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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渊淡声:“我说话从不食言。”但见她疑心得紧,便捡起那张草药单子,就在那背面执笔挥洒。

沈鱼看他一笔一划,目不转睛。

他则边写边看着沈鱼眼底一片灼灼志气。

思及家中那个不苟言笑的大姐,娇蛮任性的小妹,还有京城势力繁杂的家族往来……

他自认这个将军夫人也不是那么好当的。

还要开医馆?

如此野心,可当心吃不下来。

至于什么井水不犯河水,祁渊暗笑。

——那是她最不需要担心的。

第27章

◎未散尽的轻快◎

雨下了一夜,没个停歇的意思。

淅淅沥沥的雨声敲打窗棂,将沈鱼从浅眠中唤醒。

天还没透亮,屋内昏沉。

房间里,祁渊已经不在。

沈鱼撑起身子,望着地上空荡的被褥,已习惯了这人总是神出鬼没。

她坐回床上,抱着膝盖,安静发了一会呆。

昨日与祁渊对峙的一腔孤勇随夜雨冲刷已经消失大半,眼下远行在即,她缓缓回神,找回一些现实感,起身下床,就着窗外透进来的青灰色天光和一盏摇曳的油灯开始梳洗。

昏黄灯光映在她单薄侧影上,沉默而忙碌。

几件夏衫、秋衣,常用的医书,零散首饰,积攒的几两银子,还有她的药箱……

此去山高路远,沈鱼拉开柜门,想再翻检些厚实的衣物出来。

柜门吱呀开启,角落里那个小小的泥人便撞入眼帘。

红袄绿裙,笑咪咪的,安静站在那儿。

沈鱼不自觉拿起,指尖婆娑粗糙泥胚,仿佛还能感受到上面微弱的暖意。

“收拾好了吗?”

低沉声音蓦然自身后响起,打断她的思绪。

沈鱼指尖一颤,泥人差点脱手。

她回头,见祁渊不知何时立在窗外,高大身影几乎堵住所有光线。

他抱臂倚在窗框上,目光扫过摊开的衣物,眉头微蹙:“按路程算,抵京应是秋末。夏衫足矣,秋冬衣物届时再置。”

沈鱼没应声,只对着稍显空荡的柜子说:“这东西我可以带着吗?”

柜门遮挡,祁渊看不真切,只淡淡道:“随你,要紧的零碎便带着。”

“罢了。”

沈鱼像是瞬间失去了兴致,她抬手,将泥人轻轻放回原处,探身道:“你问我何事,可是要出发了?”她手上动作不自觉加快,“我马上就好。”

祁渊语气疏懒:“不急,先吃饭。”

沈鱼微怔,天未亮透,哪来的吃食?难道他一早不见人影是去买吃的?

祁渊只叫沈鱼好了便到堂屋来。

沈鱼应下。待她来到堂屋桌前,打眼一看,才恍然,什么买饭,不过是一碗清粥,一碟咸菜——那咸菜还是她闲时自己做的。

她顿了顿,指着那碗清粥,“这……你煮的?”又看向咸菜,“我还当祁公子家世显赫,出手必是山珍海味,谁知竟翻我灶房里的存粮。”

祁渊已在桌边坐下,拿起筷子,姿态随意地夹起一筷子咸菜:“不空着肚子上路便好。”

他随意吃着,对粗陋饭食并无挑剔,却也谈不上享受,仿佛只是完成一项任务。

沈鱼则吃得心不在焉,此去匆忙,是来不及和辛夏他们好好道别了。

饭毕,雨势渐小。祁渊到院子里整理马车油布,沈鱼则回到房中,翻出笔墨纸张。

她匆匆研墨,只简单写下“沈鱼携夫远行,落脚后再寄信。勿念。保重。”寥寥数字,压在堂屋的方桌上最显眼的位置。若有人来寻她,自会看见。

做完这些,她站在屋子中央,目光缓缓扫过这生活了十八载的方寸之地。

土墙斑驳,实在破落。非是她不爱惜,只因爹娘去了后,她无力修缮,也固执地想留着旧时的模样。

眼下要走,沈鱼并没有多少悲戚,只觉得可惜了那些带不走家什书卷。

不过一盏茶光景,檐外的雨声又淅淅沥沥地密了起来。

沈鱼走到檐下,望着连绵雨幕问:““雨又大了,还要冒雨走吗?”

祁渊正站在院中,闻言抬头望了望厚重如铅的云层,眼睫轻眯,又垂首感受了片刻风向,语气笃定:“不必。雨势将收,午后动身。”

得知尚有半日光景,沈鱼心中一动。

她转身回屋,费力地从床底拖出一个沉甸甸的木箱,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一摞摞已久不翻阅书卷,有些纸页已然泛黄。

这些大部分是辛夏长年累月从江韶柏家中“借”出来给她解闷的。

她蹲下身,细细挑拣,选了些正经的典籍,还有几本难得的谈古论今的抄本。她想,放在家中也是给虫蛀了,不如送去给邓墨,全都念进他肚子里才好。

沈鱼记得,她还欠着邓墨一套银针的回礼。

她抱起书来往外走。

院中,祁渊见她怀中高耸的书卷几乎与鼻尖平齐,走得摇摇晃晃,眉毛寻味地微挑,闻明原由后,倒是爽快道:“如此多送过去,反显潦草,我帮你挑拣些合用的?”

沈鱼抬眸反问:“你不是武夫吗,还懂这些文章?”

她心底想说的实际是:你竟有如此好心?

祁渊双手背在身后,胸膛微挺:“京城士族子弟,讲究文武双全。”

沈鱼被他这自得的神气唬住了一瞬。

后来沈鱼才知道,祁渊读书其实平平,只因上头有个读书痴迷的大哥,他跟在后头被日日夜夜念叨,这才对这些书籍经文如此熟稔。

总之,眼下,沈鱼半信半疑地将那摞书递了过去。

不一会儿,一臂高的书被分作四小垛。

“迂腐老派的陈腔滥调,深入浅出的入门经典,剑走偏锋的异端杂说,还有晦涩难懂的玄奥专著。”

他长手一挥,指点江山般,“你这友人是考秀才?那前两种足够。若还有志于更高功名,后两样也得读。”

沈鱼若有所思点头,眸子一转道:“你倒是能编,怎么不入翰林。”

祁渊抱臂,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一群老学究,说不过他们,声音稍大点就喘不上气手直哆嗦,惹不起。”

沈鱼听着这些轶事新奇,被他逗得轻笑。

是她这些天来第一个发自内心的、轻松的笑。

祁渊的话音一顿,垂眸看她。

沈鱼也立刻意识到不妥,飞快敛住笑意,垂下眼睫,重新低眉顺眼,仿佛刚才那一瞬的鲜活只是错觉。

她不该笑的,尤其是在他面前,尤其是在这种时候。

以他们现在的关系,她应该继续苦着脸才对。

沈鱼低头,故作忙碌地把四垛书重新归拢成一摞,“看来我选的也皆是可用的,那便还是都给他送去。”

祁渊:……

他看着沈鱼手臂的袖子被书页卡了上去,纤细腕子擦在书籍棱子上已爬上一层粉色,沉默一瞬,还是伸手从上面拿走了大半的书,又探身从墙角抄起那把桐油伞,“喀啦”一声撑开,堪堪遮在两人头顶上方,“走吧。”

沈鱼惊诧抬眸,一双杏眼睁圆,不解地看着祁渊。

“莫要淋湿了书。字迹晕开便无用了。”

祁渊避开她的视线。

桐油伞下,沈鱼有些局促,没注意祁渊避开得刻意,她认同地点点头,与祁渊一同步入细密的雨帘。

乡路泥泞,所幸邓大娘家不远。

约莫一炷香功夫,二人行至一道低矮院门外。

祁渊识趣停下脚步:“我在外头等。”

沈鱼点点头,抱着书卷进了屋。

邓大娘正就着窗光纳鞋底,见沈鱼冒雨抱来这么多书,惊得针都差点扎了手。

沈鱼简短说明赠书之意,顺带提了自己今日便要离开南溪村。

邓大娘听得一惊一乍:

“这么多书给墨儿!沈女郎,你太客气了!那银针算什么值钱的!

“要走?怎么突然要走?好好的,去哪儿啊?可是跟你男人一起?”

她又唉声叹气:

“你走了,我们这些老妈子有个头疼脑热的,找谁去?”

“县里诊金贵,也没你看得仔细,这下可少了个大方便!”

沈鱼含糊应付着关于祁渊的询问,只说她积攒的许多草药带不走,都收在家中斗柜里,乡邻们若不嫌弃,可以在县城开了方子后,找个懂行的去她家自取,也算不辜负了那些药材。

邓大娘眼中涌上欣慰,拉着沈鱼的手保证:“女郎你放心,这书我一定给你带到!”她想起什么,一拍手中的鞋底,“说来也巧,这鞋底就是帮墨儿他娘纳的,待会儿我就送过去,顺便让他来取。”

沈鱼点头,起身告辞。

邓大娘满脸不舍,一路送到门口,看见雨中撑伞等待的祁渊,雨水顺着伞沿滴落。不知怎地,邓大娘此刻觉得,这“傻子”不说话的样子,身姿挺拔,眉目沉静,倒真是一表人才,比自家那文弱的墨侄子看着和沈女郎更登对些。

只可惜……好日子刚顺当点,沈女郎竟要走了,真是世事难料……

雨幕里,沈鱼又与祁渊共乘一把伞回去。

小小桐油伞让二人不得不靠近,近到能闻到彼此身上清浅的气息和雨水的微腥。

没了书本作筏子,他们又回归到稍显沉默的状态。

手上空了,沈鱼反而走得更不自在,几乎快要不知道该怎么迈步了。肩膀淋湿了一些,她却浑不在意,甚至再挪出去了半步,只想和祁渊拉出个空隙。

好在祁渊一手撑伞,一手背在腰后,全然没理会她自顾自的挪出,只把伞撑得笔直,目不斜视,看着脚下泥泞的小路。

沈鱼悄然松了口气,感念他这份不近人情。

在她身侧,祁渊的眸子不动声色地微转,将她那细微避让又松了口气的样子尽收眼底。

他发现自己总能轻易捕捉到她这些微妙的动作,仿佛成了某种习惯

这不是什么好习惯,日后须得改掉。祁渊暗自决定。

回到院中,他刚将伞尖的水珠在门槛上磕净,外头哗地一声,雨势又陡然变大,天地间一片白茫茫的水汽。

沈鱼看着泼天雨幕,又看看檐外灰沉沉的天色,狐疑地问:“你说雨会停的,可准?这天色……看着不妙,不如我们明日再走?”第一次出远门,又是这样的天气,她不免害怕。

祁渊看也没看那天,只笃定道:“午后定能放晴。”

利落语气莫名给了沈鱼一丝安定的力量。

她耐下性子等着。

左右无事,沈鱼回屋再检查一遍有无遗漏。

衣物,钗环,碎银铜贯,药箱和必备的一些药材……目光落在箱底一个小巧的胭脂盒上……

这是成亲那日得的,后来便没再用。以后要进那高门大户……气势总不能输。

沈鱼抿了抿唇,将那胭脂盒也塞进了包袱。

环顾满屋,她目光又定定落回那泥人身上,看了良久终是未再拿起。

午后。

雨势果如祁渊所言渐歇。

二人听着细碎雨声又用了一顿简单的饭。饭后,天际只余零星如雾的雨沫缠绵。

沈鱼心下称奇,不由多看了祁渊一眼,这人竟真能断准天时?

祁渊却似浑不在意,只抚着马鬃,喂马儿吃菜洼里的萝卜缨子,动作带着一种与这农家小院格格不入的从容。

稍顷,他将套好的青篷马车停在院门外。

沈鱼随至门外。

桐油伞落在院子里,黄将军亦还拴着,祁渊示意沈鱼先行登车,自己则折回院中收尾。

沈鱼依言,伸手攀住冰凉的车辕。她深吸一口气,略显生疏地抬脚去踏那车板。

这车舆看着寻常,登车却需些巧劲。她初次不熟,裙裾一角竟钩在轼前雕花木柄上。

钩挂之处自己难以调整,最好唤人搭手。

可出于不想被嗤笑,不愿在他面前露怯丢脸的念头,沈鱼抿唇未语,只屈身车前板上,默默与被钩住的裙衫周旋。

幸而钩挂不深,她在祁渊返回前整理好衣服,额角沁出一层细汗。

这厢,沈鱼正欲俯身钻进那略显幽暗的车厢,前头泥泞的小路上却传来一阵急促不稳的脚步声。

“沈、沈女郎……等等!”

沈鱼闻声,侧身探出车帘。

却见是邓墨气喘吁吁地奔来。

他额发贴于苍白潮红的颊边,单薄的身子摇晃着,扶着路边的树干才勉强站稳,胸膛剧烈起伏,连话都说不完整。

院内,祁渊也听到这声响,他闻声望去,目光在邓墨脸上停留片刻,只觉得这张脸似乎有些模糊的印象,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

此时他已经收好桐油伞,却莫名不想横插进那正交谈的二人之间,便牵着黄将军于檐下斜立着,冷眼看了起来。

邓墨奔至车前,仰头看着车上的沈鱼,气息未平:“沈女郎……我……”

沈鱼惊讶地看着他:“邓公子,你怎么跑来了?”

邓墨用力平复着喘息,声音带着奔跑后的沙哑:“听闻女郎今日远行……特来……特来道别……”

沈鱼觉得奇怪,她自忖与邓墨不过几面之缘,何至于冒雨专程相送?

邓墨似窥见沈鱼迷惑,声音微涩,带着读书人特有的斟酌:“女郎……可否……借一步说话?”

沈鱼见邓墨目色真挚急切,便点点头,小心地下了车。

二人一起走到路边树下。

槐树枝叶犹带雨珠。

邓墨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莫大的决心,“女郎是否可记得,那日在县里看社戏,我曾言……瞧着女郎面善?”

沈鱼点头,她是记得有这么回事。

邓墨又道:“后来我想起来,其实我与女郎第一次见面,是在山上、女郎救人的时候。”

沈鱼微微一怔,眼中掠过一丝讶异。

邓墨遂将那日所见,娓娓道来。

在邓墨口中,沈鱼简直以弱质之躯行惊人之举,在那样的险境下,毫不犹豫地救人一命,还将人带回家安治……

沈鱼听得惊讶,没想到自己的行径竟然有人看见。

不过,她还是不知道邓墨来找自己说这事是为何。

邓墨垂下了头,声音带着自嘲和苦涩:“我……我自知禀性怯懦,优柔寡断,读了这些年圣贤书,功名却屡试不第……常被人讥讽百无一用是书生。我也确实无用,有时被人轻慢了,也不敢大声争辩半句……”

他倏然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沈鱼,又飞快地避开,声音凝涩:“可是,见女郎身处那般艰难境地,以一介弱质,竟能临危不惧,救死扶伤,后来又在江家那样惊天一闹,其间勇气……实在令邓墨无地自容……我若能得女郎性情中三分……恐怕……恐怕今日境地该当不同……”

他顿了顿,认真道:“今日得知女郎要走,思来想去,还是想和女郎说出这些,也算你我相识一场。”

一番话,情深意切,激起千层涟漪。

沈鱼全然怔住。

她从未想过,在这方闭塞乡野,一仅仅几面之缘的人会默默注视着她,将她那日救人之举刻印于心,更视她为勇气的微光。

一股暖意涌上,甚至让她鼻尖有些发酸。

原来自己救了那傻子的事情,并非只有她自己念念不忘。

如此想来,那一切……似乎也不算太糟。

她看着邓墨那双因激动而明亮的眼睛,被理解、被认同的触动让她声音都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她郑重而温声道:“邓公子言重了,沈鱼愧不敢当。公子沉潜内秀,心志坚韧,今日既明心志,他日必非池中之物。”

邓墨面颊飞红,被她的话语鼓舞,用力点了点头。

他还欲再问:“不知女郎此行,是去……”

沈鱼还未答,一声狗吠却将二人交流打断。

“汪!”

沈鱼回头,只见祁渊面无表情,一手抱着那把桐油伞,一手牵着躁动不安的黄将军,立于门首。他身形高大,目光沉沉地扫过树下的两人,

邓墨登时自觉局促。

虽无事发生,可毕竟他与沈鱼彼此之间有过相看,面对这男人,虽知道他痴傻懵懂,亦不免尴尬。

他脸上红白交错,匆忙对沈鱼揖了一礼:“女郎珍重!邓墨……告辞!”

沈鱼也正要还一揖礼,邓墨却已经转身疾步离去。

她面色无辜看着,只当对方内向太过。

不过,邓墨这一番剖白,确如清风轻浮湖面,让她心情明朗起来。

沈鱼脸上还残留着浅浅的红晕和未散的笑意。

她抬头,素手微伸,手心向上,承接了一会儿,“雨停了?”又转身向檐下,俯身去抱起黄将军,先把它送上车前板,自己再攀上去。

这一次她轻驾熟路,行动利落。

临钻进车厢前,祁渊蓦然开口,声音带着探究:“你们聊了什么?”

沈鱼满心沉浸在那番话带来的触动中,只随口应道:“没什么,寻常话别。”声音平静温和。

祁渊听后沉默了一瞬。

他看他们两个人都脸色薄红,两个人都姿态扭捏,她现在又心绪颇佳,他不觉得那是寻常话别。

不过,也与他无关就是。

祁渊心底淡淡掠过这个念头,正待扬鞭,却又动作一顿,觉得哪里不够痛快。

他扭身,掀开车帘。

沈鱼正坐在车厢内,低头抚弄着黄将军毛茸茸的脑袋,她闻声缓缓抬眼望来,眼中还带着一丝温软。

祁渊目光在她白净透红的脸庞上盘桓,倏然淡声问:“婚书,你可带着?”

沈鱼抚弄犬首的手一滞,不知道他突然问这个是何用意。

若是说带着,岂不显得她好似还有什么妄想心思?

若是说没带……

可她确实贴身收着。

邓墨带来的那点儿轻松悉数散去,沈鱼只觉得又被架在了火上,骑虎难下起来。

慌乱、羞窘、强装的镇定。

祁渊将她瞬息变幻的情态尽收眼底。

他语气平淡地补道:“若没带就下去拿,通关时我有路引,你就用婚书证明是与我一道。”

沈鱼如蒙大赦:“带了带了……”

祁渊轻哼,不再看她,掣着缰绳的手利落一抖:“驾!”

青篷马车碾过湿漉漉的泥地,朝着漫天初霁、云霞初染的天际驶去……

第28章

◎去凑了什么热闹◎

远山如黛,田埂朦胧。

狭小的车厢内光线昏沉,唯余祁渊的背影透过布帘缝隙,拓下沉默而挺直的轮廓。

马蹄踏过土路的单调声响和偶尔扬起的鞭哨在寂静中回荡。

初时,官道两旁尚是田野村落,后来途径些乡野小镇,二人便停驻片刻,补充了干粮清水,旋即又踏上路途。

日夜兼程虽令人疲惫不堪,沈鱼却因沿途景致新鲜,倒也不觉乏味。

约莫半月颠簸,风尘仆仆的马车终于抵达了此行的首座大城镇——川州。

巍峨的青砖城墙如蛰伏的巨兽盘踞在地平线,投下森然的阴影。

高耸的城门洞开,人流如织,车马喧嚣。衣兵丁手持锃亮长矛,眼神锐利盘查着每一个进出的人,肃杀之气令人不自觉地屏息。

顺利入了城郭,里头更是另一番天地。

宽阔的青石板路可容数车并行,光滑的石面被无数车辙和脚印磨得发亮。两旁商铺鳞次栉比,旌旗招展,幌子上墨迹淋漓,争奇斗艳,书写着“酒”、“茶”、“绸”、“药”。

声色味交织成洪流,冲击着沈鱼的感官。

她知道,在这里,他们要从陆路换成水路了。她看得新奇,忍不住一次次掀起车帘,后来干脆坐到车前板上。

车前,祁渊微微侧首,声音低沉平稳:“车里闷?”

沈鱼只含糊应了一声“嗯”,目光早已被街景牢牢吸住。若非位置狭小,她真想将黄将军也抱出来,让它那乌溜溜的眼睛也见见这世面。

人声鼎沸喧嚣。

每每看到新奇事物,沈鱼总忍不住侧目偷觑祁渊的反应,想看他是否留意,是否也觉有趣。

然而,祁渊始终一副冷峻淡然的模样,薄唇微抿,眼眸平静地注视前方,仿佛这一切不过是寻常风景。

一身素衣的少女心念微动,微妙的倔强悄然升起。

她挺直了原本因好奇而微微前倾的柔软脊背,下颌微微抬起,绷紧小脸,也学着装出一副“不过如此”的平静表情。

只是那双过于明亮的眸子,终究泄露了心底的雀跃。

祁渊其实早已觉察到沈鱼那份按捺不住的好奇,他知道她每一次掀帘,每一次侧目。他沉默着,等沈鱼让他停下逛逛,或者问他关于这些市集的问题。

然而,直到马车在车马行前停当,沈鱼都没开口。

车辙声歇,沈鱼默默收回了探看的目光。

祁渊面无表情,率先跃下马车。

长腿落地,动作利落。

他伸手,欲让沈鱼扶着自己也下来,然而他手还未完全抬起,沈鱼已然扶着车框,轻巧地一跳而下,落地时,粗布裙摆荡开一个小小的弧度。

祁渊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的莞尔,随即恢复如常。

他心想,看看她这份难耐的好奇,还能再压抑多久。

车马行前行人众多,祁渊牵过马缰,走进行当与掌柜交涉。

沈鱼则牵着黄将军在门口石阶上安静等着。

黄将军支棱着耳朵,好奇地四处张望。

周遭热闹非凡,挠得沈鱼心痒难耐。见祁渊与掌柜交涉一时不能结束,她终于按捺不住,牵着黄将军,亦步亦趋融入到这汹涌的市井人潮之中。

她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像个熟稔此地的旅人。

布摊前,各色绸缎在阳光下流淌着柔光,沈鱼指尖拂过光滑缎面,守摊的大娘立刻热情招呼:“苏杭来的花布,颜色最鲜亮!扯一块做身新衣裳,保准俊俏!”

包子铺前,热气蒸腾,白胖胖的肉包子散发出诱人的荤香。系着围裙的大伯嗓门洪亮:“刚出锅的肉包子嘞!皮薄馅大,香掉牙!女郎,尝一个?”

沈鱼不敢随意搭话,只抿了抿唇,摇摇头,继续好奇地左顾右盼。周遭的一切都让她目不暇接,眸子因兴奋而愈发黑亮。

她一路走马观花,直到瞧见一位须发皆白、背着药箱的老者,正蹲在街角给一个满面愁容的妇人怀中的孩子看诊。

那孩子约莫三四岁,小脸通红,哭闹不止。

沈鱼忍不住驻足,目光落在那孩子裸露的小胳膊上。

密密麻麻、大小不一的红色风团惹眼。

她忍不住轻声插话,“老师傅,这孩子可是得了风疹?瞧着还有几分毒热在里面……”

老者抬头,浑浊却清明的眼中带着讶异,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个衣着朴素的姑娘:“女郎也懂岐黄之术?

“略知一二。”沈鱼微微颔首,随即就孩子的症状又开口:“瞧着疹色鲜红密集,肿势甚急,且口唇微肿,呼吸略促,有内迫咽喉之势,需尽快疏风清热,凉血解毒……”

老者连连点头:“女郎年纪虽轻,倒通岐黄精要,见解不俗啊!”他面露赞许之色。

沈鱼白皙的脸颊浮起淡淡的红晕,见老者认同,又热络地说了几味治疗风疹毒热的草药。

那老者闻言却哈哈一笑,带着几分无奈:“女郎说的方子对症是对症,就是药味贵重了些,还是用些实在的土方法,比如鲜马齿苋捣烂外敷,配点蝉蜕、薄荷煎汤内服,更便宜见效。”

原来这老者是个云游四方的游医,深谙诸多价廉效验的民间偏方。沈鱼则偏重医书典籍上的理论,且不知这繁华之地的药价可与南溪村不同。

二人一见如故,旁若无人地交流起来,从症状到方剂,再到小儿饮食要点。沈鱼思路清晰,对老者的经验之谈也能提出见解,老者频频点头,眼中赞赏愈浓。

就在这时,一个刺耳声音斜插进来,打破了这份和谐:“嗤——哪儿钻出来的乡下丫头,也敢在这儿班门弄斧,指点老郎中?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只见一个身着光鲜绸缎长衫、手持描金折扇的年轻男子踱步过来,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讥诮与轻蔑。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家丁模样的随从。周遭摊贩行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来。

老郎中皱紧了眉头,面露不悦。

沈鱼迎上那轻佻的目光,倒不气他言语无礼,只觉得莫名其妙,清澈的眸子里带着纯粹的疑惑:“你是何人?”

男子“唰”地一声展扇,动作刻意浮夸,下巴微抬,朗声道:“行不更名,坐不改姓——王奇!”

沈鱼这才淡淡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这位王公子,医者仁心,济世救人,只论医术高低,不分出身贵贱。”

自称王奇的男人眼神更加轻蔑,他扫过沈鱼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哼!瞧你这穷酸样,怕是连风疹和天花都分不清!我看你是想借机讹诈这可怜妇人几个铜板吧!其心可诛!”

沈鱼秀气的眉头蹙起,声音冷了几分:“风疹天花,形色病势相差甚远,即非医者,稍加留心亦能分辨。王公子此言,未免太过武断。”

“嗬!嘴还挺硬!”王奇用扇子遥指着沈鱼,挑衅道,“那你倒是说道说道?何为风疹,何为天花?分别又当如何医治?说得出个子丑寅卯来,我便信你几分!若说不出,便是招摇撞骗!”

他声音拔高,引得周围看热闹的人更多了,目光都聚焦在沈鱼身上,等着看她如何作答。

沈鱼抬眼仔细看了他一下。这人穿着皆是绫罗绸缎,腰间佩玉、扇坠也是好玉,气度像是富贵人家子弟,只是说话刻薄极了,还一副直言仗义的模样。

沈鱼心中厌烦,不欲与他多费口舌,只冷冷道:“瞧你前头所言,便知你于医理一窍不通。外行强充内行,还要妄加指点,我同你说了,也不过是对牛弹琴,徒费口舌罢了。”

她声音清越,比喻直白,周围人听了,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哄堂大笑。

王奇面色霎时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尴尬与羞恼交织。他当众受如此奚落,待要再辩,沈鱼已不欲纠缠。

她望了一眼车马行方向,见祁渊似乎已谈妥正朝门口走来,心中微急,俯身快速对老郎中低语了几句,言罢转身欲牵黄将军离开。

“休走!”王奇见她要走,哪里肯依,手指直指沈鱼脊背,“庸医害人,大家莫信她胡言!”

一直安静的黄将军察觉来着不善,立刻弓起背脊,颈毛炸起,喉咙里发出低沉而充满威胁的“呜呜”声。

王奇下意识地把手猛地缩了回去,脸上闪过一丝狼狈。

沈鱼行医多年,虽在乡野,却因医术精良颇受敬重,何曾被人当街指责为“庸医”?

泥人尚有三分性,她心中也生出几分真火气。

沈鱼停住脚步,转过身,目光直直刺向王奇,声音冷冽:“目无疾苦,妄加指责阻人施救,此非仗义,实为作孽!”

言罢,她不再停留,拉起黄将军的绳子,匆匆拨开人群,向车马行快步走去,留下身后一片议论纷纷。

老郎中捋着胡须,转向那半路杀出来的锦衣男子,语气平和:“这位公子,学无先后,达者为师。这位女郎于儿科一道,确有见地,老朽亦受启发。”

这下王奇脸上彻底挂不住,用折扇狠狠点了点沈鱼离去的方向:“牙尖嘴利!下回撞见,定要好好教她规矩!”说罢悻悻然拨开人群,也遁入喧嚣。

沈鱼并未听到王奇那番狠话。她远远瞧见祁渊已站在车马行门口,目光似乎正投向这边,忙敛去脸上的怒色,快走几步。

祁渊缓步走近,目光在她微红的脸颊和尚未完全平复的气息上停留了一瞬,状似无意地问:“去凑了什么热闹?”

沈鱼立刻又戴上了那副平静自持的面具,目光低垂,看着黄将军的头顶,语气刻意放得平淡无波:“没什么,就在这边儿随便看看,没走远。”

她不想让他觉得自己像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丫头般大惊小怪,更不愿让他以为自己初来乍到就惹上了麻烦。

祁渊也不追问,只淡淡“嗯”了一声,仿佛接受了她的说辞。

“走了。”他简短道。

二人步行前往目的地。

随着青石板路渐窄,空气中湿润的水汽愈发浓郁,人声也由市集的嘈杂,逐渐转变为另一种更粗犷、更繁忙的喧嚣,他们抵达了此行的第一个重要渡口——东川渡。

眼前景象豁然开朗。

河面宽阔,黄色河水翻滚着,卷起浑浊的浪花,气势磅礴地向远方奔流。巨大的木船停泊在宽阔的河面上,桅杆如林,高耸入云,帆影蔽日。

空气中充斥着河水、鱼腥、汗味和桐油混合的浓烈气息,有的船只满载货物,船身吃水很深,正待启航;有的则靠在码头,苦力们喊着震天的号子,正奋力卸货;衣着光鲜的商贾在岸边高声谈笑,指挥仆役;穿着奇装异服、操着不同口音的行人更是随处可见。

包着头巾的异域客商、风尘仆仆的江湖艺人、身背书笼的学子、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孩童哭闹声汇成一片蓬勃粗粝的画面。

祁渊叮嘱沈鱼留在原地看行李,自己走向码头边一群正围在一起大声交谈的船老大,去交涉船期和价钱。

沈鱼百无聊赖,目光又被渡口一角的热闹吸引过去。

一位头发花白、满脸风霜的老手艺人坐在小马扎上,枯瘦的手指正飞快地揉捏着一团彩色的面团。

搓、挑、剪,不过片刻功夫,一只栩栩如生、鳞片分明的赤红鲤鱼在他指尖活灵活现。那鲤鱼仿佛下一刻就要摆尾跃过龙门,围观孩童妇人啧啧称奇。

沈鱼也看得入了迷,她从未见过如此精巧的手艺。

她忍不住走近些,看着老人又捏了个憨态可掬的绿毛龟。

老人暂歇抬头,见面前停了个面善清秀的女郎,咧嘴一笑,露出缺颗的门牙:“女郎喜欢?”

沈鱼由衷点头,声音里带着一种真诚欢喜:“真好看,活灵活现的。川州真是个好地方,处处有能人。”

“嗐,”老人手上动作不停,又飞快地捏起一团绿面团,“都是老祖宗传下来的吃饭本事,混口饭吃罢了。”

他见沈鱼面色新奇,便来了谈兴,一边手指翻飞地捏着,一边扯着嗓子道:“瞧女郎像是外乡人,可知后天就是咱们东川渡一年一次的‘龙王祭’?那可是个求风调雨顺、行船平安的大日子!到时候这渡口才叫真正热闹!舞龙舞狮,唱大戏,放河灯灯祭河神,十里八乡的人都往这儿涌!我这小摊,也得赶着捏些应景的玩意儿哩,龙王爷、鲤鱼跳龙门、虾兵蟹将……”说话间,他手指灵巧地挑、压、捏,一个惟妙惟肖、张牙舞爪的小龙头已初具雏形。

沈鱼想象着那万民齐聚的盛况,眼底不由自主地掠过一丝向往。

她身旁,一位挎菜篮的大婶笑眯眯看着她,又望望不远处正与船老大说话的祁渊,忍不住扬声招呼:“哎哟,这位相公!你家小娘子这么喜欢老刘头的面人儿,你就给她买一个呗?老刘头这手艺,可是咱们东川渡响当当的一绝,过了这村可没这店喽!”

“相公”和“娘子”的称呼穿透喧嚣,清晰地落入祁渊耳中。

他身形微顿,一种奇异的感觉浮上心头——

第一次有人对着他,用“你家娘子”来指沈鱼。

祁渊缓缓转过身,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面人摊前。

沈鱼正站在那里,侧对着他。

少女侧脸轮廓清秀柔和,几缕碎发被河风吹拂,贴在微红的脸颊边,她微微低着头,一手无意识地拂开发丝,另一只手虚指着摊子上新捏好的面人,正对老手艺人说着什么,笑容明媚干净。

水光无垠,粼粼河面反射着碎金般的光,柔和地笼罩着她,渡口的喧嚣仿佛在她周身形成了一层模糊的边界。

想起她这一路强装镇定的模样,祁渊心中似乎被什么轻轻拨动了一下。

他穿过人群,径直走到了面人摊前,在沈鱼身侧站定。

沈鱼察觉到,惊讶地抬头看他,脸上笑意迅速隐去。

祁渊的目光并未看那摊主,而是直接转向沈鱼,破天荒地主动开口,带着一丝询问的意味:“可想要?”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摊子上琳琅满目、栩栩如生的面人儿,顿了顿,又补充道,“龙王祭你若想看,我们也可以再停两天。”

方才老手艺人的话他也听见了。

突如其来的询问把沈鱼从沉醉中拉出。

“不必了。”

沈鱼压了压嘴角,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如常,“赶路要紧。这些……随意看看便罢了。”

渡口的风带着河水的湿气和吹来,卷走了面人儿摊上那点甜腻的面香,

祁渊看着面前少女骤然冷淡的脸,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困惑:

她为什么明明很喜欢,却什么都不和他要?

第29章

◎桃色与阴谋的豪门秘辛◎

黄色河水在日光映照下层层波粼宛若如油光,船头如箭矢入水,破开油光水滑的平面,将东川渡的喧嚣抛在浪沫后。

这是一艘名为川鹤舫的大航船,上下足有两层,甲板上人影攒动,商贾、学子、僧侣、携家带口的旅人,粗粗算来,单是旅客已不下三四十,更不论穿梭其间的船娘、水手、杂役、厨子等。

祁渊所定的厢房在川鹤舫二楼的中后段,名唤白浪阁。

这是一间阔大的舱室,满室通透如水上阁亭,推窗可见船尾滔滔白浪,这也是此间白浪阁的出处。

白浪阁内,一道素绢屏风巧妙隔开内外。

外间小厅设乌木凭几和书案,书案上笔墨纸砚一应俱全,案头水盂斜插一枝半开的木芙蓉,镶云母片的明瓦子舷窗在桌子上洒下流丽光斑,那芙蓉粉嫩的花瓣便在光晕中曼动。

屏风内间是卧房一床一榻,陈设雅致,另有一方小巧露台探出船身,置着一雕缠枝葡萄纹的美人靠,供人半倚观涛。

另有一壁角小门通着个小室,里头有手盆和唾壶以供盥洗。

沈鱼打量着这方寸之地,处处陈设妥帖惬意。

她转头看向祁渊,他正将两人的行李一起安置在墙角的乌木架子上。

见状,沈鱼会意,也把黄将军安顿在角落的软垫上。

黄将军第一次坐船,湿漉漉的黑鼻子抽动着,晕晕的狗眼眯成缝。

沈鱼也是第一次坐船,水波托着船身的起伏感也让她胃里翻倒。

刚安顿停当,笃笃的敲门声响起。

沈鱼恰在门边,伸手拉开,是个端着竹盘、头戴花巾的船娘。

“给贵客送避浪茶,压浪安神最相宜。”

船娘委身将竹盘搁置在乌几上,敛衽后退,“女郎仔细烫手,饮彻唤一声‘添水’便是。”说完便悄然退了出去。

沈鱼看向祁渊。

祁渊此刻也在看查整间屋子,示意沈鱼先喝。

沈鱼捧杯,新沏的茶水让指尖微烫,她小口啜饮,喝出了些生姜、紫苏的味道。

生姜辛辣,紫苏清冽,顺着喉咙滑下,将那翻腾的恶心感压下去不少。

一杯下肚,沈鱼自觉舒服多了。

听着舷窗外哗哗的水声和隐约传来的甲板喧嚣,她有几分想出去走走,暗自瞥祁渊。

祁渊这会儿已经从小室净手回来,立在书案前,垂眸凝神,一手挽袖,一手缓缓研着墨锭。

见他神色专注,沈鱼又有些踌躇——这般擅自行动,会不会不妥?

最终,她眼珠一转,端起几上另一杯未曾动过的避浪茶,轻手轻脚走到案边,将茶盏放在他手边不远处,声音放得又轻又软:“我想出去走走。”

墨锭悬停,祁渊心中觉得好笑,想出去玩儿出去玩便是,何须如此,难道她觉得一杯茶就能收买自己一个决定吗?那他也未免太过好搞定。

不过,他面上不动声色,只点点头,正欲叮嘱两句,身边人影却一闪,只留给他一个雀跃推门的背影。

祁渊望着砰然合上的门板,淡笑摇头……

这厢,沈鱼甫一踏上宽阔而喧嚣的甲板,潮腥气味瞬时裹挟着各种声响扑面而来,形形色色的人和不断变化的河道两侧如同流动的长卷,在她眼前铺开。

思及要和这些人同在船上半月,沈鱼不似在川州城内那般拘谨,有人攀谈,她便含笑听着,也温言应和几句。

白浪阁内,祁渊透过舷窗看着甲板上那个纤细的身影,看她自然而然地汇入人潮涌动中四处交谈,河风轻拂,她便微微眯起眼,嘴角含笑……祁渊的眼底掠过一丝不自知的柔和。

片刻后,他收回目光,回到案前,执笔,在雪白纸张上缓缓落下四个遒劲的字:关、陆,祁、柳笔锋渐重,他面色也逐渐深重。

期间甲板上似乎有过一阵短暂的骚动,祁渊并未在意,只专注于纸上的勾连与思量。

直到傍晚间,暮色四合,船娘送来晚膳,沈鱼也带着一身水汽和微汗回到舱房,祁渊才似不经意地问了句:“方才甲板上吵嚷,何事?”

沈鱼正渴得厉害,抓起案上那杯早已凉透的避浪茶便仰头畅饮,而后缓缓道:“没什么大事,有人晕船吐狠了。”

她咂着最口中紫苏味,忽然想起什么,动作一僵,低头看着手中空杯,脸上浮起一丝窘色——这分明是祁渊那份避浪茶。

“无妨,”祁渊的声音淡淡的,“我没动过。”

沈鱼眉眼半垂,心绪却飘回下午那件事上。

当时她正在甲板闲逛,突然间听闻一阵摔倒声喊叫哭闹声。

原来是有一弱质老人摔倒在地,与之随行的小孙女见他如此形状,急得手足无措哇哇大哭。

周围人群围拢过来,好奇的看着,不知道对方是突发了什么恶疾,多是惊疑观望,无人敢上前。

沈鱼挤出人群,为其搭了一脉,又看他不断有抽呕之态,心下了然。

对方是同自己一般晕船了。

因他年岁大,年迈体弱,晕船格外剧烈,伤了脾胃,加上旅途劳顿,气机已然逆乱。

她柔声安抚那哭泣的小女孩,让她速去船尾伙房讨一小片生姜来。

小孙女双腿捣腾,不多时便攥着一块干瘪的老姜回来。

沈鱼让老人细细嚼碎含在舌下。

不一会儿,老人急促的喘息便平复下来,脸上也渐渐有了血色,虽然依旧虚弱,但显然已无大碍。老人拉着孙女就要跪下磕头,周围也响起一片叫好声。

沈鱼忙让他们不必如此,心里想的却是,原来她之前喝的避浪茶也不是人人都有,若这老者早些喝上一碗,何至于此?

悄然退出人群,沈鱼再在甲板上行走时,不再只是走马观花的闲逛,而是开始刻意留意起不同人在这川鹤舫上不同的居所。

衣着光鲜的商贾昂首上了二楼;风尘仆仆的游方僧人和背着沉重箱笼的寒门学子挤进一楼狭窄的隔间;而那位刚刚缓过气的老者,正佝偻着背,被小孙女吃力地搀扶着,一步步挪向船头那扇低矮、散发着混杂气味的通铺舱门……

白浪阁的宽敞与雅致,在这川鹤舫上,怕是屈指可数。

沈鱼想,他们要在此住半个多月,若是让她去挤那通铺,恐怕滋味并不好受,可这白浪阁价格只怕更是不菲。

当时,她吹着河风,只庆幸祁渊是个矜贵的主儿,定了最好的房间,还预先点好了避浪茶。

眼下……白浪阁内,沈鱼垂眸看着杯盏中的茶底,若有所思……

这茶祁渊自己一口不喝,难道是特意点给她的?

不过,沈鱼也无意求证,只在饭间好心主动问了一次祁渊:“听说这船上还有个叫风半言的说书先生,明天起在船头棚子下说书,闲着也是无事,你可想一道听听?”

祁渊眼皮都没抬,挑拣着盘中清蒸鱼腹的细刺,淡淡回了两个字:“不去。”

邀约被拒绝,也在沈鱼意料之中,她本身也没有想着祁渊会答应。

只是她自己还是想去听听看看的。

当晚,沈鱼翻找出一贯铜板,预备作明日的听书资费。

然而,沈鱼未曾料到,她下午那随手而为的施救,竟然引起许多意想不到的事情来。

翌日清晨,沈鱼刚起身梳洗,门外便响起怯生生的叩门声。一个细弱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请问…沈女郎在吗?可…可方便?”

沈鱼开了门,是个面色蜡黄的年轻妇人,抱着个不住啼哭的婴孩。

这只是开始。

随后两日,寻到白浪阁门口的人竟络绎不绝。有捂着肚子脸色发青的船工,有头晕目眩扶着门框的老妪,还有磕破了膝盖哇哇大哭的孩童……沈鱼很快明白,这艘川鹤舫上,被晕船、水土不服、旅途劳顿折磨的人,远不止那一位老爷爷。

她在小厅乌木几耐心地为一个个愁苦的面孔看诊,屏风之后,祁渊则就在卧房露台美人靠上远眺江面。

虽然祁渊不曾说什么,但沈鱼却心中惴惴。

她知道,祁渊身份特殊,又格外深居简出,不应该让人总来舱房寻她。

可面对这些百姓,她也说不出拒绝的话。

一连三日,求诊者虽非络绎不绝,却也断断续续未曾停歇。甚至沈鱼每每抽身想去听书,走到那船头说书摊时,风半言早已收了摊子,只剩下一地瓜子壳和空条凳。

到了第三日傍晚,送走最后一位捂着心口的妇人,沈鱼终于下定决心,找到正指挥水手调整帆索的船老大。

这船上受晕船、水土之苦的乡亲委实不少,沈鱼想着那风半言能支说书摊子,她沈鱼就不能支个义诊摊子吗?

沈鱼将所想与船老大明言,那船老大一听如此好事,当即满口答应。

隔日,船尾一处背风向阳、相对清静的角落便支起了一张结实的小方桌,摆了两条长凳。

沈鱼一早坐在义诊摊前,小桌上铺着干净的粗布,小小的药箱打开,黄将军也精神起来,趴在桌脚边的阴影里,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着过往来人。

求诊的人很快排起了小小的队伍——晕船吐得虚脱、眼窝深陷的老翁;贪凉腹泻、小脸蜡黄的孩童;认床敏感、辗转难眠的妇人……

沈鱼总是眉眼温和,细细诊脉,只愿大家能舒坦些度过这漫漫水程。

午时一到,她准时收摊,简单用过午饭,于榻上小憩片刻。

懒散醒来,果然午后再没有人来房前寻她。

沈鱼心情颇好,带上早备好的一贯铜钱,悠悠朝那热闹的说书摊去。

此时,风半言的竹棚下早已是人头攒动,几乎半个船的乘客都聚拢在此。

几个上午刚在沈鱼摊上看过病的妇人眼尖,热情地招呼她,硬是挤出一个靠前的小位置让她坐下,还七嘴八舌地为她讲解前情。

沈鱼侧身听了一会,知晓了大概。

原来这风半言本是京城有名的说书人,此番是回川州探亲,如今又搭船返京。

他不讲史传演义,不讲神魔志怪,更不讲才子佳人,专讲那京城高门大族里的秘闻轶事。

尤其是京城两文两武四大世家,关、陆,祁、柳四家的趣事。

前两日,风半言已讲过尚书关沐书的关家:

关沐书膝下有一儿一女,女儿关筝然,便是当今圣上身边的关贵妃,育有一位千娇百媚的公主周琢;儿子关笑明资质平平,但其子关长风却是个了不得的人物,年纪轻轻已位高权重,是朝中新贵。

风半言将那周琢公主夸得天上有地上无,什么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众人听得如痴如醉,末了却只记得一个模糊的印象:公主是个绝顶的美人。

今日,风半言要讲的则是另一大文官家族——阁老陆遥子的陆家。

“……话说这陆阁老,同那关尚书一样,也有一儿一女。”风半言声音抑扬顿挫,“女儿陆轻川,同样入宫伴驾,封为妃嫔。不过——”他故意拖长了调子,吊足众人胃口,“与关妃不同,陆妃娘娘可是为圣上诞下了一位龙子!再说陆阁老的儿子陆轻舟,官声亦是不俗,只可惜发妻早亡,膝下仅留一儿一女。”

风半言醒木一拍,总结道,“陆家人丁比关家兴旺,又育有皇子,这风头,自然稳稳压了关家一头!”

与关家行事低调隐秘不同,陆家广开门路,门客众多,在京城这些盘根错节的世家关系网中,显得尤为活跃。

“比如陆家那位小公子陆梦泽,年少气盛,与祁家的儿郎祁渊,那是处处不对付,暗中较劲,火花四溅!”

风半言眯起眼,一脸神秘,“再比如陆家那位掌上明珠陆梦婉,与卫国公柳家的小女儿柳宁枫,那可是京城有名的闺中密友,情同姐妹……”

此刻,风半言正讲到柳家有意攀附陆家,欲将庶女柳宁羽送给丧妻的陆轻舟做妾,谁知那庶女胆大包天,竟在新婚夜来了个狸猫换太子,将嫡姐柳宁枫药倒塞进了陆轻舟的洞房!

“生米煮成熟饭。陆家为安抚震怒的柳家,只得将柳宁枫抬为正妻。”风半言唾沫横飞,醒木拍得啪啪响,“可怜那柳宁枫与陆梦婉,一夜之间,昔日好友竟成了继母与继女!”

这些带着桃色与阴谋的豪门秘辛最能撩拨人心,棚下听众听得如痴如醉,呼吸都屏住了。

就在这节骨眼上,风半言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精明的眼慢悠悠扫过全场,脸上堆起笑容,拖长了调子:“列位看官,这段‘狸猫换太子,姐妹成母女’的奇情,可还想再细听分说?”

沈鱼不解,低声问旁边热心的大婶:“老先生这是何意?讲下去便是。”

大婶掩嘴低笑:“傻姑娘,这是讨说书的茶水钱呢!得有人往那陶碗里扔了铜板,他才肯往下讲,咱们都等着呢。”

沈鱼心念微动,从袖中摸出几枚准备好的铜钱,纤手一扬,叮叮当当,落入风半言面前那个豁了口的粗陶大碗里。

风半言眯缝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他猛地提高嗓门,带着几分夸张的惊喜:“哎哟!瞧瞧这是谁!咱们川鹤舫上眼下最有名的活菩萨沈女郎也来捧老朽的场了,荣幸之至,荣幸之至啊!”

沈鱼被他这大嗓门喊得微微赧然,只浅浅一笑:“老先生说笑了。”

那风半言也嘿嘿一笑,醒木重重一拍:“好!有沈女郎捧场,老朽今日豁出去了!咱们这就继续!”

众人一片哄然叫好。

待声浪稍歇,沈鱼清越的声音穿透嘈杂,再次响起:“老先生,”她又抓出一小把铜钱,在掌心掂了掂,“我再多给些茶水钱,可否由我来点个故事听?”

风半言饶有兴趣的看着她,“老朽这肚子里装的,全是京城高门大户、皇家宫闱的秘闻趣事!不知沈女郎想听什么?”

沈鱼迎着风半言和周围众人好奇的目光,声音平静:“我不过有些好奇,方才听您提及,陆家小公子陆梦泽,为何总与祁家那位祁渊不对付?他们之间,究竟有何恩怨?”

这话一出,周围顿时响起一片混合着失望的“嘘”声和起哄声。众人正被那继母姐妹的狗血纠葛勾得心痒难耐,哪想听什么公子哥儿之间的恩怨?

风半言却是个精明的,醒木“啪”地一声脆响,压下了所有嘈杂。

“安静!安静!”

他目光炯炯地看向沈鱼,“问得好!沈女郎问到点子上了!”

船上风起,吹乱风半言凌乱的灰白头发,他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这陆梦泽和祁渊的恩怨啊,还得从那位艳冠京华的公主——周琢身上说起!”

第30章

◎一个求而不得的人◎

“说起陆梦泽和祁渊,就绕不开周琢。要说周琢,就不得不先说说咱们这位公主与京城四家少爷之间的关系。”

风半仙手中的醒木“啪”一声脆响,惊得茶棚角落几只灰雀扑棱棱飞起。

“众所周知,当今圣上膝下只有二子一女,中宫嫡子周珏,陆妃之子周琦,还有便是关妃之女周琢。”

“陆家的陆梦泽同他姑姑陆轻川所出的皇子周琦是好友,时常三不五时借着进宫看望姑姑、与皇子表弟伴读的名头,实则是去看公主,二人可谓青梅竹马。”

“关家的关长风是公主亲表哥,血脉相连自不必说。至于这祁渊——”

风半仙刻意拖长了调子,吊足胃口,“祁渊的亲姐祁溪是关长风的正牌娘子,祁渊自然也与周琢有那么一层表亲关系。

“这四大家中,唯有卫国公柳家的世子柳宁箫,与周琢公主看起来最是疏淡,可谁曾想,命运弄人,最终还就是他柳宁箫,成了大周金尊玉贵的驸马爷!”

他呷了口粗茶,浑浊的眼珠扫过听客,满意地捕捉到众人屏息凝神的表情。

柳宁箫与周琢是怎么碰到一起,此间细节暂先按下不表,风半仙醒目一拍,就着陆梦泽另起一话。

“陆梦泽自小一颗心就系在周琢身上,情根深种!他三天两头往宫里钻,那点心事,谁看不出来?两人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一同长大,情分非同一般。”

“而这祁渊嘛,本与他们这圈子没什么大关系,全在他姐姐祁溪嫁给那关长风之后,才和宫中这些皇子公主有了些往来。”

“可这世间的缘分,巧就巧在情不知所起,陆梦泽自小献了多少殷勤,就是抵不过祁渊的寥寥几面!”

他话锋一转,声音拔高:“祁家!那是真刀真枪、靠累累军功从尸山血海里拼杀出来的门第!祁渊身为祁家二公子,十六岁束发从戎,一把银枪挑落多少敌酋!不到五年时间,‘玉面少将军’的赫赫威名便响彻京城,多少名门望族,也忙着上前攀附。”

“当年祁二公子封授将军、行冠礼的那天,祁府门前车水马龙,冠盖云集,热闹非凡,连深宫里的周琢公主,也亲自送来一份厚礼。”

风半仙眯起眼,“就在那满堂宾客的瞩目之下,祁二公子与公主的宫人交接贺礼时,还与公主的目光对上了!就那么一碰——哎哟喂!诸位!那叫一个‘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满堂宾客,哪个不是人精?都瞧在眼里,心照不宣呐!啧啧啧……”

他夸张地摇着头,语气满是唏嘘:“可怜那陆家公子陆梦泽当场那脸就绿了!自此,这二位天之骄子,便成了‘王不见王’的死对头咯!”

风半仙唾沫横飞,说得眉飞色舞,仿佛自己就站在当年的祁府厅堂之上。

“可这二位天之骄子鹬蚌相争,却不曾想,公主的归宿早有天家决断!最终啊,却是那看起来置身事外的卫国公世子柳宁箫,渔翁得利,抱得美人归,成了风光无限的大周驸马!”

风半仙的声音带着一种戏剧感,“这祁二公子祁渊,何等骄傲的人物?眼见心上人另嫁他人,当真是冲冠一怒为红颜!一纸奏疏,自请远调,远离这伤心地京城,去那苦寒边疆报效朝廷!却不曾想,这一去……竟已失踪将近一年,杳无音信,生死不明!”

他刻意压低了声音:“而公主与驸马婚后呢?嘿,倒是越来越蜜里调油,恩爱非常。只剩下个陆梦泽……”风半仙嘴角勾起一丝讽刺,“还在为着祁二公子临阵失踪之事,揪住不放,不断地上书弹劾,狠踩祁家呢!”

风半言长叹一口气:“老朽估摸着,照这个局势下去,京城四大家族,恐怕真要变成三家咯……”

众人皆唏嘘不已,摇头叹息,仿佛亲眼目睹一座高楼的倾颓。

风半言面带得意微笑,显然极为满意自己这出精彩绝伦、跌宕起伏的演讲。他搁下醒木,再问坐在前排小凳上的沈鱼:“沈女郎可满意?若还有想听的,比如柳驸马如何‘智取’芳心?周琢公主婚后又有何秘辛闺趣?老朽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啊,哈哈哈哈哈!”

沈鱼唇角翘起,只淡声道:“有趣。”

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

然而,在她看似如常的面色下,心底却有一丝难以形容的感觉。

“金风玉露”

“冲冠一怒”

她从未想过,那个在她面前冷静自持、甚至有些疏离的祁渊,竟也曾有过那样炽烈外露、为情所困的时刻。

她将加付的铜钱投掷到陶碗中,转身离开说书棚。

随她离开,河风骤然转冷,天色也阴沉了几分。

白浪阁内。

雕花的木窗被河风吹得吱呀作响。

祁渊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两张纸,一张是他这两天精心画制的舆图,一张上面墨迹清晰地写着陆梦泽、周琢、柳宁箫、施节……等几个名字。

当年,北旗叛军盘踞洪曲,他自请平叛。

从永岭去洪曲有一东一西两条路。

祁渊为打他们措手不及,特意兵分两路,主力军由他得力的副将施节带着,从西面攻破,他自己则带一小队,自东面险峻小道秘密迂回,意图直插叛军后方心脏,前后夹击,一举功成。

这路线仅有施节和他所带那队精锐骑兵知晓,可北旗叛军,怎么会像提前收到消息一般,事先就在他们必经之路上设下了天罗地网般的埋伏?

那一战,二十人精锐骑兵全数死在他面前。

他自己也身负重伤,若非命大,若非被沈鱼所救,只怕也命丧黄泉。

祁渊捏了捏鼻梁。

施节是他一手提拔,他深信不疑。

他在永岭练兵五年,永岭的士兵也各个忠心耿耿。

那么,消息究竟是从哪里泄露的?是谁?用什么方式?又是如何精准无误地送到了北旗叛军首领的手里?

祁渊目色沉沉,看着另外一张写了许多名字的纸,试图在纷乱的线索和沉重的回忆中理出一丝头绪。就在此时,面前紧闭的木门“吱呀”一响,是沈鱼回来了。

祁渊默默把面前摊开的纸收起,折拢,塞入袖中。

面前少女瞥他一眼,冷哼一声,径直走向屏风后的卧房。

那身影与面色,似带着几分……怒意?

祁渊奇怪,这一路上,他已许久不见沈鱼面对自己时有如此鲜明的颜色了。

他略一迟疑,还是起身,走到卧房门口。

只见沈鱼正趴在露台栏杆,下巴搁在小臂上,望着阴沉沉的河面发呆。

冷风卷起她的发丝和衣袂,让她周身气场比平日更沉默一些。

祁渊问:“今日在外不开心?”

沈鱼闻声,缓缓转过身。

她双目清亮,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上下打量着祁渊,却没说话。

她所认识的祁渊自矜自傲、从不为情所困,甚至面对她这有过救命之恩和肌肤之亲的人也颇为公事公办。

这样的祁渊与风半仙口中那个为情大乱甚至“冲冠一怒”的祁家二公子可大不一样。

这感觉让她莫名烦躁,甚至有些气恼。

她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抿紧了唇,又倔强地别开了脸,重新望向翻滚的河浪。

她不想再理祁渊。

河风冷冽,带着水腥气。

祁渊等了片刻,没有得到回应,但沈鱼的眼神让他隐隐觉得,这源头或许与自己有关。

一种束手无策的烦闷感升起,他并非善于哄人之人。

祁渊想,他或许也应该出去看看,这小女子整日在外面忙些什么,能气成这样。

晚膳送来,两人沉默地吃着,沈鱼只低头扒拉碗里的饭粒,一言不发。

祁渊几次想开口,看着她拒人千里的脸,终是作罢。

船娘叩门提醒,天色不好,河上已起大风,夜间恐有大风浪。白浪阁内的家什都是固定好的,只需注意收好杯盏和散落的行李,莫被晃倒伤着就好。

二人各怀心事,谁也没听进去。

这一晚,白浪阁内静得只剩下船行水声和窗外渐起的风声。

夜间,狂风骤起,暴雨倾盆。

川鹤舫如怒涛中的一片落叶,在汹涌的河浪中颠簸摇晃。

“哐当!”

脆响惊起。

沈鱼几乎是惊恐着醒来。

她身侧的美人榻上,祁渊也同时醒来,眼神锐利。

四周一片漆黑,沈鱼尚不知发生了什么,而祁渊已动作利落翻身而上,不由分说,直接圈上她的腰,将她压在身下。

淡淡的、属于他的气息钻入鼻腔,奇异地驱散了一丝恐惧。

沈鱼是很熟悉这份味道的。

“你——!”

沈鱼下意识要推拒。

下一刻,船身猛地向一侧倾斜,柜格内的瓷瓶跌落。

沈鱼只听见“咚”一声沉闷的、令人牙酸的撞击声,紧接着便是祁渊压在喉咙深处的一声闷哼。

她抵在他胸前的手瞬间失去了推拒的力气,反而下意识地死死抓住了他胸前的衣襟。

祁渊倒是被砸得不轻,后背火辣辣地疼。

但怀中温软的身体紧贴着他,带着惊悸的颤抖,向他身上倾吐呼吸。

他身体有片刻的僵硬,圈在她腰间的手臂下意识地松了松,似乎想拉开一点距离。

船身又一次剧烈的摇晃。

他圈着她的手臂瞬间又收得更紧,几乎将她完全嵌入自己怀里。

不知过了多久,船身恢复平静。

沈鱼才如梦初醒般猛地松开手,挣扎着想要退开,“你……你没事吧?”

祁渊也迅速松开手臂,“无妨。”

他撑起身,摸索着点亮了一盏被固定在桌上的防风小油灯,将有可能再摔倒的物件悉数固定好。

黑暗中,风浪渐息,只有雨点敲打舷窗的滴答声。

沈鱼看不见祁渊在做什么,只能隐约听见一些悉索声响。

她不受控的想起白日听的那出故事。

夜晚的空洞让人思绪飘远。

风半言那出“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的故事,此刻想来依旧刺耳。

不过,浓重夜色让人没有那么一腔怒气了,沈鱼垂眸,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涌上。

她曾天真地以为祁渊是目下无尘、心若磐石的。

至少在她面前,祁渊始终同她保持着距离和冷静。

他太骄矜孤傲,所以她遮掩着自己,不想在他面前露怯。

但原来,她才知道,他也有那么一个求而不得的人。

沈鱼墨色瞳眸中有酸涩,有不平,也有一丝……痛快。

他有显赫的身份,他出身大族,享尽了美誉。

所以也被眼馋,被陷害,被落井下石。

如今他流落在外,祁家也日渐风雨飘摇。

所以他在南溪村醒来时也会失控,会与她争执,会咄咄逼人,冷心一定要走。

沈鱼突然发现,祁渊也不过一个普通人而已,他被砸到了,也会痛。

沈鱼同样羞愧于自己此时的痛快。

毕竟,他刚刚又这般护着自己……

他会给她点避浪茶,能感知她的情绪,甚至主动来问她是不是生气了……

所以,祁渊当真是看不起她的吗,还是自己私自为他叠加太多自以为的想象。

黑暗中,沈鱼心里有个猜想。

沈鱼打算验证自己的猜想。

“嗳。”

她轻唤,里头几分别扭。

身前立刻有人靠近:“嗯?”

“我害怕。”

祁渊微微一怔,随即道:“我守着你。”

沈鱼低低“哦”了一声,又道:“你出去看看黄将军怎么样了。”

祁渊不置可否,走到屏风外。

沈鱼又惊呼一声。

祁渊霎时又折返在她面前:“怎么了?”

沈鱼的声音轻轻的,“没什么,好像刚刚有点扭到了手。”

祁渊面色深重:“我给你拿药箱来。”

男人在房间反复折返,奔走。

沈鱼眼中闪过一丝看不见的得逞。

她想的没错。

祁渊似乎,没有那么看不上她。

这个认知奇异地抚平了她心中那点微妙的酸涩和不平。

沈鱼发现,自己对祁渊的了解还是太少了。

她不禁好奇,那个她看到的祁渊,和风半言口中的祁渊,二者之间还有多少不同,哪个更像真实的祁渊?

自此,沈鱼愈发的早出晚归。

她上午义诊,下午则坐在说书棚下小凳上,托着腮,听得入神。

风半言那抑扬顿挫、绘声绘色的讲述,将遥远的京城风云拉近到眼前。

她从不吝啬铜钱,总是比旁人给得多些,还不时提出些问题:“那柳家和祁家关系如何?”“陆阁老的门生当真都对他言听计从吗?”

每每此时,风半言便眉飞色舞,谈兴更浓,恨不得把自己压箱底的“秘闻”、“野史”都抖落出来,以博这位慷慨女郎的青睐和那叮当作响的铜板。

听完书,沈鱼并不急于回白浪阁。

她更喜欢独自一人倚在船舷边,找一处相对僻静的角落坐一会儿。

河风吹拂着她的鬓发和衣裙。她静静地看着巨大的船头激起雪白的浪花,看着两岸连绵的青山、零星的村落、成片的芦苇荡,回味风半言口中的京城世家,思索祁渊此人。

直到夕阳熔金,将浩渺的河面染成一片跳动的碎金,她才转身,带着一身河风微腥和落日余温的气息,推开白浪阁的门。

祁渊觉得沈鱼眼神比往日更加沉静,仿佛装着许多心事,却说不清出那种情绪从何而来。

他偶尔也会悄悄跟出去,看她成日在外头做些什么,被什么吸引了心神。

此刻,沈鱼正坐在说书棚下的小凳上,微微仰着头,听得专注。

风半言正讲到柳家如何借着驸马之势扶摇直上,权势熏天,唾沫横飞,语带艳羡。

祁渊则倚靠在堆叠如山的麻袋阴影里,身形半隐,目光沉沉地落在沈鱼专注的侧影上,又掠过台上口若悬河的风半言。

说书台子上那老头子的话,三分真七分假,皆围着这些大族男女之间的恩怨情仇、恨海情天做文章,夸大其词,添油加醋,只为博人一笑,赚取几枚铜钱。

就以此刻的柳家为例,那柳千晦年事已高,唯有一子柳宁箫,虽然青年才俊,可被招做驸马,再大的才学抱负,也只能在公主府的富贵温柔乡里消磨殆尽。

眼下柳家的风光,不过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之盛。待柳千晦一告老,柳家后继无人,门庭冷落,又能再风光几时?

这一切,也不过皇帝看柳家权势过高,轻巧一棋罢了。

也正因看透了这一点,祁渊才更深刻的知道,表妹嫁给柳宁箫是天命不可违,他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唯有一走,才不至于让三人太过尴尬。

风半言话锋一转,又提到了周琢与柳宁箫婚后奢华享乐的生活,言语间满是暧昧臆测。

祁渊眉头微蹙。

表妹……周琢。

一种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

祁渊默默想,有机会还是要提点些沈鱼,不可全信了说书人的话。

不过,正想着,前头的说书棚下,却忽然嘈乱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