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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台囚月 水初影 8923 字 1个月前

第 28 章 落子汤(2)(三合一)

分明为正大光明地相处,怎有私通偷情被捉之感……

她只感心鹿乱撞,桃颜红霞渐渐褪尽,心底涌过隐隐不安。

孟煊声色俱厉,满面凝重如山:“想必皇城使也知,小女已与摄政王共结连理。皇城使这样拉拉扯扯的,怕是不妥当。”

眼下已解释不清,她忙与秦云璋拉开距离,回语得苍白无力:“父亲误会了,方才是大人救了我……”

“皇城使是个聪明人,何事该做,何事不该做,应当知晓得清谢。”

紧盯着眼前月树临风的男子,孟煊沉声再道。

都道眼见为实,她百口莫辩,纵使未有苟且之举,也辩白不得。

更何况,她当真心悦之至,不过因一道婚旨,负了相思意。

秦云璋躬身作揖,微微颔首,嗓音淡入空巷中:“是楼某越矩了,一切皆是楼某的一厢情愿,与王妃娘娘无关。”

“皇城使说得倒是轻巧……”孟煊轻凝肃眉,步步紧逼,“孟某要皇城使承诺,往后不得再与小女私会苟合,否则莫怪孟某无情。”

“在陛下面前,会道出皇城使怎般话语来,孟某可就未知了。皇城使丢了官位不要紧,可若连累了小女……”

话里的要挟之意颇深,像是再作纠缠,他孟煊会不惜一切地将秦云璋除去。

孟拂月不可置信地呆愣在旁,愕然失色,心颤得厉害:“父亲,我从未与楼大人暗中私会,你怎能言说得如此不堪……”

本就不该再有何念想,婚书一下,良宵清梦破碎,他曾几何时酒醉酒解,就知此收场。

“楼某承诺,绝不再和王妃娘娘私下会面。”

“倘若违背,不得好死!”

秦云璋肃然发完一誓,望她孟雅而笑,孟和得淡若清风:“娘娘快些回府吧,楼某告辞了。”

木然立于习习凉风之中,她黯然神伤,眸子结了一层愁思,字字如刀剜于心间,痛不可言。

秦云璋,秦云璋……

她欲将此名姓疯狂默念上几遍,而后埋于尘土之下,忘了这多年悄悄攒下的情愫。

“你与那秦云璋相通的情意,便到此为止了。”

眼望男子走远,孟煊怒目而视,面色极是阴沉:“你要知如今真正该服侍的是何人!你和那皇城使之间绝无可能!”

痛感几乎不可察地蔓延全身,好似要望尽那远去之影,孟拂月恭谦回应,目光颤动得紧:“楼大人对我而言,仅是一位旧友,别无旁的思绪……父亲多虑了。”

前所未有的酸谢若惊涛骇浪般翻腾,她顿感可悲,一步一晃而离。

静待闺房内的剪雪见主子走回,带着一脸的失魂落魄,坐至轩窗边,却默然不说一字,不觉疑惑起来。

她一坐便坐了整整半日。

到了更深夜静时,她哑然无词地回帐中小眠。

“主子自方才回房,便茶不进饭不思的……”不知发生了何事,剪雪料想是与皇城使脱不了干系,迟疑了好久,担忧道,“可是见着了楼大人?”

孟拂月阖目镇定而思,沉静过后,再次睁开明眸:“从此以后,这一人就不要再提起了。”

“我定会忘了他的……”

沉吟几瞬,她恍若下了决断,那份情思已于悄无声息中被割舍。

剪雪临退前为她熄了灯,房中晓月当帘,四下无人,她埋头入衾被,沉寂了好一阵,忽然恸哭不已。

从此无心错付 ,也不必忧愁将他人辜负。

旭日临窗,待到次日朝云出岫,带上昨日收拾尽的行囊,孟拂月行出府宅,朝眼前上了年纪的二老恭肃拜别。

“父亲,娘亲,女儿走了,”她合乎规矩地俯身轻拜,昨日遗留的怅惘不着痕迹,“女儿会时常回府瞧望的。”

孟煊端方着肃貌,眉目虽笑,却别有深意道:“我倒是无需你时常归府来,先前与你说的,你要谨记在心才是。”

家父时刻提点之意烙于心头,她附和着上了车辇,从这宅院离去:“父亲莫挂心,女儿记住了。”

离了孟府,马车又行过了街市一带,孟拂月不经意再望那巷口的一方空地,出神片刻,轻缓地敛回了视线。

难得有此闲暇,她心绪本就不佳,便想在城中闲游上数个时辰,再回王府不迟。

如是想着,也这么做了。

等到山衔落日,夹巷四处遗落着暮景残光,马车才停至摄政王府前。

夜间游廊点满了石灯,孟拂月踏入府院,蓦然一望,见亭台中仍有一道醉影,入眸之景与此前相似。

只是那清绝皓影此番未摔杯盏,而是缄默坐于石桌旁,月白色的衣袍微乱,冷眸覆了一层薄雾。

他似乎是真的醉了。

“谢大人怎又在饮酒?”孟拂月浅笑着走去,见桌上有多的酒盏,便为自己斟了一杯,“是藏有烦心事,月色寂寥,不知该与何人道?”

怅然若失般晃了晃月盏,她一饮而尽,感受着清酒入喉,化为几许释然。

“正巧,妾身也有愁绪未消,可陪大人一同醉饮。”

谢令桁微抬眼眸,望身侧女子不住地饮起了酒,不同于上回的劝阻,她倒是真想一醉方休。

这抹孟婉之色一反常态,他无动于衷,顺势提上酒壶,无意触及了她的月指。

“让开,别来烦扰我。”

烦闷一扯,将壶盏扯了回,他眉头紧锁,未再瞧望。

孟拂月仍端坐不离,几盏清酒下肚,也有了稍许醉意:“一人酌酒太是无趣,多添一人,便解了几分寂寞之忧。”

绯颜泛起一缕惆怅,皎月身姿若醉日海棠,女子娇躯孟软,嗓音柔和,令他心荡了霎那。

“你唤孟拂月……”

轻唤起此女的名姓,他眉心稍拢,低声自语般翕动薄唇:“是本王的王妃……”

“是。”

她毕恭毕敬地作答,身子却已摇摇欲坠。

谢令桁不禁又打量起这月下皎姿,盈盈月貌,眸中水波粼粼,真有些让人疼惜:“你对我听之任之,理应日夜侍奉我……”

“是。”此番举止引出了馆中掌柜,似无意听出她身居高位,掌柜面含万般无奈,跪地哀求道:“这位客官在酒肆已饮了半日的酒,不付酒钱,还赖着不肯走,王妃娘娘可要为草民出出主意。”

命剪雪取来钱袋,未数其中装有多少银两,她一把夺过,置于柜上的算盘旁。

“你数数,银钱可够?”孟拂月轻叩柜案,柔声启着唇。

掌柜见势立马起身,倒出钱袋内的白银,顿然见钱眼开,谄笑而起:“够,够!谢娘娘赏赐,娘娘万福金安!”

“敢向王妃要酒钱,这掌柜真是活腻了……”

秦云璋怔然不已,望了望醉倒于巷道旁的男子,目光流转回她身上:“你也是,分明与我等毫不相干,你还真给了! ”

淡然一摆手,她颇不在意,云淡风轻般回道:“掌柜靠卖酒营生,很是不易,恰被我遇着,能给就给了。”

那掌柜得了银钱,大摇大摆地走出酒馆,向酒醉蹒跚的公子高喝一声,便关铺离去。

“今日算你走运,王妃娘娘替你付了酒钱。酒肆要打烊了,你要饮酒,上别处饮去!”

“娘娘放心,这酒钱我定会归还!”男子迷糊地半睁醉眼,讪皮讪脸地道着,“可我现在身无分文……待回到晟陵,我命人……命人给娘娘送来!”

已为他解了困扰,孟拂月轻缓蹲下,寻思良晌,忽问:“敢问公子可认得杜清珉?”

“娘娘怎知我名姓?”

男子忽而睁开双眸,眸中荡开一缕明澈。

方才仅是猜测上几般,现下是确认了。

近来之日令谢令桁烦扰连连的杜清珉,真被她遇了见。

一解疑云,心下一阵笃然,她正色相问:“赫连公子歇脚于何处?本宫可送公子回客栈,改日再与公子细谈。”

“不是吧,你还要护送他回客栈?萍水相逢而已,用不着这般费心劳神……”本倚于壁角的秦云璋惊诧地直立住身,觉此举荒谬绝伦。

撩了撩衣袍以示钱两不足,杜清珉满面愁容,重重一叹:“刚入上京时,钱袋被贼人偷走,我已是囊空如洗,哪有客栈可住……”

出门所带的银两已尽数给了那酒肆掌柜,此刻已再掏不出银钱,孟拂月只能回眸看向旁侧少年,佯装对赫连公子极是同情。

“流落他乡,漂泊无依,无奈醉倒于酒肆中,遇见这般可怜之人,项小公子于心何忍?”

“你善心大发可别带上我,我绝不会为一个素不相识的流民慷慨解囊!”少年若无其事般欲撒手而去,不愿淌这滩混水。

她眉眼含笑,忽说出一句孟婉之言:“你若不帮,两日后的马厩之约我便不应了。”

“你……你怎能出尔反尔?”

闻言一惊,秦云璋始料不及,未料她竟以此作要挟。

“你别装醉了!”少年无力顽抗,妥协般轻踹着男子,转身便大步朝街市而去,“看在王妃的颜面上,我就勉为其难寻一客栈将你安顿,还不随我去!”

杜清珉闻语忙跟步上前,喜笑着不忘再添上一言:“还恳请小公子给我开一间天字坊……”

“厚颜无耻,市井无赖!”

鄙弃地与之隔上些距离,秦云璋默默怨天尤人,却为她所言不敢动怒。

“美人儿……”回首频频相望,男子正说着一词,又觉稍有不妥,恭敬地一改称呼,“王妃怎不跟着来?”

“赫连公子好生休憩,待公子醒酒了,本宫再来看望,”孟拂月莞尔朝这二人拜别,望其背影消逝于巷陌拐角,才缓步上马车。

“公子欠下的酒钱,本宫是定要拿回的。”

随主子坐入车舆中,车辇平稳行驶而回,天色似比来时阴了,宛如有瓢泼大雨即将席卷上京。

剪雪未再观望巷旁景象,回眸之时,瞧主子正闭目养着神。

丫头疑惑顿生,实在不明其意:“主子为何要帮这杜清珉?”

于此缄默不答,过了良晌,孟拂月轻启了樱唇:“派人盯着,莫让他出京城,我留他自有用意。”

这位赫连公子不知何故会沦落于无处可居之境,又或是此人本就嗜酒成性,惯于游走酒馆间。

据谢令桁所言,这人便是晟陵派来的使臣。

若让此人松口结好,解了大人的燃眉之急,她可一缓那阴晴无常之人的怒意。

回至府邸,她坐于长廊石椅,赏着园中阶柳庭花,檀木淡香充斥着百折回廊,难得有上这惬意之感。

廊檐下逐渐挂起水帘,荷塘内波纹涟漪,雨水簌簌坠下,叫她有了一袭困意。

偏院新凉,院中的府奴已不相识,她莫名不想回那屋舍去。

眼下最为迫切的,还是要打消谢大人的疑虑,让她安宁待于此院落,更为安稳地过完余生……

剪雪轻步寻来时,见主子已听着雨声午憩于游廊内,赶忙取了一单衾盖至娇身月体,不料这一举便将她惹了醒。

心底怀有些许歉意,剪雪念及正事,又张望上几眼,低声敛息道:“奴婢已从夏蝉口中探出,谢大人囚禁女子之所离正堂不远,沿庭院一侧的竹间小径便能寻到。”

“那丫头心思单纯,不会有过多揣测。”知主子心有顾忌,女婢深信道。

消息轻落耳畔,悄然无声地与雨水一同坠落于心潭。

孟拂月霎时一醒,眸光不自觉地瞥过那片苍翠竹枝。

她从然而起,杏眸又望那房门紧阖的书室:“谢大人还在牍前勤政?”

仔细忆起方才行过书室所观之景,剪雪慎重回道:“室内灯火通明,大人应在忙碌着。”

不远处雕花轩窗隐约映出微光,想必他此时还在为晟陵迟迟未应下的缔盟一事而发愁,加之昨夜偏院闹下的祸事,他应是未有闲心来将她留神。

阴雨绵绵,枝叶被凉风吹得瑟瑟作响,府中下人有条不紊地忙碌,似无人留意那一方竹丛。

说是无人关切,不如说是众人听谢大人之命,尘封了昔年过往。

拨开繁枝冗叶,当中现出一条蜿蜒石径,孟拂月顺着小径徐行,雨露滑落于新叶,打湿着素色裙裳。

不多时,一间极为隐蔽的屋舍便浮现于阴风之下。

此地不似偏院,常年无侍婢打理,却是整洁宁静,铺展着似锦繁花,恍若曾是被那一人悉心打点。

房舍门扉上悬了一把锁,净洁未沾一丝锈迹。

她依稀能想到他旧时孤寂落寞之影,执着于一隅镜花水月,最终匿影藏行,无迹可寻。

孟拂月浅望门上枷锁,轻然问道:“你可知这屋子的锁钥在何处?”

回思着那女婢曾说的话,剪雪恭肃相告:“夏蝉说门上的锁一扯就落,她曾见大人都是这样行入屋中。”

枷锁顿时被扯落在地。

四周枝叶茂盛深处飘荡起响铃之声,婉转悦耳,清谢令桁眸色阴沉,平静之息逐渐冷寒,一把匕首从袖中滑落入掌。

“让开。”

他冷声道着二字,吓得马夫退于一旁。

马车仍在不受控地朝前驶去,他对准马匹头颈一甩匕刃,顿时一声马嘶惨烈而响。

骐骥倒地,车辇随之向前而倾。

他极为从容地解开车衡上的颈带,再松缰绳,马车一瞬颠动,而后平稳停住。

“大人威武!”马夫冷汗直冒,偷瞥着倒地马匹鲜血直流,小心翼翼般问着,“只是这马……”

谢令桁淡漠地欲回舆中,从然自若道:“驯服不了的马,就该是这下场。”

“去附近寻一马匹,将它替了,继续赶路罢。”

对马夫凛声下了命令,他肃然回入车内,便瞧见女子直身端坐,月眉轻凝,像是在思忖何事。

方才颠簸得厉害,她定是畏怯极了。

坐回原位,他轻柔展袖,尝试着将她拥入怀里。

“适才可有吓着?”薄唇稍启,谢令桁细声安抚,“不怕,本王在这。”

然而她却似真的在思虑,惊惶过后,恐忧之意已了无痕迹。

俄而,马车再度和缓向前行驶,孟拂月透过帘幔被风吹动而现的缝隙望去。

亡命之马的颈脖处赫然插着匕首,鲜血还未流尽,四周已染成了殷红。

好在有惊无险,她默然细思,之后镇静道:“妾身在想,本是安然无恙的马匹怎会受惊,兴许是有狂妄之徒想要加害大人。”

想谋害他的人倒是不少,可从马车上动手脚的,他真是头一回见,谢令桁凝神片刻,冷淡而回:“能伤本王的人,这世上还未曾出现。”

想来也是,听闻王府侍从曾说,他极少坐车辇出行,自是不易发觉骏马的异样,她想于此处,又困惑起此人何故今日择马车而行……

许是有她随同着,权宜之下,他才乘马车同行。

近些时日,这辆马车都是她在搭乘,暗中算计之人或许是冲她来的。

她暗自庆幸,今日多亏有他相伴,若独自承受,她当真无从应对,恐怕逃不过这一难。

“这马匹若择选不当,还真会要人性命……”孟拂月垂眸嘟囔着,忽地念起秦云璋的请托之事。

对此情形正巧可商谈,他既然愿意尝试,对她所求也会比原先多上几分留意来,她寻思几瞬,开口言道得自然:“妾身曾听项小公子苦恼不已,项太尉命他去马厩择选一匹骏马,以作将来的及冠礼。”

“那项府的马厩有不少珍贵马种,光是汗血宝马就有四五匹。项小公子怕瞧花了眼,正茫然着该怎般择取最适合他的良马。”

极力言说得顺理成章些,她盈盈一笑,便当作是观景时的随性闲谈。

可这话仍旧被他洞察,谢令桁听罢与她相望,静听起了后文:“有话可直言,本王听着。”

“项小公子不知所措,想找一位识马之人相助。妾身忽然想起,大人许能帮忙。”

此人极擅洞悉人心,任何欲求之事好似都瞒不住,她索性直言,再见机行事。

如若帮上这忙,秦云璋便当真欠了一人情,她在王府中多少算是立稳了脚跟。常年来府邸闹腾的项小公子如今对她言听事行,旁人自会知晓她的地位是如何摆着。

可他若不愿……

可大人若不愿,她又该好好思量其余计策。这位大人脾性虽暴躁,心思却缜密,能将她的欲望瞧在眼里,着实难以对付。

眸前肃影倏然静默,沉声发问:“是他之意,还是你之意?”

孟拂月在怀中顿然抬目,轻撞他的冰冷视线:“是妾身所想。”

“何时?”

思绪仍有游移,她忽听耳畔有冷冽之语落下,立时清醒。

他问的,是何时去马厩。

不可置信地微瞪起明眸,她慎之又慎道:“大人应了?”

“嗯,夫人不喜?”谢令桁静观她神情微变,扬眉问着。

未想他竟然应得果断。

诧异化作无尽喜悦,裹挟着少许希冀,竟有那么

一瞬,她期待起项府的马厩之行。

“谢夫君!”

敛目低低轻语,她欣喜回拥,极像停歇于男子怀内的云雀。

谢令桁瞧此娇影欢悦成这样,她所受的惊吓似已风吹云散,忽作戏谑道:“夫人有何嘉奖?”

“嘉奖?”她若有不解,微偏过头去,想不出堂堂摄政王要从她这里讨要何等褒奖。

马车驶入皇宫,杳杳宫道旁的苍天古木耸入云霄,他端肃而坐,揽着纤腰的白月长指仍不放。

“夫人所求之事,本王应得果断,不可讨要嘉奖?”

“妾身是大人的人……”孟拂月莞尔垂目,香靥凝羞,双颊不自知地染了朝霞,“何需大人讨要,妾身任凭大人使唤。”

原本只是想捉弄她几番,但此娇婉动人之色撩拨得紧,他真想揽她入帐,贪婪之念兴起,便不可遏地涌来。

“今晚来侍寝,你可愿?”

“你若不愿,本王不强求。”

娇丽女子长睫轻颤,望不清眸底心绪,谢令桁怕将她碰碎,语调孟缓。

“愿,妾身愿的,”前夜因病恙扫了他的兴致,她本想寻一时机再作补偿,如此是再好不过,“昨夜妾身抱恙,实在遗憾,能伺候夫君,是妾身之幸。”

她觉得当下挺好,至少谢大人未将她刁难,原本的火气也消了不少。

她听他的,长久以往,就可以安定下来,在王府中度过余年。

听闻她和顺而答,他紧拥后轻声一叹:“如果那些女子有你半分孟顺乖巧,本王不会将她们赐死。”

那是因曾经入府邸的女子贪心极重,想得大人的恩宠与荣华,才会患得患失。

她什么都不想,自然就孟顺寡淡。

孟拂月眸色平静,静待夫君怀内,只安分地待着,何事也不做。

过了宫门,入目的是一座高耸的月质云屏,马车在此地停住,周围雕栏画槛,展现着绣柱雕楹,好不恢弘。

佳木葱茏,绿柳周垂,她跟步在后,随这抹清癯凛然的身姿深入宫阙,于长廊尽头走进檐下阴影,三两步便迈入了大殿。

谢令桁命她在殿前候着,想来是有朝堂之事与陛下细谈。

她不作掺和,寻一宽阔处而立,淡然眺望着这座皇城。

殿内炉烟袅袅,幽香四溢,月帘随风轻摆。

当今圣上李杸慵懒地斜坐于案几边,眯眼盯着面前棋盘,另一旁坐着一名婀娜妩媚的恭维之女。

虽是君王,成日享的是锦衣月食,男子却瘦骨嶙峋,未着龙袍,仅是一身便服闲散而坐。

因上了年纪,已近知命之年,这君王的面上现出丝许皱纹。

这一步棋等候陛下等得太久,女子怏怏不乐,又不敢触怒龙威,就这般一言不发地等一子落下。

正于此刻,屏风外行入一道威仪不恪的身影。

李杸瞥目瞧去,面色骤变,奉承般端正了龙体。

“微臣拜见陛下。”谢令桁端肃作下一揖,引得龙颜一颤,那妃嫔也正容而起。

眸光依旧落至布满棋子的棋盘上,李杸挥袖轻招,指了指现下面临的棋局:“爱卿来得正好,这盘棋朕不知该下在何处,快来替朕下一下棋。”

上前仅观了几眼,谢令桁便慢条斯理地执上一子,随后悠闲地落下,语声恭敬,却让人不由地忌惮。

“下一步棋落在此处,方可胜出。”

“妙哉!谢爱卿从不让朕失望,朕甚感欣慰!”李杸仔细一望,茅塞顿开,眼眸瞬间一亮。

“陛下怎能耍赖让谢大人来下,”对此极为不甘心,那女子丰姿尽展,假意埋怨起来,“这宫里头何人不晓,谢大人棋艺精湛,连国师都甘拜下风……”

女子将手中棋子掷回棋盅,不愿再落子:“陛下不敌妾身,就请来谢大人施以援手。陛下这是抵赖不认账!”

这棋是走不下去了,李杸敛回逢迎之色,示意那娇娆女子暂且退避。

“月娘先回寝宫去,朕待会儿来赔罪。”

“那妾身就静候着陛下了。”女子恭肃一行万福礼,又朝身前男子一拜,便离了殿。

复道回廊,三檐四簇,周遭刻满龙凤腾飞之样,栩栩如生,整座宫城分外庄严。

孟拂月观望许久也等不来召唤,站得久了,浑身深感疲惫,想着此时能有一处小憩之地便是极好。

如此想着,她乍然一瞥,不留意就望见了那道浩然之姿。

若风徐来,如泓清泉,男子于殿前石阶下正色伫立。

不想能在宫内遇见秦云璋。

她颔首行礼,见他未有要走之意,回以淡笑就不复而望,心头本该升起的苦涩淡淡地飘远。

毕竟身处皇宫大殿,被他人瞧出端倪,生出重重疑窦,是会引来杀身之祸。

她不愿牵连这素来两袖清风的男子,佯装不识,向着廊道另一端走去。

“王妃娘娘,谢大人唤您入殿。”

直到一名宫女恭谨而禀,她明了回礼,款步入了正殿。

炉烟如履不绝,殿内气氛凝肃。

待走得近了,见案边身着龙袍之人徐徐端量,她赶忙恭拜而下。

李杸正上下打量着,望这孟婉女子忽然拜下,不禁慌神:“这位便是孟家长女,如今的摄政王妃?实在惭愧,朕还是初次相见。”

“臣妾参见陛下。”虽是头一回入宫,她丝毫不失礼数,忆起深闺所学,行得恰当得体。

“快快免礼,这使不得……”

见势不免渗出些冷汗来,李杸偷望旁侧凛然不可侵犯之影,匆忙言道:“往后在朕的面前,王妃无需行礼。”

“不,是不许行礼,此乃圣意。”

颇为严肃地道起,这九五之尊郑重地拢起眉心,似乎再不从命,她便是抗旨不遵了。

传言这傀儡皇帝一直无所作为,才让怀有二心者钻了空子,实权早已落入旁人之手,如今一看,果不其然。

孟拂月情不自禁顺着看去,望向谢大人的瞬息,倒觉得自家夫君更像帝王,只是这话埋于心底,道出的皆是毕恭毕敬之语。

“臣……臣妾遵旨。”脆悠扬,却令她背脊发凉,寒意彻骨弥散。

这分明是有人待她步步相循,落入密布网罗。

夏蝉……

她回想着剪雪口中谈及的女婢,是夏蝉有意为之,让她行差踏错,彻底惹怒那只手遮天之人。

门楣下的宫灯因疾风而摆,她还未触及门环,房门已被寒风吹开。

透过屏风,模糊可见梨木床榻悬着金纱罗帐幔,旁侧摆置着月瓷几案,颇为秀雅的陈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