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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是真的。”云舒颔首,继而面露难色,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虑,“只是今日吓到你们了,你们娘亲怕是要责怪云爹爹,这可如何是好?”

“云爹爹放心,我们不会告诉娘亲的。”小慕倾拍着胸口保证,又看向妹妹,“是吧,鱼儿?”

“嗯,不告诉娘亲。”小鱼儿用力点头,小脸上满是郑重。

“君子一言!”云舒说着,伸出双掌。

“快马一鞭!”两宝接道,然后分别与他击掌。

东辽归附后,叶倾华即刻着手振兴辽东农耕,力排众议推行垦殖。如今首批试种的土地喜获丰收,产量之高令人惊叹,群臣这才相信那片黑土原是膏腴之地。同时亦不免后怕,幸而昔日东辽不识此宝,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景熙七年秋,叶倾华争取多年的女性权益终见突破。律法明文规定:丈夫不得发卖正妻、典妻、换|妻、辱妻,违者依律按情节轻重论处。

同年,叶倾华力主发展的官营海外贸易船队正式启航,由水师好手掌舵。因她与仇青青合作的海外生意收益颇丰,朝堂对此无人反对,唯对主事之位争夺激烈。安家亦因承造海船获利颇丰。

景熙八年八月,远航船队满载而归,国库岁入竟翻了一番。

中秋翌日。小慕倾与小鱼儿揉着发麻的膝盖,穿过连通两府的小门,直奔盛南伯府告状。

“你们怎么来了?”云舒搁下笔,自然地扯过一张空白宣纸,覆在未完成的画作上。

“云爹爹……”两个孩子一见他就委屈得厉害。小鱼儿扑进他怀里抽泣,小慕倾虽未落泪,却也扁着嘴,眼圈泛红。

“怎么哭了?”云舒温柔地为小鱼儿拭泪,他最见不得这张与阿倾七分相像的小脸受半分委屈。

小鱼儿抽噎着说不出话。小慕倾则说道:“爹爹不爱我们了,他罚我们去祠堂跪了半个时辰。”说罢,倔强的泪珠终究滚落。

安无恙有多宠孩子,云舒心知肚明。因此,他并未急于偏袒,而是温声问道:“为何罚你们跪祠堂?”

原来,今晨一家四口晨练后,安无恙照例带着孩子们晨读,叶倾华则在一旁撰写奏章。孩子们完成课业时,她尚有一小段方能收尾,想着趁思路连贯一气呵成,便婉拒了他们即刻玩耍的请求。

两小宝不乐意了,小鱼儿撅着嘴道:“娘亲,为什么您不能像别人的娘亲那般,时时陪着我们呢?您是不是不爱我们了?”

叶倾华停下笔,耐心解释:“怎么会呢?你们是娘亲最爱的小宝贝。只是你们的课业做完了,娘亲的还没做完呢。待娘亲把它做完了,便来陪宝宝玩耍,可好?”

“不好!娘亲你就是不爱我们了。”许是情绪上头了,小慕倾脱口而出,“娘亲不是好娘亲!”

“跪下!”安无恙闻声,沉着脸道。

“爹爹?!”两个孩子难以置信。

“跪下,不要让我再说一遍。”安无恙脸上隐现的怒意吓住了他们。他们从未见过爹爹这般神色,当即应声跪下。

“向你们娘亲道歉!”

“为什么?”

“因为这世上,没有人比你们娘亲更爱你们,包括我在内。”安无恙一字一句,“你们娘亲为了生育你们,险些丢了性命。”

这事所有长辈皆默契不提,不想给孩子造成心理负担,但如今不提不行了。

“是谁告诉你们,娘亲不爱你们的?”云舒听罢前因后果,面色已然沉下。

两个孩子见义父亦如此严肃,心知闯了祸,低头嗫嚅:“是吴秋桐和施泰恩,然后其他人也说,他们的母亲和娘亲不一样。”

“还有哪些人?”云舒追问。待孩子们一一说出名字,他眼底寒意骤生。吴家与施家乃户部左侍郎姻亲,其余亦多是守旧派。看来阿倾这两年政绩过显,已有人坐不住了。

“慕倾,鱼儿,父母之爱,其形各异。有关怀衣食起居的,亦有以身作则为子女立榜样的,皆是为子女计深远。你们娘亲从来非凡俗女子,她心怀天下,志在四方。故而选择了一条与众不同的路,但你们不能因为这个就否定了她的付出。你们想想,你们娘亲平日里对你们如何……”

云舒循循善诱,耐心引导。

两小宝脑袋越垂越低。其实晨间他们已然后悔,只是不肯低头。如今父亲与义父皆如此说,方知自己错得离谱,伤了娘亲的心。

“鱼儿知错了,这就回去向娘亲赔罪。”小鱼儿小声道。

“慕倾也知错了。”小慕倾紧随其后。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云舒轻拍两人的头,指着廊下一处道,“但错了便须受罚。去那儿站半个时辰。”

他所选位置甚是巧妙。此刻略有日晒,一刻钟后树荫便会移来,正好遮阳。

另一边,安无恙亦刚把叶倾华哄好。因孩子们的话语,她陷入了自我怀疑,自己是否真的是个好母亲?

安无恙肯定了她作为母亲的所有,辛苦生育,耐心陪伴,悉心照料。她每日下衙后,几乎都会陪着两个孩子直至入睡,纵有未竟公务,也是熬夜处理。

他抱着破涕为笑的叶倾华,眸中寒光一闪而逝。

看来这些年他太过安分,竟让有些人忘了他昔日的模样,胆敢算计到他的妻儿头上。

当夜,他便将暗哨查实的消息与证据整理妥当,尽数交予云舒。

次日,御史云舒首度上奏弹劾,一弹八人,桩桩件件证据确凿,不留半分辩驳余地。

景熙九年。

春:

二月,叶倾华改革馆驿,发展官邮。在方便百姓的同时,又给国库增加一笔收入,还为退伍老兵提供了安置岗位,一举多得。

三月,景熙帝恢复临月郡主公主爵位。

夏:老定国公杜疆离世。

秋:赵英如擢升大理寺少卿,官居正四品。云舒过继云豫嫡幼子,取名云燃,由云二老爷夫妻代为照看。

冬:云太夫人离世。

景熙十年,秦王与临月公主的储位争夺,来到决定胜负的关键时刻!

第196章 女帝 “阿倾我撑不住了.……

景熙帝将秦王和临月公主同时召进宫协理朝政。

彼时, 秦王一正两侧三庶妃已满,四侍有二,加上云太傅门生故旧盘根错节,几乎联合了半个朝堂的勋贵与重臣, 势大根深。

而临月公主, 民间声望正盛。凭借游学时借读各大学堂, 加上科举同科的常联系,以及其师云舒在年轻官员中无可比拟的影响力, 尽得新生代官员半数以上的拥戴, 锐不可当。

御书房内, 景熙帝将御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随手分成两份,推至二人面前。他下巴微抬:“一人领一叠,批阅,附上意见。而后交换复审, 有不同意见可在后写上批语。朕要看你们的格局。”见两人忍不住咽口水, 笑道:“别紧张,你二人入朝已久, 如今正好检阅成果。”

这般, 虽然效率慢上许多, 秦王与临月公主却在这日复一日的批红与交锋中进步神速。他们此前在六部轮值,所学皆是管中窥豹;如今被逼着综览全局,方知治国之难,远超想象。

二人施政风格亦是泾渭分明。临月公主擅长为民谋福祉, 秦王擅长平衡朝堂。

例如,关于科举取士,临月主张增加寒门名额;秦王则强调应维护世家子弟的既有比例。

同年春闱,二十二岁的文思墨不负众望, 高中状元,入翰林。

六月三十日,襄王十二岁生辰。景熙帝于宫中设宴,为其庆生。

御花园内,天高云淡。襄王正带着小鱼儿、小慕倾,以及赵英如的一双儿女枝枝与枫儿奔跑嬉戏,放着纸鸢。小鱼儿边笑边退,不慎绊到石块,惊呼一声向后倒去。襄王眼疾手快,一个箭步上前,稳稳托住了她,“鱼儿小心!”

“谢谢石头哥哥。”小鱼儿站定,甜甜地道谢。

襄王挠了挠头,自己也觉奇怪。论亲疏,枝枝才是他的亲表妹,可他心底就是不由自主地更偏疼小鱼儿几分。

不远处的水榭中,景熙帝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不禁莞尔,向身旁的叶倾华调侃道:“幸而长生此刻不在此处,不然小石头明日怕是要多站一个时辰的桩。”

襄王自幼爱往镇国公府跑。那年,五岁的襄王趁大人不注意,偷亲了刚周岁的小鱼儿一口。当时便被黑了脸的安无恙以锻炼为由,愣是让他站了两刻钟的马步。自此之后,安无恙防襄王便如同防贼一般,确切的说是防别人家的小子像防贼一般,看谁都像要把他闺女拐跑的人贩子。

说来也怪,连一向清冷自持的云舒,似乎也被传染了。但凡是年纪相仿的小公子,包括他自己的几位侄儿在内,皆被他明里暗里要求,需离小鱼儿一丈远。

“那不至于,最多以考教实战为由,让慕倾好好指点小石头一番罢了。”叶倾华笑笑。小慕倾真的全面遗传安无恙,包括武学天赋。

景熙帝失笑摇头,默然片刻,忽而正色道:“明珠,你和长生,往后多照看小石头些。”

叶倾华心下一凛,“陛下”

景熙帝一摆手,打断了她,“此处没有君臣,只有兄妹,不必如此客套。”

叶倾华从善如流改口:“三哥”

她想劝景熙帝再等等,至少等襄王长大。可她一抬眼,便瞧见了他龙冠之下,那已悄然掺杂了无数银丝的头发,眼眶骤然一酸。她的三哥才三十五岁啊,自三嫂薨逝,这些年他究竟是如何独自一人熬过来的?

若易地而处,自己未必能坚持十年。劝诫的话到嘴边变成了承诺:“好!”

“明珠,小九和阿仪,你更看好谁?”景熙帝负手,沿着湖畔缓步前行。

“三哥这话可问住我了,”叶倾华跟在他身侧后半步,“九弟与八妹皆是万中无一的俊杰,我相信三哥心中自有圣断。”

“你呀”景熙帝无奈地回手虚点了她一下,笑道,“果真是历练得成熟老辣了,竟也学会跟朕打这官腔太极。当年那个敢拍桌和朕叫板的人呢?”

也不为难她,毕竟这问题怎么答都不妥。只低低叹了口气,似自语,又似说与她听:“朕在想,步子若一下子迈得太大,会不会根基不稳。”

这也正是叶倾华深深担忧之事。

八月,七十三岁的左相云太傅病重,景熙帝亲至府中探望,于病榻前密谈良久。

当月月底,两朝帝师仙逝。临终前,他紧紧拉着云舒的手,留下最后嘱托:“子谦,云家交给你了,莫让云家百年门楣,就此没落。”

景熙帝惜才,免了云家子弟丁忧。

九月,一场关乎选官的黑色交易被赵英如查出,牵扯甚广,六部及督察院均被波及,朝野震动。

也正是在这一年,朝堂迎来了新一轮的新老交替。许多老牌世家的重臣,仿佛约定好了一般,开始主动为家族中崭露头角的子弟让路,其中便包括左都御史王德等。而最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年仅五十七、尚在壮年的户部尚书谢安道。眼看叶倾华早已三品,而与其同期的长子因自己的缘故,在外做了六年的知府,他心下一横,竟也递上了告老的奏疏。

谢烁、王约连升两级分别任户部左、右侍郎。

云舒连跳多级任吏部尚书,明眼人都知道,这些年临月公主的诸多施政方略背后,皆有云舒运筹帷幄的影子。若非一直被云太傅压着,他早该升迁了。

叶倾华和赵英如的官职亦有变动。叶倾华擢升户部尚书,赵英如则晋为大理所少卿。二人的功绩政声摆在那里,纵有微词,也无人能说出半个“不”字。

后世史官论及此段,常感慨雍和二十一年那一榜的考生,不仅面临了史上最激烈的竞争,也遇上了最快的升迁之机。他们恰逢其时,遇上明君,那位看似仁厚,实则最为刚毅、处事最为公正的景熙帝。

又是一年冬。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将整个京城笼罩在一片静谧的素白之中,唯有街角巷尾,几株红梅倔强地探出头来,为这银装素裹的世界添上一抹艳色。

秦王府门前,马车刚停稳,侧妃严氏便撑着伞迎了出来,陪着笑脸,细语闲话。见他暗沉的脸色稍有缓和,她话锋悄然一转:“王爷,妾身那不真气的表弟,今年不过得了个同进士。本也是打好了招呼,却不想九月出了那档子事,如今还待职在家。王爷可否帮妾身想想法子?”

秦王闻言,倏地笑出声来。起初只是低笑,随即越笑越大声,直至眼角都迸出了泪花,在这冰天雪地里,显得格外刺耳而悲凉。严侧妃被这突如其来的笑声吓得噤若寒蝉,一个字也不敢再多言。

想起昨夜,他与景熙帝如幼时那般,同榻而眠,卧膝长谈。从少时宫苑内的趣事,到彼此情感路上的坎坷,直到三哥蓦然抛出的决定。他愤怒的质问:“三哥,我到底输在哪里?”

景熙帝沉静答:“程之,你的优势在于你联合了半个朝堂。同样的,你的致命劣势也在于此。你,受制于人。”

他闻言不服气,如今

秦王止住笑,低声喃语,似是对严氏,又似是对自己宣告:“孤,输了!”

他挥退严氏,独自立于阶前,望向漫天飞舞的雪花,眼前仿佛又浮现出那个最爱在雪地里堆雪人的女子。也不知,远在楚地的她,此刻正在做什么。

抬脚向后院鹿鸣居走去,这里住着他的小女儿,是他自民间带回的女子所生,那女子与她有几分相似,曾是他最宠爱的妾室,可惜死于血崩。他明知是谁下的黑手,却苦于没有确凿证据,加之对方家世显赫,竟连个公道都无法讨要。

小小的女孩见他踏雪而来,立刻丢下手中的布偶,迈着小短腿扑了过来,脸上扬起甜甜的笑容,两颊顿生梨涡,像极了那朵灵芝。

十二月初二,一道禅位圣旨炸响朝堂。

在位正好十年的景熙帝,宣布禅位于皇妹临月公主李仪,同时下旨,晋封秦王李行为摄政王,协理朝政。明言若帝王决策有失,摄政王可提出,交由内阁复议。此举并非出于对李仪能力的不信任,更多是为稳妥计,安抚以秦王为首的传统势力。

“皇帝!你这是做什么?”刚收到消息的太后勃然大怒,将茶盏掷于景熙帝跟前,“砰”一声碎裂开来。

“娘”景熙帝望着母亲,没有帝王的威严,眼底只有浓得化不开的疲惫,“我好累好累,我想源儿了。”

太后心一疼,所有怒火瞬间被浇熄。她以为儿子已经熬过来了,却不想他一直困在原地。帝王当无情,而她儿子偏偏是个情种。

十二月初三,女帝李仪于太极殿接受百官朝拜,成为大齐第十任皇帝。

十二月初五,太上皇李御于南山寺剃度出家。襄王李锐平静地接受了这一切,因为父亲早早便告知了他所有。同日,他默默收拾行装,搬进了镇国公府居住。

次年正月初八,女帝举行盛大隆重的登基大典,改年号为嘉佑,当年即为嘉佑元年。加封襄王为襄亲王,加封徳禧圣母皇太后为德禧厚仁圣母皇太后,加封生母德妃为德光圣母皇太后,封其师云舒为太傅。

嘉佑三年,朝局已定,万象更新。

五月初一,又是一月大潮会。嘉佑帝望着朝堂上的各文臣武将,虽依旧九城以上是男子,却也有零星几位女官。视线移至前排,除去摄政王外,从左到右,依次是:定国公杜远昇、左相皆太傅云舒、右相叶倾华、镇国公安无恙。

嘉佑帝心中不禁莞尔,这站在权力顶峰的几人,竟都与她的明珠姐姐渊源深厚。一个是她的前未婚夫,一个是她曾经的恋人,还有一个是她的丈夫。

一个叶倾华,竟搅动了整个大齐朝堂的风云,其中,也包括了自己。若非她以身为炬,劈开女子为官的先路,自己又如何能有机会,蹬上这九五至尊之位?

散朝之时,初升的朝阳跃出云海,金色的朝霞泼洒下来,为这繁华似锦的帝都镀上一层辉煌的金边。

几人并肩,有说有笑地向殿外走去。安无恙紧挨着叶倾华,宽大的朝服袖摆之下,无人得见,他的小指正悄悄勾着她。

云舒则与二人并排而行,谈笑风生。他侧首看向安无恙:“长生,昨日考教,小慕倾的棋艺有所进步,可是你私下给他开了小灶?”

“嗯,教了几手。”安无恙随即挑眉发出邀请,“说起来,你我二人也许久未曾手谈一局了,不如今日来上一盘?”

“行呀。”云舒欣然答应。

“我也要来,把你们杀得片甲不留。”叶倾华插话,见两人同时用怀疑的目光看向自己,强自争辩:“你们两什么眼神,我棋艺进步了好不好?”

两人别开眼憋笑,这臭棋篓子说自己棋艺进步了,他们怎么就不信呢。

刚要跨过大殿正门,云舒脸上的笑意骤然僵住,转而被痛苦取代。他猛地抬手死死捂住胸口,拼命想压下那如同被刀绞一般的痛意,却只是徒劳。甜腥翻涌,不过一瞬便呕出大口大口的鲜血。

“子谦”叶倾华下意识地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云舒,慌得声音都变了调。她不明白,方才还在说笑之人,为何会突然呕血。

云舒撑着她的手,借力稳住身形,又是一口鲜血呕出。察觉到生机正飞速流逝,他赤红着双眼侧眸看她,那被他藏了十三年的深情此刻倾泻而出,似滔天洪水般将她淹没。

他竭力扯出一抹浅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

“阿倾我撑不住了”

再次喷涌的鲜血染红她的衣角,

“带我回家”

“回皓月居”

第197章 重生? “阿倾我好想你.……

“子谦, 子谦”

云舒悠悠转醒,天青色绸帐映入眼帘。心口没有任何不适,他有些疑惑地抬手捂向胸口,掌心传来胸腔里坚实有力的心跳。他缓缓转头, 看向站在床前的爹娘, 只是他们为何如此年轻?瞧着不过四十不到。

一个荒谬的念头涌入脑海。阿倾酷爱话本, 其中不乏重生之文。

他试探性地开口,嗓音带着初醒的微哑:“爹, 娘。如今, 是哪一年?”

云二夫人伸手探了探他的额温, “也没发热呀?莫不是连考几日,把人考糊涂了?”

“娘,”云舒执着地追问,只想印证心中那个不敢置信的猜测, “告诉我, 现在是哪一年?”

“雍和十六年,九月初一。你昨日才从考场出来, 一觉睡到这时辰, 连午膳都误了。”

云舒想起来了, 那年秋闱刚毕,他确实昏睡了近十个时辰,爹娘还以为他累出了病。

强压下心中翻涌的狂喜,他迅速翻身下床, 疾步来到镜前。镜中映出的是十五岁的云舒,面容清隽,犹带稚气。他对镜低低一笑,眼角却沁出泪光。

雍和十六年, 九月初一,一切都还来得及。这一次,他断不会让阿倾再经历那艰难到她需要睡祠堂以求安慰的三年,

他当即命云吉收拾行装,明日便要启程游学。

“子谦,不必如此着急,等放榜了再去也不迟。”云二爷道,他何时见过冷静自持的儿子有过这般焦灼的模样。

“爹,不必等,定是解元。”云舒笃定。

“你小子,就这般肯定?!”云二爷失笑,“你祖父让你醒了去找他。”

他知晓祖父所为何事,无非是劝他不急于参加后年的春闱。并非质疑他的才学,毕竟“天才”之名岂是虚得?更多是想磨砺他的心性。

云舒骨子里太过孤傲,傲到云太傅为他取表字时,未循惯例依本名之意,而是择一“谦”字,盼他时刻谨记谦逊之道。他本就年少成名,若再于弱冠前高中,对他未必是好事。

云舒这次未与云太傅争论,毕竟他有比春闱更重要之事。

九月二十,他终于在肃州的枫叶林见到了那个日思夜想的身影。彼时,她还是豆蔻年华的少女,单乘一骑与共乘的父母在山野间赏枫,那般明媚,那般鲜活。

二十一那日,外出抓药的叶修云遇见了被西辽围杀的定国公父子,带着随从冲入战团救人。早有准备的云舒亦率人驰援。这一次,叶叔父未死,叶叔母也未殉情,他的阿倾,不再是孤女。

此后,他的游学路是,她去哪里,他便去哪里,远远地跟着她。倒不是不敢上前去,只怕一旦靠近,便再也按捺不住那颗躁动的心。如今的她,还太小。

雍和十九年,上元节。江南灯市亦如京城那般,璀璨浪漫。

云舒戴着面具,悄然跟在叶倾华身后。叶修云携爱妻享受二人世界去了,她独自带着夏拂玩耍,点燃的烟花棒映亮她灿烂的笑靥。见有商贩在卖锦鲤琉璃灯,想起她喜欢,就去买了一盏。只是这一转眼的功夫,她竟不见了踪影。

想起这一世因自己的干预,她的武艺不似前世精熟,他心头一慌,急忙向巷中寻去。却在巷子深处被一双小手猛地拽住,抵在墙上,颈间随之横上一柄冰凉匕首。知晓她无事,警惕心依旧强盛,他心下稍安。

“你是谁?为何一直跟着我,谁派你来的?”叶倾华恶狠狠问道。

云舒低笑,清冽的嗓音如山泉流淌:“姑娘为何确定,在下跟的是你?”

“三年前的肃州,到后面的湛城,杭州”叶倾华抬眸逼视,匕首又往下压了几分,“还要我一一列举吗?”

云舒却答非所问,将手中的胖鱼灯举起:“锦鲤琉璃灯,姑娘要么?”

叶倾华杏眸微眯,他这么知道自己喜欢鱼?“你到底是谁?”

说罢,便伸手去取他的面具。云舒并不阻止,如今她已是亭亭玉立的十五岁少女,自己若再不靠近,只怕会情敌环伺。

面具揭下的刹那,他垂眸看她,清朗俊逸的脸上漾开一抹极动人的笑意,眸中清晰地映着她的身影。叶倾华被那笑容晃得险些失神,咽了咽口水,强自镇定:“你跟着我作甚?别告诉我你爱上我了?”

“是。”云舒承认。

“嗯?”他的直白让叶倾华一时语塞。

“我心悦你,自初见伊始。”他目光专注,一字一句,无比认真。

叶倾华却猛地收起匕首,后退一步:“你变态啊?我三年前才十二岁。”

完了,他似乎弄巧成拙了。

云舒苦笑,一把拉住欲转身离去的她:“叶姑娘,你听我解释!我心仪于你,并非因为年岁。十二岁也罢,八十二岁亦然,只要是你,只要遇见,我便不由自主,为你倾心。”

“咦”叶倾华搓了搓手臂,略带嫌弃地瞥他一眼。这人,瞧着风光霁月、俊美出尘,言辞怎地如此油滑。

“给个机会,相识一番,可好?”他不给她拒绝的时间,径直自报家门,“在下云舒,表字子谦,年十八,京城人士。”

“云舒?京城云家那个天才?十五岁中解元,传说“克妻”的那个?”叶倾华听过他的名号。

云舒无奈抿唇,忘了“天才”盛名之外,还有个更“响亮”的克妻之名,急忙辩解:“我保证,不克你!”

叶倾华瞧他着急忙慌的傻气模样,不禁莞尔:“先不说你克不克我,你如何证明自己是云舒?”

“姑娘想怎么证明?”

叶倾华指了指远处那个灯塔,“看见那座灯塔了么?我要最顶上那盏美人灯,半炷香。”那灯需连破数道灯谜方能取得,便是她自己上去,也得至少一炷香才行。

“好。”

半炷香后,云舒将美人灯稳稳递至她面前。

云舒从未想过,有朝一日竟需靠死缠烂打来追求心上人。半年后,叶倾华终于松口,带他回家面见父母。同年冬,离家三载的他返回京城,一为祖母拜寿,二为准备提亲,三因他的阿倾胸怀大志,他需回去与她里应外合,为女子科举破开一条通路。

虽说这一世未与西辽结下深仇,叶倾华与其父还是对西辽出手了。那年肃州后,他们去了边境,见识到了西辽的残暴。

雍和二十年春初,西辽经济溃败,大齐趁势伐辽。叶修云获封仁恩侯,叶倾华敕封明珠郡主,仁恩侯府依旧坐落于云家宅邸之侧。

五月,两人正式订婚,京城哗然,才子佳人,甚是般配。

雍和二十一年,云舒高中状元,叶倾华夺得探花。二十岁的状元郎以十里红妆,迎娶了他十七岁的探花娘子。虽两府仅一墙之隔,他仍让迎亲车队绕城一周,要让满城百姓见证并祝福他与她的圆满姻缘。

此后,云舒政绩斐然,升迁迅疾。云太傅放心辞官为他让路,将云家全然托付。而他却在执掌云家后,自愿将自己钉在四品的位置上,只全力助推他的阿倾,步步登临那万人中央的耀眼高台。

***************

时隔十六年,叶倾华再次踏入皓月居,这里的陈设布置亦如当年。

安无恙将云舒轻轻放在床榻上。见他仍在不停地呕血,叶倾华颤抖着又取出一粒回魂丹喂给他。然而,丹药入口,依旧如同石沉大海,没有任何起色。他的气息,如同风中残烛,越来越弱。

冬凝上前,指尖刚搭上他的腕脉片刻便收回,对安无恙和叶倾华轻轻摇头。

叶倾华掏出手帕为他擦拭嘴角不断溢出的鲜血,却被他顺势握住,用尽全力,力道依然很轻。“阿倾好疼啊”他已经虚弱得,连蜷缩身体缓解痛苦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的眼泪瞬间决堤,用力回握住他冰凉的手,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子谦,我在,我在,会没事的再坚持一下,求你!”

像是察觉到她的回应,云舒的眼中骤然爆出神采,带着血渍的唇角缓缓向上勾起:

“阿倾我好想你”

“好想好想”——

作者有话说:我的子谦啊[爆哭]

第198章 那年真相 那年,她差点同时失去两个生……

嘉佑三年, 五月初一。

太傅兼左相云舒薨逝,享年三十五岁。嘉佑帝悲恸不已,闭朝三日,为其治丧。

将云舒的遗体妥善移入棺椁后, 云吉捧着一个特制的、密封的瓷盒, 欲将其放入棺中。

“这是什么?”叶倾华哑着声音问。

“回郡主, 这是三爷生前最重要之物。”云吉垂首答道,目光扫过并肩而立的叶倾华与安无恙, 心底那份为云舒感到的不甘再次涌起, 鬼使神差地多问了一句, “镇国公和郡主要看看吗?”

“好。”叶倾华沉默一瞬,点了点头。

安无恙正要伸手接过,云吉却猛地将瓷盒收了回去。他想起曾经云舒交代的话,“云吉, 若是哪天我走了, 这里面的东西,莫要让旁人看见, 尤其是她和镇国公, 不要扰了她日后的安宁日子。”

“对不住, 镇国公。是奴才记错了。”云吉深深低下头,掩饰发红的眼眶,“三爷他不喜别人看他的东西。”

说罢,他俯身将瓷盒放入棺中, 置于云舒身侧。

云舒的陪葬之物极多,整整十九箱。然而抬送箱笼的家丁们私下却嘀咕,除了一口小箱子沉手些,其他的都算不上重, 里面装的,似乎并非金银玉器这类金贵之物,反倒像字画书籍这些清雅物件。

确实不是那些贵重之物,盛南伯府库房里的东西并未减少多少。

丧后不久,云吉依照云舒的遗嘱,将遗产分为四份,一份留予云二老爷夫妇,颐养天年;一份,连同他留下的爵位,由嗣子云燃继承;而另外两份,则指名赠予义子安执叶与义女叶遇安。

当小慕倾和小鱼儿收到那份来自“云爹爹”最后的礼物时,尚未消肿的眼睛再次哭得通红。他为他们考虑得如此周全,留下的东西,即便他们将来庸碌无为,也足以保他们一生富足无忧。

自云舒走后,叶倾华像是被重击了一般,整个人变得有些浑噩茫然。

在看到那些给孩子的遗物时,那混沌的思绪才如同被一道闪电劈开,瞬间清晰起来。

云舒早早立下遗嘱,说明他早已清楚自己会早逝,而不是太医所说的突发恶疾。

可她记得,他功夫虽然非常一般,但身体底子却是不错,若说真有什么旧疾,那大概就是胃不大好。

胃病会如此致命吗?或许吧。可他最后明明死死捂住的是胸口,而不是腹部。所以,绝不是胃病。

叶倾华沿着时间线一点点向后追溯,越推敲,便越发现诸多被忽略的疑点。

比如,他几年前便将父母接入了盛南伯府,是真的只想让他们帮忙照顾云燃,还是想在所剩无几的时光里,多陪伴他们一些时日?

再比如,他与长生之间不知从何时起不再针锋相对,她曾欣慰地以为是他终于放下,加之他救过自己,长生对他心存感激。

如今看来,不止

她须去找个明白人,问个清楚。

太医院内,年事已高的梁院正已收拾好行囊。送走了他太医生涯中最后一位、也是纠缠最久的病人云舒,他终于可以告老还乡了。另一位由军医考入太医院、身强力壮的车太医,正帮他提着箱子,送他一程。

“左相大人真是可惜了,天妒英才啊。”车太医轻声感叹。云舒刚走不久,仍是众人不时提起的唏嘘话题。

“走了也好,”梁院正脚步微顿,望着宫墙上方四角的天空,极轻地叹了一句,“他这些年过得太痛苦了。”

“哦?”车太医敏锐地捕捉到话中深意,疑惑道,“难道左相大人的病,还另有内情?”

梁院正自知失言,连忙打哈哈掩饰:“没有没有,车太医你听错了,年纪大了,胡言乱语。”

车太医与他相交甚笃,虽无师徒之名,却有师徒之实,见他这般情状,心知必有隐情。本不该打听,实在按捺不住医者的好奇与探究之心,追问:“师父,您就跟我说说嘛?我向您保证,绝不外传,只是想多了解一桩病例,增长些见识。”

“谁是你师父?”梁院正瞪他一眼,但见他确实嘴严,且在医术上颇有灵性,又想到云舒这病始终是自己心头一件憾事。他左右环顾,见四下确实无人,方低声道:“左相大人,并非普通病症,他是中毒引起的心衰之症。”

“中”车太医惊得拔高了声调,见梁院正急忙做出噤声的手势,才慌忙压下声音,“怎么会中毒?”

“唉,就是当年他为明珠郡主挡下的那一箭,有剧毒”梁院正的思绪飘回了十三年前,“当时拔箭时,他曾短暂苏醒过一次,第一句话便是嘱咐我们,万不可将实情告知任何人。”

那时云舒面无血色、唇瓣发紫,却用尽力气低声恳求,尤其不能告诉叶倾华和他的父母。在得到他们肯定的回答后,才昏死过去。

“说实话,当时那般凶险,老夫都以为他熬不过来了。没想到,他竟硬是挺了过来。只是那毒素到底伤了心脉根本,留下了这心衰之疾。心脏不可逆转地逐渐衰败,每次发作,必将痛不欲生。”梁院正的声音里充满了医者的无力与怜悯。“我都不敢想,这十三年,他是怎么熬过来的?”

阶梯下的暗影里,叶倾华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大颗大颗的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滚烫地砸落在手背上,又迅速变得冰凉。

原来,竟是她害了他!

还未等她从这巨大的愧疚与震惊中喘过气,车太医接下来的话,如同另一颗投入心湖的巨石,激起滔天巨浪。

“说起来,那年真是多事之秋,镇国公也差点死在了辽东。”车太医感慨道。

“怎么说?”

“师父可还记得当年的吉尔城之战,镇国公重伤之事?”

“不是后来澄清是场乌龙,说只是伤了头,昏迷了几日么?”

“嗐,那是镇国公醒后,特意吩咐统一口径的说辞。”车太医解释道,“真实情况是,头部确实受了重创,但远不止昏迷那么简单。人被送到军帐时,心跳都已经停止了!下官当时几乎要宣布”

他顿了顿,继续道:“没想到几十息后,镇国公的心脏又缓缓恢复了跳动。然后昏迷了三日才苏醒,醒来更是双目失明了整整五日。”

叶倾华的泪水流得更凶,几乎无法呼吸。那时她还在宫里为雍和帝守灵,那些日子,她总在打盹的间隙里心神不宁,梦见安无恙浑身是血地唤她。她只道是自己思念过度,却从不曾想,那竟是他徘徊在生死边缘时,跨越千山万水的求救。

而她,竟未能陪在他身边!

那年,她差点同时失去两个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她无力地靠在墙上,缓缓蹲下身,将脸埋入双膝之间,瘦削的肩膀不住地颤抖。

对不起,子谦

对不起,长生

五月的日头已然毒辣,光影流转,灼热的阳光直直照射在叶倾华身上,她却浑然不觉。

一把伞悄然撑在她的头顶,为她带来荫凉。

安无恙蹲下,单膝点地。大手落在她的发顶,声音满是怜惜,“怎么一个人躲在这里哭?”

叶倾华抬起头,眼睛鼻尖通红。安无恙心疼不已,指腹轻柔地为她擦着眼泪,却怎么也擦不干净。

他心下了然,她大概是知晓了云舒病情的真相,也明白了他早已知情。他正静静等待着她或许会有的质问与埋怨,却见她忽然张开双臂,猛地扑进他怀里,紧紧地抱住他的脖颈,将头靠在他肩上,温热的泪水迅速濡湿了他的衣襟。

“长生,”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脆弱得让他心碎,“我好难过”

“我知道。”安无恙顺势将她拥紧。他一直都知道,她的心里满是安无恙,可在某个极深的角落,依然住着一个云舒。安无恙没了,她会死;云舒没了,她会疼。

没关系,他有的是时间,在往后余生慢慢地将那个角落也填满,填得满满的。

“是我害死了子谦,是我让他痛了那么多年”她吸着鼻子,自责啃噬着她的心。

“他心甘情愿。”安无恙轻声道,“若是那一箭射中的是你,他才真的是生不如死。”

“可我都不知道,我甚至不知道,我曾经也差点失去了你”叶倾华将他抱得更紧,“还好你挺过来了,感谢你挺过来了。只是对不起,在你最需要的时候,我没能陪在你身边,让你一个人面对”

原来,连这件事她也知道了。听出她语里的愧疚与心疼,安无恙心一软,故作轻松道:“本来都跟阎王爷走了有一段路了,突然想起某人说,我要是敢回不去,她就在家里养上十个八个面首,天天快活。这还得了,所以我又跑了回来。”

叶倾华果然被他这混不吝的话逗得破涕为笑,还不小心吹了个鼻涕泡泡,幸好她脸埋得深,他未看见,赶紧偷偷蹭在他的衣服上。

安无恙就这样静静地抱着她,任由时间流淌,直到她情绪慢慢平复,他才开口:“夜明珠,今日老管家买了只上好的老鸭,我出门前宰了炖在砂锅里。算算时辰,这会儿该炖好了,要喝汤吗?”

“要!”叶倾华点头,却仍不肯抬头,“眼睛肿了,见不得人。”

安无恙低笑,将伞递给她,然后转身,拍拍背,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上来。乖,我带你回家。”

趴在他背上叶倾华又无声滚出眼泪,曾在她被这个世界伤得最深的时候,也是这个人,温柔对她说:“乖,我带你回家”。

“长生。”

“嗯。”

“别离开我。”

“好!”

“别走在我前面。”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