉害,归来又撞见如此活色生香,花瓣之下那若隐若现的玲珑曲线,她满含情意的双眸,哪一样都引得他发狂。

他暗哑的声音里带着蛊惑和渴求,“夜明珠,给我,好不好?”

叶倾华没有立即回答,只是手指上移至他腰带的玉扣上,指尖交错用力,“嗒”一声轻响,玉扣应声而开。随即朱唇轻启,发出邀请,“水尚温,要一起么?”

精美的屏风上,绣着繁复盛放的锦绣牡丹。烛光将两道交叠的身影映在花丛间,一时如彩蝶翩跹,追逐嬉戏;一时又似灵蛇交颈,难舍难分。细碎的嘤咛混着低喘,与激荡的水声交织成乐。嫣红的花瓣随着水波洒落一地。

在水温变凉前,他将她从水中捞起,炽热的吻一路蔓延,从红润的唇到湿漉的颈项。他将她抵在墙上,置于榻间,陷入锦被。红烛暖帐,尽情缠绵,倾尽相思。

窗外明月似乎也羞于窥视这满室春光,悄然躲入云层之后,却又忍不住悄悄探出一角,偷听那动人的情话。

“卿卿,我好想你!”

“我知!长生,我亦好想你!”——

作者有话说:[害羞]

第137章 密码 《女掌柜的风流韵事》

翌日清晨, 难得地,叶倾华醒得比安无恙早。他连续奔波多日,几乎是日夜兼程,此刻躺在心爱之人身侧, 呼吸均匀绵长, 睡得格外深沉安稳。

叶倾华侧卧着, 静静凝望枕边人。晨光透过窗棂,柔和地勾勒着他舒展的眉峰, 浓密的长睫如同两把小扇, 安然覆在眼睑之下。高挺的鼻梁线条流畅, 那双唇因昨夜的激吻变得微微红肿。八月未见,他似乎清减了些许,轮廓更清晰了,得补补, 叶倾华暗想。

许是她的目光太过专注凝实, 安无恙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下,缓缓睁开惺忪的睡眼, 见她注视着自己, 浅笑呢喃, “陪我再睡会儿。”说话间,原本垫在她颈下的手臂收紧,环在她腰间的手掌也微微施力,让她与自己更贴近些。

再醒来已是午后, 饱睡足食的安无恙神清气爽,眉宇间尽是餍足。

“下午要去上衙吗?”安无恙问。

“不去,在家陪你。”叶倾华在他怀里蹭了蹭。

安无恙心满意足地笑笑,“我其实可要陪你去衙门的。”

许久未见, 两人都贪恋着这片刻的温存,恨不能时时刻刻黏在一处。

“不用,也让冯成林他们习惯独自处理政务。”

“嗯?”安无恙不明所以。

“我升官了。”叶倾华语调轻快,带着抑制不住的雀跃。当即就要翻身下床,却身体一软,趴在了他身上。

“在哪儿?我去取。”安无恙低笑将她扶稳。

“外间小书案底下的暗格里。”

安无恙下床取来文书,又坐回床上将她揽入怀中,这才展开。叶倾华指着文书道:“连擢三级,从五品户部员外郎。”

他的目光扫过那朱红的官印,骄傲之情油然而生,“我家夜明珠当真了得。”

“哪里哪里,”叶倾华故作谦虚,“本朝至多排第二罢了,我家长生更胜一筹。”

两人笑作一团。因她出色的能力,也因昔日的容妃、如今的蓉贵妃有孕,皇后设法将她调回京城,为太子增添助力。任命文书抵达不过数日,前几日她一直忙于交接事务,好在冯成林等人都是跟着她一路过来的,上手还算快。

“所以,过几日你也要返京了?”安无恙喜形于色,他此前还在思忖,回京后该如何运作将她调回,亦或就在平波成婚。

“嗯,我们可以一起走。”

傍晚,早晨未练功的安无恙开始了晚练。叶倾华托着腮在一旁痴痴地看着,她今日是提不起剑了,周身酸软乏力。

见她满眼钦慕,安无恙愣是把十八般兵器演练了个遍,在他准备换下件兵器时,叶倾华上前拦住,“都练一个半时辰了,你不累吗?”

“还好,”他微微俯身,配合着她擦汗的动作,“放心,晚间定不会亏待你。”

脸颊飞红,拧了把他的腰身,嗔道:“安无恙!你可真是”

“真是什么?”他迎着她的目光,眼中带着促狭的笑意。

“郡主,赵大人的信。”春晓步履匆匆闯入练武场。

叶倾华神色一凛,春晓向来稳重,这般着急,这信

她接过信,径直翻看信封背面。果然,封口处印着一个小猫扑蝶的印章。这是她、赵英如以及谢灵之间的约定,印章若是小鸡啄米,便是寻常信件,若是小狗叼骨,便是一般重要信件,唯有这小猫扑蝶标示着绝密。

“阿晓,准备一叠白醋去书房。”叶倾华吩咐完,拉着安无恙快步往书房去。

“长生,第五排右起第五本书,帮我拿一下。”

安无恙毫不迟疑,依言走向书架,精准抽出目标书籍。《女掌柜的风流韵事》,他动作明显一顿,眼中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愕然,甚至下意识地确认了一下书架位置。

“没错,就是它。”

这时,春晓端着盛满白醋的小碟匆匆而入,“郡主,醋备好了。”

“阿晓,门口守着,任何人不得靠近。”叶倾华下令,语气不容置疑。

“是。”春晓领命,迅速退至门外,严阵以待。

倾华执小刀,小心翼翼沿信封边缘裁开,取出内里的信笺置于一旁,将信封反过来平铺在案桌上。毛笔蘸取白醋,均匀刷过信封内里。不多时,一串阿拉伯数字和特殊符号显现。

“这是什么?”安无恙问道,他不曾见过这样的文字。

“密码。”叶倾华简短作答,取过一张白纸,提笔蘸墨,“我念,你帮我寻字。”

“好。”

“倒数第四页,第八行,左起第六个字。”

安无恙迅速翻书,找到那个字,“‘先’。”

“正数第九页,左起第三列,由下往上数第二字。”

“‘皇’。”

两人配合默契,到最后几个密码时,安无恙已窥破字符规律,无须她提点,扫一眼便知该往何处寻字。

叶倾华侧首投去赞赏的目光,“聪明!”

“不及你们,这套密码设计得才是真精妙!”安无恙亦是搞情报的行家,自有密文体系,却远不及叶倾华她们这套繁复精妙。这信就算被人截获了亦难窥其中秘密,谁能想到玄机在信封而非信笺?谁能想到密码本竟是艳情话本?还有那些奇诡字符。

密码尽数解出,谜底清晰呈现。两人飞快地扫过内容,随即猛地抬头对视,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出大事了!

前年叶倾华建言设立全国巡查组后,赵英如便主动请缨,成为大齐中线地区的巡查官之一。这一年多,总能收到她自各处县邑寄来的信件与土仪。

叶倾华将信封与解码纸尽数焚为灰烬。拉着安无恙在宽大的太师椅上坐下,深吸一口气:“来,我们理一理。”

“从信件的落款来看,英英现在在云梦的缊余县。”叶倾华指尖在无形的舆图上划过。

“而缊余是仁懿太后的故里。”安无恙接道。

“仁懿太后,当今陛下的生母,先帝的宜妃。她在诞下陛下后不足一年便意外薨逝。陛下随后被转交给当时膝下无子的德妃抚养,也就是如今的林太后。”

“林太后抚养陛下的第三年,生了晋王。自晋王之后,先帝再无子嗣。”

两人越理越觉心惊。叶倾华突然问道:“左相那边有进展吗?”他们一直没放弃查左相,越是查不出蛛丝马迹,越说明此人深不可测。

“老狐狸,滑不留手!”安无恙摇头,“能查到的都是些摆在明面上的东西,祖籍泸州,少年时曾在太原的姑母家中寄居过一段时日”

“太原?!”两人脑中仿佛有电光石火同时炸开,异口同声惊呼。太原正是荣国公的祖籍,安无恙当即道:“我让人去查。”

“也不知英英如何了?”叶倾华忧心忡忡。安无恙刚攻下南域,她亦初升迁,此刻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他们,她不敢贸然派人接应,叹道:“眼下只能靠小灵芝和谢大哥了。”

京城,谢家。

谢烁和谢灵解码后面露担忧与凝重之色。赵英如竟发现了如此惊人的秘密,此刻孤悬在外,身边又无高手护卫,必须立刻派人前去接应。

此外,此事牵连过大,直接涉及宫闱隐秘,他们不便探查。须得告知太子,却又不能直接去求见太子。

谢烁看着信封燃烧的火焰陷入沉思。谢灵突然猛地轻拍桌子,眼珠子骨碌碌一转,道:“大哥,倾倾给太孙寄的玩具是不是装错了,寄到咱家来了?”

谢烁眸光骤然一亮,瞬间明白了妹妹的用意,“是啊,那丫头大概是忙晕了头,搞错了地址。你明日得空,就给太孙殿下送去吧。”

“好嘞。”

翌日下衙,谢灵抱着一大盒玩具大摇大摆去了东宫。

谢家一门四个进士,侍卫长不敢怠慢,上前一步,客气询问:“小谢大人怎么来了?”

“嗐!”谢灵一脸轻松,扬了扬手中的大盒子,“替明珠郡主跑个腿儿!她呀,把寄给太孙殿下的玩具给寄到我那儿去了!”她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这不,我给送来了。”

“原始如此。小谢大人稍等,卑职这就去通报。”

不过一会儿,太子妃身边的宫女亲自出来,笑容可掬地将谢灵引至花厅。太子与太子妃正逗弄着牙牙学语的小太孙,一家三口,其乐融融。

“微臣参见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谢灵规规矩矩地行礼。

“小灵芝来了,快平身。”因着叶倾华及九皇子的关系,太子夫妻对她还算熟悉。

“明珠把小石头的东西寄倒你那儿去了?”太子笑问。

“回殿下,娘娘。正是,倾倾大概是忙糊涂了吧。也不知她把原本给微臣的,给寄到哪里去了?怕不是寄到英英那儿去了吧。”谢灵疑道。

太子一听便知,她今日为的赵英如而来,而赵英如擅长查案,只怕是查到了什么要紧事。他笑道:“哈哈哈,还真有可能。”

他命人接过箱子打开,将玩具取出放在小太孙厚厚的毯子上,“小石头,我们来看看明珠姑姑给的玩具怎么玩?”

“我会我会!”谢灵立刻凑了过去,陪着太孙一起玩耍起来——

作者有话说:[让我康康]

第138章 礼物 她是高山乔木,是暗夜明珠,是春……

临行前, 叶倾华举荐了冯成林为县令,黄正秋也提一级为县丞。因冯成林已在平波呆了近十年,人心难测,为防止他成为第二个张庆来, 叶倾华还给朱夫人留了一个在京地址, 若平波有变, 朱夫人可直接联系她。之后,她又一一巡视了各乡镇, 交代了重要事项。

五月初二, 天光未亮。叶倾华特意早早起身, 本想趁着城门开启前的寂静悄然离去。却不料,刚走出巷口,便被眼前景象定住了脚步。晨曦微露中,黑压压的百姓早已等候在道路两旁。

有人捧着刚挖的土豆, 有人提着养了多年的老母鸡, 还有关坝今年的首批新茶各色物品,熙熙攘攘。

“大人, 常回来看看啊”

“大人, 我们舍不得您”

“千万保重身体啊大人”

百姓们哽咽着, 将带来的东西不由分说地往她车上塞。

叶倾华心头暖流涌动,果断下了马车,对着人群郑重拱手,“各位父老乡亲, 大家伙的心意我收到了,东西就免了,大伙日子都不宽裕。”

“大人,都是自家地里长的、院里养的, 不值几个钱,您千万别嫌弃。”一位白发老者颤巍巍地说着,又将一篮子鸡蛋塞到随从手里。

这时,一位妇人拨开人群,来到叶倾华面前便“咚咚”磕头。叶倾华认得她,平波第一起和离案的主人翁——卢四娘,那位常年饱受家暴之苦,最终在叶倾华主持下成功和离并找到生计的女子。此案之后,不少受欺压的女子鼓起勇气请求和离,叶倾华皆秉公判决。自此,平波男子再不敢轻视家中女眷。

叶倾华连忙俯身将她搀起。眼前的卢四娘面色红润了许多,早已不复当初的憔悴枯槁,“卢大姐这是做什么?快快起来。”

“大人!我这条贱命是您给的,您就是我的再生父母。卢四娘无以为报,只能给您磕个头,求老天爷保佑您往后余生,顺遂安康!”卢四娘泣不成声,见安无恙一直护在叶倾华身侧,转头对他道:“,侯爷,望您日后莫辜负叶大人!不然,我卢四娘就是粉身碎骨,也要去讨个公道。”

卢四娘死死盯着安无恙,犹如娘家人护犊一般。她前半生被人当作牲口般肆意践踏,是叶大人给了她做人的尊严。无论是谁,胆敢欺负叶大人,她豁出性命也要咬下对方一块肉来!

“对,还望侯爷莫辜负了大人。”周遭的百姓纷纷应和。

安无恙目光扫过众人,拱手郑重承诺,“请各位放心,我安无恙此生若是负了叶倾华,必遭天谴,死无葬身之地!”

“你你你”叶倾华急得去捂他的嘴,“胡乱发什么誓呢你!”

安无恙将她手拿下,紧紧握在自己温热的掌心,“还请各位乡亲作各见证。”

“好!”百姓爆出一阵喝彩。

“祝大人步步高升”

“祝大人和侯爷百年好合,白头偕老”

百姓们七嘴八舌的祝福着,叶倾华与安无恙十指紧扣,一边向左右道谢,一边在人群中缓缓向前移动。这时冯成林托着一个长条形的木盒走来,在叶倾华面前单膝跪下,将木盒举过头顶,“大人!此乃平波阖县百姓的一点心意,万望大人收下!”

安无恙似有所感,松开她的手,退后一步,将这荣耀的时刻留给她一人。

“这是?”叶倾华疑惑地接过木盒。

“这是百姓送您的礼物。”冯成林起身道。

叶倾华打开盒盖,映入眼帘的果然是一把精心折叠好的大伞。她莞尔一笑,“冯大人何时也学会这等门面功夫了?”

“大人明鉴!这并非下官的主意,实乃百姓自发之举。”冯成林解释道。

自从叶倾华的调令下来,平波百姓多有不舍。她还了平波一片清明,曾许诺让百姓收入翻三番,不过两年便已达成。他们虽想挽留,却也知力有未逮。女子为官不易,她为平波倾尽心血,百姓亦想护她一回。听闻有万民伞的官员前程顺遂,便自发做了这把伞。

叶倾华将伞取出,双手撑开。鲜红夺目的伞面豁然展开,四面分别书写着“万民感戴、清正廉明、泽被苍生、民之父母”十六个苍劲大字,四周密密麻麻写满了平波百姓的名字。

初升的朝阳穿透红绸伞面,投下温暖的光影,那巨大的伞骨阴影宛如坚实的羽翼,恰恰将她纤秀的身影庇护在中央。

“恭祝叶大人步步高升!平步青云!”冯成林再次高声叩拜。周围的百姓如同风吹麦浪般齐齐跪下,声浪汇聚成河,响彻云霄:“恭祝叶大人步步高升!平步青云!”

安无恙骄傲地注视着他的明珠,在万丈晨光中,熠熠生辉。

“多谢诸位乡亲厚爱!大家快快请起!”叶倾华声音微颤,强抑着翻涌的情绪,示意丫鬟家丁们赶紧扶起跪地的百姓。

她无比珍重地将伞收起,当伞骨合拢的轻响传来,她下意识地抬起头,望向那湛蓝的天空。这五月的晨光,怎地如此刺眼?直照得人眼底发烫。

直到她出城,百姓仍然乌泱泱的跟着马车之后,一路上更是有百姓沿着官道送行。

“回吧,都回吧,我会回来看大家的。”叶倾华探出窗外,大声喊道。

这次回京,他们没有再选择走水路绕道苏州,安无恙需要去追上京的大军。眼看离京城越来越近,不想意外发生。

“爷,郡主。前方道路塌方,清理怕是要几个时辰,是否就地扎营?”安九九策马来到马车边,汇报道。

安无恙拉开车帘向前方看去,只见前方官道上堆满石土,两侧是高耸的山岭,真是个设伏的好地方。对安九九做了个备战的手势又坐回车里,“夜明珠,一会别出来。”

“你又想像上次一样么?”叶倾华瞪他,这人,总想挡在她前面,一人去面对风雨。

安无恙捏捏她的脸,哄道:“我是男人,护着自己的女人不是应当么?乖乖等我。”

叶倾华定眼看着他,认真问道:“长生,你还想娶我吗?”

“当然,毋庸置疑。”安安无恙斩钉截铁回答。

“那你记住,叶家没有让伴侣独自面对危险的规矩,只有荣辱与共,生死相依。”叶倾华说着从座椅底下取出花杀剑。

安无恙眼眶一热,眉眼柔情荡漾。捧起她的脸落下一吻,随即牵起她的手,“好,一起。”

两人并肩站在马车前室,叶、安两家的护卫均已手持兵器列队备战。安无恙接过安九九递过来的长枪,冷冷开口:“不知是哪条道上的好汉,既然来了,不妨出来露个脸,藏头露尾,岂不惹人笑话?”

话音刚落,四面山坡上传来一片悉悉索索的声响,三百余名蒙面人如同鬼魅般现身,张弓搭箭,将他们严密地围困在中央。

为首几人扛着沉重的大刀,挺着胸膛大步走到前方塌方形成的巨石堆上。那领头之人抄着一口极其别扭的本地话,高声喝道:“此树是我栽,此路是我开,要想过此路,留下买路财!”

叶倾华侧头,低声向安无恙吐槽,“他们就不能换个台词吗?”

“大概是没读过什么书,话本子也就看过那一两出吧。”安无恙一如既往嘴毒。

“也是。”叶倾华颔首认同。

见两人不搭理自己,大声威胁道:“还不把银钱都交出来?”

“把银钱都交出来。”蒙面人整齐划一喊道。

安无恙眯起眼睛,嘴角勾起一丝嘲讽的弧度,“原来是军中的兄弟,截杀朝廷命官,还是当朝勋贵与皇室郡主,可是死罪。各位若是此时离去,本侯权当此事没发生过,不然哼!”

那头目见身份已被识破,索性扯下伪装,用官话说道:“侯爷眼力果然名不虚传。我等也知是死罪,只是若是不战而逃,亦是死罪。只有杀了你们才有活路,要怪就怪你们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说罢,还向叶倾华与安无恙抱拳,“镇远侯、明珠郡主,得罪了。放心,二位都是英雄,某心里敬佩,定会为二位收尸的,葬于同一墓穴之中,也算全了二位的情意。”

“这么说来,你人还蛮好的嘞,我谢谢你哦!”叶倾华缓缓抽出花杀,问:“你们的目标是我还是长生?”

“有却别吗?”头目道,随即下令,“一个不留,杀!”

大战一触即发。箭雨袭来,叶家护卫挥刀格挡,安家铁卫则搭弓射出点燃引信的烟雾箭。催泪烟雾在敌阵中弥漫,趁对方无法睁眼之际,反击迅速展开。

“卑鄙!有本事正面应战。”头目气急败坏地怒吼,情急之下无意识地暴露了浓重的北地口音。

安无恙嗤笑,“辽国公没告诉过你们,爷用兵向来不拘一格,只求克敌制胜么?兵者,诡道也!来世,多读两本书。”

头目不是不知道他的用兵风格,只是没想到他会在,按理他应该同回京的大军一道才是。

此地距离京城不过四五日路程,再往后便再无下手良机。仗着己方人数是对方近三倍,本以为胜券在握。却不想安无恙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竟玩阴的。

战斗持续了不到两刻钟。贼人在确定无法完成任务后,竟全部咬碎牙中毒囊自尽,未留一个活口。

虽说战斗胜利,却免不了伤亡。叶倾华将剑上的血渍擦拭干净,挽了个剑花收剑入鞘,有条不紊的安排救治及抚恤等事情。

安无恙的目光一直温柔地追随着她,或许自己真的错了。他爱极了她,总想把她护在羽翼之下。全然忘了,他的夜明珠从来都不是养在花房的娇花,她是高山乔木,是暗夜明珠,是春日骄阳——

作者有话说:求收求评~[害羞]

第139章 重逢 莫要辱没了她,也轻贱了我!……

四日后, 叶倾华与安无恙在京畿兴宁县地界追上了回京的大军。原本可以提前几天追上的,有些人考虑到与大军汇合后,就不便与她亲近了,愣是把时间拖到最后。

吴钢一看到安无恙便着急匆匆地跑上来, “我的侯爷, 我的少将军诶, 您可终于来了。”

不怪他如此,眼看着就要到京城了, 两军主将却迟迟未至。吴钢与梁岩不免发慌, 到时应召入京, 主将缺席可是藐视天威、要掉脑袋的大罪。

两日前,赵玉聪已快马加鞭赶到,梁岩那紧绷的神经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而吴钢则肉眼可见地愈发惶急不安了。

赵玉聪打马来到他们跟前, 大笑道:“你们要是再不来, 吴将军真的要哭了。”

“慌什么,爷什么时候耽误过事儿。”安无恙对吴钢说罢, 转头问赵玉聪, “嫂夫人可还好?”

“好, 好!母女平安!”说起妻女,赵玉聪不自觉泛起温柔,带着几分炫耀道:“你知道吗?我闺女像阿筝,水灵灵软乎乎的, 不爱哭,一逗就笑。”

安无恙脸一黑,这厮都有闺女了,自己还没成亲。但有新生命总归事好事, 笑着恭喜道:“恭喜恭喜!对了,小丫头叫什么名字?”

“还没取呢?”说到这儿,探头越过安无恙对叶倾华道:“明珠郡主,家阿筝想请你为小女取个名字。”严筝视叶倾华为偶像,希望女儿也能如她一般勇敢、聪慧。

“我?”叶倾华略带讶异地指指自己,见赵玉聪点头,她笑道:“我哪会取什么名字阿?赵侯爷你是知道我叶家取名的习惯的,要我取我只能取个谐音,嫂夫人姓严,那便叫思妍,赵思妍。”

话音刚落,便见赵玉聪低声念叨着这个名字,忽而目光一亮,“这个名字甚好,多谢了。我这就给阿筝去信。”

安无恙一夹马腹靠近叶倾华,侧头低声问:“以后我们闺女,你准备给她取什么名字?”

“你猜?”叶倾华狡黠一笑。

行至京城外二十里处,大军依令在此扎营。凯旋游街并非随时可行,需由钦天监择定吉日良辰,等候圣旨宣召方可入城

“我先送你回去。”叶倾华需先他们一步入京,安无恙执意要送,虽说此处离京城很近了,他却还是不放心。

“别,让人瞧见你私自离军不妥。”叶倾华牵起他的手,“别担心,福叔他们在呢,我叶家护卫也不是吃素的。”

安无恙还是忧心,道:“入京后,遣人告知我一声。”

“好。”

马车摇摇晃晃向京城驶去,在青阳山下突然停了下来。

“怎么了?”叶倾华问道。

“郡主,前面有车队,看样子好像是马车坏了,路被堵住了。”流萤说道,悄然抽出一截剑锋,唯恐又是埋伏。

叶倾华拉开车帘,目光瞬间扑捉到了那个伫立在车边清隽背影,青衫飘逸,如松如竹。山风恰在此时停歇,那被高高束起的发丝随之缓缓落垂落,露出翡翠玉冠和一支翠叶玉簪。

“子谦?!”叶倾华似在确认,又十分确认。

云舒好似听到那魂牵梦绕的呼唤,他不敢置信地回头,那个朝思暮想的身影就在那里。笑意如春水般漫上眼底,继而溢至唇畔,清冽的声音响起,裹着不易察觉的缱绻,“阿倾。”

叶倾华微怔,二十二岁的云舒依旧温润俊朗,只是多了几分成熟,“这是?”

“车轴断了。”云舒简短解释。话音刚落,他不禁莞尔,想起从前也常用“车坏了”做借口与她同乘一车,笑意更深了些。

叶倾华毫不犹豫道:“上来,我捎你一程。”

云舒上前两步,复又想起什么似的顿足,“方便吗?”如今两人关系已非从前,他不想引起误会,给她带来麻烦。

“哪有什么不方便的。”叶倾华明白他的顾虑,语气坦然,“快上来。”

云舒闻言,不再踌躇,利落地一跃登上她的马车,在她对面的位置端正坐下。为避嫌,他虽放下了门帘遮挡视线,却特意将两侧的车窗帘子都拉开来。

“这两年”

“这两年”

两人竟同时开口。

“挺好的”

“挺好的”

又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回答。

这份久违的默契让两人皆是一怔,随即相视偏头一笑,方才那丝若有若无的尴尬气氛顷刻烟消云散。

“怎么回京了?”叶倾华问道。

“上头那位不放心我继续待在南诏了,平调回京,月前刚收到的调令。”云舒解释道,“你没收到我的信吗?”

他因身份特殊外放南诏,励精图治,守边陲,兴民生,启民智,政绩斐然。然,正是这些功绩与那特殊身份,又令雍和帝心生忌惮。再待下去,恐南诏只知云舒而不知天子,毕竟他曾是南诏旧王的夫婿,天然深得南诏民心。再加上蓝思容在京中苦求,云舒最终被平调回京。

“看来我们的信在路上错过了,我也是月前收到的调令。”叶倾华无奈笑笑。

“阿倾在哪个衙门?”

“户部员外郎。”叶倾华眼睛倏亮,还用力眨巴了两下,闪过一丝求夸奖的神色。

云舒亦不负她的期待,赞道:“连跳三级,真真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某不及也。”

“过奖过奖。”叶倾华抱拳假意谦虚,可那微扬的下巴和眉眼的笑意,却分明写满了“我厉害吧”的骄傲小模样。

云舒看着她这副灵动又可爱的样子,藏在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心底莫名涌起一股想轻轻捏捏她脸颊的冲动。他连忙垂眸,将这不合时宜的念头死死按捺下去。

“子谦调到了何处?”

“吏部,考功清吏司郎中。”

“呀,那我以后的考核岂不是归你管。”叶倾华笑道,“云郎中记得给我评优哦。”

“给你评特优。”

路途尚远,叶倾华支起案几,从抽屉理取出棋盘和棋子。

“手谈一局?”叶倾华兴质勃勃。

“还需我让你么?”云舒自然地拈起白子,“老规矩,你先。”

“那必须不用。”叶倾华自信超然。

然后云舒果真不让她了。二十子后,她捏着一颗黑子,悬在棋盘上方,落这儿也不是,落那儿也不是,索性俯下身凑近棋盘,凝神细思。

云舒的目光便这样怔怔地、无比温柔地落在她专注的侧脸上。看着她因苦思而微微皱起的眉头,他心念一动,伸手轻轻取过她指尖那枚犹豫不决的黑子,只听“嗒”的一声轻响,棋子稳稳地落在了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位置。

“下这儿,我便输了。”云舒的声音温和。

叶倾华研究了下,还真是。也不起身,就这么抬眸看他,笑道:“哪有自己给自己下套,主动认输的道理呀?”

云舒凝视着她带笑的眼眸,心头翻涌着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个无声的叹息。阿倾,对你,我何曾有过胜算?从一开始,便只有俯首称臣。

“再来一局。”叶倾华坐直身子,两人开始收棋。

云舒的目光不经意扫过窗外,注意到那个一直寸步不离跟在车边,目光时不时往里探寻的护卫。这人他未曾见过,想来是安无恙给她留的,他随口问道:“这护卫怎么守得这般紧?”

叶倾华回头,发现是安十一,笑道:“嗯,大概是得了某人的死命令,怕我跟你跑了。”

“阿倾。”

“嗯。”

云舒突然定定的看着她,目光深邃,“如果此刻我带你离开,你会跟我走吗?”

叶倾华心尖一颤,收棋的指尖蓦然顿住。子谦啊子谦,这话你若是那时候问,我会义无反顾地跟你走,如今

她未正面回答,只是缓缓举起左手,将那枚戴在无名指上的戒指呈现在他眼前,“好看不?此次回京,若无意外,我要成亲了。”

“好看。”从一上车他便注意到了这枚戒指,大齐仅有三颗螺珠,两颗在宫里,一颗在叶倾华的指上。他未说出口的是,没有我给你准备的那枚好看,只是自己没机会送出去了。

他垂下眸,默默收着棋,“方才不过一句玩笑,别介意。”

真的是玩笑么?不是。只要你轻道一声“会”,或微点一下头,我便带你离开,将这尘世纷扰尽数抛却。

望着他难以掩饰的灰败沉寂,叶倾华眼底一酸,一滴泪毫无征兆滴落。棋盘突然晕开的水渍似乎同时洇湿了云舒的心底,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抬手,用指腹轻柔地拭去她眼角将坠未坠的泪珠,唇边努力牵起一抹温柔浅笑,“是我的错,我好像总是让你落泪。”

“哪有,沙子进眼睛了而已。”叶倾华自己胡乱擦掉眼泪。我只是心疼你,子谦啊,在生离的相思苦海,我被长生捞起了,独留你一人沉浮,教我如何不痛?我该拿你怎么办啊?

“傻。”云舒太懂她。收起最后一枚棋子,转移话题道:“还是你先,我让你三子。”

日落之际,马车驶入京城,外面的喧嚣瞬间涌进车厢,叶倾华问:“回盛南伯府还是?”

“回家,在外许久,总得先回去拜见长辈。”云舒道。盛南伯府于他而言,是座难以挣脱的牢笼。

云府门前,云舒下车。目光久久地追随叶倾华离开的背影。这一幕落在了闻讯赶来接他的二老夫人眼里。

晚间,云舒正准备沐浴休息,云吉来报,“三爷,老夫人来了,还……”

云舒出来,总算明白了云吉为何会欲言又止,他娘身后还跟着三位年轻貌美的女子。

“娘这是做什么?”

“舒哥儿,虽说云家四十无子方可纳妾,可你情况特殊。娘寻摸了几个品貌皆佳的女子,你看若是有中意的,不妨先收在房中。”

云舒目光扫过三个含羞带怯的姑娘,他娘确实用了心,每个都与阿倾有几分相似。他摇头苦笑,“娘,您领回去吧,以后也别费心了。莫要……辱没了她,也轻贱了我!”——

作者有话说:有没有宝在呀

第140章 述职 “所以,你在逼自己做出选择?”……

翌日, 叶倾华进宫述职。途径云府时,再遇云舒,他亦是前往宫中述职。

其实,以他二人的品阶, 本不够格直接面圣奏对。然身份使然, 这便成了特权, 自古如此。

“云大人,可要再搭个便车?”叶倾华半倚车窗, 笑靥如花, 带着几分促狭问道。

云舒含笑拱手, “多谢郡主美意,府上车马尚足”

御书房,云舒先于叶倾华奏疏。

叶倾华立于一侧,目光不自觉地胶着在他身上。身着官袍的云舒, 比平日更添几分沉敛气度, 言语条理分明,侃侃而谈, 恰似一方上品暖玉, 温润光华之下, 自有不容轻慢的硬度与分量。

“明珠这般看子谦,可是还念着他。”雍和帝语带调侃,目光在二人之间流转。

叶倾华内心翻了个白眼,暗道, 京城就是麻烦,动不动就给人下套。她面上急急显出几分羞恼与惶恐,“父皇,您可莫要开这种玩笑, 这话要是让长生那个醋缸子听见了,京城得酸三天。”

“醋成这样?”雍和帝身体微微前倾,眼中兴味盎然。

“昂~绝对只多不少!”叶倾华摊手无奈,随即正色道:“儿臣见子谦胸有沟壑,入仕不过两载便政绩斐然,正为父皇慧眼识珠而欣喜呢。”她抱拳一礼,声音清脆,“恭贺父皇又得两位肱骨之臣。”

“哦?两位?另一位何在?”

“这儿呢,这儿呢。”叶倾华笑吟吟地指向自己。

“哈哈哈哈!让朕看看,你这位肱骨有何过人之处?”雍和帝朗声笑道。

“这说起来就多了,父皇您我细细说来。” 叶倾华眉飞色舞,绘声绘色地讲起平波的风起云涌。这次换成云舒全神贯注地凝视着她了。她从初入平波,发现端倪,说到张耀宗暗算她

“那姓张的竟然要谋害你?简直没把朕放在眼里。”雍和帝拍案而起,叶倾华是他的义女,竟然有贱民敢杀她,这不是藐视君威是什么。“那人死了没?”

“死了,关键时刻,长生从天而降,一剑抹了那人的脖子。”

“你竟未诛其九族?妇人之仁!”雍和帝恨铁不成钢。

“陛下息怒,”云舒适时上前一步,声音沉稳,“明珠郡主此举,亦是考量张氏乃地方大族。只严惩主犯及三族,既可震慑宵小,更彰显陛下仁德浩荡。望陛下体察郡主深意。”

“子谦你竟还为她开脱?真是气煞朕也。”雍和帝看着缩着脖子、撅着嘴,一脸“我没错”的叶倾华,无奈地挥挥手,“之后呢?”

“哦哦,之后”叶倾华赶紧收敛神色,继续讲述。

半个时辰后,冗长的述职终于结束。二人告退之际,雍和帝忽然开口,“子谦,你既已成婚,给长辈请过安后,便搬回盛南伯府去吧。紫衣侯待你情深意重,莫要辜负了人家一番心意”

叶倾华闻言眉头一蹙,刚欲开口,袖口却被云舒极轻地扯了一下。她侧目,只见他几不可察地微微摇头。云舒已躬身应道:“是,微臣遵旨,今日便回。”

两人退出御书房,云舒对上她心疼中带着担忧的眼眸,温柔宽慰,“别担心,我会处理好的。”

“若有需要,尽管开口。”叶倾华道。

“定然不会和你客气。”

拾阶而下,青石寂寂。云舒脚步微顿,忽而压低了嗓音,“张耀宗给你下的并非软筋散,是吗?”

叶倾华脚步一顿,讶然抬眸,“你如何知晓的?”

“他没告诉你,我们在南疆打过一架?”

叶倾华心没由来一慌,像是被窥破了什么隐秘。她张了张嘴,想解释却发现没有解释的必要,只涩然道:“长生手重,若是伤了你,我替他赔罪。”

“无妨,他伤得也不轻。”云舒淡淡道。

“你能伤到他?”叶倾华更惊。

“只怕,他是故意不避开的。”云舒沉默片刻,复又开口,声音里带着执拗,“我想知道,为什么?”相信安无恙说的,她是是清醒地做出了选择。

“大抵是我见色起意吧。”叶倾华扯了扯嘴角。

“阿倾。”云舒侧头,目光牢牢锁住她,不容闪避,“仅此而已吗?”

“还有”叶倾华抬头看了眼天,声音轻得像叹息,“大概是因为我做了个荒诞的梦。”

“梦见你娶了两个夫郎?”云舒接道。

“你在?”叶倾华肯定问道,毕竟云舒不是第一次闯入她的梦境了。

见云舒颔首,叶倾华失笑。如此说来,安无恙也在,难怪见她看三夫四郎的话本,他会那般委屈。“我的八字竟这般轻的吗?连梦境都不得清净,让你们两个都能闯进来。”

“所以,你在逼自己做出选择?”云舒几乎笃定。

说话间已至宫道岔口,云舒需出宫,叶倾华则要往后宫请安。

“是,也不是。”叶倾华停下脚步,目光坚定,“子谦,我是真的爱他。”

叶倾华知道这话很残忍,可既然已聊到这里,她必须拿出明确的态度来,不然三个人都会陷入无尽的痛苦之中。

云舒伫立在原地,望着那抹远去的背影,喉间滚动,几不可闻地呢喃出声,轻得散在风里,“那我呢?阿倾,你还爱我吗?”问完又自嘲笑开,自己能闯入她的梦境,何尝不是答案。

云舒刚步出宫门,便看到一辆华丽的马车停在道旁。蓝思容正倚车而立,见他出来,立刻迎了上来,脸上带着明媚的笑意。

“子谦。”她声音轻快,伸手便要挽住他的臂弯。

云舒不动声色地侧身半步,精准避开,语气疏淡而客气,“女侯请自重。”

“我来接你回府。”蓝思容仿佛未见他的冷淡,神态自若。

“不必劳烦。”云舒目光掠过她望向远处,“某约了朋友,晚些自会回去。女侯不必相候。”说罢,自顾离去,徒留蓝思容僵立原地,笑容寸寸碎裂。

叶倾华踏入景仁宫,皇后早已望眼欲穿,一见她便疾步上前拉住双手,眼眶瞬间泛红,泪光盈盈:“瘦了,我的儿,定是在外头吃了无数苦楚”

“瘦了么?”叶倾华笑嘻嘻地捏捏自己粉润的脸颊,故意鼓起腮帮,“母后您仔细瞧瞧,这肉嘟嘟的,哪里瘦了?”

“你这泼皮猴儿!”皇后被她逗得破涕为笑,爱怜地轻点她的额头。

给皇后请完安,叶倾华又转道前往慈宁宫拜见太后。

“明珠给皇祖母请安。”叶倾华规矩行礼。

“明珠快平身。”太后慈爱道:“你这皮猴,终于在外野够了,舍得回来了?”

叶倾华眼眸微眯,她正经外放为官,竟然被太后说去“野”了。扬起明朗笑意,道:“皇祖母,孙儿奉旨撒野呢。”

太后一噎,拉起她的手又关怀道:“可莫要再外放了。你呀,都十九了,也该关心关心自己的终身大事。你双双失孤,许多事无人替你周全,皇后竟也不上心。”她叹了口气,“也罢,临安近来也在相看驸马,哀家便一并替你掌掌眼。”

太后这是想做什么,又是掀她伤疤,又是挑拨离间的,何况她与安无恙的事情京城谁人不知,太后是要截胡安无恙,还是不死心想拉拢她?正要说什么,宫女来报,临安公主到了。

“皇祖母,临安来给您请安了!”临安公主娇笑着入殿。

“哟,又一只小猢狲来了。”太后笑道。

“皇祖母尽会取笑人家,人家可不依了哦。”临安公主轻跺着脚撒娇。

“明珠你看,这都十七了还像孩子一般。”太后笑指临安公主怼叶倾华道。

临安公主仿佛才看见叶倾华,惊讶道:“明珠姐姐你回来了,临安好想你呀。”说罢就来牵她的手。

叶倾华拍拍她的手背,热情笑起,“临安,好久不见,愈发娇艳动人了。”

“谢姐姐夸奖。”临安公主执起叶倾华的手,声音陡然拔高,夸张惊叹,“姐姐这戒指,瞧着与多年前皇祖母赏珠宴那颗好像,可是螺珠?没想到母后把这个珠子给了姐姐你。”

临安公主眼里的嫉妒已然藏不住。宫里的两颗螺珠,一颗在太后私库,一颗为皇后所有。

“正是螺珠,只是非母后赏赐,是长生所赠,是他亲自下海采得,聊表心意罢了。”

“镇远侯竟有这等本事?”临安公主语气天真,“如此珍稀之物,他竟未曾先献至宫中,倒是稀奇。”

此言一出,太后的脸色果然沉了几分。

叶倾华面露诚恐,“皇祖母恕罪,长生他一介武夫,只想着送给心爱之人作信物,行事难免欠妥周全。也怪明珠糊涂,竟未思及此节,我这就取下来献给皇祖母。”

说罢,就要去摘戒指,脸上更是露出被夺了心爱之物的难过来。来呀,抢呀,看你们还要不要脸?

“罢了,不过一颗珠子,既是镇远侯一片心意,你便好生戴便是。”一国之母抢夺孙辈定情之物,传出去成何体统?

临安公主眼珠一转,她择婿两年,京中贵胄子弟看了个遍,竟无一人能入眼。好容易看中王约,谁知次日便听闻他火速定亲

虽说父皇不会再和亲,但再等下去,恐怕也要将她配给某个拉拢对象。镇远侯安无恙,年轻英武,俊美无俦,早年虽有些纨绔名声,这两年早已洗心革面,战功赫赫,正是上上之选。若能嫁他,既能得如意郎君,又能狠狠气叶倾华一番,岂非两全其美?

之后的闲话家常,太后蜜糖的“慈爱关怀”里暗藏机锋的“语重心长”。叶倾华面上恭谨温顺如最乖巧的晚辈,言语间却似滑不溜手的游鱼,总让那端坐高位的太后娘娘喉头一哽,险些失态。

待到她告退时,太后面上不得不维持着雍容和蔼,赐下了不少贵重赏赐。

叶倾华前脚刚踏出殿门,后脚便隐约听到殿内传来太后略显急促的声音,“兰佩!快,快拿哀家的救心丸来!”

以及临安公主夸张做作的惊呼,“皇祖母!您怎么了?临安在呢!您别吓临安啊!”

叶倾华昂首挺胸,拉着一马车沉甸甸的“战利品”浩荡出宫。宫门在身后轰然闭合的刹那,她脸上那无懈可击的笑容瞬间消散,只剩下满身疲惫。与这深宫中的牛鬼蛇神周旋,心力交瘁。她想安无恙了,他在,定能借她肩膀靠靠。

而被她惦记的安无恙,此时正拉着赵玉聪、吴钢、梁岩陪练。

安无恙一个旋踢,吴钢被踹出近一丈远。

吴钢揉着胸口,挪到坐在一旁喘着粗气休息的赵玉聪身边,“赵侯爷,你说我家侯爷这是怎么了?下手忒狠。”

“我他娘的怎么知道?”赵玉聪没好气地抹了把汗,“疯了吧他!”

安无恙没疯,只是醋了、急了,一身邪火无处发泄。云舒那厮竟然回京了,还和他家夜明珠遇上了。如今他只想尽快回京,可偏偏还有三日,“再来!”

赵玉聪、吴钢、梁岩交换了个眼神,“一起上,打他丫的。”

三人正准备进攻,安九九疾步走来,“侯爷,郡主的信。”

“停!”安无恙抬手,“一会再打。”

“不是,他有病吧。”赵玉聪吐槽。

安无恙迫不及待地拆开信。在信中,叶倾华坦然和他说了回京路遇云舒之事,还道下棋输给了云舒,让他回京记得帮她赢回来。安无恙眉眼缓缓舒展,然后嘴角在读到信中最后几个字时扬起,只见上面写着“盼你,想你。”

然而,这难得的晴空并未持续多久。安九九凑近他耳边,低声汇报了刚得的消息,“侯爷,临安公主欲求”

安无恙周身煞气骤然凝聚,眸底寒光乍现。爷这几年是太安分守己了吗?竟让人觉着他甚好拿捏。

他转身走向骂骂咧咧的赵玉聪。赵玉聪被他眼中翻腾的戾气吓了一跳,下意识摆出防御姿态,“你要干嘛?”

“慧慧,和你商量个事”

安无恙要做的事算不上惊世骇俗,只是三日后是两军共同凯旋归京。这事多少会抢了赵玉聪的风头,总得提前商议一番,免得伤了兄弟情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