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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权力,如此现实。

好似所有人都忘了,忘了她刘家满门忠烈,多少人血染沙场、马革裹尸。忘了她当年为护雍和帝周全,导致她的第一个孩子身死。

如今,因为一个莫须有的罪名,就把她幽禁!可笑!可笑!

对了,那时他说什么来着,他说:梓潼,朕此生定不负你!

第146章 风起 京城从未平静过,如今更是暗流涌……

“所以, 这才是你费尽心机收百越、平南疆,赚取军功的真正缘由?”赵玉聪端着酒杯问道。

“是。”安无恙笑着承认。

“还当你是不舍全部兵权呢?”霍深提起酒壶,为二人斟满。

“命都能给,何况兵权?”安无恙眼里漾起温柔笑意, 将被中的酒一饮而尽。

安家掌兵, 叶倾华坐拥巨富。两人若成婚, 必得舍弃其一。他不忍她牺牲家业,却又不能尽弃兵权。并非贪恋权柄, 而是失了兵权, 他在朝堂便少了立足之基, 她也就失了靠山与臂助,前路只会更加艰难。皇后与静妃的处境差异,便是最好之例。

故而,安无恙费尽心思赚取军功, 以赫赫军功与半数兵权, 换取两人的姻缘。

三人笑着又干了一杯。今日小聚,是为赵玉聪践行。如今封赏事宜已了, 新的延边防线已定:赵家军负责西番东线, 沿边境至湛水;湛水以北, 则属安家军防区。

赵家军防线乃全新开辟,且涉及沿海。这是赵家军所不擅长的,因此赵玉聪必须亲自去部署安置,他还特意向安无恙讨了范建安去做副将。

而安家军这边, 虽说多了一段海岸线,不过安家军擅长水战,有吴钢坐镇足矣,无需安无恙亲临。

“对不住了长生, 你的喜酒,我是喝不成了。”赵玉聪语带歉意。

“无妨,礼到即可。”安无恙玩笑道。

“你还缺我那点东西?”赵玉聪笑骂。

“不缺,可好东西谁嫌多啊。”

“哪些东西是留给你侄女的,咋?还想跟孩子抢?”赵玉聪话锋一转,“不过,我倒有尊上好的送子观音,你要不要?我是真想与你结亲家,成了亲赶紧生一个。若得儿子,正好配我闺女。”

“免了,你留着生儿子用吧。”安无恙道。在生育复职奏章批复前,他与叶倾华暂无生子打算。何况,他本也不甚想要孩子,二人世界岂不自在?

“那及渊你赶紧生一个?”赵玉聪转向霍深,“说真的,一想到闺女要嫁人,我这心就堵得慌。我只信得过你们两家,无论如何,得给我生个女婿出来。”

“你闺女才满月,你就想到她嫁人去了?”霍深失笑,“放心!我若有与她年纪相仿的儿子,定送与你做女婿!”

安无恙闻言,有些心虚地摸了摸鼻子。霍深还真有,只是姓仇,他尚不知情罢了。思及此,他又想起一事:内河水师的兵权已定,雍和帝并未全数交予霍深,只分得一半,其中包含了江南水道。关于仇青青母子之事,他一直未曾告知霍深,不知将来真相大白时,霍深是否会怪他。

“一言为定。”赵玉聪与和霍深碰拳约定,他忽而声音低了两分,“这京城如今不平静,你们都留心些。”

京城从未平静过,如今更是暗流涌动。

太原的暗桩终于传来了消息,安无恙看着手里密信,陷入了良久的沉默。事情似乎在往一个不可控的方向发展。

“元宝,去把老侯爷请来。”他沉声吩咐。

安成还以为安无恙找他,是又看上他什么好东西了。这小子最近为了聘礼,一个劲的扒拉他的库房。

“你小子又看上我什么东西了?”安成大声道。

安无恙却是不应他,先吩咐元宝,“元宝,把门关上,守好。”

“是,爷。”

门吱呀合上,安成这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怎么了?”

安无恙将手中的密信递上,安成扫过后眉头皱起,“这也不能说明什么?最多只能说明那位入宫前,两人曾有过一段情。”

“如果再加上这个呢?”安无恙取笔蘸墨,在纸上龙飞凤舞地写下了当初赵英如传给叶倾华的那条关键讯息。

安成惊魂不定,眉宇成川,“消息可靠吗?”

“八成。”

安无恙来到仁恩侯府时,叶倾华正在核对正西一带十年前的税务。抬眼瞟见他来,极自然地站起,笔也未放。等他坐过来后,又十分熟稔地坐在他腿上,继续埋头核算。

安无恙揽着她腰,把她的头发撩至一侧,下颌轻轻抵在她颈窝。也不打扰她,只是安静地陪伴着,她思路若是断了,又得重头算起。

约莫小半个时辰后,叶倾华终于长舒一口气,撂下了笔。她刚伸了个懒腰,安无恙便已执起她的右手,指腹的力道恰到好处,温柔地揉捏着她因长久握笔而微微发酸的手指。

“算完了?”

“嗯。”叶倾华索性踢掉鞋子,整个人慵懒地窝到他怀里,“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

“想你。”安无恙贴着她的耳廓,气息温热。

“你正经些。”叶倾华指尖轻轻戳了戳他的胸膛。

安无恙捉着她的手指,“想你就是我的正经事。”

“长生,”叶倾华忍俊不禁,揶揄道,“虽说你生得极好,可这话听着……多少有些油滑了。”

“好啊,夜明珠。”安无恙挠挠她腰间的软肉,“人到手了,开始嫌弃我了是吧,嗯~”

“哈哈哈住手,痒”叶倾华笑出泪花来,“爱你都来不及,怎么会嫌弃你。”

安无恙在她唇上落下一吻,又温存嬉闹了片刻,才说起正事,“太原来消息了。”

“嗯?”叶倾华瞬间坐直。

“不出所料,二人早年认识,不仅认识,还关系匪浅。”

“那三哥”叶倾华顿感头疼,若真如此,蒋相有极大的可能是晋王一党。待以后事发,必定影响太子的东宫之位,毕竟太子妃姓蒋。

“也不知,英英那边如何了。”叶倾华幽幽一叹。

缊余县城门。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年,满面悲怆,正吃力地拉着一辆吱呀作响的单板车,缓缓向城门挪动。板车上铺着厚厚的稻草,一具覆盖着白色麻布的“尸身”隐约可见。

“站住。”守城的官兵呵道,上前拦住了少年的去路,“车上装的什么?”

缊余县这半月陡然戒严,风声鹤唳。据传,前来巡查的女官被查出贪墨重罪,拒捕时竟还杀了一位御史!

“官爷,”少年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泣不成声,“车上车上是我那苦命的老娘啊。染了天花,没了正要拉去城外埋了。求官爷行行好”他一边哭诉,一边膝行向前,作势要去拉扯守卫的裤腿。

守卫脸色骤变,慌忙后退两步,唯恐沾染上那要命的瘟病。可上头严令盘查,他不敢怠慢,只得强忍惧意,死死捂住口鼻,凑近板车,“掀开!验看!”

“不能掀啊官爷,那是天花!沾上就完了,会过人的呀。”少年赶忙起身阻止。

“有何不能掀,莫不是,里面藏的是那在逃的钦犯?”守卫眼露狐疑。

“不不是”少年慌到结巴,眼看守卫揪着不放,一咬牙一跺脚,抄起地上半截枯枝,远远地、颤抖着挑开了麻布一角。

一张布满暗红脓疮、肿胀扭曲的苍老面孔露了出来,脓疮溃烂处,黄水隐隐渗出。周周围人群瞬间如避蛇蝎,惊恐散开。那边老牛身上蚊蝇,却像嗅到了腐肉珍馐,嗡嗡地扑了上去。

“盖盖上!快盖上!”守卫骇得魂飞魄散,连声嘶吼,又踉跄着退开好几步。

少年唯唯诺诺,用树枝哆嗦着将麻布重新盖严实,“官爷,这这”

“晦气!”守卫连连挥手驱赶,恨不得他立刻消失,“还不快滚!埋远点,越远越好!”

“是,是,多谢官爷。”少年如蒙大赦,点头哈腰地拉起板车出了城门。所经之处,行人纷纷避让,唯恐沾染半分。

待离城门远了,少年回望那越来越小的城楼,眼里的卑微怯懦已然散去,只剩一片清明。好在这小城的守卫见识有限,若换了京城那些精明的老吏,今日怕是插翅难逃。

将板车拉进一条荒僻无人的山间小路。车上那“已故”的老娘翻身坐起,动作利落地掀开稻草,从底下摸出湿透的布巾,迅速擦掉脸上精心涂抹的脓疮伪装,往山里跑去。转过山坳,两名牵着马的女卫在此候着。

“叶千户,赵大人,这边。”

原来这“娘俩”正是夏拂和赵英如。当初在收到赵英如的消息后,太子以派夏拂去接应贡品为由,遣她去接应赵英如。

四人快速翻身上马,赵英如勒住缰绳,再次回望缊余的方向。肖大人,我定会为你讨回公道!

他们这支巡查组,由她、刑部主事宋群、都察院御史肖扬及一旗二十名禁卫军组成。她查到了那个秘密,肖御史同样敏锐地捕捉到了线索。与她假装不知不同,肖御史选择了立刻上奏朝廷,却惨遭宋群毒手,并嫁祸给了她。令她想不到的是,禁卫军竟然直接听从宋群的命令。

城门口,禁卫军旗长踱步而来,目光先是锐利扫视一圈后,问道:“今日可有异常?”

先前那守卫忙不迭谄媚上前。“回大人,没有没有,一切正常。”又邀功似的补充道:“小人查得可仔细了,连一个得了天花病疫的老太婆,小人都硬着头皮掀开盖布验看了”

旗长闻言,瞳孔猛地收缩,厉声喝问:“天花?这缊余县何时发过天花?”

守卫被他骤变的脸色吓得一哆嗦,茫然道:“就就刚才”

“蠢货!”旗长暴怒,扬手便是一记耳光,“还不快追!”

第147章 错了 她希望你,过得好!

天气越发炎热, 烈阳高悬,连平日聒噪的麻雀也躲进浓荫,将头埋入翅下小憩。徒留夏蝉在枝头声嘶力竭地鸣叫,那声音似乎也在喊‘热了、热了、热死了’

叶倾华依坐在马车上, 沿街的行人不多, 行驶得还算快。她拿着团扇急摇, 却丝毫不解暑意。好在车里搁了冰盆,不至于让她热到妆花的地步。

今日是六月三十, 皇太孙两岁生辰。因非整寿, 故而没有大办。可叶倾华作为姑姑, 去年周岁她又不在京城,今年无论如何都应当前往。

“小石头,姑姑来了。”

甫入东宫,叶倾华便把小太孙抱起, 在他肉嘟嘟的小脸上左右亲了一口。小太孙被逗得咯咯笑, 姑侄俩玩得不亦乐乎。

“好在这会儿镇远侯不在,不然定要立刻将小石头抱开。”太子妃调侃道。

太子亦笑, 对叶倾华道:“你家那位醋坛子, 日后怕连自家孩儿的醋也要吃。”

许是太子与太子妃常在太孙面前提起叶倾华, 这孩子与她一点也生分,初次见面就乐呵呵任她抱。叶倾华瞅着他可爱,便想亲一口,嘴才撅起, 怀中却是一空。安无恙已利落地将小太孙接了过去,口中还振振有词,“小殿下,男儿当少沉溺脂粉堆, 方有英豪气。来,臣陪您玩耍。”

叶倾华想起他那醋样,忍俊不禁,“说不定还真会。”

她一直在东宫待到了傍晚,虽说太子未设大宴,宗亲与臣属的贺礼却络绎不绝,人情世故皆在其中。

静宁郡主来时日已偏西。她于去年成了亲,不知是成长了,亦或是被岁月磨去了棱角,如今竟也能与叶倾华心平气和地坐在一起,闲话些京中八卦来。

“明珠姐姐可曾听闻,”静宁郡主侧倾过身,凑近低声道:“那马良枫,废了?”

“嗯?”叶倾华拈起一枚瓜子,闻言眼中掠过一丝迷茫。

静宁郡主只当她未成亲不解其意,声音压得更低,“就是不能人道了。”

“为何?”叶倾华把瓜子皮放在旁边的小碟子里。

“听闻他十三四岁便失了元阳,早被酒色掏空了身子。”静宁郡主满是嫌恶,“说起来,他夫人也是倒霉,因为一直未曾有孕,被婆母百般刁难,大夫看了一个又一个,妾室抬了一房又一房。谁曾想,根子竟在男人身上!”

说到此处,静宁眼波流转,执起团扇遮住半张面,难掩激动,“如今真相大白,他夫人可算扬眉吐气,正闹着和离呢。你说可笑不可笑?”

叶倾华却是未听清她说了什么,只怔怔望着静宁郡主扇沿之上露出的眉眼,脑中轰然炸响,阵阵寒意蔓延。错了!她和安无恙都猜错了!事情远比他们想象的要严重。

“你怎么了?”静宁见她神色有异,疑惑地用扇柄在她眼前轻晃。

“没事。”叶倾华瞬间回神,绽开一抹浅笑,“只是方才细看,方觉你眉眼生得真好,一时竟看住了。”

“是吧,母妃也常这般夸我。”静宁郡主再次掩面而笑,这一次叶倾华更加确定,她不动声色地把刚才的话题续上,“后来呢?安阳候府如何了?”

“还能如何?”静宁郡主嗤笑一声,撇嘴道:“安阳候夫人和马良枫求着她留下呗,赌咒发誓要遣散所有妾室。我看哪,多半是离不成的。”

离开东宫时,叶倾华竟恍惚觉得,那灼人的暑气似乎消退了几分。

月中和月末,云舒会回云府小住,以尽孝道。收到叶倾华的传信,他立刻翻墙赶来。踏入仁恩侯府书楼大书房时,安无恙也恰好赶到。

“夜明珠,他为什么会来?”安无恙舔着后槽牙,语气不善。

叶倾华扶额,得,醋坛子翻了,少不得要哄。她上前一步,将手轻轻放入他掌心,微摇着他的手臂,无声撒娇。

安无恙瞬间心软,也知若非急事,她断不会做这般不妥之事,深夜把前情人叫来。何况她也把自己唤来了,也是及有分寸的。这般想着,他倒把自己哄顺了,闷声道:“说完事让他赶紧走。”

云舒见不惯他这副嚣张的样子,道:“我记得这是仁恩侯府,不是镇远侯府吧?小侯爷这还没成亲呢,就要做郡主的主?”

“呵!”安无恙冷笑,“小伯爷这是嫉妒?可惜,嫉妒也无用。夜明珠,她乐意让本侯替她做主。”

眼看两人剑拔弩张,要吵起来,叶倾华赶紧阻止说道:“你们俩都少说两句,真有正事。”

两个男人这才收敛神色,齐声问:“怎么了?”

“你们跟我来。”

叶倾华松开手走在前方,安无恙却大步追上,手臂自然地揽上她的腰。行至一面墙壁前,只见上面挂了两幅丹青美人图,画中人的身形轮廓皆被薄纸巧妙遮盖,只留眉眼。

“你们看这画中人,可有区别?”叶倾华问。

两人定睛细看,片刻后得出相同结论。

云舒道:“眉眼极其相似,若非同一人,便是有血缘,且血缘很近之人。”

安无恙:“同意。”

叶倾华侧头看向安无恙,“还记得那年我同你说,总觉着云大嫂很像一个人,却又想不起像谁吗?”

安无恙点头,“记得。”

“今日我终于知道像谁了。”

“什么意思?我大嫂”云舒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

“子谦,你去把遮掩的薄纸撕开。”

云舒依言上前,将将糊在画上的薄纸撕开,画上的两幅面容显现出来:

左边是云家大嫂蒋诗沁,温婉淑贤。

右边是晋王嫡女静宁郡主,娇俏明艳。

安无恙呼吸一滞,揽在她腰间的手一紧,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她。叶倾华点点头,沉声道:“只怕比我们想象的更麻烦!”

“阿倾,我要知道全部。”云舒急道。

三人坐下,开始梳理事情的全部,烛火映着他们凝重的脸庞。

叶倾华斟酌了下,确认该从何说起,才缓缓开口,“三年前,太子妃有孕,想到的第一个人竟然是我而非母族,我便觉着蒋相大概有异,托了长生去查,却一无所获。”

“大概四月中旬,我收到英英来自缊余的密信,写着:先皇疑似被下绝育药,仁懿太后祖上有秘方,仁懿太后之死,恐与此秘方及林太后有关。”

“仁懿太后,太医之女,传闻性弱淑静。所以我和长生的判断和英英一样,是林家暗害了她,抢了秘方,待林太后诞下晋王之后,下便将此药下于先皇。是以晋王之后,先皇再无子嗣。”

“结果错了,全错了!”叶倾华重重叹了口气,“给先皇下药的是仁懿太后,而晋王只怕该姓蒋。最新密报,蒋相年少时于太原求学,曾与林太后有过一段旧情。”

“子谦,”她看向云舒,“之前不告诉你,是因为还在等英英的证据,也是想着以云家的势力,保下云大嫂不成问题。”她顿了一下,语气有些挫败,“如今看来,保不下,不仅云大嫂保不下,太子妃也保不下,而且云家和太子大概也会受牵连。”

叶倾华说完,向后重重靠在椅背上。书房陷入一片死寂。

安无恙下意识地握紧了叶倾华微凉的手,指腹在她手背上无意识地地摩挲着。

云舒垂着头,目光锁在拇指那枚温润的翡翠扳指上,那是之前,叶倾华赠予他的生辰礼。此刻,他机械地转动着它,冰凉的玉石贴着指节,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

良久后,还是安无恙率先打破沉默,“晋王如今不仅有荣国公鼎力支持,更有蒋相暗中襄助,外加掌兵的辽国公。要扳倒他,恐怕唯有揭开真相一途。而揭开”

揭开就意味着把皇室丑闻公之于众,这又是一个大忌。更意味着,云家大嫂与太子妃,必死无疑!

云舒将扳指取下,放在手心把玩,沉吟片刻,道:“或许可以从结党营私入手,我近来在整理吏部卷宗,发现蒋相与荣国公一党盘根错节,势力渗透甚广。虽然做得比较隐秘,却还是留下了细微的蛛丝马迹。”

叶倾华心领神会,“还有矿政和课税,正西一带的账他们做得很漂亮,可越是完美,越显可疑。这一块,交给我来查。”

“辽国公那边交给我,东辽是难守,可这么多年,高家子弟屡立战功,疆土却未阔半寸,更是连个重伤的都没有,就不信没有猫腻。”安无恙沉眸,杀意凛然,“何况,他暗杀夜明珠的账,也该清算清算了。”

“嗯?”云舒骤然侧头看向叶倾华,将手心的扳指放在桌上,眼底凝起寒冰,“他还暗杀过你?”

“嗯,前些日子回京的时候。”

辽国公,该死!云舒攥紧了拳,心中亦是杀意翻腾。

对策既定,云舒起身告辞。走到门边,叶倾华担忧的声音传来,“子谦,做好两手准备。”

他们都清楚,那个秘密,极有可能会被掀开。

云舒走后,叶倾华转向安无恙,轻声道:“长生,你也回去吧,路上小心。”

安无恙瞟了一眼云舒落下的扳指,耳中捕捉到门外轻微的,去而复返的脚步声。他眸中精光一闪,猛地将叶倾华拉入怀中,俯身深吻。目光却挑衅地瞥向门缝后的那片阴影。

松开她唇后,他仍将人搂在怀里,贴着她的耳廓,气息灼热,“今晚,我不想走。”

“还留?我明天要上衙。”叶倾华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这人昨夜悄摸进她的闺房,又在天亮前离开。

一个“还”字,令云舒的胸腔被酸涩与妒意胀满,几乎令他窒息。

“那我轻些,好不好?”安无恙的唇若有似无地擦过她的耳垂,继续诱哄。

云舒再也听不下去,悄无声息地疾步离去。

叶倾华答应后,安无恙满意地轻啄她的额心,“那你先去洗漱,云舒扳指落下了,我给他送去。”坚决不给那厮留下任何寻她的借口。

安无恙翻墙来到云府,就见云舒抱臂依柱,显然在等他。

他扬手,将扳指抛了过去。云舒稳稳接住,看向他的目光如刀似箭,似要将他洞穿。

安无恙毫不避让地迎视,嘴角微勾,道:“云子谦,她爱我。你就得,滚!”

云舒喉头滚动,那句“你确定她只爱你吗?”几乎冲口而出。然而想到叶倾华即将与安无恙成婚,他叹了口气。罢了,何必为了一时意气,在他心中埋下猜忌的种子,徒给阿倾增添烦忧。

云舒冷哼一声,将扳指戴好,沉默转身。

“云子谦,若有需要,只管开口。”

“嗯?”云舒脚步一顿,诧异回头。

“她希望你,过得好!”

第148章 密谈 可不可以让我抱一下……

云舒唇角扯出一抹浅浅的弧度, 又极快地收敛,正色道:“这段时间,尽量转移她的注意,莫让她过多关注云家动向。”

安无恙眸光一闪, 瞬间了然其中深意, “能保还是保, 若事不可为,做得干净些, 别让她知晓。”

“嗯。”两个男人达成默契。

云家, 绵延数百年的簪缨世族, 门楣清贵,子弟俊彦辈出,家风端方持重。然而,这般庞然大物, 又岂能真正纤尘不染、清明如镜?

这事在叶倾华眼里是难事, 只因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她所接触之人, 所接受之观念, 从来都是竭尽全力保护家人。可云家不同, 云家守护的,是家族,若有必要,谁都可以牺牲。

云府书房, 灯烛亮了半宿。除了年幼的云杼及小辈,云家核心男丁齐聚一堂。此事关乎整个家族,需齐心协力共对。故而云舒未隐瞒隐瞒关键,只隐去了情报的具体来源。

“都说说, 你们作何看?”云太傅仅着寝衣,外披一件半旧锦袍,端坐主位。

“祖父,如今只是猜测,未必是真。岂能因一个捕风捉影的猜想,就”事关发妻,云序急急起身。

“子期,你的心情,祖父明白。”云太傅沉声道,“只怕这事十有八九是真。云梦传来消息,巡查女官赵英如,贪赃受贿,被御史肖扬发现,赵英如诛杀肖扬灭口,畏罪潜逃。”

赵英如,大理寺神探,靖国公未婚妻,她会为了些许黄白之物自毁前程?其中种种,不言而喻。

云序颓然跌坐回椅中,不知事情怎么就突然到了这个地步,蒋相不是纯臣吗?就算不是,也该是太子一党?

“祖父,”云舒起身,声音沉稳,“关于此事,孙儿另有浅见。”

“子谦但说无妨。”

“孙儿以为,如今可确凿无疑的是:蒋相必有异心!至于大嫂”他目光转向失魂落魄的兄长“她的去留,亦不可如此草率定夺。她终究是灿哥儿的生母,也该顾及灿哥儿的感受。”

云序黯淡的眼眸骤然迸出一丝光亮,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

“那依你之见?”云太傅最是看重他,有意考察。

“当务之急,需确认一事,大嫂心中所系,究竟是蒋氏娘家,还是大哥与灿哥儿?这些年,她又是否做过有损云家之举。”

“如果她心系的是娘家,当如何?是云家,又当如何?”云大老爷问道。

云舒答:“若是娘家,该怎样便怎样。若是云家,大哥思念亡妻,续弦之妻与亡妻有几分相似也实属正常,只是得委屈大哥大嫂外放几年。”

“你们以为子谦这主意如何?”云太傅目光扫过众人,眼里隐隐透出满意之色,他最出色的孙儿,有情有义又不失决断,甚好!

“我同意!”云序几乎是抢着应道,然后其他人亦纷纷同意。

“好,暂依此议。”云太傅一锤定音,随即对云舒道:“子谦,吏部那边你继续查,还是依你原有计划,能从结党营私入手,便从此处撕开。”

“是,祖父。”云舒躬身领命。

商议完毕,众人怀着沉重的心情各自散去。回到院子,云舒仰望天上的闪烁的星辰忽然摇头苦笑。阿倾,你是对的,这世间谁都不得自由,女子更甚。大嫂的命运在出生时便被蒋相定了轨迹,如今又被他们定了未来,谁也没问过她,是否愿意。

深沉的夜色里,密谈者,远不止云家。

清影居,京城首屈一指的青楼雅舍。占地宽阔,亭台楼阁,楼里的姑娘大部分卖艺不卖身,个个身怀绝技,琴棋书画总一所长,风雅至极。是许多高官富绅、才子学者时常流连的风月场所。

子夜时分,一辆玄黑马车悄然停驻于清影居后门。一道戴着宽大斗笠的黑色身影缓步而下,被在此等候的小童引至一处从不对外开放的隐秘院落。

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卷入的夜风将室内唯一一盏烛火吹得剧烈摇曳,几乎熄灭。一双布满岁月沟壑的手无声拢起,稳稳护住了那点微弱的光明。

来人行至端坐的老者面前,抬手摘下斗笠,露出一张儒雅却隐含阴鸷的脸,“不知蒋相深夜邀本王前来,所谓何事?”

“晋王殿下,坐。”蒋光也不起身行礼,只抬手请晋王落座,姿态从容得近乎倨傲。

烛光将两人密谈的身影投映在窗棂之上。不一会儿,陶瓷破碎的声音骤然划破寂静的夜色,一只上好的瓷盏被狠狠掼碎在地。

窗棂上的身影猛地站起,想高喊发泄心中的不敢置信,却又被理智死死扼住喉咙,只能从齿缝里挤出压抑到极致的低吼,“不、可、能!”

晋王失神地重复着,如同梦呓,“不可能不可能的本王怎么可能不是皇室血脉?!”

蒋光不疾不徐地又翻起一只新杯,续上茶,“王爷,这是事实。”

“你不怕本王杀了你?”晋王怒目,手臂因握拳太用力而轻微发抖。

“无妨,待王爷事成,老夫也是要死的。”蒋光目光慈爱地看向晋王。那时,只有他带着这个惊世骇俗的秘密永远闭嘴,才能确保万无一失。

“你,”晋王指着他,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疯子!”

“王爷,此刻纠结老夫是否疯魔毫无意义。当务之急,速速联络辽国公,着手起事。”蒋光目光一暗,“毕竟,赵英如已然逃脱,这事只怕捂不住了。”

七月初二,叶倾华下衙后,特意约了云舒小聚。自然,是提前向安无恙报备过的,否则那位醋坛子怕是要翻天。

云舒轻车熟路地推开听风楼那间专属于叶倾华的雅室,“今日怎么有雅兴请我喝茶?”

叶倾华抬眸,瞧见他眼下淡淡的青影,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今日你生辰,请你喝一杯。”

“那喝酒呀,为何是茶?”云舒落座,唇角噙着笑意。

“下次,待事了,请你喝好酒。”叶倾华给他倒了杯茶,“何况,你前两年都不在家,今日该陪伯父伯母好好吃个饭。”

“他呢?竟然没跟着?”云舒故作轻松调侃。

稍后来接我。”叶倾华说着,将置于一旁的锦盒推至他面前,“生辰安康。”

“多谢!”云舒接过,指尖似是无意地、极轻地擦过她的手背。他打开锦盒,只看了一眼便笑了,果然如他所料。

“不喜欢吗?”

云舒合上锦盒,珍重地放在身侧,“没有,很喜欢。只是突然发现,你送我的东西,好像都是玉。”

“因为我初次见你时,想到了一句诗。”叶倾华笑道。

“什么?”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所以我觉着,只有美玉方衬你。”她眼中带着追忆。

云舒嘴角扬起,眼里漾起温柔笑意,如星河流淌,“那你可知,我初见你时,想到了什么吗?”

“愿闻其详?”

“皎皎如月,清冷孤绝。”他顿了顿,笑意更深,“后来才知,原来不是。”

“哈哈哈哈哈,”叶倾华忍俊不禁,“发现上当受骗了吧?”

“非也”

“那是什么?”叶倾华追问。

是我心之所系,魂之所牵。这话,云舒终究未能出口,他岔开话题,“那他呢?第一印象是什么?”

“他呀,”叶倾华扬起一抹温柔笑意,“未见时,阿若说找不到词句去形容他的相貌。后来见着了才发现,确非虚言。初见的刹那,我想,这人怕不是天神下凡吧,美得不真实。”

“所以,”云舒端起茶盏,指腹摩挲着温润的瓷壁,看似随意,“你是爱他这个人,还是沉溺于他的皮囊?”

“都有。”叶倾华坦然道,“你知道的,我向来好色,却也并非只好色。”

他当然知道,那些曾经共度的时光里,这姑娘眼底的迷恋几乎要将他点燃,日日都想把自己扒干净。

云舒抿了口茶,清冽的茶汤,竟品出了酒的苦涩来。

又闲聊了会,忽听“嗒”一声轻响,一颗小石子砸在窗边。叶倾华探头望去,楼下英姿勃发、眉目含笑的,不是安无恙又是谁?

叶倾华将杯里的茶喝净,道:“长生来接我了,我走了。”

“嗯。”云舒起身送她,来到门边却突然拽住她的手腕,“阿倾,这几日有些累,可不可以让我抱一下?”

见她微微一怔,并未动作,云舒眼底的光倏然黯去,失落地松开了手,“抱歉,唐突了,玩笑而已。”她已有未婚夫,是自己奢望了。

叶倾华终是不忍见他眉宇间那抹落寞,上前一步,轻轻拥了他一下,旋即松开,“别逼自己太紧,真到了最坏的时候,我绝不会重蹈覆辙。这次,我定能保住你。”

“又算你的家底?”云舒深深望着她,眼底情绪翻涌。

“不是,我有秘密武器。”

云舒突然想到她那把万民伞,眼眶一热,“傻!云家屹立百年,哪有那么容易就到山穷水尽之时?逗你的,别担忧。”他替她拉开房门,“走吧,别让他就等了。”

他来到窗边,看着叶倾华欢快地跃至安无恙背上,安无恙顺势将她拖住,背着她有说有笑地离开。傍晚的风带着微凉的气息,卷起几片落叶,也送来楼下隐约飘来的对话:

“聊了什么?”

“聊,我爱你什么?”

“哦?那你爱我什么?”

“全部。”——

作者有话说:下章,腻歪一把,嘿嘿(猥琐~)[害羞]

第149章 排解 “花钱,去逛街,买买买。”……

又过两日, 赵英如畏罪潜逃的消息传遍京城。举朝哗然!靖国公刘梦清、明珠郡主叶倾华、镇远侯安无恙、户部右侍郎谢安道等人,皆不相信宋群所谓的证据,联名上奏,力主复审彻查。在太子与帝师云太傅的力促下, 三司终是组成专案组重审此案, 由大理寺少卿余唯主持。

次日, 叶倾华收到了一封印有小猫扑蝶暗记的信件,悬了许久的心悄然落地。虽然她相信以夏拂的身手和赵英如的机敏, 定能化险为夷, 可还是忍不住担忧。

信刚入手, 她便发现异样,这信被人拆开过。拆信之人很谨慎,却还是留下了破绽。封口处的扑蝶印章没有完全对齐,封接边缘微微翘起。

叶倾华冷笑, 拆, 尽管拆,能让你看懂算我输!

她快速解码, 终于知道了赵英如她们的近况。她们已乔装潜回京畿附近, 并带来了仁懿太后四十八年前两次请其父配制男子绝育之药, 以及林太后威胁仁懿太后的证据,她怀疑先皇被下过两次绝育药。

两次?女人狠起来,果然不一般。

叶倾华提笔回信,仍然采用在信封内侧隐字加密的方式, 将他们最近的发现告知。处理好信封后,目光落在手边一张空白信笺上,一丝狡黠的坏笑悄然爬上她的嘴角。她提笔,饱蘸浓墨, 龙飞凤舞地写下几个大字。

拆信之人确实看不懂信件内容,却仍在研究其中奥秘。

左相府大书房,蒋光的四个幕僚将抄誉来的内容反复研读,各种调整顺序,试图解码。

“相爷,这密件颇为高深。我等愚笨,我等实在解不出来。”幕僚陆冲擦着额上的细汗道。

“这会不会真的就只是两张菜谱?”另一个幕僚王明世试探小声嘀咕。

“不可能,此等危急关头,赵英如岂会传些无关紧要之物?这其中定有深意。”又一幕僚张又佑站起。

蒋光亦认为赵英如不可能不传递信息,只是没想到这几个小女子的密件竟复杂至此,沉声道:“再解。”他必须要知道,赵英如查到了何种程度。

恰在此时,一名暗卫叩门而入,“相爷,明珠郡主回信了,只是”暗卫欲言又止。

“只是什么?说!”

“只是信的内容只有几个字。”暗卫咬了咬牙,硬着头皮将那几个字念了出来,“写的是:窥人私信,小贼耻呼!”

说罢,垂头看地,不敢看蒋光铁青的脸色。只听“嘭”一声,蒋光手掌重重拍在案桌上,震得笔墨纸砚齐齐一跳,“黄口小儿!安敢如此戏耍老夫!”

“那信寄到了何处?”蒋光怒问。

暗卫将头埋得更低,小声道:“跟跟丢了”

若是叶倾华在此,定要冷声嗤笑,真当我顺安镖局吃素的?

七月已悄然走至下旬,京城的暑气却未解半分,反而越发闷热焦躁,似乎在酝酿一场暴风雨。

雍和帝自蓉贵妃落胎吐血后,短短一月,又病倒过两次,太医诊断的愿意皆是操劳过度,暑气入侵所致。蒋光假意劝说,不如将部分奏章交予太子协理,被呵斥居心不轨,更疑心是太子授意,言语间多有敲打试探。

又逢沐休日,安无恙一早便策马来到仁恩侯府。

“长生来了。”

刚踏入府门,便见文先生自大书房方向缓步而来。安无恙恭敬行礼,“师父。”

文先生摆摆手,语带担忧,道:“阿倾在书楼,你去劝劝她,她把自己逼得太紧了。”

“我这就去。”安无恙拜别文先生,三步并作两步急速往书楼而去。

推开门,便看见叶倾华双手撑头,绣眉紧蹙,目光紧盯着案桌上的数据,微急的呼吸暴露了她的急躁。将门轻轻合上,他行至她的身侧,抽走了她面前那叠密密麻麻的纸张,“在看什么?这般入神。”

叶倾华这才抬头看他,眉峰未展,“你来了。”然后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出半张太师椅,“在看正西一带的课税和矿政数据。”她指尖点着纸面,“这些数据看上去一点问题都没有,可我总觉着不太对劲,但是我找不到”她语速越来越快,带着显而易见的挫败。

“夜明珠,”安无恙温声打断,顺势坐下,将她捞至自己膝上圈住,将她耳侧的发丝捋到耳后,“冷静,莫急,慢慢来。”

“怎么能不急!”叶倾华声音拔高,“英英还在冒着危险追查,三哥又多次被父皇训斥。”

赵英如接到她的信后,决意追查蒋相语太后私情的证据,不管是否要从这撕开晋王一党的口子,这份证据,都必须握在手中,以防万一。

安无恙一手揽着她的肩,将她按在自己怀里,一手有节奏地轻轻拍着她的背脊,像哄小孩一般抱着,又温声安抚道:“乖!你已经很尽力了,世事如棋,总有峰回路转之时。慢慢来”

他的怀抱似乎有奇异的魔力,那坚实的臂膀与沉稳的心跳,像一道盾牌,急躁与惊惶都隔绝在外。叶倾华急促的呼吸渐渐平复,心绪也缓缓平静下来。想起方才自己失控的高声,愧疚悄然漫上心头,“长生,对不起!我刚刚太着急了”

安无恙将她往怀里又颠了颠,让她与自己贴合得更加紧密,柔声道:“夜明珠,在我这儿,你无需道歉。你的任何模样,我都接纳。欢喜也好,焦躁也罢,种种情绪尽管发泄便是。”

叶倾华心头一暖,伸出双臂环住他的脖颈,将脸颊埋在他的颈窝里,小猫似的蹭了蹭,“你就惯着我吧,早晚要惯得无法无天。”

“即认定了你,不惯你惯谁?”安无恙侧头轻吻她的发顶,“要不要我陪你睡会儿?”

她眼下淡淡的青黑让他心疼。近来他们都忙,他但凡抽得出空,总会悄悄溜来哄她安睡。不过因辽东新动向耽搁了两日,她便将自己熬成了这副模样。

叶倾华摇摇头,“睡不着,一闭眼全是那些跳动的数字。”

“那从前你心绪不宁时,如何排解?”

“花钱!去逛街,买买买!”

安无恙轻笑,真是好特别的法子,亏得以前叶叔父是江南首富,不然还真养不起。“走吧,我的郡主殿下,逛街去。”

想着回京近两月,还未好好出去逛过,当即有些心动,坐直身子,道:“你付账?”

安无恙点头,“我付账。”

第一站,倾城坊。倾城坊并非禁止男子入内,坊里设有雅致隔间避嫌,却鲜少有男子愿耐着性子陪伴女眷挑选。

而安无恙却乐意至极,且绝对是个极佳的“逛街搭子”。他不仅会大方买单,更会在叶倾华拿起物件询问意见时,认真端详,细致点评,而不是敷衍地说句“都好看”。

两人先是在一楼玄都阁添置了些胭脂水粉、口脂蔻丹,又在识香阁选了几味清雅的香品香薰,来到二楼时已是收获满满。

宝丽阁柜台前,叶倾华兴致勃勃地选首饰。拿起一支金丝缠边绒花金簪,对镜斜插.入鬓边发髻,转身问:“好看吗?”

安无恙上前一步,替她将簪子扶得更正,然后仔细端详,眼底是毫不掩饰的欣赏,“美!”

随即取下对柜台侍女道:“包起来。”目光扫过琳琅满目的展柜,又点向另一支嵌宝步摇,“那支也取来试试。”

“好的,贵客。”

随后“包起来”“这支也要”的声音不断响起,侍女乐得只见牙不见眼,今日的提成定是丰厚无比。

买完喜欢首饰,叶倾华准备前往三楼甜馨阁小憩一会儿,却发现安无恙并未跟上。回头望去,只见他仍在柜台前看着什么,她走近才发现,原来是耳坠。

脸一热。这人,定是又想让她的耳坠在他身下摇曳。

抬脚便踩向他的脚背,却被他敏捷地躲过。他目光灼灼地凝望她的眼,微扬的唇角噙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轻声问:“可以么?”一语双关,暧昧丛生!

叶倾华的目光不自然地游移,先是飘向繁复的雕花木梁,又转向一旁流光溢彩的琉璃展柜,最终落回自己绣鞋的尖尖上,声如蚊蚋,几不可闻,“买吧。”

得到首肯,安无恙眼底笑意更盛,声线愉悦地上扬,指着展柜道:“这对,这对,这对,这对,还有那边那两对,都包起来。”

叶倾华闻言,用微凉的手背贴着越来越烫的脸,试图让温度降下来。这人好生贪心!

甜馨阁内,清茶袅袅,甜香四溢。安无恙看着她素白的指尖,心念微动。他取过刚买的蔻丹,挑了一罐色泽温润、上衙亦无需卸去的淡绯色,执起她一只手,置于自己掌心。他微低着头,拿起细小的笔刷,动作轻柔而专注地为她染甲。

邻座一位姑娘瞧见,忍不住狠狠拧了一把身旁未婚夫的腰,咬牙低语:“瞧瞧人家镇远侯,学着点!”

他们二人皆是京城的风云人物,从进门开始,便备受瞩目。暗中观察的夫人姑娘们,情绪几经流转,由最初的好奇,到满心艳羡,再到酸涩难言的嫉妒,最终化作无力攀比的叹息。有伴的想起自家那位木头,暗自气恼;待字闺中的,则默默将觅得如此温柔体贴之良人列入计划。

窗外耀目的日光的轻薄的茜纱滤去大半,化作柔和的暖金色光晕,洒落在安无恙的身上,为他绝世的容颜镀上一层朦胧的金边,连纤长的眼睫都根根分明,在眼下投下浅浅的阴影。

叶倾华目光不由自主地胶着在他脸上,他神情专注,每染好一片指甲,便轻轻地吹一口气,温热的气息拂过她指尖,带来细微的痒意,直钻心底。

不知为何,她忽然心安,前所未有的宁静。仿佛漂泊经年的孤舟,终于寻到了可以永久停泊的港湾,从此风浪不惧,倦鸟归林。

“长生。”

“嗯。”

“婚期选最近的吉日吧。”

安无恙一顿,险些涂岔了。赐婚后,他紧赶慢赶地走流程,奈何七月不宜办喜,截至目前也不过走了三礼。尽管未到请期之时,他还是早早便去寻钦天监监正选成婚的日子。私心里,他希望越快越好,却还是多选了几个,一切以她的意愿为主。

他抬首,眸光里她清晰可见,“好。”——

作者有话说:下章,[害羞]温存一回,31号更

第150章 戏水 我这水下的功夫,卿卿可还满意?……

午膳是在集贤居吃的。用完膳, 叶倾华仍不想休息,还惦记那些卷宗数据。

安无恙却执意要她彻底放松一日,提议道:“要不要去看戏?听闻最近凤鸣台排了新戏。”

“不去。”叶倾华摇摇头,“脑子本就嗡嗡轰鸣了, 听不得喧闹。”

“那去游湖?”安无恙再次提议。

她看来眼窗外的日头, “这时辰, 太晒了。”

接连被否,安无恙也不恼。只是凝神思索还有何处可以带她好好游耍一番。倏然, 他眸光一亮, 笑问:“会凫水么?”

“会一些。”叶倾华如是回答。

安无恙牵起她的手, “走,带你去个好去处。”

“去哪儿?”叶倾华随他起身。

“别院,戏水。”

安无恙把她带到了城郊的一处别院,临溪居。甫一踏入院门, 叶倾华便感受到了凉爽之意, 潺潺水声入耳。庭院里四处种着高大的树木,其间散落着大小不一、深浅不同、急缓有别的池子, 甚至个别水面还打着漩涡。

“这是我幼时习水和练闭气之地。”安无恙见她好奇, 主动解释。身为水师将领, 水上功夫非但要会,更需炉火纯青。

他指向一处水深及腰的池子,“那会儿,在那练闭气, 一时玩心起,假装溺水飘起,吓得祖父三魂去了两魄。被发现后,狠狠挨了一顿胖揍。”

叶倾华挽着他的臂膀, 额头抵在他肩头闷笑,“你幼时也忒顽劣了些,这顿揍挨得不亏。”

安无恙捏了下她鼻子,揶揄道:“好意思说我?有些人也不逞多让,苏州城至今流传着某人的传说。”

“哪有?人家可是淑女的典范。”叶倾华理直气壮。

安无恙含笑不揭她底,指着那个有漩涡的池子说:“还记得我后背靠左肩那个疤吗?那是少年时强渡那涡流时留下的。”

叶倾华心疼了,人人皆道安无恙运气好,却不知他今日之功勋,岂是单凭运气便能铸就?那些伤痕,皆是见证。

察觉她掌心蓦然收紧,他反手轻揉她的发顶,继续为她解说各池用途,却悄然绕过了那些曾负伤的经历。

来到一浅水处,叶倾华当即就要脱鞋,说:“就这个吧?”

安无恙连忙阻止,指向不远处掩在绿意中的精舍,“去那边屋里,里边有个大池。”凫水总需褪去外衫,她是他的。不想让任何人看见那衣下的春光,尽管他早已清场,但飞鸟亦不行。

叶倾华将衣衫首饰全部卸下,只穿了件贴身粉色抱腹和白色亵裤。绕过屏风,只见安无恙早已在池边等候,上身赤裸,仅着一条黑色绸裤。匀称健硕的肌理在水光下泛着光泽,强烈的视觉冲击让叶倾华鼻尖微热,下意识抿了抿唇。

“夜明珠,口水要淌下来了。”安无恙噙着笑上前,目光灼灼地锁在她身上,温柔依旧,却添了几分炽热。

叶倾华抬手擦拭嘴角,才发现被他戏耍了,什么都没有。当即便不甘示弱回击,“有些人喉结是装轱辘了吗?滚来滚去的。”

安无恙轻笑,真是一点亏都不吃的丫头。

初入水,微凉的池水激得叶倾华轻轻一颤。

“可是冷了?不若不游了吧?”安无恙关切道。

“没事,适应了就好。”果然,不多时适应了水温,只觉遍体舒泰,暑意尽消,顿生豪意,“长生,比一场?三圈,输的答应对方一个要求?”

“行啊。”安无恙爽快应答,“我让你一圈,你先。”

话音刚落,叶倾华就窜了出去。安无恙先是一愣,随即伏在池边捶地狂笑,几乎笑岔了气。谁教她这么游的?只见叶倾华手臂贴在身侧不动,两腿向外一曲一伸,活脱脱一只小青蛙。

笑归笑,却不能输,丢不起那人。何况……

待她游完一圈,他迅速入水,身姿矫捷如游鱼,最后控制着速度只赢她一指。

“你赢了。说吧,要我做什么?”叶倾华抹了把脸上的水珠。

“先告诉我,”安无恙眼底笑意未散,“谁教你这般凫水的?”想起她那独特的泳姿,嘴角又忍不住上扬。

“青蛙啊。”

“嗯?”安无恙愕然。

“幼时学凫水,腿法怎么也练不对。教习的嬷嬷无法,捉了只青蛙来让我观摩它如何蹬水。我依样画葫芦,嘿,竟真学会了。”她还骄傲上了。

安无恙再次放声大笑,叶倾华羞窘难当,扑上去捂他的嘴,“不许笑话我!”

他捉住她的手,强忍笑意,“不是笑话,是觉着我的夜明珠实在太可爱。”

“这还差不多。”叶倾华微扬下巴,带着几分娇矜,“快说,要我做甚?过时不候哦。”

安无恙没有急着回答,目光先是扫过她空空如也的耳垂,再深深望入她眼底,声音低沉而诱人,“戴耳坠。”

“你!”叶倾华一下一下地戳着他的胸膛,“你带我来这儿,就是想想这个么?何况这会还青天白日的。”

安无恙任她戳,只是将手臂收紧,让她贴近自己,“即便不来这儿,我也想。时时想,处处想。”他俯首在她耳畔,气息温热,字字撩人,“卿卿,愿、赌、服、输。”

“五息,你若能拿出来,我便戴。”她今日戴的耳钉,刚还摘下了,她不信他能在那么短的时间里变出一副来。

安无恙勾起一抹得逞的笑意,伸手往池边扶手后一掏,一个小锦盒出现在他手心。叶倾华怔住,这人,有备而来!

他小心翼翼地替她戴上,指尖流连,轻轻拨弄。见她偏过头去,唇瓣微嘟,他失笑问道:“恼了?”

“没有。”声线闷闷。

安无恙执起她的手,引向自己颈项,再缓缓向下,目光却始终未曾离开她的脸庞,炽热得近乎露骨。

掌心下那结实、起伏、温热的肌理,像燃起一簇火苗,沿着她的手臂一路灼烧至心尖。她扭回头,嘴硬道:“美男计对我无用!”

“那定是使得不够好。”他低语。

他俯首攫住她的唇,轻柔辗转,不急不躁,循序渐进。待她唇瓣微启,允他深入,便开始霸道的纠缠与吮吸。直至她气息紊乱,几乎快喘不上气来才分开。

然后一把将她向上托起,埋首于她的颈间。顾及她明日要上衙,不敢放纵,只是以唇舌极尽温柔地舔舐轻啄,撩得叶倾华心痒。

她湿透的抱腹紧贴肌肤,面上绣着的仙桃活灵活现,仿佛能嗅到清甜的桃香。安无恙一时口干,咽了口唾沫后,俯首轻咬。

怀里的人儿越发绵软,他知道,她已情动。

将她放下,额头相抵,指尖灵活地挑开系带。安无恙嗓音喑哑,“卿卿可想知晓,我能闭气多久?”

也不等她回应,他身形灵巧一转,潜入水下。不一会儿,粉缎、白绸、黑锦悠悠浮起。唯恐她身软滑落,安无恙将她的双腿稳稳架在自己肩头。

潜入水底他才发现,池壁雕刻着一朵含苞待放的莲花。指尖好奇地抚过那流畅的刻痕,描绘其轮廓。许是水光折射,细节看得不甚真切,他不禁又凑近了几分。

柔软与柔软相贴,温热与温热相触,濡湿与润滑相融

叶倾华呼吸骤然急促,指尖扣紧池沿,脖颈难耐地向后仰起,新戴的水晶耳坠随着她的动作激烈晃荡,折射出七彩迷离的光斑。

分明浸在清凉的池水中,她却觉浑身燥热,仿佛置身火炉之中。

安无恙高束的发丝因水的浮力散开,随着水波丝丝缕缕地缠绕在她的腿上,有些许痒。她忍不住绷紧足尖,想要避开这磨人的撩拨,腰肢却被他牢牢扣住。

好似过了很久,又仿佛只是一瞬。终于,燃烧的火焰将她彻底吞噬,她颤抖着绽放、融化。

“哗啦”一声,安无恙钻出水面,稳稳地托住了酥软的叶倾华。她倚在他肩头大口呼吸着,还未缓过神来,便被他单手擒住下颌,继而深吻,唇舌纠缠间,她尝到了丝丝微甜,那是她自己的味道。

“如何?”安无恙低问,声音因浓欲愈发暗哑,“我这水下的功夫,卿卿可还满意?”

叶倾华双臂软软的搭在他肩上,倾身咬他。

这人,仗着水性好,欺负她!

奈何他刚从水中出来,肌肤湿滑,肌肉又硬实,竟无处下口。她抬眸,湿漉漉的眼中溢满情念,娇声控诉,“安无恙!你、坏、透、了!”

安无恙微颤,自从他们彻底交付彼此之后,她多久不曾这般连名带姓地叫自己了,算算已有两年。如今再听,竟别有一番滋味。

他欺身而上,寸寸紧逼,缓缓拉近两人本就微乎其微的距离,“怎么坏了?卿卿说说。”

向前,“这样?”

再向前,“这样?”

抵在池壁,“还是这样?”

那对水晶耳坠终是在他眼前剧烈地晃荡起来,流光溢彩,绚烂夺目。

回程前,安无恙命人熬了碗姜汤,亲自给她端来。

“我不喝,我不冷。”向来不喜欢浓厚姜味的叶倾华捂着嘴,连连后退。

“乖,就一碗,池水凉。”安无恙哄着。虽然后来他将战场及时转移至池畔软榻,并未让她在水中久泡,但她终究是女子,忧心她着了寒气。

“某人一下午都在添柴加火,哪凉了?不喝。”叶倾华坚决摇头。

安无恙闻言闷笑,却还是没有就此掀过,俯身凑近,威胁道:“自己喝?还是我嘴对嘴,我一口一口喂你?选。”

叶倾华一把夺过碗,捏着鼻子一饮而尽。安无恙虽然惯着她,有些事情却是说到做到。让他喂,今晚别想回去了。

气不过他这无赖行径,她抓起安无恙的手臂就咬。这会儿皮肤不再滑溜,她轻易叼起一大块皮肉,终究不舍得用力,只愤愤地磨着牙。

待她磨完松开,安无恙顺势将她揽进怀里,低笑,“卿卿就这般爱咬我?今天咬那么多回了,还嫌不够?”

叶倾华微怔,她今日何时咬过他?忽然想起那靡艳画面?她牙又痒了……

这登徒子!

“脚软,你背我出去。”

“好。”

许是疲惫,亦或是心神终于松懈。还未走到别院门口,多日不曾好好入眠的叶倾华竟在安无恙的背上沉沉睡去,睡得香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