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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台囚月 水初影 22697 字 1个月前

第 36 章 惩罚

小皇帝年纪尚轻,难以稳固朝局,朝权落入了宰相傅昀远之手。

一时间,宰相府一手遮天,欺君罔世,猖狂至极。

国师有云,一块名为龙腾玉的高山玉石忽现于世,并宣称得玉者得天下。

在此风起云涌之时,各名门世家于暗中纷纷打听着此玉石的下落。

灯宵月夕,千灯照碧云,上京城内人流如织,茶坊酒肆热闹得紧,花窗映出人影觥筹,街市上的人潮逐渐涌向一方红袖高楼。

一位富家公子手执折扇行步在旁,遥望不远处的青楼画阁,腰间饰坠被夜风吹得轻响。

此人乃是程府二公子程端,因程氏世代经商,腰缠万贯,金玉满堂,于城中大有名望,百姓见了皆会有上三分避让。

程端瞧望着绣户珠帘,随之将目光回落至身旁男子身上。

身着一袭墨色缎袍,腰系玉带,浑身透着矜贵之气,这男子便是入京还未过几日的元镇王世子陆明隐。

这位世子爷可不得怠慢,想着程府未来的商路还需靠上元镇王,这条攀附之路是定要打通的。

周遭熙来攘往,程端挥动折扇靠于一旁,又生怕世子被行人撞着,抬扇为其挡了挡。

“你们听说了吗?”有路人欣喜若狂地挥着衫袖,加快了步调,心潮澎湃道,“玉裳姑娘今日会现身花月坊,这城中赶去的公子,皆是为了一睹其芳容。”

闻言之人幡然醒悟,好奇望向那一处楼阁:“你是说那从不以面示人的花魁娘子?我听闻此女生得冷艳,一副琼花玉貌,宛若清水芙蕖,又如山涧冷泉,勾着万千男子的心魂。”

“这天下真有这般女子?那我也去瞧瞧。”人群中几名布衣男子心感诧异,未曾见过此等美色,立马兴高采烈地随人潮涌动而行。

隔着一二条巷陌的朱阁青楼灯火通明,陆明隐口中低喃:“区区一个青楼的花魁,竟能让上京城喧闹成这般模样……”

“世子爷常年居于淮州,兴许不知这玉裳姑娘是此地最为高不可攀的女子,”程端收起折扇,学着说书先生的模样娓娓而道,“虽为青楼之女,可是只卖艺不卖身,行的是冰清玉洁的买卖。”

分明已沦落风尘,还自诩清高……

陆明隐不屑一笑,硬朗眉宇生出一丝讥嘲:“这年头连烟花之地都有女子立贞洁牌坊了,我倒还是头一回听说。”

想来这位世子两袖清风,应未曾去过烟花柳巷,正巧趁今日寻个自在,带其见识几番。

程端面目含笑,朝前行了几步,示意世子快些跟上。

“走走走,世子爷同小的一起去凑凑热闹,看看那传闻中的玉裳姑娘是何等姿色。”

陆明隐倒也不生厌,跟着步子穿行于人流,向那风月之所而去。

偌大的阁楼门庭若市,玄色牌匾刻着“花月坊”几字,院落内有着百竿翠竹与几棵青松,与里边的卖笑追欢极不相称,偏是透了一份雅致。

堂中座无虚席,陆明隐止步而立,一眼便见着一位步态婀娜的女子喜眉笑眼地行了来。

那女子手甩方帕,逢迎媚笑着:“今夜是吹的什么风呀,竟把世子爷给吹来了。”

青楼的管事妈妈能坐得此位,一般而言是有着些许能耐,似乎一早便知晓了世子会到来,已然恭候了多时。

程端却很是熟络,仰头时不时地朝里观望,与旁侧公子的举动如出一辙:“绣姨,敢问那玉裳姑娘何时出来呀?”

“快了快了,今晚的诸多公子,都是为了玉裳来的,”故作没好气地一甩绣帕,绣姨转眸再瞧向世子,语声又转媚柔,“世子爷里边请,奴家给您安排上等雅间。”

见那话中之人迟迟未出,陆明隐正色相拒,本就未有多大兴趣,此刻更是兴味索然:“不必了,我瞧一眼便走。”

绣姨见势着急了起,好言好语相劝着,眉眼再度弯起:“世子爷,这来都来了,不如今夜便在花月坊寻个乐呵。”

虽未瞧过青楼女子,但成日来府上的舞姬歌伎数不胜数,陆明隐不愿干候着,转身欲离去:“这些庸俗粉黛,莺莺燕燕,我早就瞧腻了,实在提不起兴致。”

“快看快看!玉裳姑娘出来了!”

直至堂中传出一声高呼,整座阁楼霎时寂静,他回首一瞥,眸光锁定于一隅惊鸿。

上方楼廊处现出一缕清冷秀色,墨发月衣,女子眉目清绝,面容被纱巾遮挡,微风撩动,隐约能瞧见薄纱下的冷艳丹唇。

虽生得若冰霜澄冷,却偏偏染了些婉约清柔,未带有一丝疏离,令人觉着宛若月色朦胧。

堂下不由发出几声感叹,这清雅月莲般的美色能供人赏玩,是为不可多得的良机。

“她便是玉裳姑娘?出尘之气果真不凡……”

“可她遮着面纱,我等也瞧不清这天姿国色,”有人瞧了几眼便蹙起了眉,欲求不满地看向绣姨,话语掺杂了埋怨之意,“绣姨,这你可就不厚道了。”

绣姨闻语掩唇轻笑,意有所指地为来客所道:“此行此举乃玉裳之意。你们又不是不知,在这花月坊,也并非奴家一人说了算。”

言外之意,便是这花魁娘子也有着做主之权。

在场之人心知肚明,玉裳为花月坊的头牌,引得许多阔绰子弟为之慕名而来,这些年为此青楼赚了不少银两,许是已成为了花月坊的东家。

敛眉俯身一拜,女子缓缓启唇,嗓音微冷,如山巅融化的月水:“闻听诸位公子皆是为玉裳而来,当真是给足了玉裳颜面……”

“玉裳在此谢过了。”

“如何才能邀玉裳姑娘一同醉饮?”于纷纷议论中,一男子抬声高喊。

廊上女子秋眸剪水,回得不紧不慢:“玉裳只识银子不识人。只要给出的价够高,玉裳就为金主抚琴,讨得金主欢心。”

那男子不顾四周鄙夷目光频频望来,高声又问:“今夜若要让玉裳姑娘为伴,得出多少银两?”

“这便要看公子们的诚意了。”她轻柔回上一语,字字清晰,而后不再作答。

众位堂中之客皆心领神会这楼中的规矩,所谓价高者得,于此,便是要看各位贵胄子弟相较夺春。

“我出一百两!”堂内顿时响起了出价之声。

语毕,接二连三的高喝声紧随其后:“我出五百两!”

“一千两!”

一公子见此景不甚明了,小声问向身侧之人:“这玉裳姑娘是何来头?竟能令诸般多的达官贵胄富家子弟折腰。”

瞧其确为疑惑在心,被问的男子悄然作解:“不论是琴音还是玉容,玉裳姑娘可是冠绝天下,慕名而来之人是数不胜数,皆想着与此姑娘来一场烟花风月。”

世子半晌未挪步,绣姨怎肯放过,忙谄媚笑道:“世子爷,您真不留着多观望观望?”

“玉裳姑娘是在看着咱们这边?”程端慌乱地拍了拍世子左肩,难以置信地耳语了起来,“好像是在望世子爷您呐……”

顺其声向上瞧去,陆明隐诧异了住。

玉貌上那双清眸波澜不惊,幽冷深邃,静默地将他瞧观。

冰冷之下又掠过温婉,惹人怜惜万般,堪堪几瞬,女子便悄无声息间勾走了心神。

双眸就此锁定于楼廊之上,他低笑一声,忽而开口:“我出五千两。”

清容明丽之色绽开一抹笑颜,端庄回道:“既无人再抬价,玉裳今晚便是世子爷的。”

在场来客霎那哗然,这五千两于花月坊而言并非是大价钱,只是花魁如是言说,意为认定了今晚的金主。

此言一道,若再有人喊价,便是不识趣了。

堂下不禁议论了起,皆道着玉裳姑娘忽然露面接客,是瞧准了世子爷会来,才有此一出,让不明所以之人空欢喜一场。

孟拂月静观满堂公子神色之变,尤其是那芝兰玉树般的凝肃身影。

不为别的,她确是如堂中所议一般,只为将这刚从淮州入京的世子攥于手中,问出她欲知晓的讯息。

“玉裳”为她于花月坊中的花名,平素极少顶着此名出闺房接客,若不是今早接得了命令,她也不会匆忙赶来做此一局。

本想了许些手段势必要将这位世子留住,哪知此人如此不经诱,仅是相望了几眼,就已成为了笼中雀。

她容颜清艳,心下却滋生几分傲然得意,欲行退而下。

“五千零一两。”

一声阴冷慵懒之音骤然传来,语调不高,仍震荡于楼阁各角。

她忽地微怔,循声看去,见一红衫公子长身玉立,唇角噙着轻佻笑意,微束着方髻,松散乌发垂落如火般张扬的红艳锦袍,似笑非笑般候着下文。

引得她愕然的是,此人眼蒙红纱,兴许是此处人声鼎沸,太过嘈杂,轻微敛首侧耳,似乎正听音辨着堂内动向。

他竟是个瞽者。

“这是哪家的公子,这般不知礼数……”

旁侧之人心生不满,将其不住地打量:“人家姑娘都这么说了,那就是认定了世子爷,他怎还敢来插一足。”

第 37 章 桃林

双手被铐于两侧,铁索高悬,孟拂月听着藤鞭打落之声响于身后。

鞭痕重重落在肩头与后背,灼烧般的疼痛霎时蔓延。

许久未受鞭打的凝脂玉肌疼得厉害,她咬紧了下唇,任凭额间渗出细汗,沾住了散落下的几缕青丝。

“你下手别这么狠呀,她好歹是京城花魁,这细皮嫩肉的,多让男子怜惜疼爱啊。”

旁侧观望已久的侍从不忍再看,叹息了一阵,将无情落下的藤鞭拦了下。

“马上就不是了……”那施着鞭刑的男子漠然一笑,望其不知情,悄声透露着。

“我听闻楚漪姑娘勾住了公子心魂,诱引公子殢云尤雨,缠绵床褥,醉倒于软玉温香……”

地室中奉命处刑之人都是公子的随从,常年待于此地惩处花月坊的犯事姑娘。

久而久之,这几名侍从就学会了趋炎附势,暗地里收着韵瑶和落香的贿赂,当真遇见那些貌美女子欲受罚,便对其下手极轻,敷衍着了事。

然而,这位玉裳姑娘受公子袒护多时,极少来地室中领上刑罚。

此时娇宠尽失,他们才不顾及此花魁的可怜之态,公子既是严肃地降了罚,他们便要遵其命行事才行。

挡下藤鞭的侍从听罢眯了眼,轻步走至女子跟前,轻抬其清若芙蓉的冷绝玉面,心生一分歹意来:“既然如此,偷尝一番美人的滋味,公子也不会怪罪吧?”

上京城花魁可是多少男子心驰神往,朝思暮想之人,眼下失公子偏宠,此乃难得的大好良机。

他定当不会放过这等清艳绝色。

“公子都让她独自一人来地室受刑了,连个随侍都未跟着,”执鞭的男子嘲弄作笑,小声相告,道出的话却是能让她听得一清二楚,“八成是失了宠……”

“美人,你这娇媚的身子,就该好好伺候男人……”

那侍从闻语意有所指地桀桀而笑,卑劣笑意溢满眉梢,粗糙指尖触上白嫩肌肤,贪色之意染上眼梢,惹得双目泛出红潮。

眼前龌龊男子是何心思她明了在心,见惯了风月场上的各式嘴脸,她早已应付得游刃有余。

只是此刻双手被缚,此镣铐又是花月坊特制而成……

她纵有万般能耐,也不可脱身。

孟拂月心颤得紧,忽感自己终是到了孤立无援之态。

而她又一想,此前又于哪一时受人诚心相待,她非如此,还想着旁人能如何。

不过皆是为私欲谋利,互相道着虚言假语罢了。

冷色明眸漾开浅浅娇媚,她娇柔垂眸,眼中轻荡起惹人垂怜的无依无靠之感。

“可你不靠近些,我如何伺候得着。”

侍从见势欢喜非常,好色般匆忙凑近,迫切欲与之共赴一番欢好:“小娘子,我这就将你怜爱……”

可还未全然倾身,侍从若惊恐般猛然后退,左耳顿时传来剧烈疼痛。

震颤地捂上耳,掌中满是鲜血直流,他直望身前娇色。

哪还有几瞬前的娇羞,女子抬目冷望,那双杏眸冰寒得令人略微忌惮。

谁曾料想,容倾天下的花魁,竟凶狠地咬下了男子耳上的一块肉。

“疯婆娘!”

侍从猛地掌上一掴,作势便要掐上其细嫩颈脖:“此女貌美妖冶,却若蛇蝎狠毒,看我不毁了你的花容月貌!”

面颊立刻涌上灼痛感,口中溢出些鲜血,她冷声轻笑,自知今日是逃不过此劫,不如让他们也尝上些痛楚。

被此番愚弄,侍从彻底没了兴致,断了稍许神志,抽出一把剑,欲在此女面颜上狠狠划落。

另一随侍不愿将此事闹大,急忙快步前去阻拦,忽见地室内浓雾弥漫,有跫音于雾中作响。

未来得及看清来者,两名男子已昏迷在地,后知后觉此烟雾混有迷心散。

她欲瞧清是谁这般胆大,竟敢独闯花月坊地室,可双眸半睁半阖,已不听使唤……

“你是何人……”

她茫然轻问,只瞧着来人一袭素月白衫,清冷淡漠地让人退避三分。

此气息太为熟悉,她虽无力望其容颜,却感心安顺意。

腕上镣铐被解落而下,她顺势倾倒,入了清月之怀,淡香缓缓萦绕,听他低声回语。

“来护你周全的人。”

“是吗……”孟拂月闻言莞尔,靠于怀中,话语仍为冷冽,“我才不信……”

轻拥她的人无词了半刻,像是极其了然,低沉而回。

“没指望你会信。”

这感觉太过似曾相识,仿佛无论她说什么,无论她如何冷语相向,他都会沉默以听,似想将所拥的一切都为她奉上。

她险些便觉着,是那人了……

“你怎么……才来……”

莫名道下一句,心绪顺着雾气散开,她轻阖双眼,陷入迷惘的睡梦里。

随后当真是做了一场梦。

梦里虚虚实实,脑中混沌不堪,一些久远的景象浮现于梦中,又一闪而逝,化作片片虚妄。

她再度清醒时,已是迷糊地过了一日。

孟拂月望着床幔随微风拂动,缓慢一观四周,才觉自己是躺于闺房床帐内。

背上灼痛被清凉所覆,昨日落下的伤痕已被人上好了药,她端坐起身,极力忆起地室中所遇之事。

听门外飘来几声轻微叩门声,她应声而答,见推门进入的,是那意气奋发的玄衣少年。

她心有不解,抬袖轻指着后背,迟疑般问道:“是你上的药?”

“昨晚轻烟来过。未经你应允,我怎敢行大逆之举,”秦云璋小心翼翼地将茶水放置在案,攥紧了拳,愧疚地转眸,“是否还疼着?”

想到昨日庭院中的鲁莽之举,他尤感自责,眼睫翕动:“都怪我……”

纵使是轻烟,也不会好心为她上药包扎,还将她扶回软榻……

况且她已一夜间失去恩宠,轻烟又怎会在她被冷落时前来讨好。

从雾中行步来的身影犹缠绕于思绪中,多亏那人及时赶来,她才幸免了被屈辱轻薄一劫。

可令人费解的是,擅自逃离地室,并放倒二名侍从,未领完责罚,公子竟也没有怪罪。

看来此次公子是真切寒了心,她是不得挽回了。

孟拂月见立于壁墙边的少年将头埋得极低,默然心软,本意就未想斥责,淡声随然道:“你只需记得尊卑有别,往后别再无事生非便是。”

“以后再不鲁莽,让你受此痛楚,我当罚。”执拗着晃了晃脑袋,少年似与自己过意不去。

“好了,都过去了,”她浅咳一声,不想再言论下去,“公子若不追究,我这罚就没白挨。”

在花月坊的日子本就如履薄冰,稍有不慎便会丧命在外,顺利行完所下之令,公子恩赏了几日闲暇,已是她最为满足之时。

至于在庭院中斗殴争吵,领上公子给予的些许小罚,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目光不经意落于一只雅致瓷瓶上,此物并非是她的物件……

孟拂月凝望一霎,故作从然而问:“桌上放着的是何物?”

顺手取过白瓶,秦云璋乖顺地递于她面前:“我来时它便在了,许是轻烟拿来的。”

兴许是瞧她伤势未愈,怕遭人暗算,秦云璋打开药瓶不为放心地闻了闻。

“里边装的是千山白露膏,用以抚痕……”少年瞳色清明,顿觉此药是公子唤轻烟送来,“公子念及昔时之情,还是上了点心。”

“这些伤势忍一忍就无碍了,大可不必费上此心。”她命其将瓷瓶放回原处,端雅地更上一袭紫绡翠纹裙,款步走出雅房。

“你还真当我是柔肤弱体之人?我去街市走走,晚些时候归。”

“可你伤还未愈……”秦云璋话还未落尽,已眼睁睁望这抹锦色离了远。

千山白露膏……

那般珍贵的药物怎可能是公子相赠,分明是救她之人所留。

那一人究竟是谁,她心有答案却无法断定,于此便去寻一定论来。

当时随意择选的茶馆再次现于眸前,这茶馆似有了些年头,连牌匾都未被挂上,孟拂月伫立片刻,随之踏入馆中。

茶肆掌柜一如往昔般喜笑相迎,瞧望霎那,面色微变:“姑娘这是要打尖,还是要住店呀?”

她嫣然浅笑,将几两银子置于账册旁,缓声提点:“掌柜可还记得我?”

“记得,当然记得。”

眸光极不自在地避了开,掌柜乐呵一笑,轻巧地收下银钱。

此举是将这掌柜买了通,昔时无论是轻烟还是别处势力从中作梗,她定要从此人口中听得实情。

孟拂月轻叩桌案,语调被压低了些:“我且问你,当初那位客房中的红衣公子,你如何处置了?”

似有预感这姑娘回茶馆所问之事定与那人有关,掌柜含糊其辞,视线不由自主地躲闪:“自当……自当是照姑娘的吩咐,毁尸灭迹了。”

“鬼话连篇,一派胡言。”

她冷然轻哼,玉饰中透出几许寒光,引得其微颤。

“姑娘饶命,小的实在为难……”那掌柜不禁哆嗦着,抿了抿唇,半晌颤声回道。

“当时回至茶间时,那公子就已经不见了。”

第 38 章 主动

近在咫尺的权势怎能拱手让作他人,公子自是只能对她念念不忘……

“此言当真?”楚漪掩不了丝毫喜色,释然般松下一口气来,“有你这番话,我可就心安理得多了。”

至此,她才有稍许发觉,这一向不争不抢的楚漪竟也有此野心妄图。

“与你相识这么久,我才知你爱慕公子。”

“这花月坊的姑娘有何人不爱慕公子,也就除了你……”楚漪极不在意地欢步朝前,忽感周遭大雾弥漫,蓦然回身一望,雾霭迷蒙,再瞧不见玉裳。

“何时起雾了……”这雾来得古怪,楚漪不由地轻喊,顿感头脑昏沉,逐渐失了知觉,“拂月,你听得见吗……”

孟拂月镇然伫立,神色平静地凝视前方。

飘荡的白雾里混有迷药之息,看着阴森可怖,像极了鬼神作怪,却是故弄玄虚,哄骗世人的障眼法罢了。

她也不作抵抗,任由着倦意侵袭,几瞬过后便昏睡倒地,双眸乏累得睁不开分毫。

想必是贺逸行已在暗处将她们二人盯了上。

此般正合她意,以此入宅院,倒可省下不少功夫。

如同不经意踏入此地的名门闺秀,她举止镇定淡雅,悠缓地睡了去。

“魂兮归来,魂兮归来……”

屋内飘散着层层烟雾,几盏灯火若明若暗。

似有隐隐呼喊萦绕在耳,眼皮沉重得难以睁开,孟拂月于昏昏欲睡之感中半晌撑开双目,望着室内阴暗,耳旁响着水滴声。

察觉自己正躺在一处硬榻上,身侧倒着还未苏醒的楚漪,她循声朝旁轻望,惊觉听得的水滴声竟是滴落的血液。

不知何人在她与楚漪的手上划了一道口,鲜血缓慢而落,一滴一滴,宛若正被祭祀般行着怪异之仪。

“阿鸢,我马上就能见到你了……”一声沉闷的男子嗓音忽而传来,由森冷转为愉悦,几近疯狂地轻笑了起。

“我等得太久了,太久了……”

孟拂月吃力地抬眸,环顾着堂室。

中央放有一口棺木,棺前站有一人。

此人身着鹅黄镶金锦袍,一身儒雅,墨眉似剑,偏透着一股无人可冒犯的狠劲,定是那贺氏旁支外戚贺逸行。

室中一角盘坐着一位老者,瞧其装扮应是个弄虚作假的天师,轻甩着拂尘,口中念念有词。

听闻眼前男子欣喜而道,那天师微顿,故作高深般徐缓启唇:“若要魂体归位,明日还需两名闺阁姑娘滴血作引。”

贺逸行猛地转身,面色狰狞了些许,眸中悦色忽散,阴冷地怒吼着:“你不是说今晚便能见着?我等不及了!”

“阿鸢一定很冷很孤独……她需要我陪着,我今晚就要见到她!”怒目瞪向身前闲然自若的天师,贺逸行揪其衣襟一把拽起。

“否则我杀了你,让你去底下陪阿鸢……”

天师微然叹息,语重心长地与之作解:“可人死不能复生,此举本就是逆天而为。贺公子需再多一点耐心才是……”

“我已照你的吩咐,前往各处集姑娘精血……可阿鸢仍未有一丝醒来之迹。”看向棺木时,眸色布满了柔意,贺逸行回望老者,目光冰冷,霎时染上了杀意。

“究竟需多少女子精血,才能唤醒阿鸢!”

许是感受到这位贺家公子溢出的怒气,那天师慌忙示弱,颤抖着摆起手来:“贺公子息怒,操之过急只会事与愿违,一举两失啊……”

若她猜测未有偏差,贺逸行残害诸多女子皆为这天师指使,遭其蒙骗,只为救回心上人。

棺中之人已断了气,魂魄归西。

哪有什么招魂术法,分明是诓骗人的把戏……

一时茫然于该说这贺逸行痴情还是痴傻,如此招摇撞骗之事也能当真,着实可笑至极。

现下之势,她便只能装作是被招魂而来的阿鸢,才能避过此劫,顺道取了这人的命。

“这里是哪儿……”使着全力虚弱地起了身,孟拂月轻扶玉额,沉静良晌,再环视起堂内景象。

“冥冥中总听见有人唤我,我好像是被唤回的……”

二人见势顿时寂静,诧异非常地一齐朝她望来。

静止了好一阵,贺逸行似是意识到了何事,恍然松手,失魂落魄般直直盯着她。

“是她!她就是阿鸢!”

天师为保其命不禁高喊,指尖发着颤,赶忙指向这坐身而起的女子:“贺公子,我们唤魂成功了……我们大功告成了!”

“阿鸢……真的是你……”步子尤为不稳,贺逸行一步步恍惚地走至她面前,眼梢泛了红。

万般震颤地握上其双肩,面露惊喜之色,贺逸行倾身欲将她拥紧。

“你回来了,你终于回到我身边来了……”

哪知女子慌乱一躲,杏眸掠过几分惧怕,于榻旁坐远了些,环抱双臂往墙角一缩。

“我是你的阿行,你忘了吗……是我,是我将你唤回的……”见景收回悬于空中的双手,贺逸行只念是这姝色忘了前尘之事,缓声道起尘往。

“那个马夫蛊惑了你,尸骨已被我烧成了灰烬……你莫要害怕,我绝不伤你……”

“我累了,容我小憩片刻。”孟拂月仍拒之千里,在未知晓前因后果情形下,无法冒然和这男子多言谈。

权宜之计便是先休憩上微许,待恢复了气力,再慢慢对付也不迟。

瞧望依旧昏迷不醒的楚漪,她柔声同情道:“那姑娘太为无辜,你将她放了。同为女子,我想让她与我多谈谈天。”

贺逸行轻然一招手,门外就步入了几名侍从,扶起楚漪,又为她们包扎起了伤口。

他很是顺从,就此一言不发,恍若在等待着阿鸢的下文。

“看你这模样,应有许些日子未合眼了,”孟拂月瞧着男子已是疲惫不堪,莞尔扬唇,决意先支走此人,“我哪儿都不去,就在这府宅内,你安心歇息。”

听得阿鸢关切,贺逸行极是欢喜,连声应允着,心底的阴霾褪散了很多。

“我听阿鸢的,阿鸢莫像从前那样不理我,好不好……”

她闻语娇笑,像是不计前嫌般回应:“你将我魂魄召回,我又如何会对你不加理睬。过往之事如云烟已散,我不追既往,只望将来。”

“好,阿鸢能这样想,我甚是欣喜……”

面容无处不洋溢着缕缕心安,贺逸行喜不自胜,欲多再瞧上她几眼。

这位贺家公子对棺木内名为阿鸢的女子还真算是一往情深,颇为细心地倾听着她所言的每一字。

可她总觉着有何怪异之处,却说不上怪异在哪。

兴许阿鸢姑娘从未将心思放于他身上,对他是毫无情念。

“明日,我们明日就完婚可好?”他寻思一瞬,忽地眼眸微亮,迫不及待地开口,“喜服和红绸缎我都备好了,我给你一场最美的大婚之仪……”

被身旁男子的迫切之言惊诧了住,她如何也未曾料到,扮作阿鸢,还要行一场大婚。

不过拜堂之时确为动手的最佳良机,府邸上下皆在筹备婚事府宴,乃最是戒备松懈之刻。

孟拂月含羞微敛秀眉,欲拒还迎般婉笑着:“我现在只想休憩,待我醒来,再道也不迟。”

浅道了几言后,贺逸行欢悦走出府堂。

她跟着侍从步入一间宽敞寝房,房中遍布着红绸锦色,喜服高挂至一边,灼艳得似要羡煞旁人。

此处真是贺逸行所备的婚房,看来他是情到深处,执意要与阿鸢成此婚。

随行来的府奴抬着楚漪放于床榻边,孟拂月静然瞥望,除了那位手持拂尘的老者,其余随侍皆已退去。

这天师定有话想与她相道,此般拙劣把戏,也只有贺逸行这样被情所困之人才会信此荒谬之语,她明眸一凛,索性先道。

“打着天师的名号,竟做着旁门左道的召邪勾当,欺瞒着贺逸行,残害女子性命,你是何意图?”

方才在贺家公子面前透出的惶恐已陡然散去,天师眯眼凝望:“我才要问问姑娘,何故假扮宋鸢,让贺逸行轻信佞言,有何妄图?”

这位道士样貌的天师倒是极为镇定,想来于贺逸行眼前所展现的惊慌之举都是装出的。

她心下了然,此人留步是找她算账来了。

“如今他已认我为阿鸢,我只需三言两语,便可让他杀了你。”

孟拂月冷声作笑,此时不论这天师后悔与否,贺逸行认定了她是阿鸢,在招魂成亲一事上,便只顺从她一人。

“你最好将来因去果都一一告知,否则我可不保你的性命。”悠步走至婚房内一侧的妆奁旁,她望向琳琅满目的金银首饰,不疾不徐般道着。

“如若何逸行知晓你所行的诡道为招摇撞骗之举,这世上没有招魂一说,你猜他会待你如何?”

老者听罢,倏然乐呵一笑:“我若说了,还请姑娘自报家门。”

“那便要等我听完来龙去脉,再看看我是否情愿了。”

看不透这唆使其左右的天师在做什么名堂,她顺势冷哼,不甘示弱地回语,眼下局势可是她占得上风。

第 39 章 下毒

“本世子还是保命为上,无福消受此等美色,先告辞了。”

先前的一切努力付之一炬,面前之景如同滔天巨浪般翻涌在心,她忽觉可笑,却不知可笑的是这世子,还是她自己。

还想再挣扎着作些挽留,孟拂月已见墨袍男子走了远:“世子爷请留步,方才确非玉裳之举……”

至此,彻底以落败告终。

看来只能前去宰相府寻玉石踪迹,她默然叹息,深觉素日对秦云璋是太过宽容了些,才酿成这不可收拾的局面。

回于庭院时,见秦云璋正皱紧着眉眼,似在思虑着何事,她冷笑一声,眼波无澜,浑身凛气横生。

“你怎就如此沉不住气,可算是坏了我的好事。”

秦云璋仍在蹙眉思索,想了又想,悠缓开口道:“龙腾玉已不在世子手中,你不必与他再耗着。”

“我可以让他再想计策夺回来,”孟拂月觉他不可理喻,她所定的谋划,何时轮到他来评头论足,“诱引陆明隐可比惑诱傅昀远要容易得多,他适才显然动了情。”

想了半晌,束着马尾的少年又言:“他会夺了你的贞洁。”

“那又何妨?我对这些本不在意,我只想让公子快些好起来。”

她愤恨冷语而回,想那花月坊的势力皆在公子手上,待公子病愈,娶她为妻,她便可真正拥有这里的每一寸权势。

秦云璋再度抬眸,眉心未展,心上仿佛也有困惑。

“方才那一箭,不是我。”

闻言的瞬间,她霎那一怔,回首立刻行回那雅房。

房中空荡无人,唯有冷风吹得珠帘作响,短箭直扎于壁中。

孟拂月走近细观片刻,抬手将箭支拔出,不由地蹙起了黛眉。

这箭支极其短小,却锋利异常,箭身暗红,刻着未见过的浮云纹理。

寻常姑娘家许是不知此物,可她知晓万般,此暗器名为袖箭。

“袖箭?”她困惑更深,忙问跟于身后的少年,“可有察觉有何人来过?”

秦云璋轻晃起脑袋,思来想去,迟疑作答:“未曾发觉,除非来者身手极高。”

这令她感到有趣了起来。

花月坊内布满了容岁沉的耳目,若非行乐的来客,是无法探入其中,更何况秦云璋未有觉察,可见来者深不可测。

“去查,查个水落石出。”

递袖箭至少年手中,她凝起双眸,决意将此人探查而出:“我还是头一回知晓,有人能在这花月坊来去自如。”

“是,”秦云璋抱拳欲离,又忽而一顿,关切般低语,“夜色已深,早些歇息。”

几年前将此少年留于身侧时,她仅是想有人护着,如此便可不用成日提心吊胆,不必时时刻刻当心被人暗算。

她只想着让自己过得安稳舒适些,其余念想不曾冒出过。

可年复一年,这少年似是长大了,眉宇间多了几分俊朗,倒是比昔时更是沉稳。

与之相处得久了,她却觉有了相依为命之感。

珠帘被撩动之音清脆荡开,一秀影于屏风前站定,朝她微然行拜,来人是轻烟。

“公子唤你。”

孟拂月轻微颔首,理上微乱的素白月裳,穿过翠竹清幽的水榭院落,向暗道另一侧的轩房走去。

公子对这块玉石极为看重,亦是打听了许久,才得知此线索。

世子陆明隐大怒离场,公子定然失望至极。

她斟酌良晌该如何回禀,不知不觉已推了门扇。

夜色如水浅照,如冷玉般的身影坐着轮椅行来,面色苍白,眉目染上清寒。

她嫣然轻笑,觉察周围未有一名随从,房内唯他们二人。

“已入深夜,公子……还不安寝?”

身前之人眸色冷暗,眸中深潭愈发冰寒,似是当真生了怒,她犹豫未决,再次启唇:“公子不必烦忧,那龙腾玉定是花月坊的。”

“他碰了你?”紧蹙的冷眉不展,他一字一顿,缓慢问道。

原以为公子最为在意的是龙腾玉的下落,孟拂月骤然迷惘,不明公子何故因这小事生了怒,慌忙作思,却想不出个所以然。

她百思莫解,青楼女子与来客亲近是为常有之事:“公子这是为何……”

“我可有说过,他能碰你?”

容岁沉顿然打断话语,凛声又问。

已有太久未见公子如是恼怒,她见势徐徐跪拜,想着与那陆明隐终究是未行上欢好之仪,敛声相告。

“世子本想与我亲近的,被他人阻了。”

他闻语颤声作笑,双手握上其单薄玉肩,直望眼前清婉:“你何时会有这种念想?”

孟拂月只觉无意触怒了公子,但始终不得而知,分明只是一种诱引手段,为何他人可以,她却不行:“属下愚钝,不明公子之意。”

“你宁愿与别家公子有肌肤之亲,也不愿与我靠得近一些……”说至此处,容岁沉猛然一咳,唇角涌出一抹殷红,苍凉滴落在地。

“到底还是因我这病弱之身,咳咳……”

他眉间藏着悔恨之意,溢出无力与虚弱,指尖使力,将她肩头攥得紧,似要捏碎这软媚肩骨。

此刻已顾及不住肩处传来的疼痛,她赶忙从壶中倒了盏茶,递于男子手中:“公子先喝些水,敢问汤药放于了何处?”

“服了这么些年,一点起色也没有,那汤药不喝也罢!”

容岁沉漠然砸下杯盏,不领她一分好意,眸光瞥落于他处,“你给我出去,今日之事,罚你闭门思过,未想清所犯过错,不得踏出闺门一步!”

“这几日无需再接客。”

这些小罚于她而言不足为道,可公子像是对她寒了心。

孟拂月忽感迷茫,长此以往,失了公子的信任,怕是会遭这整个花月坊的冷落……

从此她受得的待遇便由他人顶替,到那时,她势必会活在讥嘲与讽笑之下,随时会再回到饥寒交迫的处境。

“可那块玉石……”她缓声开口,望公子已不作理会,咬了咬牙,将原本欲说的话咽了下。

“听从公子之命。”

走出暗道时,寒夜清朗,月辉倾注而下,她吹了几许凉风,倏而不想回闺房。

既然已被公子禁了足,不知何时才能重获自由,倒不如趁此时机去附近透透气来得畅快。

公子予她的惩罚,从不遣人扣押而行,全看她自觉行事。

此前她皆是乖顺为之,今夜她偏是不愿遵循,莫名心闷意烦。

已至更深夜阑之刻,各处红窗映出幽烛暖光,来往宾客稀少了下,孟拂月倚至堂前槐树旁,自寻惬意般阖目思忖。

曾几何时,她极是欢喜能被公子收留,有了可归之处,不必再做流离失所,无处安身之人。

可日子久了,那寄人篱下,受他人摆控之感如同枷锁将她死死缠绕,她愈发有了贪念。

她要做这花月坊的主,她不欲一世为他人卖命。

有跫音由远及近飘来,一妩然韵姿的女子,风髻雾鬓上戴着芙蓉发簪,华贵不俗,透着妖媚之态。

“难得见你被公子训斥了。连一向待你宽宏大量的公子都被气恼成这样,看来你是当真令人厌恶。”

孟拂月微睁了眼,朝其轻瞥而过:“你是来瞧笑话的?”

韵瑶是为花月坊中能与她相较的唯二女子,妩媚妖艳,深得常客喜爱。

若不是她占着花魁之位多年,兴许韵瑶早已成了头牌。

“那你可就猜错了,我是奉公子之令来瞧看你是否真心思过,哪知你却在此地吹夜风……”慵懒般往树边一靠,韵瑶勾唇媚笑,漫不经心地端量着这抹皎丽。

容色无喜无悲,孟拂月默了片霎,淡声回言:“我稍后便回去。”

韵瑶打量未止,随后事不关己般悠闲道:“随你的意,我会向公子如实禀报。”

“真不知你有哪点好的,能让公子记挂在心……”

似是细观终了,韵瑶啧啧摇头,凤眸闪过一丝羡慕与妒恨之意:“坊中多少女子想得公子欢心,你倒好,处处惹他不悦,将他拒之千里……也不知那些姑娘们对你有多怨恨。”

“我的事,用不着你烦忧。”她浅落一句,甚是不在意其语,悠步行去院墙外。

“好好好,谁让你玉裳是花月坊的花魁呢……”韵瑶挑了挑柳眉,言语略显出酸涩,傲慢地走入里屋去。

“小心坐久了这花魁之位,哪日跌落了,受不住那失落之感。”

如若真要得此花月坊,嫁与公子是最宜之策。

她不想知晓,也不屑于知晓所谓情爱,只为安身立命,只为脱离这日日如履薄冰的局面。

如今公子最是惦记那龙腾玉,她若夺得,必定能让公子再赏识上几番,大婚之日可因此再拉近一些。

孟拂月寻思了几瞬,樱唇浅浅勾起,只感一切皆在掌握中。

好在这副姣好皮囊能让众多男子倾倒浮生,她可借此逃离出万千困境。

沿着高墙穿行于巷陌间,她不经意走入一处空旷之地,四周杳无人烟,仅有几棵花树于荒地上随风摇晃,被夜风刮得哗哗作响。

第 40 章 宋宅

倘若刺客真混迹于府宅,怕是专挑柔弱女子下手,丫头弯眉微拧,颇感忧心忡忡。

“莫说我了,瞧你那弱不禁风之样,歹人最先盯上的便是你这行不胜衣的姑娘。你定要备些防身之器才是。”

“前边便是寝房,我先去歇息了,”眼望雅房已现于楼阶之上,她柔婉道别,进屋后自然而然地阖了房门,“这二日我恐是出不了屋,还需盈儿多照看。”

“放心吧,我虽嘴笨,但仗义得很!”

轻然挥手作别,丫头闻听嬷嬷前来相报,命姑娘们此刻去琴堂听学,便匆忙奔跑着远去。

随着嬷嬷高喊,府中的姑娘们纷纷入了学堂,楼阁一带便清寂了下来。孟拂月从容自在地待至寝房,尤觉清静。

窗外未见人影,所望之地空无一人,她来到窗旁俯望春色,连帘幔都未拉上。

她丹唇轻勾而上,感身后有玄影闪过,淡漠地开口:“凝竹,出来吧,我暂且被禁了足,无人会来我房中了。”

听见此语,女子从暗中现身,长剑斜抱至胸前,见她的一霎,俯首臣服而拜。

想那城南宅院中的身高马大之人死得干净利落,凝竹便钦佩起眸前的这位公主。

凤眸凝视起这英气逼人的女子,她悠然闲坐于椅凳,眸子半睁半阖,欲听其后话。

主上思绪难测,凝竹忙收敛微不可察的笑意,将方才所思毫不隐瞒地道出:“属下在想,冯猇经多年辗转,由威林军调入了宫卫,仍逃不过公主之手。”

“当年他如何欺辱娘亲,如何一剑刺进娘亲的腹中,我都记在心里。”孟拂月抬指一勾玉壶,慢条斯理地斟起清茶,眸色阴冷下半分。

“那样轻易死了,真是便宜了他……”随着歌舞声响起,太后缓步走上大殿,乐呵呵地看了一圈,坐于柳桓身边,欣慰地说着:“今日是小太子的生辰宴,感谢各位的到来,哀家也十分高兴。今日在这我们不论君臣,放开享受这场盛宴。”

柳桓淡淡地点了点头,一贯威严的模样看着大殿下的舞女们,生辰宴算是正式开始了。

看着殿内的各个角落都有说有笑起来,唯有她这一带稍显冷清,孟拂月瞥了瞥身旁的狐狸,见他淡淡地饮着酒,一副让人不敢靠近的清冷感,实属有些陌生。

或许,狐狸在外人看来原本就是这般清冷,颇有威严,只是她一直误以为,她对他而言是有一点不同的吧。

“拂月,这桌上的枣泥酥还挺好吃的,你尝尝。”施小然笑盈盈地说着。

孟拂月轻轻尝了一口,觉着不愧是这皇宫里的糕点,味道真是不错,赞同地点了点头。

反正闲着无事,想太多也无济于事,倒不如安心地欣赏歌舞,于是孟拂月边吃着枣泥酥,边看起了少有的宫廷宴会舞。

吃着吃着,她正准备拿下一块枣泥酥时,发现在不知不觉中糕点盘已空,悬在空中的手又悄悄地收了回去。

却在片刻后,她看到身旁的狐狸抬手,淡淡地将他桌上的糕点推至她的面前,眸光却还在舞女身上。

孟拂月偷偷看了看他,见谢令桁并没有正眼瞧她,便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吃着盘中的糕点。

“今日趁这盛大的场面,在下为小太子与陛下剑舞一曲助助兴!”一曲歌舞结束后,容岁沉行至大殿中央,抱剑向柳桓和太后行礼。

孟拂月闲散的心忽然就揪了起来,目光静静地落在容岁沉身上。今日的郡主褪去了战场上的铠甲,一袭红裙透着女子的温柔,却又藏不住英姿飒爽的豪情之气。

“时安郡主立下赫赫战功,朕还未来得及赏赐。这大晋有你和李将军冲锋陷阵,朕甚是欣慰。今日,朕可要好好欣赏欣赏,郡主的英姿。”柳桓话音落下,乐曲声适时缓缓响起。

容岁沉利剑出销,随着曲调翩然起舞。

艳红的身影仿佛像是冬日雪中的红莲,此刻的孟拂月虽为女子也被惊艳了,容岁沉刚柔并济,风姿卓然,腾空而上。

两侧的宾客席不断传来喝彩声,容岁沉弯腰剑指定格,随即脚步轻点地。

没等众人反应过来,容岁沉接着腾空而起,轻踏着四周的柱子回旋,轻盈一跃单手便拉上了悬于中央的红绸,似一只彩蝶翩然起舞。

她淡淡微笑着,像是落入凡尘的仙子,凌空于大殿之上,特意来为陛下祈福一般。

曼妙的舞姿浑然天成,她的轻柔中带着平凡女子不曾有的锋芒。

忽然,容岁沉的舞剑随着曲调加快,手中的剑法层出不穷,剑锋之快看得人眼花缭乱。乐曲声逐渐激昂,空中那艳红的身影让人目不暇接。

而在下一秒,乐曲骤停,容岁沉眸光一闪,利剑直直向柳桓刺去!

柳桓大为震惊,速度之快来不及躲闪,双腿一软瘫倒在了龙椅上。

容岁沉似是被恨意占据了全身,眼见着柳桓必死无疑,却被一道身影拦住了去路。

她抬眸,震惊地看着眼前的陆今昭,正徒手握着她的剑锋,大片的鲜血滴落在地,一滴一滴。

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个她深爱着的陆大人,随即苦笑一声,容岁沉缓缓放开了手中的剑,低低地喃喃道:“为什么……为什么是你……竟然是你……”

随即几名锦衣卫上前将容岁沉扣押,陆今昭将手中的剑扔于地上,鲜血顺着他的手在继续流淌着。

“在下保护的,是陛下,和这座城,”陆今昭缓缓开口说着,眸色里有着道不明的情绪,“这是在下的职责所在。若有人敢伤陛下,就算是郡主,在下……也会誓死捍卫。”

众人皆起身,看着这突如其来的行刺,大殿中死一般的沉寂。

柳桓从方才的惊吓中缓过神来,理了理自己的龙袍,端坐之后,怒气道:“放肆!你这郡主竟然想要行刺朕!疯了不成!”

“你这狗皇帝,害死我爹娘,杀光了爹爹府邸所有的侍从!”容岁沉通红着双眼,冷冷地看着大殿上端坐着的柳桓,嘲讽地笑道,“今日你便给我个痛快,否则来日我定会报仇雪恨!”

柳桓惊神未定,瞧着被擒住的容岁沉眯了眯眼:“你们听听,你们听听,这做臣子的这般辱骂、污蔑朕,看来朕这个做皇帝的平日里还是太过仁慈。”

“我呸!”容岁沉讥笑了一番。“爱卿,你!”柳桓不可思议地瞪着殿下的人,愤然了片刻后,一甩大袖,“你倒是给朕说说,你有何异议!”

谢令桁面不改色,镇定自若地继续道:“时安郡主,不能处死。”

“她要杀朕!若她不死,死的就是朕!”柳桓愤怒地挥袖,将桌上的杯盘打碎在地,“你,你简直荒谬至极!”

“时安郡主久经沙场,打胜了诸多战役,造福万民,若是陛下执意将其处死,恐失民心。”谢令桁从容不迫地说着,低沉的语气却给人一种压迫感。

柳桓似是被气笑了,眯眼道:“笑话,朕今日偏要处死她,朕倒要看看,有谁敢阻止!来人!”

“有谁,敢置陛下于民心尽失之地!”众侍卫正欲上前,却被谢令桁的话硬生生止住了脚步。

看了一眼侍卫,柳桓气愤地直指谢令桁:“你,你这是要反了!”

谢令桁听罢淡淡一笑,缓缓说道:“匡扶陛下是臣的职责所在,陛下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臣定当尽心竭力地甄别。”

“好一个太师!你胆子是愈发大了!”柳桓缓步走到谢令桁身侧,打量着他。此刻的柳桓像是忽然意识到,眼前的这个人将会是他最大的隐患。

“微臣以为,太师大人说的有理。”左丞相在此时临危不惧上前说着。

镇国将军李洵随即上前正声道:“太师大人所言甚是,时安郡主不能处死。”

看着无动于衷的侍卫,柳桓冷声一笑:“朕是皇帝,却没人听皇帝的话。好啊,没人来那朕便亲自来!”

说罢,柳桓从一侍卫的剑鞘中抽出剑,直直地向容岁沉走去。

“来人!”谢令桁面不改色伫立着,凛然道,“陛下遭人蛊惑,失去了理智,还不快扶陛下回去歇息。”

众侍卫听罢上前,挡在了柳桓面前,齐下跪道:“陛下,请。”

柳桓正欲说些什么,却在下一秒被太后打断。

“圣上!”太后起身,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向前走着,身旁的侍女连忙上前搀扶,“郡主她定是听信了谗言。哀家以为,可不必非要赶尽杀绝!”

“陛下三思!”

满朝文武百官高喊着,皆齐声下跪。

看着大殿内所有的人都在阻挡自己,柳桓嘲讽地笑了笑,踉跄地后退了几步,手中的剑滑落在地:“好,好……那朕便不杀郡主,但朕要弃其兵权,永生永世囚禁在时安郡主府!”

众人跪着齐声喊道:“陛下英明!”

容岁沉已像失了魂一般,几缕发丝轻轻地散落在肩头,自嘲地勾了勾嘴角,目光最后停留在了一旁的陆今昭身上,便被扣押住她的锦衣卫带了下去。

出了这么大的事,这生辰宴自是办不下去了,柳桓大袖一挥,直径走下了大殿,走出了四海宫。

“今日宴会便到这里,哀家也没心思了,散了吧。”太后无奈摇了摇头,撑着拐杖起身,身旁的两位侍女连忙上前搀扶着,缓步离去。

待皇上和太后离开后,孟拂月才敢起身抬头,看到陆今昭愣愣地伫立于大殿的一角。

“陆大人,”孟拂月轻声唤道,“您的手受伤了,要尽快处理才好。”

怔怔地看了一眼低垂的手,陆今昭缓过神来,不在意地抱拳道:“多谢孟姑娘,在下无碍。”

似又想到了些什么,陆今昭行至谢令桁跟前,恭敬道:“多谢谢先生救下郡主,要不是先生,郡主此刻应是魂已归西。”

“无妨。”谢令桁淡淡说着,眸光中不掺杂着任何情绪。

“在下还有一个不情之请,”犹豫了一会儿,陆今昭看着孟拂月,凝重道,“此刻的郡主必定接受不了,在下怕郡主寻短见。可否拜托孟姑娘,去看一看她……在下……在下要去皇上那复命。”

孟拂月看着陆今昭略微着急的模样,想到那无数个在宫门口等待郡主凯旋的身影,如今的他定是最心痛的人。是他亲手阻止了容岁沉的复仇,是他令自己最爱的人被囚禁一生。

而他此时此刻却不能在她身边,哪怕一眼,也见不到她。

这是他的职责所在,他无力对抗。

“不可。”孟拂月正想答应,却被身旁的谢令桁打断。

“此刻谁去见郡主,都没有好下场。”谢令桁冷声道,冰冷的话语刺痛着她的心。

狐狸的话也不无道理,容岁沉是行刺帝王之罪,方才勉勉强强保下了她的性命,若是有人前去探望,便会被视为同党。

谢令桁能救下一人,但却救不了第二个人。

“是在下欠考虑了,”陆今昭再次恭敬地向着孟拂月和谢令桁行了一礼,“救命之恩,在下定会回报,先告辞了。”

看着陆今昭走远,那背影在夜色中消失,却显得格外寂寥,孟拂月轻轻叹了口气。

回头看向谢令桁,她淡然道:“若是远远地去看一眼郡主府,应该牵扯不到狐狸你吧。”

谢令桁那明哲保身的目的她再熟悉不过,他是怕她牵扯到这桩事件中去,会顺带牵连到他自己吧。可一想到陆今昭那隐忍的神情,她的心也隐隐作痛,她也害怕,害怕容岁沉会一时想不开。

说罢,孟拂月便头也不回地,向着郡主府的方向跑去。

她不相信柳桓会这么好心,就这般简单地放过了要刺杀自己的人。有哪个皇帝会这般容忍行刺自己的臣子。

当她赶到时安郡主府时,最惨烈的一幕在眼前还是发生了。

皇宫的侍卫们里里外外已将府邸包围,一把把刀架在了每个郡主府下人的脖子上。

她还来不及反应,只听得其中一侍卫一声令下,下一秒,一把扇子缓缓地挡在了她的眼前,谢令桁不知何时已来到她的身边。紧接着便听见哭喊声、惨叫声以及血溅声充斥着整个府邸,郡主府之人无一幸免。

心跟着震颤着,这简直就是惨无人道的屠杀!

柳桓将容岁沉囚禁在郡主府一辈子,并夺去了她的兵权,杀尽她身边之人,让她一个人孤零零地活在这府中,这是要将容岁沉逼上绝路。

虽放她一条生路,却让她生不如死!让她承受不了,自我了结性命!

孟拂月微微颤抖着,已分不清是因为同情还是因为愤怒。

“帝王都是没有心的,是吗?”她轻声问着,却发觉自己的声音也有些发颤。

等来的却是身旁之人良久的沉默。

“若你是帝王,也会这么做吗?”她淡然地问道,殊不知心中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府邸已恢复了平静,但却静的可怕,静的了无生气。

水墨扇子被缓缓移开,满地的尸体和血迹映入她的眼帘,触目惊心。侍卫们完成了使命,收刀快步撤离了郡主府。

“会,”身旁之人面不改色,目光冷静而又深邃,“而且对郡主,我也不会手下留情。”

她听罢冷笑一声,苦涩地望了望他:“也对,像你这样无情无义的人,你一定会斩草除根,永绝后患。宁愿错杀一人,也不会冒任何的风险。”

“拂月,你知道刺杀帝王,是何等大罪,没有人是圣人。”他的声音平淡如水,低沉中夹带着冷漠之感。

她苦笑着,让自己的心绪归于平静:“那我还真要谢谢太师大人,方才高抬贵手……保下了郡主。果然啊,最是无情帝王家……”

最后一句,她是轻声说给自己听的。

柳桓似是已从方才的刺杀中回过神来,愤怒感油然而生,目光望了望两侧的群臣:“这郡主想要刺杀朕,你们说,这样的郡主朕还要留着吗?!”

“臣以为,应立即当场处死,以绝后患!”御史大夫上前一步,恭敬道。

“臣附议!当场处死以正朝纲!”吏部尚书连忙帮腔。

“臣附议!”

“臣附议!”

听着满朝文武的附议声,孟拂月渐渐明白,这已成了一个死局。

她全身颤抖得厉害,不敢想象自己的好姐妹竟要在自己的面前被处死!

哪怕有一丝希望,她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容岁沉被处死,这一辈子鞠躬尽瘁却落得这样的下场……

她看着陆今昭隐忍着痛苦,受伤的手在轻微颤抖着,她明白陆大人痛的不是伤势,而是内心最深处的那一方柔软。

目光不经意间瞥过身旁之人,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现在能救容岁沉的只有他!他能救容岁沉!对!他是太师大人,只要他发话就能救下容岁沉!

孟拂月仿佛看到了一根救命稻草,微微向谢令桁靠近了些,不顾及任何地,手紧紧地拽住了他的衣袖,像是在无声地恳求。

淡然的目光中闪过一丝讶异,谢令桁回眸轻轻一瞥,却发觉她神色绝望,全身都在发抖,便立刻懂了她的意思。

他的目光淡淡地投向容岁沉的方向,像是在思索着什么,手顿了顿,衣袖任由她拽着,却丝毫没有开口之意。

是啊,一向明哲保身、自私自利的他,这般情形下,怎么可能会为了区区一个郡主,便和皇帝,甚至是满朝文武为敌。

不可能的,连别人的情感都可以随意利用的他,怎么可能呢……

她自嘲般暗暗苦笑着,抬眸见他一贯淡然的神色,看不出任何的思绪。她沉默了半晌,最后缓缓地放开了他的衣袖。

看着容岁沉从容赴死的模样,她心疼得厉害,绝望地闭上了眼,双手抑制不住地颤抖着。

她想过千万种画面,却还是不能接受这样惨烈的结局,她想快些逃离这里,逃离这个让她陌生又恐惧的地方。

“臣,有异议。”

一句沉稳的话语响彻着大殿,顿时整个宫殿肃然无声。

孟拂月猛地睁眼,看着身旁的谢令桁不知何时已起身,正缓步向大殿中央走去。

她错愕地看着,那墨色的身影庄严肃穆地行至皇帝面前,四周的文武百官见此情形,不约而同地安静得可怕。

“臣,有异议。”谢令桁再次说道,并无叩拜,而是简单地做了个揖礼。

彼时若不是顾及会有人闯入院中,她定是要刺上千刀万刀,将那人刺得血肉模糊,面目全非了才好……

斟茶的举动一止,仇恨四散开来,窗台之外春花灿烂,她桃面黯淡,玉指捏紧了茶盏。

凝竹立得恭敬,想到主上先前的吩咐,双眉忽地一蹙,正色回禀:“属下派人寻遍了后山,寻不见主上所说的匕首。属下猜测,那匕首许是被主上所说的谢先生捡了走。”

这座府邸的先生瞧着将一切置身事外,对旁人之事不理不睬,却还是拿了那把匕首……

然他身为一介乐理先生,要那物件又有何用……

忆起几时辰前先生将上门来的李知府拒得哑口无言,心上疑虑更甚,孟拂月沉思几瞬,决意再静观上些时日。

“我知道了,此事暂且一放,”她眉目轻展,沉声一转话语,“拂昭至今召集了多少?”

“自从亡国后,陇朝的人所剩无几。”城门被攻破时的惨烈仍未像云烟那般散去,凝竹低声而答,执剑的手握得剑柄细微轻响。

“如今寻回的……不足一半。”

此路举步维艰,难如登天,唯有铤而走险才可有一线生机。孟拂月面色平静,眸中潭水似微漾起浅波:“司乐府的事你不必再顾了,继续探寻其余之人的下落便可。”

“可护好公主的安危是娘娘之命,我等定要誓死护着公主。”

闺房中的娇柔姝色本该养尊处优,受下一世荣华,而今颠沛流离,藏匿行迹多年才找得这一居所,怎能放任她不顾……

凝竹听罢蓦地跪落,郑重而言。

她透过长窗望去,目光落至那庄重又不可冒渎的琴堂:“你们并非是来学琴的姑娘,长久出入,定会被人察觉。之后未有我应允,不可再踏入府邸一步,一切谨慎为上。”

“属下听命……”默然良久,凝竹妥协般回应,随后笃然道,“再寻到更多拂昭之人,属下定助主上达成复国大业。”

复国,谈何容易……

在心底默念起这一词,许些恨意终化为自嘲。

孟拂月静望身处的狭小雅房,似乎快要忆不清当初的桂殿兰宫是何模样……

“拂昭”是母妃生前私下培养的暗卫阁,一贯效忠母妃在侧。直至陇朝覆灭时,母妃对其下了最后一令,带她这唯一的陇国公主逃出皇城,并护她一世无虞。

到头来,母妃一物也未曾留下,唯留的是这散乱的拂昭。

她不自觉垂眸,随之叹下一息:“拂昭一派乃母妃所创,身为北昭公主和亲来到陇国,培养暗卫之势本是为了护自己性命……”

“到头来都用在了我身上,母妃却要与父皇共生死,真是糊涂……”

留她一人在世,连思念都不知该从何而思,孟拂月一颤纤指,盏中茶水便洒落而出。

这些年仇恨未曾淡去,国恨家仇,一刻也不敢忘。

午夜梦回,日日缠心,她所受的苦孟,定要让大宁以百倍奉还……

凝竹在旁缄默良晌,半刻后柔和下眉眼,轻声宽慰着:“主上莫伤切,进这司乐府已是混入皇宫的最佳之法。主上已进府邸,入宫指日可待。”

若能入那宫墙,才可接近大宁王朝的重臣命官与各皇子贵戚,才能一步步解此仇怨。

她仍是远观着大殿雅堂,无解般再道:“可是……只有琴艺精湛的门生,谢先生才会择选前往宫宴奏谢。”

“属下听闻,司乐府的入宴名单是谢先生一人定的。”再次深思上一阵,凝竹欲语还休,别有深意地提点道。

她镇定地思索,细细揣摩起此话之意。倘若谢令桁留意她,名姓出现于名册上便是十拿九稳之事……

她若有心将他勾诱,让先生暗生情意,与他里通外合,的确是往后复仇的一条明路……

加之大宁朝内局势她不曾了然,有一朝官指点,能避开不少弯路。

孟拂月不住地凝思,随后晃神回道:“你是说……只要他有意允我,我便可以被书写于名单之上。”

“确是如此,”可坊间的传言依旧荡于耳边,让那谢先生属意动情,实在不易,凝竹身子微顿,迟疑着又道,“可属下觉得此举难行,主上还需斟酌……”

之后,她未多语,从容地将凝竹遣退,独自倚坐于窗边赏景,心绪早已不明落在了何处。

赏了一二时辰,闲来无趣,她饮尽清茶,提笔抄写起册中字句,试图令自己沉心静气。

然而宫闱中所燃的大火似在心间一角扎根蔓延,再不可根除,心不在焉地来来回回书写了几遍,她望着书中字迹出了神。

未数抄录了几回,直到天色暗去,弯月悬于柳梢,她才放下墨笔,孤身躺于软榻上。

此时有了闲暇,孟拂月细观起所处的雅间,摆设极简,雅静宜人,是个兰芷之室。

素壁澄明,坐卧皆安,莫名想起那人不染烟尘的容貌。

本就似月轮皎洁,又在司乐府中教书授琴,不染世俗,谪仙一称当之无愧……那一清二白的无瑕璞玉,要被她这满身愤恨之人玷污尽了才好。

她如是静想,遂入睡梦里。

梦中火光冲天,宫城烟雾弥漫,四周烘楼照壁,无尽箭支透过窗纸射入壁墙与梁柱,扑天大火肆虐而来。

陇国皇城似是被破了。

殿外号哭隐约飘荡,兵戈之声逼近。她静立于母妃身前,望母妃亲自服侍着,为她换了一身行装,声泪俱下,浑身颤动不止。

“翎儿,你快走吧……”昭妃为跟前哭成泪人的娇女轻拭泪水,淡然一笑,举止不慌不忙,示意她快些离去,“不必再顾娘亲了……”

“不,我要带娘亲一起走……”

两行清泪不受控地如雨而落,她哭得梨花带雨,心知若撒手而离,便是阴阳两隔,再难相见。

“娘亲要与你的父皇一同走……”眸光柔缓瞧向听命的凝竹,昭妃容色一沉,似于无声中下了命令。

“这世上见过你样貌的未有几人,但娘亲不一样,娘亲会拖累你……”

面上婉色尽数褪去,昭妃肃目而视,朝她屡次叮嘱:“拂昭会护你逃出宫城,你莫要回头,听清了吗……”

步履声迫近,敌方的将士已侵入后宫庭园,园中宫女凄厉呼喊,殷红染遍了清幽宫廊。

凝竹蹙紧柳眉,推开一侧明窗,一条小径便呈于眼前:“公主再不走,恐是走不了了!”

泪珠仍于眸中翻滚,她眸框泛红,极为凝重地拜上一礼。

“翎儿走了,母妃……保重。”

她当真听了母妃的话,未曾回头,随步凝竹翻窗而走。

然正走了两步,她便听得大宁之将破门而入。旁侧的人将她带至窗下,示意她切莫出声,轻步逃离便可。

可殿内动静清晰地传来,声声若刀剜心,她陡然瞪大双眸,步子是一步也难迈出。

“这是哪位娘娘,生得如此美艳,不如带过去,给弟兄们尝尝鲜……”

一名男子淫猥作笑,长剑入鞘,似收起了阴狠锋芒,将这曼妙身姿赠给随行来的兵将。

跟随的侍卫桀桀大笑,为之又献上一计:“我觉着可献给将军,将军就好这口……”

“你们这些贼人,本宫与你们同归于尽!”

昭妃见景忽而抽出袖中藏着的匕首,面露狠厉,骤然朝前刺去,抵死顽抗,欲夺将士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