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叫……叔?”赵只今非常的知错就改。
“那也土。”张新丽仍旧挑剔,但也没再多说什么,慢半步地跟在丈夫和赵只今的身后。
*
赵只今带着秦大军、张新丽夫妇来到了呼吸内科,没等太久便见到了医生,看诊过程亦是很快,医生拿喉镜等仪器监测了一番后,对秦大军说:“扁桃体肥大是一方面,肥胖是一方面,但是您年纪大了,又有过脑梗,我不太建议您做手术。这样吧,我给您开个单,你后天晚上七点之前来办住院,在医院住一晚,做个睡眠监测,根据监测结果我再帮你确定治疗方案。”
“还要住院?”张新丽立马提出质疑。
“不算是住院,只一晚,主要不在睡眠时间内我们也无法做监测。”
“那怎么个监测法呢?”
“我们有专门的仪器。”
“什么样的仪器,要插管吗?”
“不需要。”医生找出一张照片来,开始做科普,“这台仪器叫多导睡眠图监测仪,届时会为您老伴佩戴上鼻氧管,血氧指套等,都是无痛的。”
“是吗?”张新丽仍有一些迟疑,“所以很安全?”
“放轻松,只是一个监测。”
面对医生的安慰,张新丽又低头沉思了会儿,而后忽然去唤赵只今,“那个陪诊的,你还有什么补充要问的?”
赵只今像是忽然被点名的差生,一惊后大脑一片空白,“那个……”她苦思后,磕巴的问:“做……做监测之前有什么注意事项吗?”
赵只今自认这是个绝不会出错的问题,医生听后,扯过一张A4纸,上面写着睡眠检测前所需的注意事项,而他没多做解释,直接让赵只今他们自己认真阅读,“你们拿去研究下,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可以在外头跟护士确认下。”
接着递上的还有门诊单和缴费单,‘下一位’的信号很明显。
赵只今倒很理解医生,外头人头攒动,还有许多等待看诊的人,张新丽的脸色却很不好看,不情愿的扶着秦大军走出了诊室,刚到门外,便‘投诉’赵只今,“你这工作,也忒轻松了些,这就完了?”
赵只今堆笑,“那哪儿能!您二位先在长椅上坐着休息休息,我去帮你们缴费,另外往住院部的路线我也会提前确认好,绝不让您二位走冤枉路。”
秦大军对赵只今的印象很好,笑呵呵的,“好好,辛苦。”
张新丽则后知后觉的埋怨他,“早就说让你减肥了,你总不听,早上还多吃了半根油条。”
047 世间万物总有规律,只人最难预料
世间万物总有规律,只人最难预料,
这是赵只今今日的‘陪诊心得’。
她想起前些日子的樊洪波夫妇,初见时,他们表现可怜又隐忍,一副弱势群体的模样,成功激起了赵只今和蒋大佑的同情心,而结果则是沉重一击。
而今日的张新丽,出场虽是不好惹的模样,中途也是挑刺不断,可到了陪诊结束,她却出乎赵只今意料的向她道了谢,虽然僵硬却也能洞见她的认真。
另外,当张新丽知道侄子张博一已经支付过陪诊费用后,坚持从兜里摸出了三张红色纸币,不容有疑的塞进了赵只今手里。
“你,把张博一的钱退给他。”张新丽说完,才上车,而在车门关闭前,更很有威严的又补上一句,“听到没?”
活脱脱大家长的模样,赵只今身为典型的东亚孩子,很难抵住这压力,惯性的想要听之从之,思量了下后,她给张博一拨去了电话,将今日看诊的情况后之后医生安排的检查详细告诉他后,小心翼翼的说:“你支付的陪诊费,我一会儿会退还给你,因为那个……你姑姑坚持要自己支付。”
张博一似乎很忙,翻来覆去都是略带敷衍的‘哦’,直到听见这句话,才沉默了下。
“那个,你先留着吧,后天我姑父不还有一次检查吗?”
提到这个,赵只今更头疼了,“是这样的,你姑姑还说让我不用再陪着看诊了。”
“行吧。”张博一的声音无奈,没再多说些什么,率先挂断了电话。
赵只今一手捏着张新丽给的纸币,一手握着电话,心里有种充实又空虚的矛盾感,不算辛苦的一早上,她赚到了三百元钱,可却觉得没有真的帮到对方。
*
“所以,怎么做到丁克但是又老有所依呢?”赵只今倒不是丁克一族,但却是未开花的铁树,对感情没什么期待同时也没什么桃花,她觉得自己都很有可能孤老一生。
蒋大佑作为其中唯一一个成家有娃的人,被孩子治愈着,提起孩子只有两个心得,“值得,要得。”
面对赵只今真诚发问,来雪犀利解答,“有孩子也有可能老无所依的,这两件事情,联系不大,还是得多挣钱。”
但偏偏挣钱就是件顶顶有难度的事情,赵只今最近愈发认识到这个残酷事实,呼吸很是不畅,频频叹气。蒋大佑则凑上前,奉上更残酷的信息,“有钱也不好使,除非你有钱到跺跺脚就能让人抖三抖的地步,但那样的人,世界上总共才有几个?我上次听恩洱幼儿园同学的家长说,她父亲现在就居住在北京郊区一家不错的养老院,但同样掏那么多钱,有孩子的和没孩子的,有孩子的和孩子在不在身边的比如出了国的,差别海了去了。有孩子在身边每周都来探望的,每天都会收到水果,有孩子但不在身边的鲜少露面的,每周可能收到那么两三次水果,没孩子的,不仅没水果吃,你尿失禁都要等半天才帮忙换衣服。”
赵只今感觉这耸人听闻,“有没有搞错,这可是北京。”
蒋大佑戏谑重复,“对啊,这还是北京。”
来雪也接话,“日本有无缘社会,无社缘、无亲缘、无地缘,韩国有五抛时代,抛弃恋爱抛弃结婚抛弃生育抛弃人际关系抛弃购房,少子化、单身社会、经济下行,以后的养老只会越来越难,有没有孩子,都一样的,孩子是父母生命的延续,却不是为了父母而活的,也有自己的人生。”
“所以说到底,养老,是世界级的社会难题啊。”
“人人都会老,一代又一代的人老去,可到了都没能找到个老有所依的光明大道来。”
赵只今、蒋大佑都是有些唏嘘。
来雪则目光幽深的望着手里的咖啡,“光明大道起初都是幽暗小路,所以鲜少有人去走。不管怎样,我们现在做的事,多少是有些意义的不是。”
气氛略有上扬,赵只今正想给予积极回应,来雪突然又转了声调,对着蒋大佑,“你真当我们是开公司的?商量个事还跑星巴克来?”
*
需要商量的事情并不复杂,一是下周赵只今、来雪、蒋大佑要第一次作为一个团队去‘面试’,竞争保险公司的陪诊供应商,所需的资料来雪已准备的差不多,还有一些面子工夫则需要蒋大佑去撑。
“你那辆车……”来雪犹豫了下,还是问:“离婚后还归你吗?”
离婚手续也约在了下周,提起这个,蒋大佑便心绞痛。
“车归我,房子本来也说写在我名下,但我没要,不过为了方便照顾恩洱,我还是会继续住在那里。”况且,蒋大佑心中,仍抱着希冀,离婚,是因为他要尊重陈蓦的决定,而不是要放弃。
“那就好。”来雪说出她的诉求,“一些保险公司为了凸显高大上,在赠送陪诊服务时会标明车接车送,所以我们有辆车,有辆还不错的车,很有必要。”
赵只今很想说车她也有一辆,可到了还是没舍得奉献出那将车和车牌出租出去的收益。
接着,来雪又说了下她的‘招新计划’,但其实说招也并不贴切,毕竟她无法提供底薪,只能说是看看能不能寻找到有意向一起做陪诊的人,“希望再多招个男的,这样碰上一些行动不便的陪诊对象,也能hold住。”
作为曾经的新闻系学生,赵只今主动请缨,承担下了散布招聘信息的工作。三人的第一次会议也到此结束,而为了不浪费一百块的咖啡钱,他们又在星巴克枯坐了许久。
赵只今:“三十几块的咖啡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贵了?”
蒋大佑:“不是三十几块变贵了,是你变穷了。”
来雪:“总之,以后去隔壁麦当劳吧。”
赵只今:“麦当劳不花钱啊?”
来雪:“麦当劳里不花钱坐着的人多一些。”
蒋大佑:“是这样的,星巴克还是太资本了些。”
三人打趣间,又忽然想起曾经在北京红极一时的漫咖啡,那是一切都蓬勃向上的时候,漫咖啡里的人,动辄谈的便是好几个亿的项目,什么独角兽,又或是什么科技新贵。
“那时候真好啊,未来一切光明。”赵只今感叹,但其实那时候也不过是五六年前。
*
赵只今用了一个晚上的时间,在许多网络平台上发布了招聘信息,到了第二天,她又打印出一沓传单,在家附近的一些地方张贴。
好巧不巧,当赵只今正往电线杆上贴最后一张传单时,碰见了任准。
任准是突然出现在她身后的,而那句“有损城市面貌,一会儿城管就来抓你。”直把赵只今吓了一跳。
她下意识的便用手去捂传单,但还是被任准窥见了些许内容。
“做大做强,爱满人间。”他念。
赵只今没想到这slogan念出来会叫人如此羞耻,赶忙去扯任准,“你行行好,免开尊口!”
任准偷偷把笑意藏了藏,问:“你跟你的好朋友和好了?”
“嗯,和好啦。”赵只今声音轻盈地。
任准闻言,小声说了句,“不仗义。”
“你说什么?”
赵只今没听清,抬起头来去看任准,像是这般便靠得更近一般。
任准则不自在的往后退了半步,没说其实他一早就想联系她了,眼前的人心太大,又很擅长过河拆桥,每每倾诉完,便跑得无踪影。
“嗯?”
赵只今没等到回复,又问一遍,任准扯过一个也不算是空口编说的事由,转移了话题,问:“那个……何女士……我妈有找你们陪诊吗?”
“还没。”赵只今想任准大概很担心何云芝的状况,提,“需要我主动联系下她吗?”
“不用。”任准想也不想的拒绝,同时又不自觉的用左手扶了下右手手腕。
赵只今在心里盘算了下时间,又说:“这周不行,有点忙,你等我下周问下阿姨。”
“我说了不用。”
“那是你,何阿姨是跟我约定好的陪诊对象,我有责任适时关照她的。”
“随便你吧。”
任准摆出并不在意的模样,赵只今又安慰他,“阿姨肯定没大事。”顿了顿后,又补充,“你也是。”
网上的热搜一轮又一轮的更换,对当事人而言,被挤下的热搜则成了雷,不知何时就会被身边的人提及。任准喉头紧了紧,问:“你能不乱揣测别人的心理吗?”
“那你又不肯拍一拍我。”
任准:“???”
“就是……我不是说如果你想要倾诉,可以随时在微信上拍一拍我,跟我聊聊啊。”
有些人的直接没有棱角,不仅不会叫人难堪,反而带着一些光亮,只是有时要面对光亮也是有难度的。任准看着赵只今微扬的面庞,倒真的很想拍一拍她了,用手,拍拍她那颗毛茸茸也炸呼呼的脑袋。
“你传单贴完了吗?”他适时转移着话题。
“贴完了。”
“怎么想到要招人?”
赵只今没有隐瞒,简要说了她和来雪、蒋大佑三人的情况,“上班是不可能上班的,也没有公司要,但总归要做点事,也要吃饭的。”
任准很想说那跟医院相关的事情怕没有那么好做,但又想他现在的立场说这话更像是逃兵的说辞,最终转而说:“挺好。”然后又是一句,“如果需要帮助,可以找我。”
只是任准怎么都没想到,赵只今的求助会来得那样之快,就发生在几分钟后。
048 北京太大了,阻隔了很多情感的发生,也给许多同行提供了借口
几分钟后,当赵只今诚邀任准去家附近新开的一家潮汕牛肉火锅吃饭时,她的电话突然作响。
来电号码很陌生,接通,传来的声音却是很熟悉。
秦大军,他们昨天才见过。
“小赵啊!你……你还记得我吗?”秦大军着急又带着磕绊的说。
赵只今猜测他大概遇到了麻烦,安抚他,“秦大叔,我记得您的,您找我是有什么事吗?不着急,慢慢说。”
秦大军的语气没有丝毫见缓,“小赵啊,叔……叔请你来帮个忙行吗?我老伴儿她突然晕倒,我们现在在朝阳医院呢,你能……能来帮帮我吗?医生也说不清她晕倒的原因,就让我们做这样那样的检查。”
赵只今没做犹豫,立马问:“你们现在在哪家医院?”
秦大军回答,赵只今计算了下时间,说:“我尽量四十分钟赶过去。”
挂了电话后,赵只今立马便行动了起来,她一面探寻四周想找辆共享单车骑去地铁站,一面向任准赔礼,“不好意思,得向你放飞一只鸽子了。”
任准没想到不过小一周,赵只今的业务便变得如此繁忙,“那……”他本来想就此告别,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你一个小时大概赶不到。”
“啊?”
“我送你吧,我车就停在马路对面。”
“那多不好意思啊。”赵只今这么说着眼睛却已经移动到了路口,在等红灯变绿灯。
北京太大了,阻隔了很多情感的发生,也给许多同行提供了借口。
*
而其实,任准会要求同行,还另有想法,只是他预感这话会给对方泼去冷水,故斟酌了一阵,才以试探的问话开口。
“刚给你打电话的那位,你们接触多吗?”
“不多,只前天一次。”赵只今没设防的回。
“他们突然找到你,你总该多问几句,一般而言,既然他们已经到了医院,就有了专业的保障,你是陪诊师,不是他们的家人,即使过去也不能帮他们做决策,你能做的其实就是流程上的一些事情。”
“那不是的,不止是走流程,我们还提供情感慰藉的。”赵只今以为生病的人最为无助,也并不喜欢生人靠近,如若不是情况特殊,没人会那么轻易的将隐秘又柔软的一面交付出去。
任准看着赵只今脸上不自觉上扬的自豪感,以为他完全没有理解他的意思,于是不再兜兜绕绕,直言道:“我的意思是,看诊是一件远比你想象复杂也有风险的事情,如果不是提前约定好,还是尽量不要参与进急症当中。以及,最好离陪诊对象的私生活远一些,那不是外人所能左右的,过分热心有时只会适得其反。”
这话来雪也嘱咐过赵只今,说陪诊是个太过新鲜的行业,甚至还未来得及形成相应的行业规范和职业认定标准,所以难免会有雷区,需要提前跟陪诊对象做好沟通,向对方强调他们的立场——他们会按照医院的正规流程去帮助病患办理看病所需一系列手续,也会在这一过程中提供相应的情感照拂,但陪诊师不是黄牛,不能保证挂上热门专家号,更不是医生,是无法帮助病患做治疗决策的。可不知为何,任准的表达,在她听来却格外刺耳。
“但当病患遇到紧急情况向我求助时,我也不能一味将他们往外推啊,有时候先稳住他们,才能帮助他们更好的接受专业治疗。”
赵只今很有主见,任准想说生命之重只是会压垮人原有的善意、信念与理智,将专业的人也视为洪水猛兽,而她这个没有背书的陪诊师,遇上意外,只会更无处说理。可对上对方那双过分赤诚的双眸,他只能没好气的撂下句,“随你好了。”
赵只今最不喜欢别人用气话回复她想要认真沟通与探讨的心,特别是男性,在他们眼中,女人似乎总是感性的情绪化的,不能好好讲道理的。
“我最讨厌这种敷衍的作答了,哪怕是出于好意的,温柔的,也很讨厌。”
赵只今直言不讳,任准有些下不来台,他缓和了下语气,举例,“你想下北医三院的事情,人与人之间如果不保持适当的距离,只会被情感绑架,模糊真相,做出一些错误的判断,继而卷入不必要的风波里。”
赵只今没听出任准语气上的妥协,只以为他在拿话呛他,立马回击,“那如果你们医生能够做好关怀工作,也就用不着我们陪诊师了,那才是免了这样那样的麻烦事。”
竟然被反咬了一口,任准对这女人的变脸速度叹为观止,“你真的……”他忍不住的咬牙切齿,“听不懂好赖话是吗?”
*
剩下的路程,任准再没跟赵只今多言,到了目的地,便直接叫她下车了。
赵只今多少回过神来,后知后觉的发现了对方说教下的一片好意,她想缓和下氛围,可又急着去看望秦大军跟张新丽,于是只能甩下句,“谢谢你了!等我忙完了再找你一起吃牛肉锅,这次我请客,就不跟你AA了。”
容易炸毛,也容易顺毛,任准看着赵只今那自己搬来梯子自己下的样子,方才心里的不快几近消散。他想对方做出的让步非常可以了,毕竟最初她邀他一起吃火锅时认真的算了一笔账,大众点评双人餐团购价一百二十八块,平均到人头上只需六十四块,是她勉强能接受的单餐价格。
“你……”任准望着赵只今跳跃着蹦跶而去的身影,犹豫了下,将车泊在了路边,快速跟了上去。
病房里,赵只今一只脚刚踏进去便遭遇碰壁。
张新丽不知是出于对侄子张博一的抵触,还是对陪诊师这个职业本身的不认同,直把赵只今往外赶。
同时她还埋怨秦大军,“我都说了我没事,在医院待一晚上就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也不用做,你还把她叫来作甚?真是钱多了没处花是吗?”
秦大军照旧是好脾气的模样,耐心解释,“我是想,我们年纪大了,跟医生沟通时会忘东忘西有遗漏,所以才把小赵叫来把把关,给你做个全面到位的检查。”
张新丽却不买单,“你知道人全身上下多少块骨头,多少个器官吗?想全面到位,怕要在医院住下来。况且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清楚,没大事。”
“那你……”
秦大军仍对张新丽的晕倒心有余悸,张新丽则是很坚持,认为自己不需要过多的检查,也更无需陪诊师来‘添乱’。
赵只今明白这不是上赶着就能做的事,适时站出来表明她的专业与韧性,客户需要,咱就来,客户不需要,咱就走。
秦大军有些不好意思,拄着拐杖,拖着有些胖也并不灵活的身子坚持要送赵只今离开。
赵只今自然是拒绝,可面对笑脸盈盈一再坚持的秦大军,却也无法直接就走,而在两人如此推拉了几轮之后,半卧在床上的张新丽突然发话了,“等等,你先别走。”
赵只今和秦大军都以为张新丽是改变了心意,不想她接着却说:“你今晚,能去我家做一晚看护吗?”
“哈?”赵只今被这要求吓了一跳。
张新丽也是才想起来,她今晚要住在医院,那就不能及时的观测到秦大军的睡眠情况,哪怕睡眠检测只在明天,她也充满恐惧,怕秦大军在她缺席的这一晚因为呼吸暂停综合征而永永远远的阖上双眼。
“这……”赵只今感到为难,解释,“我的工作是做陪诊的,主要地点是在医院,离开医院,我的效用其实很小,您也不能放心不是?”
张新丽则不以为然,“你就在客厅待着,如果听不见打呼声,就进去查看下,不难的。”并还有高薪诱惑赵只今,“五百块。”
对此秦大军先表达了不妥,“不行,陌生人在家,我哪儿睡得着。”
“那也行,睡不着更好,更安全。”
张新丽似乎是铁了心,秦大军不再吱声,赵只今一脸为难,思量着该如何回绝这个不在她工作范围内却很诱人的‘外快’。
就当五百块要占上风时,门口,任准非常会挑时候的出现,他敲了敲门,然后叫赵只今。
赵只今大吃一惊,“你怎么来了?”
秦大军也表示疑惑,“这是?”
赵只今正想着该怎么介绍任准,任准则先一步说:“我是她的同事,电话里听见你们这边很着急,所以一块来看看。”
张新丽闻言,立马就抛弃了赵只今,认为男性任准更能胜任守夜的工作。
赵只今大囧,心想这两人还真是一个敢说,一个敢信,而她被架在中间,一时竟不知作何反应,她略有不满的看向任准,任准则没有受任何影响,直接面向张新丽,说:“不好意思,我们陪诊,提供的服务仅限于医院,如果您不放心您的丈夫,可以为他请一位专门的护工,据我所知,是有专门上门提供看护服务的护工的,他们更专业。”
张新丽思索了片刻,很快就接受了这个建议,对于她而言,她只想找个靠谱的人看着秦大军,确保他不会死在睡梦中,同时她期待明天快些来临,她要秦大军快些做完那个睡眠检测,要医生快点给出有效的治疗方法……
只是,下一个难题又接踵而至,“那你们,有熟识的护工介绍吗?”张新丽问,却更像个下达命令的太后。
049 人的一生太过短暂,不总能等到‘奇迹’发生
气场强大的人,总是让人在恍惚中忘记拒绝。
任准原本是来拉赵只今出局的,不想,却也成了局中人。
他莫名接下了张新丽的‘懿旨’,走出病房后去到护士站要到了一个联系方式,但通话转通话的好几轮沟通之后,都没有找到合适的人。
时间合适还靠谱的护工是相对稀缺的资源,他们也挑活,这样火燎燎要求上岗但明天又要人下岗的活,一般并不在他们的考虑之中。
赵只今在旁,通过观察任准的脸色,和分析他吐出的只字片语,明白他并没找到合适的护工。
“要不……还是我顶上吧?”赵只今很怕张新丽绑架任准上岗。
任准颇为无力的感慨,“你可真是敬业。”
两人旋即陷入沉默,大眼瞪着小眼,在想别的方法,而这时,秦大军从病房里走了出来。
“叔。”
赵只今见状立马迎了上去,秦大军则做出个嘘的表情,用手指了指走廊尽头。
赵只今、任准会意,一左一右的站到了秦大军的两侧,扶着他走到了走廊尽头。
“不好意思啊,小赵,突然把你叫来,又没提前沟通好,耽误你时间了。”秦大军开口便致歉说。
赵只今才不好意思,“不是,我们也没帮上你们。”
秦大军叹口气,没再多言,只说:“你们走吧,已经很晚了。”
“那您这边?”
“你不用担心,我家那位就是个急性子,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过一会儿就什么事情都没有了。”
秦大军如是说,赵只今却仍不能完全放心,而这时,任准终于想到了一个还算不错的折中方法。
“我给您买个摄像头安家里吧,这样阿姨即使在医院也能实时关注到您的情况,能看到您她也就没那么担心了。”
“摄像头?”
“嗯。”任准用手机打开了购物软件,又随意挑选了一个家用摄像头向秦大军介绍着它的功能,最后总结道:“这就相当于一个家庭看护,视线很广,还能对话。”
“但这么晚了,今天还能用上吗?”
“你等等。”任准又转而打开了一个外卖软件,发现同城配送能保证两个小时内送达后,松了口气。
“可以的。”
他说完,赵只今很是开心,随即提议,“等等我们一起去您家,帮您安装。”
任准听了,倒很认命,他想如若这样也能卷入风波,那大概真是他八字有问题。
张新丽听了任准、赵只今的提议后,倒也不反对,甚至还说:“让你们看我还真不放心!”
赵只今已经习惯了这位阿姨的毒舌,同时还洞见了她毒舌之下的温情,“您对您老伴儿是真好啊!”
她忍不住感叹,张新丽听了一怔,嘴上却仍是没有服软,“嫁了个没主意的人,注定操劳。”
秦大军嘿嘿一笑,非常配合,“我是个有福之人。”
*
而等出了医院,秦大军开始向赵只今、任准进一步解释,他很怕别人对张新丽有误解,只看到她的厉害。
“她是害怕,今年我们的朋友中有两位接连离世,都是急症,连句完整的话都没留下,我身体又不好,她的担忧自然就更重了些。我们又没有孩子,父母也都离去,彼此就是对方最大的依靠了。”
赵只今有些感动,难得这对夫妇快七十的年纪了,感情仍然浸着蜜甜,不过下一秒,她又听见秦大军说:“总之,她啊,就是纸糊的驴,大嗓门儿。”
任准没忍住,先笑出声,赵只今一愣后,想,男人,真是可以概括为老婆前老婆后两幅面孔的生物。
秦大军的俏皮话让气氛轻松了些,赵只今没忍住八卦的特性,问:“您和夫人是因为什么选择丁克啊。”
秦大军则表示这不是选择的结果,而是
人的一生太过短暂,不总能等到‘奇迹’发生。
“那个时候可不兴丁克,没那么多自我,觉得孩子是负担,又或是觉得钱没赚够就没资格要小孩。我和你阿姨,一结婚就想要小孩的,但接连两胎都是不到三月就流产,第三胎也是有先兆流产的迹象,卧床勉强保到了六个月,还是没保住。后面我觉得这样对你阿姨身体伤害太大了,就做了结扎,想着可能我们这辈子在孩子上就没有缘分。又过了一些年,医院有个认识的人,说可以做试管,但你阿姨当时已经三十五岁了,属于高龄产妇了,我就想,别折腾了,算了吧,这样两个人一起也挺好。我前面又听说,现在年轻人结婚,都流行做个基因检测,说一是有些人携带一些不好的基因,但是是隐性的,提前发现就能通过试管方式确保生出来的小孩是健康的,二是有时候两个人的基因不太看对眼,即使那个精子卵子结合后期还是会发育不好导致流产,这种情况也可以做试管。我琢磨着,我跟你阿姨应该就是后面那个情况。”
“这样啊。”赵只今很为秦大军、张新丽夫妇感到惋惜。
秦大军也叹,“怎么说呢?就是没赶上好时候。”
缓了缓,眉头紧锁间,他又有难解的心结,“这么多年,过那么好两个人,在基因上却不合,你说说,这叫什么事?”
任准看似专心开着车,心里也充满感慨,医疗水平在不断进步,可人的生命却不能跟着不断往前,无法等到‘疑难杂症’被化解的那一天。
*
赵只今、任准跟着秦大军回到了家,没一会儿后,摄像头也送达。
任准帮秦大军安装后后,又在手机上下载了相应的APP,接着帮他注册了账号,教他使用方法。
秦大军看着手机里他和其他两人的身影,有些新奇又有些激动,“感觉像上了电视。”他说。
张新丽那边则是复杂一些,虽然任准在离开医院前先帮其下载了APP,可远程指导下,一些沟通难免打折扣,张新丽试了几次都是失败,最后还是在护士的帮助下才搞定。
“这什么破东西,费那么大劲儿,能好用吗?”张新丽大概耐心用尽,透过手机屏幕终于看见老板的那一刻,先抱怨。
秦大军为麻烦了赵只今、任准那么久很不好意思,赶忙替她找补,“你这人,平时一些新鲜玩意儿你不学得挺快,怎么今天发挥失常啊?”
张新丽撇撇嘴,没再吭气,而是又研究了一番APP上的功能。
而后,她像是在熟悉过程中找到了一些安全感,开始半自话自说道:“好像是还行,今晚我再好好用用看,你睡前就别贪嘴吃那红枣糕了,被我看见,饶不了你。哎,不是,这是不是只能看到卧室啊?不行,改明儿我得在厨房也安一个……”
秦大军听着张新丽情绪好转,也面露微笑,“不错,整挺好,这下你能放心了吧?就是可惜了,我看不到你。”
老夫老妻说起体己话自然又熨帖,赵只今在旁边被肉麻的不行,事情已经忙完,她随即拽了拽任准的衣袖,示意他可以撤了。
秦大军将他们送到门口,又从兜里摸出了一张红色票子递给赵只今。
赵只今没接,表示,“我退给您外甥的钱他都还没收呢,这钱你就留着吧。”
秦大军则很坚持,“一码归一码。”
张新丽的耳朵很尖,从遥远的医院发来号令,“老秦,一定把钱给他们,别管张博一那边儿怎么着,他们那边怎么着都跟咱们没关系了!”
秦大军顺势做出惧内的模样,压低声音说:“拿着吧,不然你阿姨今晚肯定唠叨个没完。”
赵只今也不再扭捏,表示:“下次您陪诊我给您折扣,张博一那边的钱我也会再退回一次的。”
“行!”秦大军笑笑,在要将门阖上时,又忍不住多唠叨了两句,“我们不是不通情达理的老人,对小辈好也不是为了让他们给养老,只是……哎……”
秦大军的只是后是太多的难以言说,最终只能是一声叹息结尾。
*
人们总会用‘大不了’来造句安慰自己,以抵抗对未来未知的恐惧。最差不过就是这样了吧?然而最差的发生有时并无底线,并且还会朝着人们的最薄弱地方攻去。
大不了就去养老院吧,但身体却先一步发生状况。
总归不是真正的孤家寡人,靠着小辈总能把眼前的难关都过去吧,可大家的生活远比想象要忙碌。
不过就是眼睛一闭两腿一蹬的事情,那就更不是那么回事了,死可一点不容易。
好在还有你在身旁,你可不能走我前头啊。
不管是张新丽,又或是秦大军,眼前的奢望便是此了。
人家的家务事,赵只今了解甚少,不敢妄加评论,于是只能再一次感慨养老的难。
“退一步说,如果张博一是秦叔张姨的儿子,眼下的情况也很棘手吧,要一拖二,还要顾好工作。”
眼前的人有着过强的共情能力,任准实在忍不住要给她降降温,免得她总是感情用事,什么都管,“养老难,看病难,育儿难,平衡家庭和工作难,你操心的过来吗?”
而赵只今没再跳脚,反而赔礼道歉,“操心不过来,就像你做医生,也无法面面俱到,毕竟那么多病人,如果每个都事无巨细的关怀,那怕是一天都看不了几个,刚我说你对病人关怀不够,对不起啊。”
“……”
这真是,倒显得他不像个人了,任准定住,正想该怎么回复,说对方孺子可教?又或是随便嗯一声,赵只今却又道:“所以这就显出我们陪诊工作的重要性了。”
得!任准也想起句应景的歇后语,站在河岸捞月亮,白搭工。
赵只今认为这次是真帮到了秦大军夫妇,心情甚好,扬了扬手里的一百元,对任准说:“我请你吃宵夜啊?”
“怕是不行。”
“你有事啊?”
“不是,你这一百块得给我。”
“打劫啊你?”
“我车停医院门口被贴条了,罚款两百,要你一百,已经算便宜你了。”
“那跟我……”
“我警告你,摸着良心讲话。”
赵只今愣了愣,有些舍不得,将一百块握紧了些,装傻,“奇怪,怎么摸不到了,明明刚刚还扑通扑通跳动的很有力。”
050 现在的舆论里,离婚对女人是件喜大普奔的事情,被歌颂也不为过
再平常不过的一个早上,蒋大佑和陈蓦来到民政局,正式提交了离婚申请,进入为期一个月的冷静期。
在那红色的一方台子上宣誓时,谁也不会想,这可真是件让人高兴的事,下次有机会还来。
而隔阂的发生有时只在看不见的暗涌之中,等发觉时,已演变成巨大沟壑,强行跨越反而两败俱伤。
就……也许先分开一段时间,对彼此有益而无害,蒋大佑如是安慰自己,但走出民政局时,还是难免恍惚,脚下一个踉跄,差点就踩空。
陈蓦扶了他一下,又迅速松了手,而后两人都是有些尴尬,分别看着远方并不明朗的天。
“那个……”最后还是陈蓦先开口,表示让蒋大佑不必有负担,就安心的在现在的房子住下来,因为父亲还在气头上的缘故,她一时无法把那套小两居过到他的名下。
蒋大佑摆摆手,“别臊我了,我没资格分走你的任何,这些年也是……”
陈蓦制止他再往下说,她觉得她有必要再次表明她对选择留在家庭里那个人的认可,但又更希望蒋大佑自己想通一些事情,比如他对做主夫背后的执拗究竟是为何,而脱离这个执念,他更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又会在此基础上选择去做怎样的父亲。
现在的舆论里,离婚对女人是件喜大普奔的事情,被歌颂也不为过。
陈蓦并不在这样的宣言与欢呼之中,她愿意勇敢去爱,也能够勇敢分开,而爱和分开都是复杂的,不是非黑即白,不积极便消极的。她知道蒋大佑会同意离婚,是出于他骨子里的体面和对她的尊重,他应该是仍想挽回的。对比之下,她的情绪则要更繁复些,她不愿意下定论也不愿意多想,只想先处理好眼下和工厂相关的种种。前些年,她只拼了命的想要向父亲证明一个女人也能管好一家工厂,而现在,她的主意变了,她要将父亲,踢出局去。
不过,离婚手续到底没走完,上次的那场闹剧,也让陈恩洱崩溃大哭了好一阵。陈蓦跟蒋大佑的分开不同于大部分夫妇用争吵做了长长的铺垫,很难要求孩子在短时间内接受爸爸妈妈因为理念上的差异不在一起生活了。所以,有些戏,须得演出。
前脚离开民政局,后脚蒋大佑和陈蓦便驱车去接陈恩洱,然后往环球影城去。
这是陈蓦早就答应陈恩洱的出行,做父母的总不能完美,所以这边缺了便总想在另一边补上。
陈恩洱尚且处在无忧无虑的年纪,且一直被保护的很好,天真觉得吵了架给块小饼干便什么都过去了,所以并未察觉到父母之间突然生出的客气。
年纪小,陈恩洱能玩的项目并不多,在几个造型漂亮可爱的景点热闹地拍照后,蒋大佑、陈蓦带着她去到了哈利波特区的三把扫帚餐厅吃饭。
烤鸡排骨拼盘量大美味,陈恩洱左手排骨、右手玉米,贪心的啃得满嘴流油,而在听说蒋大佑就要出去工作后,她第一反应是,“是姥姥姥爷一定让你去的吗?”
“那当然不是,是爸爸自己想要工作。”蒋大佑解释,又问:“爸爸出去工作,恩洱支持吗?”
恩洱点点头,人小鬼大的说:“其实爸爸在家照顾我们,和出去工作都挺好,但因为我长大了嘛,所以爸爸也可以做点别的想做的事情,而且外面很大很美好的,可以认识很多人,遇见很多有意思的事情,就像我们今天来环球影城,下次……下次我还想去那个广东的海洋馆和动物园,我们班去过的小朋友都说很好玩。”
“长隆野生动物园和长隆海洋馆。”
陈蓦提示,陈恩洱点头,蒋大佑则忽然想起一首很老的歌,他依稀记得歌词是——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外面的世界很无奈。
而细想,他离开家乡七八年,却好像还未真正抵达外面的世界,但接下来,他算是正式要出发了吧,去到那精彩又无奈的,外面的世界。
*
这一天的行程最终以一张照片结尾。
照片里,蒋大佑、陈蓦、陈恩洱三人带着Tim熊的毛绒帽子,开心的笑着。
赵只今刷到这条朋友圈,摇头又啧啧,而后对着蒋大佑,“真是难为你了!这么难受了还能强颜欢笑。”
递交完离婚申请的蒋大佑已经彻底失序,见到人,还未开口,便梗着脖子一副要哭出声的模样。赵只今怎么安慰都没用,最后还是来雪给上最无情的一刀,用无情治愈了伤情。
她说:“你这鬼样子,直接退伙吧,我不要跟你共事了。”
蒋大佑立马止住了哭声,强撑着喊出那句口号,“做大做强。”
但想要做大做强着实没那么容易,成功学挂在嘴边,成功则远在天边。总之,这些天,于来雪、赵只今、蒋大佑而言,所到之处,只有闭门羹。
规模大些的保险公司觉得他们资质不够,规模小些的保险公司根本不愿花这钱,直说:“这工作含金量也没有很高,我们的员工就能顶上,顺便还能推销下我们的产品,你们,没有优势。”
饶是来雪这种向来没什么表情的人,脸部都在微微抽筋。
蒋大佑极力保持着淡定,想适时调节下氛围,但‘啊,这个……’了半天,都没能接上下文。
最后还是赵只今化身战士,想着索性不跟这家合作了,但一定要振奋下士气,于是站起身,睥睨的看着对接人,说:“我不知道你在以后的陪诊过程中能卖出几份产品,反正我是绝对不会购买你家的保险了,我的家人也不会,朋友也不会,因为,等等我就要发个朋友圈吐槽你们。你们,也没有优势。”
没有经手过职场毒打的三人先用自己的方式整顿了下保险业,走出大楼那瞬,他们心中都有一丝暗爽,不过暗爽之后,来雪明白,得想想其它办法了。合作从来不是你有需求我有服务就能达成的,有时光是入场就学问多多,而在那样之多的学问之中,来雪一时能理出头绪的,也只有走关系了。
非她所愿,又为她所愿。
*
同时进展不顺的,还有‘纳新’。原本想着招两个人,不会太难,但发出的信息和贴出去的传单,就像沉入深海的水滴,再无声息。
赵只今握着沉默的手机,第一次渴望接听来自陌生号码的来电。
“是我欠费了吗?还是信号不好?”她问。
蒋大佑也充满疑惑,“现在就业环境不是很差吗?我看新闻上说,好多毕业生都找不到工作。”
“非也,不是找不到工作,而是找不到理想中的工作。”来雪掰着指头举例,“钱能养活自己,事不要多到压垮身体,领导能说人话不总搞PUA,但凡这三个能占一样,都少。”
蒋大佑想了下他们的陪诊工作,“那我们占了两样啊,钱不算特别多但也不特别少,我们,也热爱说人话。”
“是吗?”赵只今自我检讨出了些东西来,“我现在看,做大做强就很不像人话,像传销。”
来雪也补充,“我们也不够稳定,在当下这个唯一可预测的就是巨变随时到来的时代,人们最怕的就是变化了。”
*
晚上十一点,祝清和另一位同事收拾完大堂卫生,终于算是结束一天的工作,而后两人一齐结伴往餐厅外面走。
这位年轻又爱聊天的女同事今日的交流欲望更甚,按响了电动车,却没立马离开,因为下周她就要离职了,同事之间的谈话总在要成为前同事时最多。
不过,祝清没怎么上过班,并没有被这气氛挑动,有一搭没一搭的嗯着便全当回应了,直到对方问:“话说,你还要在这里做多久呀?”
“什么?”
祝清不明白对方为何如此问,女孩则开始自说自话般地谈论她眼中的祝清,“你来第一天,我就觉得你特别不像会来这里工作的人,你很漂亮,举止大方,谈吐也不一般。对了,你家……是住马路尽头那个小区吧?”
马路尽头的那个小区算得上是这个片区的高档小区了,所以女孩非常笃定的推测,“所以你是来体验生活的吗?还是为了打发无聊随便找件事情做?”
但那个年过四十的有钱人会来麦当劳体验生活呢?更何况那个小区的房子,也并不是她的。
祝清是今年三月来到北京的,她离开北京二十二年,北漂已经不是个时兴词了,也不再跟梦想挂钩,更多人来到这里,只是简单为了生活,挣多一些钱。
她没有梦想,也不想挣钱,重回北京,更像是一次出逃,她下定了决心要和原生家庭以及婚姻做切割。只是这出逃着实匆忙,她带着简单的行李和不多的积蓄便出发了,其它的,没做一点打算。
丈夫黎志水发现她离家出走,闹了好大一通,不大的小城里一时传出了好些风言风语,有说她跟人私奔的,还有说她明星梦不灭跑去横店跑龙套的……跟她一起长大的好友李倩茹得知她来了北京,主动提出把房子借给她住,他们一家已办好移民去了加拿大,剩下这套房子正在出售中。
“你就先放心住着,顺便也帮我配合中介看房。”李倩茹这么说,还安慰了她好大一通,很是能理解她这么多年的境遇,“就你那个爸爸,换我早就受不了了,还有你那个姐姐,也是自私。总之你别有负担,现在不比从前了,一个人反而活得自在。”
祝清很感激李倩茹当时的收留,相应的,也很能理解之后她的规劝,“真没想到,房子这么快就卖出去了,这段时间真是麻烦你帮我看房了。话说,你真不准备回去啦?哎,不是我帮你爸和你姐说话,是人这辈子,不可能什么事情都清清醒醒,再者说,你那个老公还是不错的,不是吗?”
不能凡事都清清醒醒,可也不能总浑浑噩噩。况且,黎志水好丈夫好父亲的身份,也根本是包装出来的。但祝清已没了任何倾诉欲,她四十多年的人生写满了错误,随便拎起哪个线头都能将她拆散,她只承诺会尽快搬出去。
不过,找房子的事情却不很顺利,祝清联系了两家中介,都被告知他们不向四十岁以上的租客提供合租房服务,理由是他们的目标客户主要是年轻人,年轻人和中年人在生活习惯上差异巨大,恐会产生不必要的冲突。
真是没想到,自己的年龄,在找房子和找工作上,都是限制颇多,祝清恍惚的笑了下,已听不太进面前的人在讲些什么,她的目光四处流窜着,忽然被身旁电线杆上张贴的一张招聘启事给吸引住了,那上面醒目印着八个大字的标题——做大做强,爱满人间。
特别章 Ⅱ:是的我看见到处是阳光,快乐在城市上空飘扬,新世纪来得像梦一样
2000年《时代周刊》十大热点人物。
一、 埃米纳姆,美国说唱歌手,因创作歌曲《Kill You》攻击母亲,被母亲控告犯有诽谤罪,人们认为他的行为向传统观念提出了巨大挑战。
二、 罗西莎,在莫桑比克特大洪水中出生的女婴。
三、 科洛·塞维尼,因出演《男孩别哭》获得奥斯卡提名,因独特的衣衫褴褛的穿衣品味被誉为世界上最酷的女孩。
四、 哈利·波特,这一年,以这位脸上长雀斑,带着圆框眼镜为主人公讲述的故事在全球卖出了6600万册,并被翻译成了200多种语言,同时,一位十一岁的英国男孩丹尼尔·雷德克里夫出演了它的电影。
五、 马塞约·罗西,罗马天主教牧师,发起了‘上帝有氧运动’,带领教徒一面唱圣歌,一面摇摆舞蹈,打破了宗教原本严肃的刻板印象。
六、 罗素·克洛,新西兰男演员,因出演《角斗士》名声大震,并在全球掀起票房高潮。
七、 迦斯廷·特鲁多,前加拿大总理儿子,热衷文学创作,却一直籍籍无名,直到在父亲葬礼上发表了那篇被评价‘让人起腻,无比尴尬,言过其实’的悼词。
八、 梁朝伟,中国香港男演员,于这一年荣获戛纳影帝桂冠。
九、 凯瑟琳·哈里斯,美国佛州州务卿,民主党最恨之入骨的女人,被认为是小布什当选总统背后不可或缺的人物,因其尖刻的声线被送绰号‘魔女克鲁拉’。(《101斑点狗》人物)
十、 机器人阿莫西ASIMO,由日本本田公司研制的最新型机器人,会走路、会跳舞、会翻跟头,还会烤面包、帮助老人洗澡,它的出现标志着全球机器人技术的革新。
*
时代周刊记录下的热点人物,抽象,也不够生动,且有认知门槛,让普通老百姓很是望而却步。
“这都谁跟谁啊 ,名字念起来都绕口,啊,这个哈利·波特我好像听说过,这个我女儿喜欢,再就是这个梁朝伟了,我老婆喜欢。哎呀,不聊这些了,最近你关注那个赖昌星没?好家伙,走私,行贿,还专门弄了一栋楼招待官员,犯了这么大的事,却安然逃到了加拿大,也不知道国家发的通缉令能不能管到国外去?”
千禧年,跨时代,事情好像还是那么些事情,有悲有喜,可却莫名蒙上了一层滤镜,让人觉得这是一个无比崭新也充满无限希望的开端,甚至于现在,也有人在互联网煽情,套用《甲方乙方》里的台词‘2000年过去了,我很怀念它。’。只是祝清记忆中的那一年,印象最深刻的只有自己灰头土脸离开北京的场景。
2000年,离开北京前,祝清拢共做了三件事情,一是参加了朴树的歌迷见面会,那张去年发行的《我去2000年》专辑,她翻来覆去不知听了多少遍,其中的《New Boy》堪称她的心头好,一遍遍的鼓舞着她,“是的我看见到处是阳光,快乐在城市上空飘扬,新世纪来得像梦一样……穿新衣吧剪新发型呀,轻松一下Windons 98,打扮漂亮,十八岁是天堂……”
不过,鼓舞并不能改变人的境遇,努力有时更显无力,这一年,祝清和公司的合约就要到期,她本就晦暗无明的演艺事业彻底停摆,唯一的机会也被她放弃了,用身体换资源,她到底还是走不来这样的‘捷径’。
第二件事情是,去天安门专门观看了一次升国旗。来时,她虔诚的在朝阳里注视着那面旗帜升起,离开时,她亦想再看一眼,算是有始有终,不完满里的完满。
第三件事情则非常随机,她在废品站卖掉带不走的物品后,捏着一把零碎的钱在街头漫无目的的闲逛时,从偶然经过的图书音像店买了一张名为《Jay》的专辑以及一本叫做《三重门》的小说。
很久之后祝清想,原来2000年确实是欣欣向荣的,甚至还有许多传奇正在萌芽,只是她却阴差阳错的,留在了那一年‘千年虫’危机里,开始了紊乱的、崩溃的人生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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浙江,杭州,萧山。祝清的家乡。
都说上有天堂下有苏杭,又说江南自古人杰地灵,但祝清身处其中,却从未生出任何自豪感。身旁的人,和她一样,都生活在这个地方,这没什么特别的,更何况,她有的人家都有,她没有的,人家也有,甚至是远超出她的预期。
祝清出生在一个普通家庭,父母都是纺织工厂的普通工人,她上面还有一个姐姐,叫祝芸芸,比她大两岁。这样的家庭,放之四海,再常见不过,祝清对此并没有什么不知足,她不羡慕班里总能穿漂亮裙子,有一整套高级文具的女同学,她自懂事后只有一个愿望,便是希望父亲能够正常一些,不要再动辄对着还只有十二三岁的她说:“清清好,清清乖,我们清清最漂亮了,将来是要做大明星的,等长大后给爸爸招个能干的上门女婿好不好?”
祝清印象中,父亲祝连山一直在折腾,他每晚下了班并不回家,而是外出应酬,去见他口中能够带他发财的各类朋友,而每次他回来,都很高兴,哪怕妈妈和她们姐妹俩已经睡下,仍会没有顾及的扯着嗓子喊话:“我给你们说,这次我见得这个兄弟是真的靠谱,他已经答应带着我一起跑外贸了。三年,我跟你们保证,最多三年,我一定能发财,到时候我们一家四口会搬到大别墅里去,也会开上奔驰。哼,那黄老三,再别想瞧不起我……”
祝连山口中的黄老三是他的发小,靠养鱼赚得钵满盆满,之后整个人和相关的配置都变得无比高调,难免惹得周围人眼红,这其中,便包括祝清的父亲。
其实,祝清很能理解祝连山的不平衡,毕竟他听奶奶说,父亲从小便引人瞩目,长得英俊,人机灵,学业也是很出众,最大缺憾便是在那段特殊的日子里蹉跎了一番。年少时下乡去了黑龙江,然后在那娶妻生子,后面回到萧山走动了好一番才在工厂找到一份工作,终于等到高考恢复,结果却是连续两次落榜。
只是这样的失落最初并不明显,毕竟七八十年代,大家的境遇都是差不多,直到时代的新浪潮翻滚而至,一部分人先富裕起来,和另一部分人拉开了距离,失衡才开始产生。总之,祝清想,父亲之所以那样不忿,应该是不能接受从前样样不如自己的人,如今却风光无限。
不过,祝清自以为的理解却被母亲嗤之以鼻的给否定了,母亲仰着脸,拿鼻孔对她,半带着怨恨地说:“他那是嫉妒黄老三有两个儿子,嫌弃我没能给他生个儿子。”
“不会的。”祝清立马为父亲辩解,“爸爸那么疼我和姐姐,怎么会重男轻女呢?”
这是事实,祝连山在生活上从未亏待过她们姐妹俩,甚至还时不时的向外人炫耀说他有两个贴心的小棉袄,母亲无法否认这一点,一下显得她方才显露的埋怨立场不足,沉默良久后只能是轻哼一声收尾。
转折来得很快,前面几个月还叫嚷着能发大财的父亲,后面便灰头土脸的外出躲债了,除了家里的积蓄,他还在外借了不少钱,全都被那个说要带着他做生意一起发大财的朋友给卷跑了。
这之后,他们全家过了好一段苦日子,祝连山被打击的不轻,也不再折腾了,相应的,他整个人也消沉了下来,直到有天祝清被少年宫选做小主持人,还去了市里电视台录了节目,他才醍醐灌顶般的开心了起来,并念叨着,“谁也不会被一辈子被压着的,等着瞧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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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清当时读不懂那话,对父亲说让她一定要成名然后招个上门女婿回来的话更是感到尴尬和疑惑。而后面她远赴北京,忙着成名,忙着演出,忙着凉凉,忙着彷徨……也无暇再去猜想父亲那话背后的深意。
直到她的演艺生涯彻底冰封,回到家乡,父亲那晦暗不明的不忿、不平才露出些许的线头,她拽着其中一条想要探究个明白,却也拆散了自己。
祝清从北京回到萧山那一年,二十三岁。成名早的好处大概便在于此,即使消磨去好几年,也还算年轻,她只读完了高中,学历是个短板,所以她计划参加成人高考,学个时兴的专业,毕业后找个工作,让人生回归普通人的轨道,运转起来。
同时这一年,姐姐祝芸芸也有一件大事,她要结婚了,只是这婚事的进展却很不顺利,祝连山坚持要男方入赘,做上门女婿。正是浓情蜜意时,男方犹豫了一阵还是答应了下来,但男方母亲却跳了脚,表示有钱或有势,但凡祝家占一样,她也就不说什么了。
“都是普普通通的家庭,两边一齐帮扶着让孩子过好日子就可以了,搞什么上门女婿这一套?”
而其实,说是招上门女婿,祝连山也无法按照惯有的传统支付这对新人的结婚费用,帮他们置办房产,甚至他还背着不少债务。祝清走红时往家拿了不少钱,那些钱让他的发财梦又再次复苏,他拿着那笔钱开始炒股,结果却是再次应证了一个事实——人永远无法赚到自己预知以外的钱。
面对祝芸芸的婚事,祝连山就是不肯松口,男方母亲也是被激怒,双方僵直不下时,祝芸芸哭着,几近崩溃的问他,怎么就一定要招上门女婿,“我们小门小户的,搞这一套是要做什么?”
祝连山也发了大火,表示,“就是因为小门小户的,才一定要撑起门面,我在变老,家里,没有男人撑着,是会被瞧不起的。”
祝芸芸发愣,第一次对自己身份有了怀疑,“你……嫌弃我们是女儿?”
祝连山:“你不要污蔑我,我从来没有嫌弃你们是女儿过,生两个女儿也并不丢人,但是两个女儿都外嫁,那确实让我没有面子,外人会认为是我没有本事,我们家没有能耐,一个女儿都留不在身边,往后,肯定是要被人欺负的。”
祝芸芸读不懂父亲的逻辑,只能先就事论事,“但祝清根本还没对象啊。”
祝连山不吭气了,思索了好一阵后,才说:“你妹妹的事,你不操心。”
而后,他拉过祝清,带着讨好地问:“爸给你物色了个对象,人很不错,你尽快去见见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