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心急 若不是她在此,谁愿意踏足你这破……
回到镇远侯府, 叶倾华心绪难平,径直走向书房,她必须即刻做些什么。
安无恙一言不发,只屁颠屁颠地跟在她身后, 主动为她研墨、倒水, 活像个小厮。
“小安子这伺候人的功夫, 越发好了呢,该赏!”叶倾华被他的模样逗笑, 故意打趣道。
“小的谢郡主赏。”安无恙配合着耍宝, 眉眼带笑, “能伺候郡主,是小安子三生修来的福气。”
叶倾华笑倒在他怀里,抬头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夫君, 你怎么能这么可爱!”
“勉强配得上我的殿下。”安无恙在她额上印下一吻。
笑闹过后, 知她有正事要办,安无恙便不再扰她, 只随手拿起一本书, 安静地坐在一旁相伴。
叶倾华并未急于落笔, 而是双手撑额,凝神梳理思绪。今日之事,有两处当需完善:其一,在于整个钱庄行业的监管。大齐虽有相关律法, 却失之粗疏,且无专职监管机构,往往由地方官兼管,其中可操作空间太大, 易生弊端;其二,在于女性基本人权的保障,此一项任重而道远。但或可借此契机,以此为“破屋之顶”,先行推动第一项的变革。
她沉思片刻,有了着笔思路后,铺开一张稿纸正欲下笔。想起先前列过的计划书有关于银监的内容,便打开暗格。取出时,她下意识地瞥向安无恙,只见他脸颊竟泛起一丝极难察觉的红晕。先前在他出征的当日,叶倾华来书房续写时,便知他偷看过了,不少字被不明液体晕开。
她眸光一转,心生逗弄之意,指着其中一处道:“夫君,你帮我瞧瞧这是什么字?我有点看不清。”
安无恙闻言放下书走近,佯装无事低头辨认,“是个‘钱’字。”随即面不改色地倒打一耙,“娘子这是写到‘钱’字,馋得流口水了?怎么墨迹晕开了?”
叶倾华却不接话,只盯着他,似笑非笑,“你脸红什么?”
安无恙索性耍起无赖,“天热,况且娘子你看我的眼神,比这酷暑天儿还炙热,为夫害羞了,不行么?”
“夫君,”叶倾华靠近他,声音带着狡黠的笑意,“你哭起来的样子美极了!当时怎么不叫我起来看看呢?”上次见他流泪,还是成亲之时,那几滴钻石从他的凤眸中砸落时,美得她心肝脾肺都在发颤。
“想看啊?”安无恙凑近她,鼻尖几乎相触,气息交融。
“想看。”叶倾华诚实道。
安无恙勾起一抹令她心痒的笑意,压低嗓音,语带暧昧:“待你生产之后,让你在上边,我哭给你看。”
他以为她又要说自己不正经,却不想,她答:“说好了,不哭是小狗。”
安无恙诧异挑眉。所以,他又一次勾.引他的夜明珠成功了么?
见过美人笑,叶倾华下笔如有神助,不一会儿便写好了两封奏折。当即带上折子,与安无恙一同前往楚国太长公主府商议。
楚国太长公主仔细阅过两封奏折后,深深地看了叶倾华许久。眼神复杂难辨,有骄傲,有欣慰,有怀念。似乎在透过她看谁,又好像就是在看她。
叶倾华被看得心里发毛,小心翼翼问道:“姑祖母,可是明珠何处思虑不周?”
“非也。你所思所虑,皆切中要害,很好。”楚国太长公主缓缓摇头,给予肯定。
叶倾华刚松一口气,却听老人家话锋一转,“只是明珠,你这不爱加修饰词的毛病能不能改改,奏疏写得干巴巴的。”
“那我再拿回去,润色一番?”老小孩,老小孩,姑祖母都七十一了,她哄哄也无妨。
“罢了罢了,”楚国太长公主摆摆手,“陛下同你一样,是个务实不重虚文的,想来也不介意这些。直接递上去吧。”
“多谢姑祖母!”叶倾华起身道谢。楚国太长公主历经三朝,见识深远,她说没问题,便肯定就没问题。
“明珠啊,”楚国太长公主慈祥道,“如今你早已能独当一面,日后有想法,不必再事事皆拿来给老身过目。拿不准的,可多与长生、子谦、昭明还有你师父商议。凡是三思而后行,不可莽撞,亦不可怯懦不前。明珠啊,爬得高高的,你只有爬得够高,才能照耀更多的人。”
叶倾华越听越心惊,这话怎么像是眼泪不受控制的滑落。一旁的安无恙慌忙为她拭泪,转头对楚国太长公主道:“姑祖母,您莫要吓她,她如今禁不起吓。”
“这孩子,怎么还哭上了。”楚国太长公主见状,又是心疼又是好笑,忙转身吩咐身后的贴身老嬷嬷:“敬檀,快去库房,将那些收拾出来给她的东西都抬来,给我们郡主瞧瞧,哄哄她。”
都收拾库房给她留东西了叶倾华一听,眼泪落得更凶,“姑祖母,您是不是身子有何不适?我让冬凝立刻来给您瞧瞧,可好?”
楚国太长公主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朗声大笑,只觉心里熨帖,温声解释道:“你这傻孩子。姑祖母身子骨硬朗着呢!不过是近来清理库房,发现许多适合你们年轻女子的好东西,便让敬檀按着你和临月的喜好分拣了出来,想着日后留给你们。”
“嘱咐你那些,是见你行事越发沉稳干练,想让你多独自历练历练。趁着我这把老骨头还在,还能替你兜得住底。”她笑着打量叶倾华,忽然疑惑道:“咦?你从前也不爱哭啊?”联想到新政之事与安无恙方才的话,她目光转向安无恙:“长生,明珠她可是有孕了?”
“回姑祖母,”安无恙恭敬答道,“是有了身孕,刚满月余,因为不足三月,未曾外传。”
“胡闹!”楚国太长公主拔高声音,可见叶倾华刚擦干泪痕、眼眶通红的模样,语气又瞬间软了下来,“折子先按下不表。一切,待你生产之后,再伺机上奏。”
“姑祖母,眼下正是良机,刚好可以借此次案件做文章”叶倾华急道,眼泪又要下来。爱哭是她的第二项孕反,她如今特别敏感,动不动就流泪,尤其是在亲人面前。
“明珠,”楚国太长公主打断她,语气凝重,“设立银司监与齐民银行,乃官制改革,须经内阁廷议。你需亲赴朝会,与那些老臣当面陈情利害,这绝非一两日能成之事。如今你日子尚浅,我怕你被那些老顽固气出个好歹来。”
安无恙一听,甚是认同,低声恳求道:“夜明珠,我们再等等,可好?若是那时少了契机,我造也给你造一个出来,定不叫你心血白费。这次,就先听姑祖母的,好不好?”
叶倾华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不甘心地按下。
回去的路上,叶倾华越想越是憋闷,无处发泄,索性趴在安无恙肩头,张口便咬。可又怕真咬疼了他,这里轻咬一口,那里轻咬一口。
安无恙抱着她,任由她咬。医书上说,孕妇需保持心境舒畅,若有郁结之气,定要让她发泄出来才好。
待她发泄够了,抱着人,轻抚她的后背哄着,“夜明珠,这事牵涉太广,动到太多人的利益。一旦提上朝会,必将引来口诛笔伐,狂风骤雨。”他将脸埋进她馨香的颈窝,声音闷闷的,“卿卿,我害怕,害怕你会出事。”
他其实在看她计划书时便想到了,此事有五、六成几率能成,但有得磨。只是没想到,她会在孕期去提。故而,他方才故意怂恿她将折子先拿去请楚国太长公主润色。
叶倾华听出他声音里的恐惧,心瞬间软了,反手抱住他,安抚道:“长生别怕,我不去了。我等生完孩子,养精蓄锐,再去和他们好好斗上一场。”
她明白他们的担忧,的确是自己心急了。因为她内心亦藏着恐惧,正如安无恙所言,生产如同闯鬼门关。她在做好心里准备的同时,亦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总想着尽力多做些,再多做些。
第二日晚,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翻墙潜入镇远侯府。
书房内,云舒面罩寒霜,怒视安无恙,冷声道:“安长生,她怀着身孕,你竟敢让她不悦?你该死!”不过一日,寥寥一面,他便看出叶倾华不大高兴。
“云子谦,你手是不是伸得太长了些,她是我的妻,没有人比我更爱她。”安无恙压下眸子。
“你爱她,便是让她难过?”云舒紧盯着他。
“你看看这个。”安无恙懒得与他做口舌之争,直接将那两封奏折递给他。
云舒接过快速扫完,脸色凝重,“你没让她去吧?”
“废话!”安无恙没好气地学叶倾华翻了个白眼,“若让她去了,这折子还能躺在这儿?”
知道是误会,云舒面色稍霁,将折子放下后,也不道歉,只道:“尽快哄好她,孕妇不宜长时间郁结。”
“嗯!”安无恙从鼻腔里哼出一声,随即下了逐客令,“我回房了,慢走不送。还有,别有事没事就翻墙,我这府里不是你想来就能来的地方。”
云舒懒得理他,径直离开。若不是她在此,谁愿意踏足你这破地?
第182章 谎言 儿子不想耽误人家姑娘,娶人进门……
最后那位周家妇人到底没去倾城坊, 陈娘子悄悄去打探了一番,他夫家最终还是卖了一半的房子,凑足了银钱。
中秋佳节,因宫中举行家宴, 镇远侯府的宴席便提前至了午时。原本宫宴不必邀请已出阁的郡主, 但架不住叶倾华身份特殊, 她不仅是郡主,更是陛下亲口承认的义妹, 加之如今皇室人丁不旺, 她便也在受邀之列。
她与安无恙进宫后, 叶倾华先至慈宁宫给太后请安。她来得早,此刻殿内尚无他人。
“儿臣参见母后,母后万福金安。”叶倾华屈膝行礼。
“明珠快快平身。”太后虚扶一把,笑意慈和, “快坐, 如今你可是双身子之人,仔细别累着。”
“多谢母后。”叶倾华安然落座。
自告知楚国太长公主后, 她有孕之事虽未公开, 但几位至亲均已知晓。安无恙还被安成揍了一顿, 责怪他为何不早说,老爷子更是将私库里大半滋补之物都搬去了浮光苑。
“孩子可闹你?”太后关切问道。
“是个乖孩子。”叶倾华温柔垂眸,轻抚小腹,复又抬头笑道, “不闹人,就是嗜睡了些。”
太后心下欣慰。如今她在这宫中地位尊崇,皇帝孝顺,太妃们也安分, 日子可谓顺心如意。若说还有什么烦忧,大抵便是景熙帝与秦王的婚事了。景熙帝一直拒绝续娶纳妃,秦王又曾做出那等混账事。
她揉揉额角,正要说些什么,宫女来报,临安长公主来了。
好嘛,又一个烦心的来了。景熙帝登基后,给临安赐了公主府,她便迁出宫去了。孝期过后,她入宫愈发频繁。原因无他,临安长公主年已十八,亲事尚未着落,不免焦急。可太后为她遴选的人选,她又总看不上,如今太后见她也是头疼。
年岁渐长,又历经诸多变故,临安长公主心智已成熟不少,不再与叶倾华针锋相对。她很清楚,在太后与皇帝心中,叶倾华的分量远重于自己。
“明珠姐姐近来瞧着丰腴了些,安侯把姐姐照顾得真好。”临安长公主语带艳羡,“真希望妹妹也能如姐姐一般,寻得真心待我的良人。”
“会有的。”叶倾华笑道,并不过多接话。
“说起来,姐姐真是好命,安侯为娶拼命挣军功,更是放弃一半的兵权。”临安长公主不免有些酸,“云伯爷亦是不惧生死为姐姐当箭……”
“临安!”太后打断她的话,他们一般不在叶倾华面前提云舒,那是皇家欠两人的。
叶倾华但笑不语,临安把话题引向子谦,看来对他贼心不死。不过她并不担心,太后和景熙帝不会同意的。
果然,后续的宫宴,临安长公主再暗示却被景熙帝岔开了话题。
当晚,临安长公主的婚事依旧未定,秦王的婚事却有了着落。
太后亲自挑选,征得秦王本人同意后,景熙帝下旨赐婚。王妃是定国公嫡长女——杜霏。
当初雍和帝欲将杜霏指婚于李徜,被老定国公以各种理由一拖再拖。杜家已功高震主,需杜远昇娶林璐以自污,实在不需从龙之功来锦上添花。
如今,大局已定,杜霏还是成了王妃。
宴席散后,临安长公主与临月郡主留宿宫中陪伴各自母妃。秦王则与叶倾华、安无恙一同出宫。禁足三月,他看上去沉稳了许多,锋芒尽敛,锐气沉寂。
“相通了?”叶倾华轻声问。
秦王叹了口气,语气黯然:“相通了,我给不了她想要的。”
他抬头望了眼天边的圆月,也不知那朵灵芝现在在做什么?低头复道:“阿姐,那三个月,我一直在做噩梦,如同真实经历过一般的噩梦。”
现在说来,他仍然带着后怕,“第一个月,我梦到自己成功了。然后四哥疯了,开始夺权争势,最终在一场宫变中,被我一箭射杀。小灵芝她在我眼前跳了宫楼,随他而去。”
说他仿佛又看见谢灵身下洇开的血色,呼吸不由一窒。停顿片刻,调整好心绪才继续:“第二个月的梦,我依然如愿娶到了小灵芝。这次四哥没疯,被她劝住了。为了她,四哥选择就藩。而我也登上了那个位置,让她成为这世上最尊贵的女人。”
他的笑容变得苦涩,“可我没有三哥那般强硬的手腕,为了平衡各方势力,不得不纳了一个又一个。我却不知深宫险恶至此,她被人所害,失了孩子,我抱着她一遍遍说对不起,她却笑了,那是她第一次唤我的表字,她说:程之,我为你跳支舞吧。然后她在舞裙上浸了火油,最后”秦王的声音戛然而止,心脏像是被狠狠揪住,再也说不下去。
叶倾华拍拍他的肩以示安慰,她几乎能想象出那惨烈而绝望的画面。
秦王深吸一口气,缓缓平复心绪后,继续道:“第三个月,梦里的我放她离开,她高兴极了,她说:程之,谢谢你!”他苦笑,坦诚道:”阿姐,若我的封号不是”秦”,我或许真能给她想要的一切。如今野心既已滋生,便再难回头。不如就这样吧,不打扰,各自安好。”
“你能想明白就好。”叶倾华侧头看他,目光沉静,“只是小九,三哥既给了你机会,我望你能磊落去争。”
“阿姐放心,同样的错我不会再犯第二次。”秦王承诺道。
“杜家大姑娘是个好女子,你既决定娶她,就要负起责任来。”
“好。”秦王点头应下,沉默片刻,又道:“阿姐若给小灵芝去信,替我捎句话:祝她一世安好,幸福顺遂。也帮我告诉四哥”他目光骤然变得锐利,“若他有负于她,我定不放过他。”
马车刚驶离宫门,安无恙便俯在叶倾华耳边低语:“秦王成长了,他在有意拉拢你。”
“他在拉拢我们。”叶倾华轻声纠正,继而微叹,“成长,总归是好事。”
宫中刚定下一桩婚事,而宫外,也有人正为此烦忧。
云府家宴,一门才俊,吟诗作画,赏月品茗,直至夜深方散。
云舒回到皓月居,正要沐浴休息,未曾想云二老爷和二老夫人携手而来。
“爹,娘,夜色已深,早些歇息吧。”见两人带着画卷,便知两人要说什么,一时无奈。
“舒儿,爹娘来,是有事和你相商。”二老夫人说道。
看来今日是躲不过去了。云舒苦笑,“爹娘请说。”
“你如今也二十三了,旁人这般年岁,儿女都已绕膝。”二老夫人叹了口气,“娘知你放不下郡主,可如今她已成婚,你亦为她舍命挡过一箭,咱们不欠她了。娘只是不愿见你终日形单影只,孤寂一生”
“子谦,大丈夫不该被情爱所困,你得为家族考虑,至少也该留下子嗣,延续血脉。”云二老爷沉声道,子谦聪慧,他的孩子定然不差。
两人也不等云舒说话,二老夫人直接把手里的画轴打开,只见画上是一面容秀丽的女子,“这是礼部左侍郎家的嫡幼女,钟灵毓秀,擅诗词,与你定然谈得来”
见他反应平淡,她又急忙展开另一幅,“这是定川将军家的嫡次女,虽说生在武将世家,可才情斐然,又不失活泼”
二老夫人正想去拿第三幅,却被云舒打断,“娘,我不成亲。”他娘有心了,上次想让他纳妾,选的人与阿倾有几分相似;此次为他择妻,人选依旧带着几分她的神韵。
“你这是要气死爹娘吗?”二老夫人急道。
云舒转头对云吉道:“云吉,你先出去,再把门关上。”
待房门合上,他才面带难色,语带忧伤地对父母道:“爹,娘,不必再费心挑选了。儿子不想耽误人家姑娘,娶人进门来守活寡。”
云二老爷夫妻一怔,好半晌才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什么叫守活寡?”
“爹,娘,儿子不是有意要瞒你们的,实在是”云舒垂头,“难以启齿。”
“是不是因为那只箭?”二老夫人咬牙,一时又恨又心疼。
糟糕,怎么牵扯到阿倾了。云舒忙道:“不是,是旧疾。”
“你以前明明”世家子弟首次梦遗,身边侍从需上报。若至十五岁仍无迹象,便要请大夫确认是否有疾并医治。
“是在游学时的事情,路遇山匪,伤着了。”云舒面不改色的撒谎,“曾经也认命,想与蓝氏安稳度日,但不行。所以后来她才干脆地和离,毕竟她蓝家也需继承人。”
其实也算不得欺瞒父母,云舒暗想。不识得她之前,他没想过要娶什么样的妻子,谁都一样,不过是尽到责任便好。识得她后,便只想要她,谁都无法取代。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算是“不行”。
“那从前与郡主”二老夫人迟疑问道。
“她知晓,但她愿伴我一生。”云舒笃定,若他们未曾分开,哪怕他真的不行,她亦会陪他到天荒。
“这这都是造的什么孽啊!”二老夫人一拍腿,泪水潸然而下。既哭儿子命苦,身有顽疾;又哭他好不容易觅得良缘,却硬生生被拆散。
二老爷亦是捶胸叹气。
见两人仿佛一下老了几岁,云舒心有愧疚,道:“娘您尚不过四十,不如您与爹再添个弟弟?我这爵位,日后便传予他。”
“混账!说的什么胡话!”二老夫人哭着斥道。
云舒旋即想起近日翻看的医书,也觉此议荒唐,母亲年岁已长,岂能再受生育之苦。
“娘,不然二哥或者四弟,将来过继一个孩子到我名下吧,如此也算有后了,可好?”云舒眸光黯然,如此,也算给爹娘一个交代,将来也能成为二老的慰籍。
“唉眼下也只能如此了。”二老爷长叹一声,终是无奈接受了这现实。
第183章 双生 一个近乎荒谬的念头一闪而过……
翌日清晨, 晨曦微露。景熙帝信步在御花园,恰遇临月郡主正沿着小径慢跑,口中还低声诵念着书文。知她在备战后年秋闱,景熙帝一时心血来潮, 起了考教之心。
“临月。”景熙帝唤住她。
“参见皇兄。”临月闻声止步, 敛衽行礼。景熙帝摆手示意她起身, 兄妹二人在御花园中缓步慢行。
“在背《中庸》?那皇兄考考你。”景熙帝语气温和,笑问道:“‘君子素其位而行, 不愿乎其外’, 是何意?”
临月郡主几乎不加思索地答:“君子应安于当下之位, 恪尽本分,不应心生妄念,抱怨或觊觎其位之外的事物。”
景熙帝微挑眉梢,看来确是下了苦功。又问:“‘喜怒哀乐之未发, 谓之中;发而皆中节, 谓之和’,又当如何理解?”
临月郡主沉思片刻, 斟酌着组织好措辞后答:“人之情绪未起时, 深藏于心, 持平静之态,此为‘中’。情绪既发,却能合乎节度,喜而不狂, 怒而不暴,哀而不伤,乐而不淫,此为‘和’。”
见她释义精准, 景熙帝满意颔首。又连续考了数题,从《中庸》至《大学》,越考越难。临月郡主逐渐答得有些吃力,却也尽量依自身理解逐一阐述。
行至凉亭,景熙帝忽转话锋,问及治国之道:“临月,治国之要,在于得人。然则,取士之道,当以何为先?”
临月郡主一愣,随即凝神深思,方缓缓道:“取士之道,德才兼备为上,然德之与才,必以德为先。司马温公有言:“才者,德之资也;德者,才之帅也。” 若才有余而德不足,譬如小人乘骏马,其危害必烈。故考察之士,必先观其心性,察其操守。孝悌于家,忠信于友,而后试之以政事,观其成效。亲君子,远小人,则贤者在位,能者在职,国自不治而治矣。”
景熙帝微不可察地点头。这是标准答案,虽稳妥,却未见新意,想必是先生所授。
临月郡主想了想,还是鼓足勇气继续道:“然,考察之策,多依赖于其亲友、师长、邻里,皆为亲近之人,难免存有偏私。即便所言属实,然时过境迁,财帛动人心,权势覆人欲,贤者与否,终系于人性一念之间。故,小妹以为,在此之上,当以法度束之,完善法律条款,持法公正,维护法律尊严。令文武百官、黎民百姓皆心存敬畏,天下自然太平。”
景熙帝眸光骤然一亮,端坐于石凳之上,下颌微抬,“继续。”
受此鼓励,临月郡主信心倍增,朗声道:“还当启民智、开言路。百姓心智开明,自然能辨官员贤愚、政策优劣。能者当升,贤者当赏,无能者当贬,恶者当诛。然,如何知其真性,需赖言路畅通。此事明珠姐姐做得极好,《百姓小报》便是一条极佳言路,惜其并非官方渠道,百姓欲上达天听,仍是艰难。”
景熙帝眼中光彩愈盛,一个近乎荒谬的念头一闪而过。他不禁嗤笑,自己大抵是疯了。下一刻却给临月郡主布置了一道课业:“阿仪,以“为政之首”为题,作一篇策论,三日后呈上。”
“啊?”临月郡主不知其意。
“还不快去写。”景熙帝笑道。
“哦,那小妹告退。”临月郡主挠着头离去,心下琢磨着要去问问母妃,皇兄此举是何深意。
她走后,景熙帝吩咐张水,往秦王府传口谕,命秦王亦就同一题目撰写策论上交。
入秋后,户部公务愈发忙碌。
自王约入了户部,云舒有事无事便常往户部去,美其名曰探望好友。王约都懒得揭穿他,吏部离户部确实比较近,但离翰林院也远不到哪里去,从前怎不见他如此勤快来访。
“你怎么又来了?”王约头也未抬,笔走龙蛇。
“无束这是不欢迎我?”云舒自顾自落座。
“你若真是来看我的,我自是欢迎。”王约终于抬眼看他,“可你是吗?”
“自然是的。”云舒厚脸皮道。也不知是否与安无恙相处久了,竟也习得几分这般无赖行径。
“那你将袖中果子留下。”
“这个不能给你。”云舒一掩袖。他每次来必带一二鲜果,有时是梨,有时是桃,此次是橘子。无意中听闻叶倾华想吃酸的,他便托人买了些早秋的橘子,自己尝了一个,险些没把他牙酸下来。
王约搁下笔,拿起桌上的文书,“走吧,我正巧有事向叶大人禀报。”
“我去会不会打扰你们办公?”云舒问了句。
王约不雅地翻了白眼,旋即回神暗惊。完了,与叶倾华共事没多久,他竟染上这般粗俗动作,不过着实痛快。
听得敲门声,叶倾华打了个哈欠,才道:“进。”
见两人推门而入,叶倾华笑道:“子谦又来找无束了?”近两个月的相处,她和王约的关系熟稔许多。
“嗯。”云舒从袖中掏出四个橘子,“云吉前两日见有老农卖橘子,买了些。没曾想太酸了,无人问津,你可要?”
王约闻言,又想翻白眼。
“要。”叶倾华接过,开始扒皮。
“需要我出去吗?”云舒又问。
王约几乎失笑,他从前怎不知子谦竟有这般“茶”艺。
“不用,不是什么机密。”叶倾华道。
云舒遂心安理得坐于一旁,看二人核对正西道税收预算数据。之所以是预算,因赋税尚未征收,需依据往年情形及今年天时,预估农税收入。若实收与预算差距过大,则需遣人核查。
王约快速向叶倾华汇报着,与她共事便是这点好,就事论事,不客套,效率高,且能抗事,亦能护住手底下的人。
因全国矿业税务在由他们正西司汇总,记得刚来之时,他的汇算数据与复核数据有差,原因是西南司所提供数据前后不一。上头怪罪下来,西南司竟甩锅正西司。叶倾华当即直接找上门去据理力争,最终西南司不得不承认,他们其首次数据有误,且未将更正后数据送达正西司。
汇报结束,叶倾华对王约道:“无束,嫂夫人是不是临近产期了?”
“嗯,大夫说就这一两日。”王约不知她为何问,老实回答。
叶倾华道:“你回去记得交代下人,嫂夫人若是发动了,定要及时知会你。我准你十日休沐。”
王约道:“多谢大人。只是家中有母亲等人在,下官不回去也无妨的。”
“无束,”云舒倏然开口,“你该回去的,嫂子在为你拼命,即使你做不了什么,你也该守着她。”
王约张了张嘴,想起因见安无恙几乎日日接送叶倾华,不时还带上鲜花或礼物;云舒每次来访亦备有心意。他便也效仿,归家时常给妻子带些小物件,妻子显然开怀许多。后又偶然听得叶倾华与女卫闲聊,说‘没有哪个妻子愿意分享自己的丈夫,何况还是在孕期,妻子在一边拼命,丈夫却一边享乐,何其不公’。他回家便一笔银钱遣散了通房,此后妻子待他明显热络许多。
他想,在夫妻相处之道上,或许真该向叶倾华他们借鉴。当即应道:“那多谢叶大人,有劳大人为下官分担公务。”
“小事,几日而已,忙得过来。届时,你安心照顾嫂夫人便是。”叶倾华不以为意道。
离开叶倾华的值房,云舒便与王约作别。王约低声调侃:“不是来看我么?此刻我得闲,再叙片刻?”
“不了,我需回去处理公务了。”云舒将搭在臂弯的披风穿上。
“子谦,”王约终是没忍住劝道,“往后别再来了罢,何必折磨自己。”他不曾错过,在叶倾华视线之外,云舒那满含眷恋的眼神。
“我只是想亲眼看看,她过得好不好。”云舒极有分寸,并非日日都来,而是间隔数日,始终恪守朋友界限。
“你不会告诉她的,对吧?”云舒偏头看向王约,轻拍他肩,“走了。”
时间飞逝,叶倾华怀孕已足三月,小腹微微拢起。
冬凝正细细为她请脉。此次诊脉耗时有些久,指腹抬起复又落下三次,方确认无误,欣喜道:“郡主,您这脉象,是双生之喜诶。”
“真的?”叶倾华惊喜问。
“嗯嗯,我很确定。”冬凝点头。
“我可太厉害了!”叶倾华骄傲地扬起脸,这才见坐在一旁的安无恙已面无血色。
安无恙在听到“双生”二字时,脑中轰然炸响,全身止不住地颤抖,眼里全是惊恐。
“你个怪物,若不是你,你娘怎么会死,你妹妹怎么会连看一眼世界的机会都没有”
“怎么死的不是你,你去死啊”
“我为什么恨你,等你的妻子也怀双胎之时,你便知道了”
幼时父亲恶毒的咒骂再次尖锐地刺入耳膜。安无恙猛地扬手,重重掴了自己一掌。为什么要让她怀孕?如今怎么办,怎么办他尤如困兽一般红着眼,茫然无措。
屋内其他人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得呆立当场。叶倾华立刻挥手令所有人退下。春晓担忧地望向她,她却不容置喙地下令:“都出去。记住了,侯爷今日很高兴。”
叶倾华起身,紧紧抱住安无恙,轻吻他的发顶,手掌一下下地拍抚着他的脊背,声音温柔似水:“长生夫君,乖!不怕!我在呢,不怕”
第184章 好哄 你可知,我念你,早已疯魔!……
熟悉的声音恰如春风, 吹散他意识的迷雾。安无恙紧紧环住叶倾华的腰身,将脸深埋于她温软的胸前。大口汲取她的气息,感受着她的体温,试图从这份真实中攫取对抗恐惧的力量。
“夫君我在, 不怕”叶倾华知晓他恐惧的来源, 心疼地将他抱紧。一手掌心从后方落在他的头顶, 另一手持续轻抚他僵直的脊背。她微微弯下腰身,以保护的姿态将他拢在身前, “不怕啊, 我一直在呢, 未来也一直在,我们说好了要白头偕老的,是不是?不怕乖!”
她温柔的絮语和坚定的拥抱仿佛带着魔力,安无恙颤抖的身躯缓缓平复, 紧绷的肌肉逐渐放松下来。理智回笼, 他开始后悔,方才那般失态, 定然吓坏了她。
将所有的恐惧敛压心底, 他正要抬头哄哄她, 却听见她语气愈发轻柔,带着怜惜:“夫君,宝”
安无恙低笑出声,自她怀中抬起头来。眼眶依旧猩红未褪, 眸中的惊涛骇浪已被一片温存暖意所取代。
叶倾华见他神色缓和,心下稍安,俯身在他额上印下一吻,“没事了”
安无恙顺势将她揽在膝上, 抱入怀中。侧头亦在她额上落下一吻,“刚刚有没有吓着你?”
叶倾华摇头,抬手想触碰他脸上依旧清晰的掌印,又怕弄疼他,指尖悬在半空,满是心疼:“傻不傻,打自己做甚?不疼么?”
他捉住她悬停的手,亲亲她的手心,歉然又语带戏谑道:“对不起,打疼你的宝了。”
叶倾华噗呲一笑,“知道就好,这可是我的心肝大宝贝,谁也不许动,知道了么?”
“嗯,以后不会了。”安无恙点头。
“我给你上点药。”她轻声道。他明日还要上衙,顶着这巴掌印可不行。
往后几日,安无恙几乎是寸步不离地守着叶倾华。即便她办公,只要他手上无紧要事务,便必定出现在户部,几乎快在叶倾华的值房里驻扎下来。他麾下的人若寻他不见,去叶大人的值房,一准能找到。
这日,云舒再次来到户部。此次并非他自己要来,而是王约特意邀请,希望他能劝劝安无恙。这般守着,已隐隐影响了正西司的正常运转。
“他来几日了?”云舒问王约。
“连续四日了。”王约面露无奈,“其他司已开始有闲言碎语了。”
“我去看看。”云舒起身走向叶倾华的值房。
值房的门未关严实。云舒透过门缝,见安无恙坐在案桌的对面,占用一个角落办公,时不时抬眼看下叶倾华,好似在确认她是否安好。
云舒推开门,“长生。”他朝门外微一颔首。
安无恙闻言搁下笔,顺手抓了一把核桃,随他走到屋外廊下。他却未走向云舒所站之处,而是固执地挪到另一边,那个位置,正好能透过窗户,将室内叶倾华的身影纳入眼底。
屋外大雨滂沱,噼里啪啦地砸在屋檐,碎裂于地。
“何事?说。”安无恙道,目光依旧凝望着窗内忙碌的身影,手上却利落地捏碎核桃,仔细剥出果仁,也不吃,只全部放入一个干净的荷包中。
“发生了何事?为何突然时时来户部守着?”云舒拢了拢披风,秋雨带着凉意。安无恙是张扬,却向来极有分寸。
“她怀的双生。”安无恙平静地说着,又剥了一颗核桃。
“双生!”云舒声音陡然拔高几分,幸而雨大,无人听见。自叶倾华有孕,他私下翻看了不少医书,深知头胎双生风险几何。
“我知道你担心她,但过犹不及。”云舒眉头紧锁,“长生,她走到今日这一步殊为不易。如今户部已有流言,有人说她有今日的成绩皆是你背后代笔;更有人说若是”
“若是什么?”安无恙的声音瞬间浸染戾气,可那投向窗内的目光,却依旧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若是她离不开男人,大可辞官回家去。”原话远比转述的不堪,云舒说起时眸光亦闪过阴翳。是谁他已然查到,那人今年的考绩,别怪他挟带私怨。
“咔哒”一声脆响,安无恙手中的核桃连壳带仁被捏得粉碎。他倏然转头看向云舒,语气带着杀意:“哪个王八羔子说的?老子剁了他。”
“然后呢,你打算剁几个?”云舒冷静反问,又道:“你答应过我的,不会折了她的翼,我才放的手。可你如今在干什么?”
“我不打扰她,只是守着她,也不行吗?”安无恙吼道,声音里带着底气不足的挣扎。
“你在这里,本身就是一种打扰。”云舒话语沉静却犀利,“谁会在意你实际做了什么?那些人只愿相信自己臆测的画面。”
安无恙扭过头,望向迷蒙的雨幕。其实他何尝不知,自己的行为会给她带来困扰。可他控制不住啊,看不见她,心就慌得厉害。
“安长生,就算为了她,你也该学着克制。”云舒这句话,像是在提醒安无恙,也像是在告诫自己。
恰在此时,一名工部小吏冒雨疾跑而来,“侯爷,小的可找到你了,北”瞥见一旁的云舒,他及时收住了话头。
“我去那边。”云舒识趣地退至廊角远处。
“侯爷,北郊小院研制出可在雨中点燃的引线了,还请侯爷去验收。”小吏压低声音急报。
安无恙看了眼天色,距下衙只剩半个时辰,他还要送叶倾华回府,此刻若去北郊,定然赶不回来。可北郊又不得不去,他是将军,自然知道士气的重要,也知不是非要今日验收,可他已多日不曾去了,今日有成果若再不去,会打击整个研究的积极性。
他不禁烦躁起来,对小吏道:“你先过去,我稍后便到。”
待小吏离去,云舒走上前:“既有要事,便去忙。”
“今日只驾了一辆马车过来,我待会儿先送她回家再去。”安无恙道。
“今日大雨,你难道要赶夜路,平白让她在家中为你担惊受怕吗?”云舒听他这么说,便知所去之地应当有些远,“放心,我一会儿顺路送她回去,保证安全到家。”
“你?”安无恙狐疑望向他。
“如今我不会再对她存什么心思,你知道的。”云舒裹紧披风,他知晓安无恙去太医院找冬凝问过情况了。
另一边,叶倾华看见两人好似起了争执,推窗唤道:“长生,子谦。”
两人瞬间收敛了所有情绪,面色如常地踱步至窗前。
“你们在聊什么?”叶倾华凭窗笑问。
“没什么。”安无恙抢先笑道,试图轻描淡写遮掩过去。
云舒却不如他的愿,同时给出了不同答案,“方才工部有人来寻长生,我让他先去处理公务。”
安无恙闻言瞪向云舒。
“那你去忙吧。”叶倾华看向安无恙,温声道,“早些忙完,早些回家。”
“好。”安无恙应声,把装着核桃仁的荷包递给她,“那一会儿让云子谦送你回家,有什么需要我带的吗?”
叶倾华了然,两人大概聊得不愉快,他叫云舒带上了姓,丝毫不给面子。她笑着嘱咐:“没有,今日下雨,系好披风,别着凉了。”
安无恙离开前警告地瞥了云舒一眼。若非雨势太大,回府另驾马车定然延误,加之祖父今日又未至兵部,他断不会让叶倾华乘坐云舒的马车。
下衙时雨下小了些。云舒的马车一如从前,半点未变。
叶倾华坐在云舒对面,轻声开口:“子谦,你今日说长生了?”
“嗯。”云舒坦然承认,“阿倾,你就这般纵容他胡闹么?”
“他不是胡闹。他只是因为幼时的遭遇,太过在意,心魔难解罢了。”叶倾华看向云舒,语气带着一丝恳求,“长生那些年,过得挺难的。子谦,以后,莫因这个说他了,好么?”
云舒把头扭至一旁,心里闷得慌。好好好!他终究是个外人,多管闲事,平白惹人嫌厌。
叶倾华察觉到他的情绪,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软声道:“没有怪你的意思,子谦,我知晓你也是为我好。不生气,好不好?”
云舒赌气般将袖子扯回。他便是这般好哄的么?
这般闹脾气的云舒,叶倾华已是许久未见。她不由莞尔,从荷包中掏出几个糖,“请你吃糖,牛乳、橙子、樱桃、桃子、葡萄味的都有,你要哪个?”
好吧,他就是那么好哄。云舒暗自叹气,从她掌心拿走一颗橙子味的,剥开含在口中,又酸又甜。
“吃了我的糖,就不许生气了哦。”叶倾华笑道,眉眼弯弯。
云舒也看着她笑,想捏捏她脸,还想揉揉她的发。可指尖微动,终究什么也没做,只别开了眼。
滴答雨声伴着马车轻晃,叶倾华靠在柔软的隐囊上,眼皮渐渐沉重,不多时便沉入了梦乡。
云舒拿起叠在角落的毯子给她盖好,坐至她身前,静静望着她的睡颜。目光如笔,一笔一划地描绘着她的眉宇。也不知是梦见了何种美食,竟还无意识地咂了咂嘴。云舒瞧着,不禁弯起唇角。
他倾身向前,指尖轻轻撩开她额前的碎发,确认她睡得极沉后,目光逐渐变得幽深。他喉结滚动,缓缓拉近二人距离,然后在离她的唇仅剩一线,呼吸可闻的地方,蓦地停住。
阿倾,你怎么敢怎么敢在我面前就这般毫无防备地睡去?
你可知,我念你,早已疯魔!
第185章 拜师 可不拼一把,怎知花落谁家。 ……
“阿倾, 醒醒,到了。”
叶倾华闻声,眼睫轻颤,悠悠转醒。不知道是不是刚睡醒还迷糊的缘故, 她觉着云舒素来清冽的嗓音里, 似乎掺入了一丝沙哑。
她揉了揉惺忪睡眼, 掩口打了个小小的哈欠,这才抬眼向云舒望去。只见他依旧端坐在原位, 神色如常, 手持一卷书册, 姿态沉静。
“《清隽侍郎和他的小青梅》,”叶倾华看清书名后不禁轻笑出声,“原来子谦你也会看话本呀?”
“这不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被你带坏了么。”云舒笑着将书放下。
“哪有?我分明正经人好不好。”叶倾华边伸着懒腰活动有些僵硬的肩颈, 边小声反驳着。
云舒也不接话,只眉眼含笑地望着她, 也不知是谁家的书楼, 近三成都堆满了话本。
叶倾华被他看得颇不自在, 索性破罐破摔,又厚起脸皮问道:“那你爱看哪种类型的?我给你推荐几本好的。”
“不用,等我看完去找你借,到时候你别不让我进书楼就行。”云舒笑道。
“哪能啊, 那些话本能被云大才子品鉴,是它们的福气。”叶倾华说罢,下意识地摸了摸眉心,总觉着这里有些湿意。也不知是不是错觉, 放下的指尖好似有一缕极淡的甜橙香。
云舒见状,眸光一紧,垂眼拿起话本,咽了下唾沫,催促道:“快下车吧,雨好像又密了些。”
叶倾华依言起身,行至车门处,又回头叮嘱:“今日下雨,车厢昏暗,别看了,伤眼睛。”
“好,”云舒应着,放下了书,却并未抬头,“下车慢些,地滑,莫要蹦跳。”
当厚重的车帘放下,云舒长舒一口气,身体重重地向后靠进软囊里。眼睫上扬,眸光里尽是不停翻涌的惊涛骇浪,有欲,有克制,有欢喜以及那埋藏极深的,不甘!
这一路,他的呼吸始终悬停在那极危险的位置。舍不得退,他多久未与她这般靠近了,思念蚀骨;亦不敢进,生怕心底那头囚禁已久的野兽挣脱牢笼,会彻底吓坏她,将她再次推远,万劫不复。然后,他的目光就这么贪恋地胶在这近在咫尺的红唇之上。
临近镇远侯府,含着的糖果彻底融化,咽下最后一口。他终是暗叹一声,艰难地移开,带着橙香的凉唇像羽毛般轻柔地落在她的眉心,一触即退。
心脏猛地揪痛,打断了他的沉思。云舒捂着胸口,蜷缩着倒在车椅上。面色骤然惨白如纸,额际青筋爆起,细密的冷汗顷刻渗出、汇聚、滚落,迅速在青蓝色的绸缎软垫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他死死咬着牙关,将几乎脱口而出的痛吟硬生生咽回,身体因极致的痛苦而微微痉挛着。
不能喊,他的阿倾还未走远,不能让她知道,不能喊!
安无恙快去快回,到家时暮色方才擦黑。
“夜明珠,我回来了。”人未到,声先至。
“长生,”叶倾华迎了出来,“你回来得刚好诶,厨房刚备好饭,有你爱吃的爆炒牛肉哦。”
她上前为他解披风,他配合地弯下腰。抬手轻轻刮了下她的鼻尖,笑道:“傻,饿了就先吃,等我做什么?”哪家的厨房会在这个时辰才备好晚膳?不想混了?虽如此想着,他嘴角却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
“可是你‘下饭’呀,”叶倾华转身将他的披风搭在屏风上,“有你在,我能多用一碗饭呢。”
安无恙跟着她身后,追问:“哦?为夫哪里‘下饭’?”
她转过身,虚点着他的俊颜,“这里,这里,这里”然后两手抡圆,“全部。”
“尽会哄人开心。”安无恙上前一步将人拥在怀里,低头去蹭她的鬓边。户部的流言,她不可能不知,可这个傻女人愣是什么也不说,宁可自己承受非议,也要纵容他的不安,让他安心。
“快吃饭,”叶倾华环住他的腰,柔声道,“吃完给孩子们念书。”她不知现在胎教是否太早,但她想给安无恙和孩子搭建感情的桥梁,绝不允许他变成他父亲那般模样。
“念什么?《女掌柜的风流韵事》么?”他懂她的苦心,故意逗她。
“安无恙!”叶倾华一巴掌轻拍在他的臀上。
“好,好,念《三字经》。”他笑嘻嘻,还是那幅从前的模样。
是夜!
安无恙似乎陷入了黑暗,浓厚的、无边无尽的黑将他层层包裹,莫名的孤寂一点点吞噬着他,仿佛他生来就该孤独。
不,不是的,不是!他用力地摇头,我还有妻子,我过得很幸福。
可是可是,我的妻呢?我的夜明珠去了哪里了?
他全力奔跑着,企图冲出这寂静无声的暗夜,去拥抱他的明珠。
终于,他冲破了黑暗的边界。映入眼帘的,却是漫天刺目的红。
“夜明珠!”他嘶声高喊,“卿卿……娘子……”呼唤声在空中消散,他无力地跌坐在地,“你在哪?快来接我回家”
手上传来粘腻湿滑的触感,他抬手一看,那是——血!
安无恙猛地睁开双眼,心脏狂跳,冷汗涔涔。他急促地喘息着,借着微弱的烛光看清熟悉周遭后,才惊魂甫定。
他立刻翻过身,去搜寻床里侧的那个身影,然后从身后紧紧将她圈入怀中。嗅着她发间的馨香,抱着她温暖的身体,那真实的存在一点点驱散梦魇带来的冰冷与恐惧。他轻吻她的发顶,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夜明珠,我还是好怕!
翌日,一桩风流丑闻成了京城沸沸扬扬的笑谈。一名户部官员与姘头行苟且之事时被其夫撞破,两人竟被赤条条抬出示众,据说当时仍难舍难分。百姓嗤笑,既这般离不得妇人,不如辞官归家去罢。
御书房内,景熙帝看着两份新呈上的策论,沉吟良久。这是他第五次考校秦王与临月郡主的时政见解,未料二人竟势均力敌,不相上下。
“张水,”沉默了许久的景熙帝赫然开口,“宣秦王和临月郡主进宫。”
不多时,两人几乎同时到达。
“臣弟/妹参加皇兄。”
“平身。”景熙帝目光在阶下的一弟一妹身上缓缓扫过,温声道:“可知朕唤你们二人,所为何事?”
“不知,还请皇兄明示。”二人异口同声。
“近日来,你二人的文章朕已览阅,亦命人誊抄后送予太傅等大儒评点,俱是上佳。你们,很好。”景熙帝先予褒奖,见二人只是微露喜色,并无骄躁之态,颇为满意。
“皆是皇兄教导有方。”临月郡主垂首道。
“阿仪如今也会面不改色地客套了,不错。”景熙帝轻笑调侃,又道:“程之朕还教过几个月,阿仪朕却是从未教过什么,不敢居功。”
秦王敏锐地捕捉到景熙帝对临月郡主称呼的变化,心里咯噔一下,知晓他是要多一个竞争对手了。许是因为在叶家待过几年,他对竟未觉着有何不对。
“你二人皆乃璞玉,当有良师引导,习得安邦之策。当朝大儒甚多,你们可有想师从之人?”景熙帝问道。
此刻可不是谦让的时候,秦王当即上前一步,朗声道:“皇兄,臣弟仰慕云太傅学问已久,臣弟恳请拜云太傅为师,聆听教诲!”
景熙帝满意颔首,并不意外。云太傅,两朝帝师,门生故旧遍布朝野,乃是清流领袖,文臣标杆。选择他,便意味着几乎毫无争议地获得了整个文官集团最核心力量的支持,更是将云家及其背后盘根错节的势力间接绑上了自己的战车。此举,不可谓不精明。
他将目光转向临月郡主,“阿仪,你呢?”
临月郡主有些懊恼,怎就慢了一步,让九哥抢了先。皇兄的意图,在第三次让她撰写策论时她便已猜到几分。原先她只想着科举入仕,搏一个不同的前程,如今既有此直达云巅的机遇,自当奋力争取。
她心念电转,将朝中几位大学士盘算了一遍,能与云太傅影响力抗衡着,几乎没有。再者,那些正统的老臣未必肯为一介女流竭尽全力。
她必须另辟蹊径。忽然,一人身影跃入脑海,她唇角微扬,脆声道:“回皇兄,臣妹亦心慕云家学识渊博,门风清正。然太傅年事已高,小妹不敢过于劳烦。故而,臣妹想请小云大人云舒出任导师之职。”
此言一出,景熙帝和秦王皆是一怔。釜底抽薪,分流云家资源,高明!
秦王这才正视他的对手,十五岁的妹妹。
“你二人的意愿,朕准了。”景熙帝笑道。
“谢皇兄恩典。”两人齐声谢恩。
“你们皆聪明人,朕的意思应该都清楚。”景熙帝敛声正色,严肃道:“李行,李仪,你们且记住,你们是兄妹,不是死敌。朕许你们公平,但手段需磊落,不可同室操戈,不可危害社稷,违者,杀无赦。将来亦当相互守望,共护大齐江山,可懂?”
“臣弟/妹明白,谨遵皇兄教诲!”二人心神一凛,躬身应答。景熙帝的意思,他们知晓。将来无论谁赢了,赢家不可赶尽杀绝,需怀柔接纳;败者亦不能心有不甘,以下犯上,需尽心辅佐。
秦王暗忖,说是公平,自己实则占尽先天优势。先是性别,世人皆认为男子继承大统,天经地义。再是婚姻,他可娶妃纳妾,联络各方势力,临月却不能。若是这般情况下,还输,便是自己技不如人,他认。
临月也知自己势弱,可不拼一把,怎知花落谁家。
第186章 博弈 你我祖孙,便各凭本事,博这一场……
绕是云舒这般淡然之人, 接到圣旨时也不由得微怔。他升官了,更确切地说,是被加封了,正四品詹事府少詹事。因储君未立, 此乃虚衔。至此, 他成了大齐继叶倾华之后, 年轻一辈文官中第二个虚职品阶高于实职之人。
本来,以他的才学与能力, 加封少詹事并非特别出格之事。微妙之处在于, 现任詹事府詹事正是他的祖父——云太傅。紧随加封圣旨之后的, 还有一道口谕,命他出任临月郡主之师。景熙帝仁厚,准他拒绝。但在得知秦王已拜入祖父门下后,云舒唇角勾起一抹浅笑。
拒绝?为何要拒绝?养蛊这般有趣的事, 他自然要参与其中。
云府, 大书房。
檀香袅袅,云太傅与云舒已对坐静默了片刻, 除却最初的见礼, 谁也未先开口。
“陛下此举, 子谦你怎么看?”终究是云太傅先打破了沉寂。
“祖父,无论陛下深意如何?云家皆立于不败之地,不必担忧。”云舒神色淡然。
“于国却未必是好事。”云太傅依旧眉头未展,一脸忧色, “国立女君,牝鸡司晨,国将危矣。”
“祖父言重了。”云舒平静反驳,“男君也好, 女君也罢,重在其能。贤明则天下安,庸懦则盛世衰。”
“可若开此先例,日后诸位公主皆效仿之,纷纷卷入夺嫡之争,皇室内部倾轧混乱,何以兴邦安国?”云太傅拍着手背,语气沉痛。
“可是祖父,大齐建国一百二十余年,至今共有九位帝王。哪次朝代更迭,不是血雨腥风,没有公主的加入,就太平了吗?”他稍作停顿,掷地有声地抛出答案,“从未!”
“公主终究是女子,终要成婚嫁人。届时高坐明堂者,究竟是公主,还是其驸马?犹未可知。”云太傅斑白的手指叩击着案面,“即便公主手段非凡,能压制夫家。且撇开此节不论,为延绵皇嗣,总需孕育子嗣吧?其间产育之险,又当如何?”
云舒抿抿唇,略一思索,方道:“祖父,纵观历朝,帝王御极期间,突发恶疾、遭遇不测乃至北伐亲征而龙驭上宾者,亦有不少。再者,怀胎十月,若满朝文武竟拟不出一万全之策,连江山三五月的安稳都守不住?如此,不如全部辞官了吧。退一万步讲,就算真有危险,我大齐医术高明者,不知几何,岂会保不住一人?再退一万步,真到了十万火急之时,若诺大皇室竟无一能暂担事者,这样的王朝,气数已尽,不续也罢。”
“子谦,你怎可有如此大逆不道的想法?”云太傅一拍案桌。
“祖父息怒,孙儿就事论事罢了。”云舒起身,恭谨一礼。
“所以,你意属的是临月郡主?”云太傅的声音带着微严警告。
“孙儿支持的,是有能之人。”云舒道,“祖父,来日方长,不必急于此刻站定立场。您我只是师者,尽力做好分内之事即可。”
“你还是动摇了。”云太傅痛心疾首,“陛下糊涂啊!不续娶纳妃以固国本便罢了,竟同时扶持两人陛下向来最是宽厚开明、守正持重之人,何以至此?”
云舒未接此话,只道:“祖父,慎言。”
景熙帝确实宽厚开明,可守正持重?未必。一个在东宫时期便能顶住压力只娶一妃,一个能在晋王之乱时设计救驾保妻之人,岂会是墨守成规之辈?
“子谦,”云太傅语气放缓,带着一丝恳求,“就算是为了大齐江山,算祖父拜托你,对临月郡主,只教贤臣之道,便可。”
“祖父,秦王已占尽天时地利与人和。若在此等情形下,仍不及临月郡主,您当真认为,他适合那个位置吗?”云舒抛出灵魂一问。
这一问,直击核心。云太傅凝视孙儿良久,眼中情绪复杂,最终化为一丝被激起的斗志。
“也罢!”他长长吐出一口气,“既如此,你我祖孙,便各凭本事,博这一场!”
他也想看看,自己精心培养的继承人,能将云家带至何种高度。
云舒闻言,再次起身,郑重抱拳,“那孙儿得罪了。”
皇宫,德太妃步履从容,向着慈宁宫而去。
“你来做什么?”太后余怒未消,语气带着显而易见的不悦。
“听闻太后方才将陛下痛斥了一番?”德太妃看着盛怒的太后,浅笑道。
“你如今得意了,是吧?是特地来看哀家笑话的?”太后将手中的茶盏重重撂在案上,发出一声脆响。
“眼见这天下愈发开阔清明,我确实极为高兴。”德太妃坦然道,甚至不再自称‘本宫’。
“哼!”太后从鼻息间挤出一声冷哼,别过脸去。
“刘允君,”德太妃忽然唤她,“你可还记得,自己年少时的志向?”
“德太妃!你大胆!竟敢直呼太后娘娘名讳!”侍立在一旁的大宫女琥珀立时出声呵斥。
太后却是摆摆手,目光锐利地看向德太妃道:“你什么意思?”
“还记得那些年,你说你想上阵杀敌,成为保家卫国的将军。你笑世人说女子不如男,你说你偏要把男子比下去。”德太妃语带追忆,“你还对我说,刘清然,不若你女扮男装去考科举吧,考个状元回来,让那些男人们好好看看。因你这句话,我当真去了,可惜被父亲发现抓了回去。”
忆及此,德太妃不由莞尔,笑容中带着对年少轻狂的怀念。笑意渐敛,她的语气随之沉了下来,“如今,你怎就变了呢?”
“那不一样!”太后下意识厉声反驳。
“何处不一样?不都是以女子之身,为国效力。”德太妃亦拔高声量,“还是说,你怕了?你怕秦王最终会败给临月,怕你刘允君,会输给我刘清然!”
“我会怕你刘清然?”太后怒急,连“哀家”都忘了称,“笑话!当年,我为后,你为妃。如今,那高居御座的可是我儿,而你儿子呢?”
“是,小四确实不及陛下贤明英武。”德太妃随即话锋一转,“可你的小儿子未必比得过我女儿!刘允君,你敢不敢,与我公平公正地赌这一局?”
“有何不敢!”太后昂首应战,问出了和云太傅一样的问题,“只是你有没有想过,往后临月该如何嫁人生子?”
“临月不生子!”德太妃断然道,“至于娶不娶夫,娶几个,那随她意愿。”
“你说什么?”太后一愣。
“陛下开明,为报皇恩,临月已立誓言,若承大统,终身不育。百年之后,必当归政于陛下或秦王之后。”德太妃语带失落,却隐含骄傲。她的女儿,如此聪慧,又如此有魄力。这样一来,即还了陛下知遇之恩,又堵住部分悠悠之口。
此事像是一滴冰水落入热油之中,京城瞬间沸腾起来。纵然临月郡主拜师云舒的对外的理由是备战科举,可这京城最不缺的便是明眼人,其中关窍,心照不宣。
“陛下这局棋,布得精妙。”安无恙一边细致地为叶倾华擦拭着湿发,一边说道。
“我就知道,三哥从来都不是守旧之人。”叶倾华感慨着,“只是我没想到,子谦会接旨。”毕竟,这意味着要与他敬重的祖父对垒。
他当然会接。安无恙暗忖,毕竟要实现叶倾华的梦想,没有什么比扶持一个女帝来得更快、更有效,虽然胜算不大,却不是没有。景熙帝既允了李仪上这赌桌,便是最大的赢面。
“这不是好事么?”安无恙打了个哈欠,确认发丝尽数吸干后,放下布巾。
“对,是好事。”叶倾华应着,目光掠过他眼下的青黑,心疼得厉害。
自从知晓她怀双生之后,他夜夜噩梦,常常是醒来后便不敢再睡去。尤其近来他强忍着不再去户部时时守着后,那压抑的焦虑好似转而向内侵蚀,情况反倒更糟了些。
有时他会被困在可怖的梦境里,发出惊惧的呓语,却挣扎着醒不来。每每这时,只有叶倾华把他紧紧搂住,柔声安抚,方能将他暂时从那片无边黑暗中打捞出来,获得片刻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