跫音连声逼近,几名侍从如期穿过修竹而入,快步将她围困,长剑出鞘声传遍屋舍上空。
“何人让你来的?”
一声沉冷之音若霜雪寒凉,凉彻入心,所听者不由颤栗一瞬。
孟拂月镇静回眸,从容望向这抹清冷孤月,淡漠肃杀之息随风扑面而来。
一柄银剑倏然寒光微闪,剑芒直冲白虹。
她镇然微阖眉眼,长剑已架至脖颈处:“谢大人一念成痴,竟为一得不到的女子癫狂至此。”
她怔愣须臾,想着这养尊处优的谢大人原来也会使剑。
气势凛然,英姿绝不输习武之人,浑然散着不容分毫抗拒之绪。
好吧,之前见绾言,错将他往好了想,大人还是森冷至极。
“本王问,你受何人指使?”
谢令桁低低哼笑,冷眸洞悉着眸前姝色的一举一动,手握的长剑毫不留情地偏转了一分。
似有鲜血从颈处流下。
可雨势渐大,雨水倾斜飘落在身,她有一霎分不清是雨还是血迹:“妾身一介女流之辈,入不了朝廷纷争,大人可消去顾忌。”
他仍是穷追不舍,直将她逼进深渊之底:“本王从未与外人道,你是如何得知的?”
鹤纹锦袍投落的黑影若黑云倾压而下,衣袂翩飞不止,凌厉逼人,无端溢出森森冷冽感。
当下若再说是秦云璋探听,便是要将心上人牵连在内,她思来想去,竟想不出一个令他满意的答案。
“从说书先生那偶然听说的……”孟拂月轻缓而道,此话却连自己也信不得。
颈边剑锋忽作一偏,凝神
之时,她陡然一颤。
那长剑已然刺入剪雪腹部,血液汩汩而流。
他神色疏淡,深眸阴森,引得旁人畏怯,仿佛她再不答,此剑便会贯穿女婢的娇小身躯。
“不说,本王就先杀了她。”
殷红浸染裙摆,混着雨水流淌不休,甚是触目惊心。
孟拂月极力止着发颤的双手,轻道出声:“曾有逃出府的姑娘寻到妾身,向妾身说出了遭遇。”
闻语柔声再回,她酒意渐浓,思绪随着庭前落花飘零。
她似即将破碎的璞月,仿佛轻轻一捏,便碎成千百片。
既然终将破碎,终将凋零,不如由他亲手毁尽……
念之于此,加之酒意弥散,谢令桁心生阴狠之意,紧望女子单薄孱弱之身,莫名想将这娇花占据。
他徐缓凑近欲行不轨,俯身侧头时,见她忽然退却,疏离之感依旧未散。
眼底笑意似有若无,他像是极有耐性地问道:“还是怕我?”
印刻入髓的苦痛与此刻的微醉之息洽融于一体,孟拂月再而坐直了月躯,婉约般回应:“妾身不怕,大人有何可怕的。大人若有所需,直唤妾身便可。”
她也不知为何总会躲避,许是下意识觉着,这传言残暴狠戾的摄政王不会待她好上半分。
又或者,只会对她厌恶得失了兴。
冷冽双眸与她对望,随着夜色朦胧又清澈,眸底深潭落了些寒意。
身前姝色娇艳欲滴,他瞬时耐心全无,忽地覆上那绵软樱唇,一手抚上她的后颈,忽视着她微弱颤抖,不断攫取与掠夺。
怀中柔婉轻软可欺,被他突如其来之势惊得回不过神,月身不由地向后而倒。
谢令桁生怕将她压坏,云袖一卷,揽上了纤薄细腰。
“唔……大人……”
她只觉自己如同枝上花叶,被夜风吹拂,飘浮摇荡,随时飘散无踪。
灼热气息流窜于唇瓣相贴之处,双手不知该安放何地。
本想抬手勾上男子的脖颈,可她哪敢肆意妄为,只能由他摆布与放纵。
“去寝房。”
若冷月般的清姿刹那起身,孟拂月恍惚相望,唇上尚有余孟未褪,令她羞赧不堪。
他从然甩袖,走下亭台石阶,见她未跟上,不悦道:“还愣着?适才之言,你是未听清?”
匆忙随步而前,她极为孟顺,乖巧地回言:“妾身失礼。”
调风弄月,尤云殢雨,共入帐中醉梦承欢,一解相思意。
早有意料会与他行至这一步,孟拂月欲平静下心,却因方才之举被撩拨而起,欲念经久不息。
回于寝房,待殿门阖上,她忽觉腰肢被盈盈一握,回神之刻,已坐躺至软榻。
而他,正将她禁锢得无处可逃,居高临下地瞧看。
“我若不说,你便不晓自行解衣?”
谢令桁扬唇冷笑,轻扯上她肩头素裳,高高在上的姿态欲让她臣服:“莫非还等着本王来解?”
顺着他所言解下一颗颗裙裳暗扣,她心感凉寒,这二日藏匿在心的愁思似炸开一般。
“谢大人是思念容岁沉公主了?也好,我也正需一男子解了这心头愁绪……”
“此言何解?”听罢,他眸色一暗,冷然一问。
孟拂月苦笑一声,眸泛潋滟,道得不紧不慢:“谢大人,你我既都不满这桩婚事,但木已成舟,不如各取上所需,过得欢愉自在些。”
“大人心有公主,妾身属意于皇城使,我们做各自的替品……”胆大包天地道出此言,她孟声问着。
“大人觉得如何?”
既寻不得两全之法,那便择此下策而行。
互相仅为枕边之人,即便是同床异梦,也好过各自生厌。
第 29 章 恶劣(1)
还未言出下一字,狱吏已到底不起,气绝而亡。
桌旁艳姝随然起身,拿出方帕轻拭着匕刃上的殷红血渍,使得本想上前擒拿的兵卒连连后退。
角落有几人胆怯颤动着双手,见此景慌忙丢下长剑,为保小命般撒腿就跑。
她浅勾丹唇,明眸凛冽了稍许,顷刻间掷出几发暗器。
血花飞溅,壁室霎那回荡起惨叫。
府牢内寂静如初,在场狱卒已被割了喉,未有一人侥幸脱逃。
正想着快些抽身而退,她又闻狱道传来跫音……
不明来者何人,孟拂月镇静一思,疾步退回水牢,伸手扯过铁链掩铐着。
步调轻缓稳然,人影越走越近,当那道冷艳清影落入眼眸时,她才缓下心来。
来人虽是泛泛之交,却不会伤她一丝一毫。
所经壁室之时,驻足了好一阵,谢令桁扬唇了然一笑,忽觉此行是多余了。
“看来是我多此一举了。”
最是柔媚的皎姿,往往藏着最为锋利的刺刃,她便是这般存在于世。
“我未料到你会回来救我,我以为……”她忙取下镣铐,拂去心底的疑虑与猜忌,不解而问,“你是怎么与傅昀远言谎的?”
毕竟她并非相府之人,如何作想都难以答得滴水不漏,难不成还真道她是旧相好……
就算这么说了,这位生性多疑的傅宰相又怎会轻信,她跟于其身后一步之遥,谨慎地出了府牢。
夜阑月影遍地,暮云缭绕一轮明月,夜风乍起,拂过花树,洒落簌簌摇曳之音。
谢令桁徐步顺着府院石径而行,从然回道。
“一位老相好,游园赏月时偶经书阁,在阁中吟诗作对而已。”
她半晌怔愣,险些道不出话来。
几时辰前她那随口说的荒谬之言,他竟是照搬无误。
更荒唐的是,傅昀远却真信了……
于此,只能笃定这宰相大人是有意将他袒护,对此事装聋作哑,视而不见……
孟拂月无言少时,冷声再问:“何故救我?”
“见你可怜,想救便救了。”
他答得轻巧,语声掺杂着微许轻笑,仿佛真是动了恻隐之心,救下了路旁一只受伤的鸟雀。
她何需他人的怜悯,此人实在傲睨自若,自以为是了些……
“那我还要感激你的怜惜了,”冷然浅笑着以作回应,孟拂月望向夜空无尘清月,想那窃玉之举只得另作打算,“可否带我出府,那寻玉石一事,我改日再来。”
“随着我。”他而后不语,唯留行步声荡于院中长廊。
沿花间石路走了约摸着半刻钟,她恍然察觉此路通往的并非为府外。
此时正去的是他的偏院。
“这不是出府门的方向。”步子蓦然一顿,孟拂月满怀警惕般凛起了秋眸。
他随之停步,回首向她瞧望,虽瞧不见这抹凛冽,却似已将她洞察了一遍:“阿月何不看看自己的模样,回去只会让人笑话。”
闻声低头一瞥,衣襟裙摆上竟已沾满了道道鲜血,斑驳血痕尤为触目惊心……她深知这些血迹不是她的,而是方才刺杀狱卒时溅落在身的痕迹。
“你能看得见?”望着穿着于身略为肮脏的衣裳,她抬起眸来,又瞧向那蒙着绸缎的双目。
谢令桁悠缓回身,不紧不慢地朝居所行去,晏然答道:“身上的血腥味太重了。”
原是因这气味太过令人生疑……
想来她这般回去,若遇上其他姑娘,着实会让人心生猜忌。
毕竟这龙腾玉一事公子只和她道起,从不与旁人说,她便不好张扬行事。
何况公子喜怒难定,瞧她这样貌许又会心涌异绪,眼前之人既好意收留,她于此处歇上一晚确为上策。
“是吗……”孟拂月低喃了一瞬,与他步调一致,回于亭台水榭后的那处偏堂,“今日确是有些累了。”
眸中清色行至一雅间前伫立,她顺势一瞧,发觉此屋是她先前为更衣无意到过的雅房。
房内依旧整洁得一尘不染,各处角落都崭新得仿佛刚修葺一般,她转眸看向门旁身影,疑惑未解:“这是你平日的寝房?”
“这是给你安排的,”他缓声作答,轻描淡写般又道,“桌上放着的,是给你备的寝衣。”
木桌上叠放着素雅衣物,桌旁还放了一只木桶,桶内盛满着温水,散着腾腾热气。
孟拂月莫名感到惬心,毕竟这是在花月坊中都不曾有过的待遇。
那楼阁后的院落终究是小了些,闺房仅够一人居住,唯一侍奉的轻烟却是时常阳奉阴违,一切皆围绕着公子转悠,她想着能在这一地顺意地睡上一觉,便感欢愉了不少。
几念思索后,她蹙了蹙眉,忽地饶有兴致而问:“你这怎会有女子衣物?”
谢令桁似有些许困惑,倚靠门边的身躯如玉树直立,扬眉反问着:“遣人送来的,不然阿月以为呢?”
这间寝房如同刻意为她所备……
料她今夜会居于此处,他便费尽心思而打点,然这一解释,孟拂月自是不信。
此屋定有别家女子住过,她暗自猜想,又觉此人不像是会藏娇之人,难免不解更甚。
她沉闷一想,半信半疑地凑近了少许:“你当真未近过女色?”
被她出乎意料的走近倏然一退,谢令桁微怔开口:“问此话是何意?”
想他起宴前的强行亲昵之举,与那水牢中决然弃她不顾的背影,她心上涌现出丝许愠怒,深觉是自己多虑了。
他应当真未近过女色。
“只是好奇罢了……”孟拂月退步微俯了身,朝之恭敬言谢,“今晚多谢离公子了。”
欲走的身影忽而一滞,他却似想到了何事,于悠然笑意下沉声启唇:“府牢内有人盯着,隔墙有耳,才道了那几言。”
她听罢微愣,才知他说的是为那府牢中的言行作解,霎时明了其意。
在未知暗处之人身份的情形下,自是需演上几许戏码。
然而,暗中竟有人观测着她的一举一动,是她未曾料及之事。
凝眸细思着,孟拂月不禁脱口相问:“可知是谁的人?”
谢令桁似笑非笑,将此之语道得寡淡风清:“随你一同入的府,绝非这府邸之人。”
“多谢告知。”她由衷一谢,轻步走回方桌一侧,抖落开淡雅素然的寝衣,似是极为合身。
跟踪行迹者若非秦云璋,便是公子的人。
可秦云璋向来不会违抗她所言,此趟凶险之行绝不会跟来。
她心下一颤,忽感这些年所打的算盘尽是徒劳,公子虽待她与众不同,可仍对她东猜西疑,疑三惑四。
她所想的愿景皆为虚妄,就算公子与她成婚,也不会将花月坊拱手相让。
那样心思缜密的人,如何因她而放弃收揽已久的权势……
“所寻之物我会找来,不必担忧了,”想着今日未寻到的玉石,他眉目含笑,带着房门的长指微止,语调转了柔,“你想要的,告诉我便可。”
“我给你最好的,皆是你应得,你无需惊慌。”
一个才见上几面的男子如此相帮,她受宠若惊,滞在原地有过一霎恍惚,不得不忖量此人大抵是被她迷得颠倒神魂。
“其实你大可不必这样……”
孟拂月心有不安,顿感这道风月落梅般的不羁之影所说得沉重了些:“你我才见了两面,算上花月坊中的初次相见,勉强是三面,你还不曾知我……”
“无需知晓,”他低笑一声,唇畔飘出极轻的一语,“若不嫌弃,我的命也给你。”
语落之际,房门被阖了上。
她瞬时一头雾水,本就揣度不住他的心思,便索性不再多思多虑,褪下被血渍染脏的素衣,踏入木桶内。
温水中还放有零散花瓣,隐约飘来淡雅幽香,她轻闭双眸,浑身惬意而下,让清水没过薄肩。
原本还心觉在此陌生之地需更加提防,可直到沐浴终了,寝房内外沉寂如常。
唯听得门外虫鸣不绝,枝叶簌声摇晃,孟拂月行至窗旁一望,一时僵住了身。
那红衣若枫的一缕清寂正于月下花树间轻舞着长剑,剑影如虹贯日,竹叶漫天旋飞。
止剑一刻,落叶纷崩,较那朗月清风更添一抹冷冽。
此剑气似本该吟啸千里,却偏偏寂落无声,剑柄所系红绫落下阵阵凌厉,阴寒肃杀之息弥漫庭廊檐瓦,又惹得满庭花醉。
剑锋寒光一止,收得干净利落。
身影孤绝料峭,容色悠淡,不沾片叶而归,回坐白玉长椅。
他慵懒恣意,纹风不动,恍若已入眠。
倘若适才有他人误入,定会被那肃冷凌寒之气所伤,无从求饶半分……
她不知自己何故瞧得痴醉了,再偷望了几目,敛回心神安然自得般上榻入梦。
翌日晨初夜色散尽,云影氤氲,素辉坠至清露,庭内幽静似昨。
浅忆着昨夜落败之景,觉此辅政宰相似比她料想得还要难对付,眼下需另辟蹊径,才得以将龙腾玉独握在手。
孟拂月思忖着坐起身,忽听叩门声轻盈传入房内。
“可进。”她肃声回语,见一素未谋面的女子走进寝屋。
女子极是恭肃地将手中衣物与粥膳放落桌案,柔婉开口:“这是姑娘昨日入府时所穿的衣裳,这是早膳。姑娘若有其余之需,直唤我便可。”
第 30 章 恶劣(2)
“谢某身为大司乐,是否为百官中的一员?”谢令桁闻声浅笑,笑意不易察觉,抬眸又问。
见此,李云袤赶忙起身跪拜而下,敬重地朝先生行礼:“当然,谢先生德高望重,我等皆敬仰有加,万不敢怠慢分毫。”
不论朝中官职,单凭先生不容侵犯的声望,便足以让这都城知府退避三分。若真得罪了谢先生,后果不堪设想,如此得不偿失之事,李云袤是万不敢做的。
“既然如此,这一地便归刑部和大理寺所管。李知府虽为百姓断案,也无权查到司乐府。”
一语轻巧落尽,公子直身而起,还不忘向跪地的知府作上一揖。
对此情形已无力再劝,李云袤凛眉作叹,意有所指般提醒道:“先生可知,若凶犯当真在府内藏着,先生便是包庇凶嫌的大罪……”
谢令桁不为所动,谦逊有礼地下了逐客令:“真如李知府所言,谢某便担着,不劳烦大人操此心。”
这公子真当招架不得,李知府束手无策,深知他是有意袒护,并且此番是包庇定了,只好缓慢起身,极为不甘地离了雅堂。
“今日下官叨扰了司乐府,多有得罪,望先生……见谅。”
本觉着先生许会应允知府搜查,对旁事听而不闻,视而不见,亦或是将后山亲眼所见的一幕尽数相告,她未曾想,谢先生竟会明目张胆地护成这模样……
孟拂月在堂外听得一清二孟,正思索着,忽感裳裙被悄然一扯,便见身后的丫头指了指偏堂,又指向来时的路,示意她快些离去。
被发现了行踪,可是要招来麻烦。
雅室之门从里而开,杜清珉轻声嘀咕,慌里慌张地轻步退离:“先生出来了,快走……”
穿过一条狭窄游廊,环顾无人察觉,先生也不曾洞悉,丫头才松下气来。
“谢先生也太威风了些……三言两语便将知府大人打发走了,”回想适才所闻,丫头笑逐颜开,越发倾慕起这位不可揣测的先生,喜笑道,“有先生这般偏护,往后谁还敢欺负司乐府的姑娘!”
哪知这一言刚落,就被迎面走来的嬷嬷撞了正着,杜清珉猛地一打颤,退在一旁吞吞吐吐地不知该从何说起,一时神思纷乱。
“大胆!两位姑娘在此鬼鬼祟祟,实在是无法无天!”嬷嬷一瞧,便知大抵是发生了何事,顿时怒不可遏,板着脸扬声呵责。
这么一喊,真将先生引了来,局势顷刻间变得不可收拾。
谢令桁赶到时,望见二道身影埋头立在嬷嬷跟前,眸光低垂,胆怯不已,像极了受到惊吓的山间野鹿,容颜充满了不安之色。
瞧先生走了来,嬷嬷恭肃让道,听他后续发落:“先生,这两名小娘子未经应允便来此偷听先生说话,要如何处置?”
无言片刻,清容未变丝毫神色,他轻盈摆袖,命那嬷嬷先告退。
“你先退下,我自行责罚。”
待这一方堂院的下人退尽,长廊中唯有三道影子照落在地。
谢令桁端雅地伫立,微微俯望两抹娇色,不发一语。
杜清珉憋不住话语,浑身颤得厉害,不知是惧怕还是羞赧,杏眸不肯抬起:“先生,我与拂月是见您迟迟未归琴堂,才偷跑来瞧上一眼。”
“是……是担忧先生才来的。”
“此言属实?”他歪头看向旁侧沉默不语的姝影,似话中有话般问道。
听闻先生质疑,丫头更慌了神,抬目一瞬,又忙俯首瞧下:“自是属实,我所说字字真心。”
谢令桁似笑非笑,目光从她身上并未移去,良久再道:“我问的是她。”
兴许是那把匕首真令先生留意了,今日之祸是她招引来的,谢先生将怨气宣泄在她这儿也是入情入理。
可先生若真因此怀恨在心,此后的日子怕是不好过了……
朝他恭敬作拜,孟拂月莞尔一笑,缓声作答:“盈儿挂念着先生的安危,独自待在角落都急出了汗,可一人又不敢前来,我便出了这个馊主意。”
这答语似乎合了意,公子轻微颔首,柔声再问,可那字句间偏透出了威凛气息:“你承认此次是明知故犯,刻意越的矩?”
“是,”她从容回道,想着眼下是免不了一顿罚,索性将此举认下,“一切皆是我之过,和盈儿无关。”
再是挑不出别的过错,谢令桁敛眉若有所思,随后深思熟虑,道出罚处。
“那我罚你禁足二日,抄写琴道三十遍,你可有怨言?”
“学生无怨。”闻语镇定地受下,她俯身行退而去,向着回廊尽头徐步走远。
好在这惩处算是轻的,只是罚抄书册与闭门思过,正巧借此可躲了府衙寻凶的风口浪尖,保自身周全。
至于他事,她并不在意。
揽来这过错,一来可让先生留一个恭顺乖巧的印象,二来可让杜清珉内疚在心,来日待她更加抱诚守真。一举两得,顺心遂愿。
“这衣裳太过淡素,与你极不相称,多去看看他人穿着打扮,学着一些,”正行步思索着,忽闻身后飘来匪夷所思的话,她蓦然止步,听先生肃声又道,“以免丢了司乐府的颜面……”
衣裳……
她低眸顺势瞧望,没觉得有何不妥。
想不明白先生何故道出这话语,莫不是她真让人瞧着不堪入目,丢尽了府邸的脸面……
驻足后恭然行着礼,孟拂月继续行走,彻底离退了偏堂:“学生谨记先生的教诲,先告退了。”
别院所遇像是虚惊一场,谢先生未生怒意,似随性降了一罚,这越矩之过便当是惩处了。
丫头惊魂未定,频频回望来路,确认逃过了此劫,直呼着气。
再望随步的女子,杜清珉心感惭愧,毕竟她揽罚时没吭声,的确是有些难为情。
孟丫头愧疚地垂目,半晌喃喃低语:“拂月,你为何要揽下这罪过?分明是我想来的,怎能就你一人担下此过……”
“我这人帮助旁人,即便是友人,都需先收取报酬。”这一责罚不痛不痒,孟拂月嫣然淡笑,悠缓地回瞧。
“昨日的桂花糕,便当作是报酬了。”
“可是刚来这府邸,你便受罚禁了足,怕是要落下课来……”杜清珉见她当真满不在乎,释怀了开,随即为她想出一个法子,欣然道。
“我将先生所讲的学问细细记于书籍上,放堂后再递于你看,你觉得如何?”
两日一晃眼就能过,着实落不下多少课来,可既然是丫头的好意,她便收下:“想来只能这样靠盈儿了……”
几面之缘的姑娘为自己挡了灾,为其摘录学问也是人之常情,杜清珉喜形于色,由衷地言起谢来:“别这么客气,你如此帮我,让我能与谢先生说上话,还替我挡下此劫,我这举手之劳也是应当的!”
“咱们的闺房又恰好离得近,仿佛是冥冥中注定的一般,往后咱们就是患难与共的闺中密友,你觉着我这提议可好?”
杜清珉瞥望将要走入的楼阁,忽而一念涌现,欢悦地回眸。
孟拂月言笑晏晏,剪水秋眸泛起轻浅涟漪,轻声细语地回道:“你说得兴致盎然,看样子我是不好拒绝……”
至此,也算在府邸中结交了一位友人,将来至少不会遭人处处针对,她也算竭尽心力地融入其中,遇难处时也好有个照应。
听她应得轻快,杜清珉顿觉畅怀,适才经历的几幕回荡于思绪间,尤其是先生的一举一动。
孟丫头越想,双颊便越涨得通红,再想自己的愚蠢之举,简直是丢人现眼。
“方才我见着先生,你不知我有多慌张……”丫头又羞又恼,自疚了好几回,念起先生,便霎时眉欢眼笑了起来。
“谢先生当真如传闻一样,生得清冽无瑕,仪态翩翩,清雅似谪仙,煞是好看……”
谈及先生,最后那费解之语再度萦绕在耳,杜清珉不觉端量着身旁玉软花柔,百思不得其解。
“对了,先生说你衣着不相称,又是何意?我倒是觉得浅青色的月裙挺相称的……”
对这处不解,她亦是不明一二,无论怎般想,也摸不清先生意欲何在……
“先生之意,我们何需多问,许是各家姑娘都梳妆打扮得明艳贵气,我在其中的确是不搭了些。”孟拂月自若般轻笑,一想那一人是连大宁皇帝都敬重万分之人,其言定有着道理,决意从命而为。
“待回房,我便将这一身衣裳换了。”
“多听先生的,有利而无一害,”对先生所言向来深信不疑,杜清珉盈盈点头,又想到李知府在堂内说下的言辞,顾虑重重道,“你说,知府大人还会再来吗?”
“那位大人也真是的,司乐府内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怎会有凶犯藏于其中……”
闻言容色无澜,眸光轻缓地落向前方,她眉眼含笑,镇静自如地回着:“若是真有,那可真得当心些,盈儿定要顾好自己。”
杜清珉警惕地瞧了瞧自己,随后再望向面前的孱弱娇柔之躯,不免为她先犯起了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