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30(1 / 2)

第23章

◎新婚燕尔晨起时分◎

男人踟蹰模样在沈鱼心间又放了一把火。

她简直搞不懂面前这个呆人。

他不应该看到自己就眼睛挪不开的吗?

自己遮了许久的盖头,就为了看他对自己双目发直的样子,怎么他反而要走?

沈鱼偏不信邪。

她起身,踏进最后一寸隔阂里,至此二人之间再无碍眼距离。

沈鱼启唇慢声:“你看看我,我好看吗?”

她自信于这个问题的答案。

她听过一次。

这会儿不过心血来潮,想再听一遍。

狭室中,气息声微重。

没人回答沈鱼那个问题。

这十分不对……

沈鱼彻底疑惑,她踮脚,鼻尖与他更近一寸,抬着眼睛,“你怎么了?”

眨动睫毛掀起微小气流,扑在男人脸上。

他身躯微颤,飘飘然间,再也不纠结什么应该不应该。

他想,这是邀约。

男人倾身而下,把最后一丝缝隙填补。

忍耐太久,力道失控。

沈鱼觉得肩胛猛痛,眼里涌上泪水。

她被强势抵在床柱上,被强夺走了唇齿和呼吸。

她向后躲藏,想要一些氧气,却擦身跌落床榻。

发髻密密实实压在脑后,像一个有弹性的小垫子。

沈鱼喘息,甩袖,手掌撑在软褥上,错愕于男人在发什么疯。

呼吸尚未均匀,

密不透风的倾覆又下。

平整光洁的新被子,在沈鱼逐渐收紧的掌心皱起。

快意翻腾。

这不是第一次亲吻了。

却是她头一次知道,原来亲吻还可以如此酣畅淋漓。

男人的手还在喜服层叠的领口徘徊,席卷她,贪图更多。

沈鱼像被炙烤的含羞草一般蜷缩,下巴却不得不抬着承受,意乱情迷中,她猜到了男人的意图。

周身如电。

既已礼成,是可以的。

这种感觉,她也有些享受。

可是、

余光瞥见窗台落下的光线。

天还没黑

褥子下压着的画册还未看

她还不会

理智催着沈鱼要逃。

她狼狈挣扎,破绽百出,全是弱点。

于是抵抗,

于是暴露更多。

终于,身下绯色床缎成了唯一倚仗,也让她看起来更加无依可欺。

男人蓦地停了,直身看了她一会儿

——像刚剥开的石榴。

沈鱼以为男人理智回笼,拉衣自我遮挡,却殊不知,他是在考虑,该从画册的哪一页开始做起,该从哪一口开始下嘴。

每一页他都觉得很好。

第一口他想吃到最甜的。

可面前人企图藏起来的动作打乱他的思绪,他不懂,她明明邀请她,为何又躲着?

可恨其太会勾人魂魄,让他怎么也拢不齐思路,索性不再琢磨,顽劣地想,管它哪一页,可以尽试一回。

不过,眼下心火难消,比起那些招式,他更想她先摸摸他,亲亲他。

墨蓝色衣袍跌落于地,赤着的劲瘦腰身欺压而上,榻上空间瞬间逼仄。

对这幅躯体,沈鱼再熟悉不过。

背上伤疤遍布,胸前也伤疤遍布。

如乱绣的蜀锦,底子漂亮却实在可惜。

从前都是她主动,或换药或施针,从不觉有什么不妥。

眼下,对方拉着她的手相送。

肌肤弹韧起伏。

沈鱼憋着一口气,不敢喘。

她第一次痛恨自己长了一双对尺寸温度敏感的手。

她甚至痛恨自己会把脉。

她努力忽视,又忍不住去数。

可叹学艺不全,医术也不曾记载,不知这道经脉该如何论断。

大概是,如珠如鼓,有力饱满的实脉。

沈鱼啐自己也是同他一般皮厚了,还能想出这些不着调的,实在汗颜。这厢她失神乱想,手上失力,指甲划了皮肤,惹人闷哼。

沈鱼讶异凝望他——

他嗓子不是坏了吗?

她毫不犹豫,又勾一下。

闷声又起。

这下她确定了。

没坏彻底。

男人也确定了。

她勾引他。

被褥翻动,潮气上涌。男人于被下俯就。

少女琉璃一样的眼瞳微张,水雾光华漫溢。

风撩动红绸,拍打灯笼。

日月自小窗中交替。

窗内人影摇曳于帘上,上演一场皮影戏。

细听有人哀求讨饶,有人意气正盛

歇了半场,热闹又起

直到最后都累得沉沉了,才重归静寂。

窗户彻夜未关。

隔日,阳光刺眼。

寂静中,被褥翻腾,床上人惊起,剧烈喘息。

祁渊眸子倏然睁开,疯狂闪动,无数记忆混乱涌入,刀光剑影、绝境奔逃、冰冷刺骨的山雪……他按着抽痛的额角,隐约想起自己被一队人日夜不休追杀百余里。

可眼下……

长眸警觉眯起,他环顾屋内。

一间破旧茅草房。

粗纱床帐艳红刺目,蜡烛残泪堆积,散发劣质甜腻味,满屋陈旧家具简陋,没有任何漆饰,只有身上盖着的大红寝被,触手倒还算暄软……

下腹一股难以言喻的异样感传来,他猛然翻身下床,发现自己身上竟不着寸缕,阳光下,暧昧抓痕刺眼。

这时,一道睡意浓浓的慵懒女声自身后响起:

“你这傻子……昨晚闹到半夜……今日怎么醒这么早?”

微哑软糯,带着未褪尽的缱绻春情。

祁渊身体一僵,回头瞧见个睡眼迷蒙的小娘子。

沈鱼周身散架一样。

她昨夜被折腾了一宿,累得眼皮子都掀不开,双腿到现在还在不自觉打摆子。

感觉男人下了床,她无力去管,只想多赖一会儿,便懒懒翻身朝内,把脸埋进还残留两人气息的枕头里,瓮声瓮气道:“你若是不睡了……就出去……把窗拉上……刺眼……”

辗转间,肩头连着小半扇脊背自囍被下露出,光滑肌肤上红痕斑驳一路延伸,无声诉说昨夜的激烈……

祁渊眉头深蹙,面色阴郁。

什么昨晚闹到半夜,他只记得自己当时受了刀伤,最终昏倒在一片荒山上。

他低头,发现小臂上有一圈微有蛰痛的小小牙印,他环视自己,确认了周身除了那个牙印,再无其它伤口。

此情此景,不难细究这牙印出自谁口,是在何种情况下咬上的。祁渊面色难堪,恰在这时,他自我审视的视线猛地一凝,盯在自己胸前悬挂的那枚玉牌上。

他难以置信般取下来。

破碎潦草,黯淡无光。

祁渊面色不太好。

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涌上心头,他万般嫌弃地从地上捡起一身墨蓝衣袍,动作生硬地套在身上。

他强迫自己冷静,转向那团刺眼的红被,对尚在酣眠的女子滞涩道:“喂。”

沈鱼累得浑身发烫,意识还在温暖的余韵里浮沉,没意识到这声音的异样,更不想回应。

祁渊声音发硬:“这是哪里?”口吻充满了久居上位者的命令。

沈鱼艰难地半支起上半身,看向床边背光而立的高大身影,晨光勾勒出他冷硬的轮廓,周身散发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凛冽气息,她揉眼,以为自己做梦。

软被轻滑,祁渊目光落在沈鱼身前一片红白不堪的肌肤上,耳廓一热,心道自己一定是被这女人算计了。

沈鱼渐渐回魂,万分惊恐地“诶——!”了一声。

“你能说话了!”

她喜得发懵,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是撑着酸软的身子上前,想捧着男人的脸好好看看,确认这是不是一场梦。

祁渊一把拂开沈鱼的手,嘴角抽搐。

怎么会有这般形骸放浪的女人!

赤着身子就来扑他!

那微微颤动的……简直……不堪入目!

他险些就看到了!

祁渊眼神戒备:“你是谁?”

沈鱼脸上的惊喜瞬间凝固,她怔怔,“我?”

面前人身量颀长,姿容俊美,五官舒朗,外形虽和从前一样,可眼睛里却找不到一丝她熟悉的温度。

她张了张嘴,强压不安,“我是沈鱼,你的妻子。”

祁渊迷惑:“妻子?”

沈鱼点头,心怀希冀追问:“你能说话啦,可是想起了什么?”

祁渊自顾自道:“不可能。”

沈鱼没明白:“什么不可能?”

祁渊不屑于回答她,“如今是何年岁?”

沈鱼下意识:“兴初二十八年。”

祁渊瞳孔微缩。

他清楚记得,自己领兵出征平叛,是大周兴初二十七年的仲秋。

屋内安寂片刻。

沈鱼再多困倦此刻也消了。

昨夜耳鬓厮磨的温热仿佛还在皮肤上残留,她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无比熟悉又无比陌生的男人,被巨大的茫然席卷。

祁渊视线淡淡,扫向沈鱼,少女脸上红晕未消,珠唇紧抿。冷静下来后,又有零星记忆浮现,病中贴身的照顾、山间翻滚拥吻、拜堂成亲,还有……昨夜红烛下她含羞带怯的脸……这些画面让他心烦意乱,被他粗暴地压下。

祁渊目光从沈鱼失魂落魄的面庞上收回。

不管她是谁,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

他要做的事,不在这里。

不过,自小的教养让他还是从旁边简陋的木架子上拿起一身干净的粗布衣裙,远远地、生硬地递到床边。

沈鱼机械接过,一丝微弱的的期盼燃起——他还记得照顾她?——又在男人迅速收手、转身预备离开的背影里,“噗”地一声彻底熄灭。

瞬间,委屈与失落再难压抑,埋藏已久的疑问脱口而出:“你是谁?”

祁渊没说话。

他还没想好,是否值得让这山野女子知道自己的身份。

沉默便是最轻蔑的答案。

他打帘,阔步走出去。

沈鱼想也不想,掀开被子就要下床追上去问个明白。

赤脚甫一点地,极尽的酸麻与隐秘的痛一起来袭。

“嘶……”

她低吟一声跌落在床下,膝盖和手掌传来火辣辣的摩擦痛感。

门口,祁渊脚步微顿,胸膛被那动静勾得起起伏伏,这是她挽留他的把戏?

玉牌攥入掌心,缺角硌得生痛。

祁渊不想管她,却又控制不住地转身,几个大步跨回床边,一把捞在少女赤着的手臂上。

触感滑腻如脂,柔似无骨,本就暧昧斑驳的皮肤让他不敢直接用力,不得不又添一掌托了一下她的腰背,近乎丢掷般将她放回了床上。

沈鱼被他这一连串粗暴的动作弄得更加狼狈,岂会察觉不出他的嫌弃。

“看来你已不傻了!”

她也起了性子,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可惜有了脑子却没了良心,你就这么对你的救命恩人?”

她目光审慎,打量着眼前人,“你觉得是我误了你终身?若是没有夫妻之事,你我大不了一拍两散,可剥我裙衫的是你一直贪要的也是你,你怎么好翻脸不认人!”

沈鱼越说脸越红心头也越发委屈。

她幻想的新婚燕尔晨起时分不应该是这样的。

她宁愿他还是那个傻子!

祁渊面色一变,彻夜缠绵的片段随女子尖刻的诘问又浮现眼前,她婉转的低吟、迷蒙的泪眼……他目光深重,也暗恼自己定力太浅。可委屈的又何止她一个?他自己的清白难道就——

祁渊猛然闭眼,生生截断所想。

他目光再次垂落,死死盯住掌心那块碎得彻底的玉牌上。

另一头,少女眼含炽烈的委屈,看着他。

那视线如有实质,让祁渊无法忽视。

良久,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僵硬伸手为沈鱼拉了拉抱乱的衣衫,“我有事要做。” 他的声音干涩紧绷,“你我之间……待我回来再说。”

沈鱼心底执拗,攀住他的手臂:“什么事?”

祁渊手臂肌肉瞬间绷紧,强忍甩开的冲动,他顿了一下,虽心底里认为自己的事情没什么同这女人好说的,但为了尽快脱身,还是开口道:“找把我东西弄坏的人算账。”

边说边不动声色抽手。

沈鱼一愣,“你要去江家?”

祁渊不置可否。

“我劝你不要。”

眼下如果男人闹出事情来,她是真的要被连累的。

祁渊猜出她所想,嗤笑一声,“放心,惹不到你头上。”

话落,他再不留恋,果断抽回手臂,匆匆离去。

沈鱼起身,隔窗看到他消失在门后,欲言又止。

算了。

她扶着床柱缓缓坐下。

他这副不管不顾、浑身戾气要去“算账”的模样,出去吃点苦头也好。

让他碰碰壁,撞个头破血流,才能清醒些,知道这世道不是单凭意气行事,想起是谁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是谁给了他这大半年的安身之所。

反正……

沈鱼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昨夜被他攥出的红痕。

反正他们有夫妻之实。

他身无分文,又欠着她天大的恩情。

能跑到哪里去?

他迟早要回来。

给她一个解释。

少女倔强想了一会儿,抿了抿唇,干脆拢衣起身。

她打来清水,擦净身体,又抬手撤掉红绸红帐。

看着满室狼藉的喜庆,沈鱼鼻尖微酸,有点想那傻子。

第24章

◎幼稚的把戏◎

渭南镇街上。

祁渊走得不慌不忙,脑子里默默理着思绪。

刚刚路过县门时,他便想起来了,他来过此地。

他从入行伍就驻军在永岭,而渭南与永岭毗邻,从京城到永岭,渭南是必经之路。

那时他一心建功立业,做什么都惜时如金,纵使路过渭南千百回,也从未踏足这边远失落的县城里走走看看。

未曾想,命运兜转,遭人追杀时他一路狂奔,最终又倒在渭南县边。

更不曾想,如今故地重游,用的还是被当做傻子时的记忆。

脚步停在江府气派的朱漆大门前,祁渊嘴角不自觉地向下撇去,想起自己在这里做了快两个月的下人,脸色一黑。

大门虚掩着,宅内隐隐传来喧闹声。

在他记忆中,渭南县一直是个穷苦地界,因地近永岭,粮草征收最多,县内男丁多数都到军中充了壮丁,好在渭南草木繁盛,医馆药铺林立,这才让县内百姓有个倚仗的营生,不至于生活太苦。

只不过,他倒是好奇,如此穷苦的地方,怎么出了江家这么个土财主。

祁渊神色淡漠,信手一推,朱门应声而开。

庭院里仆役穿梭,搬运着瓜果酒水,显然是在准备午饭。几个仆人瞥见他,脸上掠过一丝狐疑,又看他步履从容,神色自若,对宅邸路径熟悉非常,竟无人敢上前阻拦询问,只当是哪位不常见但身份尊贵的访客。

祁渊也无所谓是否被人看见,在做下人的那两个月,虽然主要都在伙房和庑房活动,但托那个叫青杏儿的福,没少使唤他在内宅跑腿。眼下他目的明确,径直穿过前院。

不消片刻,祁渊在一栋气派书房前稍驻足。

雕梁画栋,那江家老爷目不识丁,凭借买地做生意赚了钱,如今加倍要补偿自己没有机会读书的遗憾,建下这书房供自己唯一的儿子江韶柏用,只可惜,他这娇养的儿子委实不上道,眼下,这书房里吵吵嚷嚷,可不是读书写字的动静。

祁渊立在外面听了一会儿,似乎这江韶柏刚解了禁足,他爹又出门办事尚未归来,便起了心思,正派小厮翻找银两,预备饭后溜出去寻欢作乐。

祁渊一哂,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讥诮,虽他嘴上对沈鱼说是来找人算账,不过就那个蠢东西还不值得他单独跑来一趟。

祁渊声影一闪,径直走向江家老爷江吉惯常处理私密事务的厢房,推门进去。

午后时分。

江家老爷江吉刚谈妥一桩要紧生意,带着满面红光回到家中,也径直往厢房走去,要找账本记下。

厢房内,檀香袅袅。

甫一进门,江吉就察觉出不对。

早上出门还整齐的屋内此刻一片狼籍,箱笼大开,而他的太师椅上,端坐着一个人影。

那人背对着门,脊背挺拔如削,一手随意搭在扶手上,一手堪堪承下颌上,十足的闲适。

午后日头斜照,他狭长的影子便如一把锐利匕首,斜插在整个屋子中央。

“谁?!”

江吉一声惊恐断喝,下意识便喊:“来人——”

“江老爷,”椅中人缓缓转了过来,声音不高,却让江吉心头一跳,后半句生生咽下。

祁渊淡声:“久候了。”

江吉眯眼细看,只觉得面熟。可他每日接洽之人诸多,一时却想不起是哪个,强稳下声音问:“敢问阁下姓甚名谁,私闯江家所谓何事?”

“我是谁不重要。”

祁渊姿容侃侃,“来江家不过是想麻烦江老爷一桩小事。”

江吉警惕:“何事?”

祁渊修长手指一勾,抽出一卷账本,随意丢在桌子上,“兴初十七年,渭南大旱,朝廷免赋税,拨赈灾粮,命各县上报田亩损毁数目,”

他指尖轻点账册,“江家报了300亩良田旱毁。可是一眨眼,在这张土地账上,这三百亩旱毁的田地却长了百斤冬葵子,卖给卫所,为江家入账千两。”

“自此江家以此为基,买田置地,压榨佃户,如法炮制十余年,才有了如今这家业。我说的可对?”

“你血口喷人!”

江吉脸色骤变,想即刻喊人进来把这人绑起来打杀了,却在对上对方那双洞悉一切、毫无波澜的眼眸时,心猛地沉入谷底。

对方是不怕他这些的。他敢堂而皇之坐在这里,必有倚仗!

江吉无可奈何恨声道:“公子刻意等到我回来,恐怕真正想说的不是当年的这桩事。”

祁渊缓缓起身,挺拔的身姿带来更强的压迫感,一步步逼近。

“江老爷是聪明人。”祁渊在江吉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你我本无冤仇,我此来,也非为毁你江家根基。”

江吉眼中闪过一丝不定的微光。

“五百两银票,”祁渊语气不容置喙,“买我所知的这些消息,江老爷以为如何?”

五百两!江吉心头剧痛,眼角抽搐。这无异于剜肉!然而,想到那本要命的账册,想到对方深不可测的背景……破财消灾的念头瞬间占据上风。他喉结滚动,艰难地挤出声音:“好……好说……”

他步履缓慢打开房中暗格,如数取出银票。

祁渊看也未看,轻松收入怀中,大摇大摆向门口走去。

待走到门口,又补了一句:“对了,我在这房中等着也是无趣,顺手拜读了您为令郎捐官准备的陈情书信。”

江吉瞬间目光惊疑。

祁渊唇角微勾,轻飘飘道:“两千两,买不到什么像样的京官。江老爷还是……再斟酌斟酌。”

江吉浑身一僵,只觉面前人身份愈发深不可测,明知不会得到回应,还是忍不住道:“你到底是谁?”

祁渊没有回答,阔步走出去。

刚出厢房,便与兴冲冲从溜出来的江韶柏撞个正着。

江韶柏挺着刚吃饱的肚子,手里攥着翻出来的银钱,一脸得意,抬眼看到祁渊,先是一愣,随即认出,“你怎么在这?”

祁渊不屑分其一丝眼神,径直前行。

被无视的羞辱感让江韶柏勃然大怒,他猛地横跨一步,拦住去路,脸上满是轻佻的恶意:“站住!本少爷跟你说话呢!聋了?”

他目光扫过祁渊颈间,看到那枚玉牌,更是嗤笑出声,“啧啧,还带着这破玩意儿呢?怎么,真当宝贝了?来找本少爷讨要赔钱的?”

“你赔不起。”

祁渊淡声。

这是他及冠那年,表妹送他的。

他一直珍藏,贴身带着,却不料毁在这个卑贱之人手里。

江韶柏看祁渊面色凝重,心骂其故作高深,故意恶心道:“那你来干甚,又想来我江家讨口饭吃?”

祁渊如看猴戏,想知道江韶柏还能说出些什么来。

江韶柏见他不为所动,眼珠一转,“听说你和那个女人昨个儿成亲了?要不这样,你要是愿意把她送让本少爷尝尝,让伺候舒服了,本少爷大发慈悲,让你回来,如何?”

江韶柏凑近了,满目猥琐道:“她好睡吗——”

话音未落,一声骇人的喀嚓声立响,江韶柏猥琐的话语瞬间变成一声凄厉到变调的惨嚎!

心乱如麻的江吉听见这动静匆匆又出来,看见自己儿子正栽倒在地,胳膊怪异的扭向一边,痛得满地翻滚,涕泪横流。

“爹!爹!快救我!”

江韶柏惨痛呼喊。

江吉心疼极了,可视线一对上祁渊那寒冷的目光,又不敢妄动。

“公……公子息怒!”

祁渊语气不善,“江老爷,令郎的性子,该好好管束了。”言罢从容离去,无一人敢拦着。

身后,江韶柏的叫骂还在继续,他吵嚷着要找人弄死他们,江吉气急败坏怒吼:“闭嘴!孽障!从今日起,你给我滚回房里闭门思过!年底选官之前,再敢踏出房门一步,我打断你的腿!”

看着祁渊离去的背影,江吉知道,这个哑巴亏,江家吃定了!

午后阳光炽烈。

祁渊信步走在渭南县街道上。

银票的事情已解决。下一步,便是车马。他步履沉稳,迈向镇上唯一一家车马行。

刚至门前,一个正在铡草料的汉子抬头,看清来人,黝黑的脸上顿时绽开热情的笑容:“哟!这不是沈女郎家的吗?上俺这铺面啥事?”

旁边一个正在搬马鞍的妇人闻声也看过来,眼睛一亮,“哎呀!可是沈女郎让你来送药的?按日子是该今儿个去取的,可想着你们小两口刚成亲,怕上门打扰了你们的喜气,正琢磨着过两天再去哩!快进来坐坐!”

祁渊眉头突跳……

“这沈女郎啊,就是人善心细,还让你来跑一趟,不够麻烦的。”妇人热情地招呼着,言语间对沈鱼满是熟稔与感激,转身问道:“药呢?”

看着眼前淳朴热情的笑脸,祁渊生平第一次感到一种名为“尴尬”的情绪。他嘴角微动,硬邦邦挤出两个字:“没带。”?

那汉子面露不解。

那妇人则懂了什么,转身悄悄对丈夫点了点脑子示意,“他这儿不太灵,兴许忘了,还是后头我自己再去取罢!”

不消片刻,祁渊面色微沉地从车马行出来,凭借他自己,在这里想借到车马怕是不行了。

日影下斜。

祁渊抚了抚胃。

忙到现在,他还没用过饭。

他随意走向街边一个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小铺子走进去,没想到又是被铺面上的大娘一通抢在前头道:“稀罕事儿了,沈家的来买包子啊,沈女郎爱吃素馅的!”说罢自作主张地装了两人份的包子给他。

祁渊:“……”

他看着手中油纸包,回忆起沈鱼所说的,夫妻之实,目光晦涩。

即使他并不想承认也不愿意,但发生过的事情不可改变。

渭南县和南溪村的百姓的看法不会变。

祁渊目色闪动……

南溪村,沈家小院柴扉轻响。

沈鱼于屋中听见,隔窗望了一眼,又匆匆躺回床上,背对着门假寐。

吱呀——

房门被推开。

祁渊携着外头微热的空气走了进来,听着床上人明显不稳的呼吸声,心中了然,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哂笑。

幼稚的把戏。

他将油纸包放在桌上,又拎起粗陶壶,倒了两杯微温的茶水,动作间带着一种军营里养成的利落。

“起来吃饭。”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惯常的命令口吻。

床上人不动。

沈鱼想,自己等了一整天,凭什么予取予求。以往都是他被自己使唤的团团转的!

祁渊也不在意。

他慢条斯理地坐下,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他吃得很快,姿态却不粗鲁,吃完自己的那份,他放下筷子,转步向屋里上锁的箱笼,随手拿起根半旧的银簪,对锁眼轻轻一戳,手腕微一发力。

咔哒。

小铜锁应声弹开。

“你做什么?”

沈鱼再也装不下去,急匆匆起床,捡起祁渊丢掉的银簪一看,“你都给我弄坏了!”

祁渊瞥了一眼那簪子,语气平淡无波:“掺了铜的粗银,值不了几个钱,不必心疼。”

说话间,他长臂已探入箱中,凭着模糊的记忆摸向箱底。

手指触到熟悉的纸张质感,他毫不犹豫地将其抽了出来——正是两张折叠起来的纸。

沈鱼看清那是什么,心头一滞,也顾不上那银簪,伸手就去抢夺:“还给我!”

怕撕烂了,祁渊并未认真阻拦。

错身之间,二人手里各拿了一张纸。

沈鱼捏着婚书。

祁渊手里则拿着那份写着“沈渊”的籍契。

他将籍契仔细折好,收入怀中存放,再垂眸看着沈鱼手中的婚书。

粗纸。劣墨。污迹。

他看不上。

可眼前的女子却宝贝似的,死命护在怀里,眼中含上了泪。

他好心,帮她点破:“守着这婚书也没用,待我恢复身份,那不过就是一张废纸。”

沈鱼扭过身去,背对着他,肩膀微微颤抖,飞快地用袖子抹了下眼睛。再转过身时,眼圈虽还有些红,眼神却倔强如初:“我不听,你胡说八道。你若如此,我就去打官司。”

祁渊剑眉微挑,似觉荒唐:“状告何人?”

沈鱼:“告你始乱终弃!”

祁渊扶额,他实在不会对付女人,尤其面前这个,索性抬出身份压她,“但若我告诉你,我是京城祁家的二公子,大周的护国将军呢?你还要告官?”

沈鱼一愣。

她想了一天,自是猜到了这人样貌气度乃至行事说话的口气定然来历不凡,却没想到他竟然身份如此尊贵,

祁家?护国将军?这些称谓对她而言比天边的月亮还要远。

这下她反而没了底气。

然而,骨子里的倔强让她不肯就此低头,“打不赢也打,叫世人知道你的嘴脸。”

祁渊觉得好笑,故意恐吓:“你不怕我现在就杀你灭口?”

沈鱼索性垫脚伸过脖子去,“那你杀我!”

透窗余辉洒在少女微微扬起的、脆弱而倔强的脖颈上。

祁渊看她眼皮潮红,目喊水光,朱唇紧咬,心底涌上一种莫名的烦躁。

哭哭啼啼,真的麻烦。

他逃避似的走到床边,“杀你还要处理尸身,我何苦来。”

沈鱼说他不过,负气将他赶出屋去。

僵局无声。

祁渊何时被人如此对待过?

他无可奈何,索性到院中洗澡。

——

月光在简陋的泥地上流淌。

祁渊在院子里呆到半夜,思索回京的安排。

车马。路引。样样不可少。

好在他现在有一份籍契暂用,倒是省了许多麻烦事。

想到此,虽不情愿,但他不得不承认,在他受伤没有记忆的这些日子,沈鱼对他还是挺好的。

她有千百种方式可以把他“卖”了,抑或只留他在身边差使,可是她却给了他一个光明正大的身份,还和他成亲……

掌心渐渐收紧,祁渊不想再回想。

往日的好对现在的他而言,都是难以处理的麻烦。

夜色深重,祁渊起身回房。

屋内,沈鱼蜷缩成一团,似乎已经睡了。

但祁渊知道她没有。

她呼吸还是那么乱。

男人长身抱臂而立,皱着眉。

终于,低沉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别扭:“我睡哪?”

沈鱼没有回头,被子里的声音恶声恶气,“看不上我这茅草屋,也看不上我,现在却等我给你铺床吗?大公子爱睡哪睡哪。”

祁渊被噎得一滞。

他想了想,可以出去找个歇脚的旅店。

但如果如此,这女人会又一副自己负了她的委屈模样吧。

他堂堂少将军,面对一介小女子,却觉得无比棘手。

到最后,他还是熟练地把柜中的薄被找出来,铺在地上,自顾自躺了上去。

第25章

◎刚才是在担心我?◎

月色流动无声。

床榻上,沈鱼背对着祁渊,听着他铺展被褥、席地躺下、呼吸渐趋平稳,自己却毫无睡意。

她蜷缩着,身体僵硬,唇线紧抿。直到那呼吸声规律绵长许久,才极轻地转过身,透过朦胧纱帐,望向地上的人影。

月色为其镀了一束光。

五官疏朗隽永,轮廓挺立分明,睫毛在眼下投射一片阴影,沉睡中,下颌紧绷的线条似乎柔和了些许,褪去了白日的冷静与疏离,然而,那份骨子里的矜贵与傲气,依然沉淀于眉宇之间。

沈鱼的目光细细描摹着他的眉眼,试图从中寻回那个傻子的痕迹。指尖无意识攥紧被角,指节泛白,心底酸涩与惘然交织。

原来,从肌肤相亲的温存,到针锋相对的威胁,再到此刻窒息般的冰冷沉默,也不过一夜之间。

她轻轻叹息。

那叹息声如一个小锤子,轻轻敲在祁渊胸膛。

他其实也未眠,只是闭著眼睛养神。

床上女子辗转时衣料的悉索,投注在他脸上的视线,以及最后那声若似无的叹息,都清晰落在他感知里,惹得他心头刺乱。他正犹豫是否该“醒来”,却感觉到沈鱼轻手轻脚下了床。

好奇她要做什么,祁渊维持着假寐的姿态。

身上被褥被轻轻一扯。

是要找他寻找慰藉?

祁渊无声皱眉。

他不喜欢被人靠这么近,他几乎要伸手去制住那女子拉他被褥的手。

谁料,下一刻,沈鱼素手抽走,又翻身回了榻上。

竟然是为自己掖被子……

祁渊内心一哂,嘲这女人到底知不知道,他不是那个傻子。

然而,不同于那一抹利落的嘲讽,被子下,祁渊微悬着的手却许久没有放下。

一种更复杂的烦躁涌上。

京城势必要回的,但是如何安置沈鱼,他其实还没想好。

当初他负气离京,是为了表妹的婚事。

他与表妹青梅竹马,可表妹身为公主,婚姻之事早已被算作朝廷平衡势力的一环,他虽有意,可祁家无爵,父母亦不赞同。

最终,表妹听从圣上安排,与卫国公柳家世子结姻,他实在不愿参加表妹的婚宴,又不好拂了驸马柳宁箫的囍帖,这才临时请命戍边平叛……

如今才时隔近一年,他若带着沈鱼这样一个出身乡野的女子回去,京城的友人会如何看他,表妹会如何看他……

光是想象都让祁渊一阵难堪。

可若将人抛在此地,祁渊又心中难免有愧……

身上被拢好的被子柔软温暖,祁渊思虑重重,终是沉入梦乡。

天光初透,祁渊醒来,眼底一片清明。

他利落起身,卷起地铺。床上女子呼吸清浅。他未发声响,推开房门,微凉的空气携带草木香袭来。

他整理衣袍,走到小院正中央,迎着暖意的朝阳,拉开架势。

拳风凌厉,腿鞭如影,一套刚劲拳法施展开来。

半载休养加上担水劈柴的锻炼,他惊喜发现,筋骨虽然有些滞涩,但底子尚在。

于是越打越酣畅,越酣畅掌风越快。他额角渗出细密的汗,胸中那股憋闷也随汗水排解宣泄。

沈鱼是被院中凌厉的风声吵醒的。她推开窗,恰见祁渊收势凝立的一刻。

男人身姿挺拔,眉宇舒展,暗挑的唇角下,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意气风发。

晨光描摹他贲张而流畅的肌肉,汗珠正沿着他周正的面庞滚动,缓缓没入微敞的领口。

她怔然凝望,竟觉得眼前这一幕生机盎然,令人心旌微摇。

傻子只是他落难时的假象,这才是他本来的模样。

那么矜贵而遥远。

沈鱼垂下眼帘,晨风吹拂她散落的鬓发,她想,这样的气势与功夫,身份是不会有假的。

他确是个将军。

这厢,祁渊站定收手,长吁一口气,目光微转,瞥见窗边人影一闪,待他回身,只余下一扇轻轻合拢的窗扉。

他未在意,径自走向井台,舀起一瓢沁凉的井水兜头浇下,水珠四溅。

甩了甩湿漉漉的黑发,他心情松快几分,转身回屋,见沈鱼已经起了,便道:“我要去镇上办事,顺便用饭,你若是想,可随我一起。”

听他语气干脆利索,仿佛昨日龃龉从未发生,沈鱼静了片刻,再抬起头时,眼神已恢复成一潭平静无波的秋水。

“不了。”她慢吞吞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我在家收拾草药。”

祁渊微顿,意外于她如此平静的拒绝。探究的目光扫过她沉静的脸庞,只看到一片疏淡。他压下心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不适,只当她余愠未消。

“行,那我给你带些回来。”

他不再多言,转身大步离去。

听着院门关上的声音,沈鱼眼中的平静终于化作茫然的无措。

不过,她并没有太多时间沉浸在这种不知所措里,日头渐高,院门外响起了刘婶子爽朗的大嗓门:“沈女郎!在家不?我来取药!”

沈鱼连忙应声,将人迎了进来。

“你家男人呢,咋不在?”

刘婶子一边等着沈鱼包药,一边絮叨开了:“昨儿个他还上俺们车马行去了呢!俺们两口子还以为是沈女郎你让他来送药的!结果这小子说没带,啧,办事不牢靠。这过日子啊,还是要沈女郎你多提点他些了。”

沈鱼包药的手猛地一顿,心头恍惚:他昨天去了车马行?

再想他今日所谓“办事”,以及昨日翻找的籍契……沈鱼的心沉了下去。

原来,他已经在紧锣密鼓地安排离开的事了。

“沈女郎?沈女郎?”刘婶子见她发愣,连唤了两声。

沈鱼回神,强扯出一个虚浮的笑容,声音有些磕绊,“药好了,婶子。”她将药包递过去。

送走刘婶子,沈鱼站在空落落的院子里。

日光刺目。

她早猜到了,他是要走的,而且不会带着自己。

沈鱼也自知配他不上。

只是没想到,他是这般迫不及待……

镇上,祁渊先去记档登记了路引,再用一部分银钱,在一家看起来还算兴旺的客栈开了一间上房。

从车马行直接租赁马车是无望了,但是能弄到马车的不止车马行。就像他定下这件上房不为自住,而是为了敲开客栈掌柜的房门。

最终,祁渊押了八十两,从客栈直接买下一架运送食材的半旧的青篷马车。

他盘算着,先离开渭南县,至前方稍大城镇或码头,再换乘更快的车马,或改走水路。

事情办妥,他将马车暂寄客栈后院,买了些热腾腾的肉包和烙饼,匆匆往南溪村赶。

树影婆娑,乡间小路静谧。

祁渊为求快捷,并未行在路上,借林木枝桠穿行翻跃,身形劲瘦灵活。

临近村口,他放缓速度,正欲跃下枝头步行,目光却骤然一凝——一队深衣劲装的人马从村内小路上走出来。

他眯起眼睛,那行人个个身形精悍,牵着矫健的骏马,看似随意地扫视着四周环境,眼神中却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审视。

看方向,却像是从沈鱼家附近出来的。

祁渊心头警铃大作,脚步瞬间加快。

他几乎是飞奔着冲回了小院,一把推开柴扉。

沈鱼正蹲在院子里,将最后一把晒干的柴胡收进竹篓。听见院门被猛然推开的声音,她抬头,见祁渊神色紧绷,气息微促地立在门口,不由微怔:“怎么了?”

祁渊几个大步跨到她面前,目光迅速扫过她全身,确认她无恙后,语气沉肃:“方才是不是有队生人来过?他们找你何事?”

沈鱼见他如此紧张,有些莫名,“是来过几个人。他们说是过路的商队,有人在山上不小心被蛇咬了,看到我院外挂着的医幡,来讨了些伤药,我帮他们简单放血包扎了一下。有何不妥?”

她语气平静自然。

祁渊着她的眼睛,紧张的神经放松下来。

是他草木皆兵了,以为是冲着他来的。

也是,他已经在外流落半年多,要找他早来了,何须等到此时?

祁渊神色缓和下来。

沈鱼敏锐地反观着他,心头泛起一丝微弱的涟漪。

她迟疑了一下,轻声问:“你……刚才是在担心我?”

祁渊闻言,脸上掠过一丝不自然的僵硬。

他迅速移开视线,下意识地否认,“担心?我只是怕惹上不必要的麻烦,误了我的事。”

树影沙沙,云影漫移。

沈鱼唇角勾起一丝自嘲的弧度,低下头,继续整理竹篓里的草药,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淡无波。

“嗯,我想也是。”

第26章

◎名义夫妻◎

之后的三日,小院笼罩在一层微妙的薄冰之下。

沈鱼几乎将自己缩在厢房一隅,捣药、看书,刻意避开那道身影。

祁渊则或是出门不在,或是独自于院中沉默地逗着黄将军。

虽夜间仍同住一屋檐下,二人之间却仿佛隔着一道无形的墙,保持着微妙的互不打扰。

祁渊有时觉得,沈鱼在刻意躲着自己。

被忽视的感觉反叫他不禁有些不习惯。

刚刚恢复记忆时的慌乱和羞怒早已平复,如今被冷落数日,祁渊静下来再想,也会觉得自己同沈鱼置什么气?

她不过一个贪图温暖、涉世不深而又行事大胆的孤女。

只是沈鱼总不理他,他也不知如何拉下脸同她说。

那日沈鱼仰头拼着把性命给他也要争口傲气的模样还在眼前。

倘若他主动,岂不显得他理亏,更涨这小娘子的气焰?

且两相沉默间,他始终猜不到沈鱼在想些什么,可对方清冷冷的眼睛似乎总能将他看穿。

这奇怪的感觉更叫他张不开嘴。

如此挨到第三日,晌午,天穹低垂,铅云密布,闷窒的空气仿佛凝滞,一丝风也无。

村口树下,一辆半旧的青篷马车停当,客栈小二笑容满面,手执缰绳与祁渊交割剩余待付的银子。

祁渊检查了车辕轮毂,拍了拍略显瘦削但精神尚可的马匹,将车缓缓拉回沈家小院。

他入院子的动静不小,可房中人却始终不露面。他知道,她是还在躲着。

此刻,祁渊立于院中,指执着绳子两端裹缠树干,手指翻飞,盘错有致的绳结在他指尖成型,一如他这几日逐渐厘清的思绪。

他已想定,虽不是上上策,但此去一行还是要带沈鱼。

至于京中可能的非议……只要她肯配合,他自有万全之策。

祁渊想,这没什么好不答应的,他会有对二人都有利的说辞。

而厢房内,沈鱼正对着一张粗糙的草纸怔忡出神。

自遥遥望见祁渊拉马车进院子的那一刻,她便掏出这张纸,研了墨。这会儿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未落。

她知道祁渊要走了,大张旗鼓,毫无留恋。

心底某个角落,一丝连她自己都唾弃的期待萌生,“他会带自己一起走吗?以什么身份?”

这念头甫一升起,便被更强烈的自尊狠狠压下。

窗外天色愈发阴沉,沈鱼目色也沉沉。

她指尖无意识婆娑着粗糙的纸面……

罢了,总要给自己一个彻底死心的由头。

她深吸一口气,绣鞋踢起裙裾,步出房门。

祁渊手中绳结恰好落定最后一扣,抬眸,正见那抹纤细的身影行至院中。

一个意态疏离,一个步履迟疑,两人在沉闷的天光下相遇,同时开口:

“你……”

祁渊收声,下颌微扬,示意沈鱼:“你先说。”

他等着她询问。

沈鱼抬眸,视线落在那道颀长身姿之上,阴郁天光衬得他更加遥远,不可触碰。

她压下喉间的滞涩,“要走了吗?”

祁渊颔首,“明日启程。”

那句“那我呢?”在沈鱼舌尖滚了滚,还是咽下。

难堪的冷遇她之前已尝过,实在没必要再经历一次。

她轻轻点了一下头,再无言语,转身便回了屋,落笔已没有犹豫。

祁渊微诧于她的平静,转念一想,该说的早说了,她必是打定主意要跟着,自然无需多问。遂也回房打点行装。

左不过两三件衣服,祁渊动作很快。

瞧他收拾行李,沈鱼也无声加快手笔。

她先一步来到祁渊面前,眼眸轻扫衣柜,空旷的柜子中,只剩一个小泥人孤零零的站在那儿。

看来也是不打算带走的。

沈鱼坦然吐了一口气,抬手,将那张墨迹未干的纸递到他眼前。

祁渊垂眸,眼前纸上罗列满满当当药材:纸上罗列着密密麻麻的药材名目:老山参切片、七叶一枝花、生地黄、当归、黄芪……皆是滋补之物。

“都是当初为救你性命所用。”

沈鱼指尖蜷了蜷,纸面也跟着轻轻抖动,“自把你从山上带下来,你也为我做了不少事情,劈柴担水,食宿便抵了,成亲的事情,”她顿了顿,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要那么颤抖,“是我一厢情愿,不与你算,把这些药钱结掉,你我就算两不相欠。”

“两不相欠”四个字,沈鱼说的有些艰难。

随她声音,祁渊视线也一路下移,那一页纸最下面小账本一样写着一个:总计四十五两。

沈鱼抿着唇,神色倔强。

她知道,对方要走,自己强留着也没意思。不如做些实在打算。

他身份那么尊贵,本事这么大,短短几天弄来这马车,应该不会欠自己这些银子。

沈鱼心中轻叹,马车很贵吧,自己长这么大还没坐过马车,连渭南县也没出过,对方却可以轻松弄到,说走就走。

她见祁渊不说话,再抬高那纸,“用量价钱尽可自己算,没多要你的。”

祁渊不动声色接过纸张。

以前在军中,他是从不管这些草药价格的,参军判官自会安排妥当,不过在沈鱼家这些日子,倒叫他对这些草药生意有了更多了解。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身上伤的多重,清楚这些药材的价值和沈鱼倾注在自己身上的心血。零零总总,日积月累,四十五两,实在不多。

他以为她定然舍不下投入的心血还有那一夜的雨露之情,必是打定主意要跟着自己的,却是他想岔了。

此刻再看沈鱼紧绷的小脸和眼底极力掩饰的黯然,祁渊心底莫名浮起一丝异样——

倒是自己小瞧了这女子的骨气。

他试探道:“你只要银子,不要随我一起去京城?”

沈鱼当他又是讥讽,也勾唇轻笑,“你似乎觉得开我玩笑很有趣。”

少女仰着头,面容冷静,唇虽翘着,眼里却没有一丝笑意,任性又执拗、脆弱又强硬,一旦看进去就挪不开眼。

祁渊手指轻动,扔了那纸,“银子可以给你,但你也要同我进京。”

同他进京?

沈鱼简直又要笑了,这命令般的语气。

“我为什么要进京?”

她脱口而出。

捕捉道那一丝重燃的怒气,祁渊不禁有些心情好,他故意道:“夫妻之实,你说的。”

多天来沉静的假面第一次露出裂隙,沈鱼恼得耳朵发红,咬牙低声:“当真无耻。”

祁渊坦然受了她这一骂。他不再兜圈子,抛出思虑周全的方案:“你随我入京,祁家会尊你为救命恩人,厚礼相待。你凭医术,在京中自立门户开间医馆,易如反掌。往后岁月,尽可由你心意。”

去京城?开医馆?

沈鱼有一瞬心动,但这些天的接触,她知道对方一定还有条件,她抬眼问:“但是?”

祁渊眸子轻眯,欣赏她的敏锐,“但是,入京之后,你须与南溪村旧识断绝往来,不得以‘祁夫人’自居。你只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也只认这救命之恩,这样对你我都好。”他停顿,观察着沈鱼的反应,“你看如何?”

沈鱼沉默了。

这身份干净利落。给出的条件也极具诱惑。

沈鱼不得不承认,乍听之下,她可以换个地方有新的生活,甚至可以拥有自己的医馆。

可细细想来,恩人这身份听着尊贵,可救命之恩再大,总有还完的一天。

若祁渊日后娶了门当户对的贵女,又会不会嫌她这“恩人”看着碍眼?

且去了京城再不能回南溪村,便是彻底断了她的退路,祁渊是落得一个清净,可届时她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在京中又该如何生存呢?

更重要的是,若她接受了这条件,那他们之间那些经历又算什么呢?

自祁渊恢复神智起,那段日子在她记忆中已渐渐如梦一般。

倘若当真斩断过去一切,孤身远赴京城开什么医馆,沈鱼怕自己真的会忘记了,曾经有过这样一段开心的日子。

何况当初他是个傻子时,自己都没嫌弃他,他神智清明后,反倒打死不认自己?

更遑论自己又不是过街的老鼠,凭什么要为了他的名誉而尽藏出身。

沈鱼难免不忿。

她抬眸,眼睫轻颤,故意逆着他意思道:“如果我说我一定要一个妻子的名分呢?”语气带着意思挑衅。

她当真也想看看,在他心里,那段日子是否有一丝丝值得他考虑半分的价值?

祁渊没料到她会如此坚持,他向前一步,自以为体谅道:“你又何必自苦?救命恩人的身份加上祁家给你做靠山,以你的医术,在京城开医馆必定门庭若市,若遇到有心仪的人,再嫁也是好说。”

再嫁?

沈鱼觉得这话从祁渊口中说出来甚是荒谬,但对方陡然凑近的面容和气息又让她心乱不已。

她后退一步,怕自己再落入此人姣好外貌下的圈套,声音充满防备:“还是给我银子吧,对你对我都清净。”

祁渊眉头深蹙,久久未答。

关于沈鱼,他心中自有过一番较量,虽说失去记忆的那段日子所发生的事情非他本意,但既做下了,便不应甩手不管;

且自洪曲追杀自己的人来头不小,此番回京,必再掀波澜,留沈鱼在这偏僻村落,无异于置她于险境;

加之……虽不愿承认,但沈鱼曾经对他真情实意的好和他心底深处一种模糊的、讲述不清的感情,或许也占了那么一丝分量。

总之他不能放任沈鱼一个人留在此地……

外头一声闷雷。

倏然,祁渊启唇轻道:“可以。”

沈鱼一怔,安静不解地看着他。

她没想过祁渊会同意,也没想过真的要跟他走。

乌云缓动,似带来一丝透气的风。

一时间,试探成了认真的角力,反叫沈鱼不得不重新打算起来。

倘若她真能有这个名分呢?

有了名分,祁家对她的庇护才更长久、更理所当然。

这样一来,不管在南溪村还是在京城,他们都是夫妻,自然也就没了不可与旧人来往一说。

甚至日后若真起了离开的心思,一个“和离的将军夫人”,也比一个“被祁家养过的恩人”更有底气。

憋了许久的暴雨终于倾盆而下。

雨水顺着屋檐流下,织成一片如柱倾泻的水帘。

雨声密密麻麻,似抒发压抑已久的畅意。

不过,单有名分还是不够。

一种神使鬼差的催使下,沈鱼继续试探:“你不可以纳妾。”

祁渊暗嗤,他心有所属,娶妻已是权宜,纳妾更是无稽之谈。

不过……有沈鱼这个名义上的妻子挡在前面,倒省了他许多应付的麻烦。念头一转,这于他,未必不是一桩好事。

“可以。”

他回答得干脆利落,双臂环胸,好整以暇地看着眼前这个心思百转的小娘子,倒想看看她还能提出什么条件。

沈鱼:“既是妻子,我便有堂堂正正的身份。南溪村是我长大的地方,这里有我的朋友邻里,你不可限制我与他们往来。”

她停顿一下,目光扫过墙角蜷缩着躲雨的黄狗,“还有黄将军——我也要一起带走。”

祁渊无不答应。

沈鱼抿了抿唇,继续道:“那四十五两银子,你还是要还我。”

祁渊哭笑不得,他饶有兴味,看见沈鱼眼底重新燃起的,狡黠而固执的光芒,声音中有一丝自己也没发现的轻松,“我祁渊从不欠人银两。”

“还有,”

沈鱼后知后觉地补充,“我与你只做名义夫妻,那便井水不犯河水。你……不得碰我。”

祁渊这下当真笑出来了,“这你放心。”

放心?

沈鱼不放心。

祁渊虽和那傻子性情不一样,可男人岂有不好色的?

那傻子不过是他失去神识时候的本性体现。

沈鱼暗想。

眼下,她沈鱼的身份、梦想中的医馆、将军夫人的名头、恣意行事的自由,她似乎全都得到了,这种唾手而得又让她有几分飘忽不定的茫然。

她谨慎道:“空口无凭,你立字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