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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缝补日志 蒋蛮蛮 19099 字 4个月前

民警则不做多说,再一次道:“总之,先过来好吧。”

赵只今挂了电话,望着桌上还未被完全消灭的美食,有些为难,又有些认命,半晌后,她深叹一口气,起了身,“我去看看什么情况。”

她这么说,任准也跟着从桌边站了起来,道:“一起吧,我开车快一点。”

十月就快见底,北京的秋凉意也更深了些,赵只今跟任准走出楼道,都被迎面吹来的冷风扑棱的打了个抖。

只剩两人,又是在相对密闭的空间,方才的尴尬与局促又回来了些。

“那个……”赵只今客套的说:“麻烦你了。”

“客气了,贾大爷也算我半个大爷,我们还一起吃过烤冷面。”任准这么说着,忍不住有些想笑,这关系有够奇特,是他和病人之间都未有过的。

*

晚上车流较白天稀疏许多,赵只今跟任准很快便到达了北京南站派出所,两人下了车,快步朝着派出所的矮楼走去,然后几乎是在他们双脚踩上第一层楼梯的瞬间,贾大爷那熟悉的总是充沛着能量也充沛着愤怒的声音,飘了出来。

“我去你妈的e-2……&%()*……”

赵只今和任准闻声都是不由顿住了脚步,并谦让了起来。

“你先进。”

“还是你先进吧,你都是他孙女了。”

“不不不,还得是你先进去才合适,毕竟你们是一起吃过烤冷面的。”

“他只是我半个大爷。”

……

他们谦让的动静有些过甚,因此成功引起了不远处一位民警的注意。

“嗐,我说你们两人,干什么呢?”

*

十五近在眼前,逃是逃不掉的。

赵只今心一横,大步走进了派出所,向民警说明了自己的身份和来意。

民警听完大喜过望,立马将他们带进了楼道口的第一间屋里,然后说:“快劝劝你爷爷,年纪这么大了,可不兴这么大气性。”

但民警和赵只今本人都没想到,贾大爷见着赵只今来了,不仅气性更大了,还生出了许多不该有的底气来。

“你来的正好。”骂人也是很耗体力的事,贾大爷叉着腰换了几口气,才指着赵只今道:“我要再打这王八蛋一顿,你先把医药费拍他脸上。”

“啊?”

“啊什么啊?我要打死他丫的!”

赵只今想这上来就问她要银行卡,这不是要打死他丫的,而是要打死她啊。她又顺着贾大爷愤怒的目光望去,只看见一个约莫三十来岁的男人坐在那儿,他身上的polo衫皱皱巴巴的,一副银丝眼镜下眼圈上覆着的是狼狈的青紫,很明显,他应该是已经挨了一顿打了。

赵只今心莫名被揪其一角,她又赶紧去打量贾大爷,在见着他外在并无外伤后,才松了口气。

不自觉间,她开始护短,为着不久前还是陌生人的贾大爷。

挨了打的男人这时也开了口,他义愤填膺的控诉说:“你家老人是不是有病啊,有病就去看病,不要任由他在外面乱跑乱咬人好吧?”

“你是不是还想吃我两耳光?”贾大爷很是老当益壮,往前跨了一大步。

民警和任准见状,也都往前走了半步,有所防备地拉着贾大爷。

“可以了啊,赶快跟着家里人回去吧,时间已经很晚了。”民警说。

贾大爷这才发现任准也来了,露出机械的一笑,“你也来了啊,挺好。”

“警察,你就任由他这么一而再再而三的威胁我?”挨了打的男人又道。

民警有些无奈,“我们调解了啊,人家也愿意赔偿。”

“我不要赔偿,我要道歉。”

“我向人道歉,向猪道歉,向狗道歉,但就是不向猪狗不如不是人的东西道歉。”

“你怎么还骂人?”

“就你那个龌龊样,干出的没屁眼的事,我骂你那叫替天行道。”

“我……”

“别张嘴我我我了,熏到我了。”

……

*

贾大爷又吵嚷了起来,而挨了打的男人对此毫无还嘴之力。赵只今在旁叹为观止的同时,又不禁想,一个男人要经历怎样的世事沧桑,才能变成这样一大爷。

也是在这不间断的吵嚷之中,赵只今终于弄清了这闹剧的背后是为何,她猜对了一半,贾大爷不是要跑去外地,而是已经跑去了外地,而这男的,是他今天在回北京的高铁上为正义而挥拳挥来的。

“这男的,妻子生病期间他妈的就有了小三,眼下妻子尸骨未寒,又上赶着把孩子送回给姥姥姥爷带,你把老婆当什么?吃干抹净一点念想都不给留啊,不是人!”

贾大爷越说越气愤,又要上手,赵只今听完这些,也是愤懑不已,虚虚挡在贾大爷面前,装模作样地,“再怎么说,打人也不对啊。”

“他不是人啊。”

“是哦,但是,哎呀,别打了。”

任准和民警看着赵只今那相当拙劣的表演,也得装得严肃。

“你们这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啊。”民警说着,最终还是自己上前把贾大爷又拉了回去。

他话音落,另一个声音则充满讽刺的传来,“谁跟谁一家人啊?”

是贾兴芳,她顺着赵只今的信息找了过来,进屋撞见这副场景,更确认了赵只今骗子的身份,于是立马向民警举报,“警察同志,要么说你们是人民的公仆,最可爱的人呢,我正想着要把这诈骗犯绳之以法,你们就把她给弄来了。”

民警丈二摸不着头脑头脑,但职业敏感度告诉他,今晚,没完了。

*

几人走出派出所时,夜色浓重的要把月光都淹没,赵只今打着哈欠,一双眼也是惺忪,可仍得强打起精神,走在最前面的贾兴芳刚替贾大爷赔了钱,做了和解,正是怒气正盛的时候,如果不是在派出所,她以为,她也得结结实实的挨两下。

而果然,他们刚走出派出所,贾兴芳便爆发了。

“您真是,我真的……”她先是语焉不详了一下,然后厉声呵斥道:“从前我怎么没发现你耳朵这么好使呢?我们每日跟在你身后让你乱跑消停点的话你是一点听不进,高铁轰隆轰隆那么吵,你倒是把人家的电话内容听的一清二楚,可人家的家事关你什么事啊?你真是日子好过的吃饱了是吧?还打人,您真是不怕闪着腰。”

贾兴芳颇得贾大爷的真传,训起人来气场十足口条清晰气息稳到一长串话不带喘的,但她却没有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说来说去就那么几句话,而贾大爷只冷漠又傲娇帝看着她,半天不给一点反应。

直到贾兴芳指着任准帮贾大爷拎着的两个大袋子,说:“还有这些破东西,快一把火烧了吧,别再给我们添乱了。”

她口中的破东西是贾大爷刚远赴江苏常熟进的衣服,除了这两袋,还有其它的许多袋,正在以邮寄的方式向着北京前进,贾大爷为此花光了所有定期存款,因此刚才才需要贾兴芳添钱支付赔偿金。

“你说什么?”贾大爷无法接受自己的心血被形容为破烂。

“我说什么?我说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您能不作了吗?一老头,要开女装店,这说去已经很贻笑大方了,您还真跑去买了这么些垃圾回来。您也别再拿我妈说事了,我妈再爱漂亮,那也不在了,而且她在的时候也不见你给添件衣裳,现在装什么装。”

贾兴芳忿忿道,贾大爷也被气得够呛,他指向贾兴芳的手都是有些颤抖,“我装?我不说是我不惜的说你,你真当我们老两口傻是吗?你是给你妈添了不少衣裳,但都是拼多多十五元二十五元拼来的吧,还骗我们说是什么国际大牌。”

被在外人面前抖落出这么件不算光彩的事,贾兴芳一时有些乱了阵脚,

但亲人,是总能洞悉对方内心最柔软也最不堪那一面,最懂怎样让对方溃败的人,

贾兴芳接下来的一句话,立马让贾大爷的偃旗息鼓了。

“你又有好到哪去?我妈省吃俭用买的那件皮草,不是让你自作主张的拿去给你弟献殷勤去了?”

“你……”

赵只今感觉,贾大爷的脖颈连带着肩颈都是在向下缩落,而贾兴芳则还不满意,又接着道:“现在您想着要扮演绝世好丈夫了,晚了,早干什么去了!我妈活着的时候你不表达心意,还整天挑她毛病,今个儿说她做的饭淡了,明个儿说她做事慢半拍了,现在,嚯,要整个服装店给她,她是看得着还是穿得着呢……”

“别说了,你个兔崽子,算我白生养你,给我滚。”贾大爷在吼说。

贾兴芳不依不饶,“迟来的深情比草轻,你这么做,是轻贱了我妈!”

“你还说!”贾大爷似是被逼进了死胡同,语言上再沾不得半点上风,他抬起手,想要去打贾兴芳,贾兴芳也不躲闪,反而扬起了脸。

这是他打小最疼爱的孩子,是小时候犯了错也只敢拿笤帚象征性轻扫下屁股的小女儿,贾大爷终于还是没忍心甩下那一耳光,但他转而从人行道上硬抠起了一块砖头。

“你再说!”贾大爷又扬起了胳膊。

这下,贾兴芳有些怕了,开始往前跑,贾大爷则追着她不放。

“我没说错,我就要说。”贾兴芳稍微跑远了些,嘴巴又厉害了起来。

大概是折腾了一天,真的累了,贾大爷跑了几步,便停在了原地。

“我……我……”他气喘着,终于没了骂人的话,开始失神的喃喃说:“你们不懂,你们都不懂。”

赵只今和扛着两袋子衣服的任准都是第一次目睹这样奇特的家庭大战,叹为观止之间不敢发出一点声响,饶是这样,贾兴芳在路边拦下出租车准备扬长而去前,还是没有忘记对着他们发泄自己的不满。

“你们两个年纪轻轻无所事事只知道忽悠老人的败类,我跟你没完!”稍微停顿了下后,她又指着赵只今,带着命令的口吻说:“你先把我爸给送回家,还有这些那些衣服,你也给我想办法处理了,不然就你买了!”

087 实事求是的去拆解事实才是正解,一味的给予安抚和安慰反而容易让人误入歧途

赵只今问来雪,“一个人,着急忙慌的逃跑间,还不忘威胁你,这说明什么?”

来雪眼皮没抬一下,就给了结论,“证明你是福是祸都是跑不掉。”

“这事情……还能有是福的可能性吗?”

“福祸相依嘛。”来雪很是通透的说,不过想了下后,又补充道:“不过,祸也不单行。”

“谢谢您哦。”赵只今深叹一口气,感觉自己脸耷拉间都愁出了法令纹。

这是一个非常值得被铭记的教训,让赵只今了解了,

实事求是的去拆解事实才是正解,一味的给予安抚和安慰反而容易让人误入歧途。

她怎么都没想到,贾大爷对开服装店的执念那样之深,竟让他一人单枪匹马的跑去了常熟进货。

“我隐约记得我是跟贾大爷提过一嘴,说中老年女装看常熟,但我没想到他能记住,还自己跑了过去,他平时记性也不好啊,总跟我马冬梅马什么梅的。”

赵只今愈发懊恼,可懊恼间让她更懊恼的是,即使将所有和贾大爷相处的点滴回放,她也不觉得能有更好的处理方式。

“他当时都跑到马路中央去了,我跟他讲数据说事实,说女装水很深竞争也激烈,覆灭率在百分之八十还不止,根本不适合新手做,有用吗?他也根本不是冲着创业去的。再之后,我是有很多机会跟他说他的想法很不成熟很不靠谱,可……真的很难啊,他也只是想完成一个心愿而已。”

赵只今是纠结的,来雪在这点上却是早已看透,她说:“越让人为难的事情,人越会遵从本心,所以,当你觉得很难做决断时,其实恰恰是最容易做决断的时候。”

于她而言,封存清华的毕业证书,放弃就业就是这样如此这般轻易做下的决定。

赵只今听完,沉思许久,最后终于再一次接受了命运不明所以的‘馈赠’。

“相逢即是缘啊!”她悲戚的冲着天花板喊,然后几秒后,在和贾大爷的电话里又换上轻柔的声音循循善诱地问:“是我啊我小赵,哦不不不,我小叉,您现在究竟是在哪儿啊?”

*

那天晚上,赵只今和任准将贾大爷送回了家,为求稳妥,赵只今还拍了张照片发给了贾兴正跟贾兴芳。

贾大爷察觉到后,很是不满,瞪着眼睛,“嗐,看犯人呢你!”

接着他又不由分说地将赵只今、任准推搡到了门外,将门重重地阖上了。

赵只今被隔离在门外,举手想敲门,又有犹疑,而下一秒,便有零零乓啷的声音自屋内传出,该是贾大爷在摔打东西。

赵只今有些无措的看向任准,她一时也不知该怎么办。

任准则说:“走吧,他家里有监控,有问题他家人会发现的。”

“会吗?”赵只今充满不信任,“贾大爷北京常熟北京的跑了一圈了,他们才发现。”

任准没吭气了,一副那你要怎么办的模样。

赵只今被他盯得有些发毛,最终还是坐到了楼梯口,说:“以防万一,我再待一会儿,你先走吧。”

“你确定?”

“嗯。”

赵只今心虚的点了点头,但屁股却没挪一下,任准叹了口气后,也挨着赵只今坐了下来。

“挺晚了,等等你不好打车。”他给了个并不算充分的理由,因为不太知该怎么去劝赵只今,也不太想。

两人就这么肩并肩的在楼道坐定,隔个十来分钟,便往屋里喊话,问:“大爷,你还好吗?”

贾大爷虽然烦躁,但也都给了回复。比如滚,又比如别管老子……

以此循环往复了不知道多少次后,贾大爷才终于将门打开,他黑着一张脸,眼皮就快要去跟下巴汇合。

“有完没完?”

“我……”

“别你你你我我我了,我要睡觉。”

“您……”

“放心,我死不了,我明天还要去看铺面,你帮不上忙就麻溜的躲开点。”

然后,门又被大力关上了。再然后,对面的门则被打了开,一个和贾大爷年纪相仿的老人杵着拐杖站在门口,也是不满,“有完没完啊?这大晚上的,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这下,赵只今跟任准也只能离开了,不过赵只今多少放心了些,贾大爷的执念还是很深,他不会轻易放弃开店,亦不会轻易让自己有事。

*

老小区的路灯忽闪忽闪的,但在今天也不太用得着。因为当赵只今跟任准走出楼道时,月光已经快要跟微显的晨光交织在一起了。再看时间,已经是清晨五点多了。

再走到小区外,右手旁的杭州小笼包店烟囱也开始冒起热气,拉开了新一日的忙碌。

赵只今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样热气腾腾也充满烟火气的早餐店了,她住的那一片,有过好几家这样的早餐小店,但无一不是很快就挂上了店面转租的告示,最终,她的早餐不是在家随便解决,便是叫一份麦当劳的麦满分,充满定式,毫无惊喜。

“吃小笼包吗?我请客。”赵只今以为,必须要好好感谢任准一番。

“走吧。”任准没有迟疑,先一步跨进了早餐店,挑了张桌子坐下来。

小笼包、油条、茶蛋、小米粥加紫菜蛋汤,还有一叠自取的小咸菜……赵只今看着桌子被填满,已然心满意足。但好像还不够,她又抬手跟老板加了碗豆浆。

“豆浆油条!我都记不得我多久没吃过这个组合了,麦当劳的,不是这个味。”赵只今说着,没顾形象地先狼吞虎咽起来。

任准拈起只小笼包,也找回了久违的味道。

“你知道为什么这样的早餐小店利润不错,做的人却还是不多吗?”

“为什么?”

“因为性价比不高,国人对早餐是有情怀的,没人会起大早去店里买一份解冻的包子或者一罐保质期十二个月的八宝粥,所以早餐店的东西都得是新鲜现做的,这就要求从业者必须从凌晨便开始忙碌……”

赵只今起初只把这问题当闲聊,但当听任准围绕‘性价比’认真分析起来时,不得不敏感的觉出些什么。她并不想戳任准的痛处,却还是忍不住问:“那你原来做医生也会讲究性价比吗?”

任准似是对赵只今的反击有所预料,他很坦诚的看着她,说:“不是我,是病人家属。”

“什么意思?”

“我所在的科室很特殊,小儿神经外科,生病的都是小孩,患得都是疑难杂症,但是哪怕只有一丝希望,家长都会竭尽所有的选择救治,因为孩子的人生才刚起航是充满无限可能的。但反观其他一些科室,年龄,病情,花费等别的因素则会被更放大些。这很残酷,但是现实,是大多人都会遵循的现实规则。”

“那你什么意思?帮助贾大爷的性价比很低,所以我更改要遵循现实规则?”

赵只今的脸上写着微愠,还带着些许不服,原来任准以为那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天真,但再多些相处,却觉得反而是历经了些风雨后的执拗。

面对残酷现实,哭是没有用的,一味妥协更是讨厌。

“哎。”但他仍是有些苦恼,面前的这个人好像总是无法读懂他话里真正想表达的含义。

“你叹什么气?”

“我是想说,你总得先保护好自己,才有可能去想这件事的性价比究竟是值得还是不值得。”

而现在,赵只今就要去做那件性价比兴许很低甚至也无法保全自己的事了,她要去帮助贾大爷卖衣服。这真是人生处处是惊喜,当初赵只今逐渐缩减淘模拍摄去创业的时候,是无论如何都想不到会以这种方式重操旧业的。

这事并不容易,首要难点在于:找到贾大爷。

*

贾大爷又失踪了,他的行动力照旧非常强,回来第二天就真的去找店铺了,然后又过了几天,他便搬了出去,房子出租给了一个三代家庭,他自己则搬去了铺面居住,至于那店在哪儿,他则是缄口不言。他给三个儿女分别致电,让他们不要再去骚扰赵只今了,说他还没老糊涂,所做的一切不仅出自本心还充满理智,还说父亲孩子一场,不打扰就是最大的给予和回报了。

而对赵只今,贾大爷只留了句——哼,但这声哼的层次却异常丰富,既充满了嘲讽、蔑视,也暗藏着失望和切割。赵只今被这哼搅得心神不宁,竟觉得是自己亏欠了贾大爷,于是换她开始每日早起用信息去敲醒贾大爷沉睡的心灵。

在连续发了一周大爷,你在哪儿后,赵只今终于精诚所至,得到了一串地址,于是她立马打开地图导航。

在转了两次地铁外加十分钟的小蓝车骑行后,赵只今终于来到了位于酒仙桥附近的那家贾大爷的服装店,它开在一家老小区的边上,而这条街道的商业配置很是热闹,贾大爷的旁边是家专卖莆田鞋的鞋店,店名就叫莆田鞋专卖店,大有为莆田鞋正名的傲气在其中,这样一来,贾大爷那家名为【爱老婆就来薪爱新衣】的女装店倒也显得不那么突兀了。

赵只今在门口盯着招牌沉默了数十秒后,终于接受了这店名在某种意义上的和谐。

“贾大爷。”

她朗声叫道,抬脚走了进去,但在拢共只有二三十平米,一眼便能望到全部陈设的大开间里,她只见着一个人,那就是任准。

088 人老了,要做让孩子放心的人

赵只今问任准,“你怎么在这儿?”

任准则反问赵只今,“你怎么才来?”

赵只今啊了下,再细看任准的脸上,竟带着些许怨念。

任准确实充满怨念,他一大早便被贾大爷的电话招来,饶是他张口闭口都是理智,但在终于得到贾大爷的消息后,担心还是占了上风。来的路上,他有过许多担忧,想贾大爷脾气硬会主动找上他应该是迫不得已,所以他也没忙着联系赵只今。不想,等他找过来,贾大爷没有任何寒暄与铺垫,递了杯热水给他让他喝完后,便开始指挥他布置店铺的陈设。

不过,直到赵只今来,任准也没能在陈设方面真正做些什么,他一直在拆包裹和理货。

“太多了,根本理不完。”任准站起身来,才发现连抬脚的地方也没有。

赵只今看着地上那花花绿绿杂七杂八的各类还未拆袋的衣服,也是有些叹为观止,“这真是……没少进货啊。”

任准又弯下腰来,把脚边的袋子往一旁移了移后,终于开辟出条小径,接着,他走到了赵只今的跟前,连连叹气,“太头疼了,这么多货,就这,晚上他还睡这儿。”

赵只今于是又更为细致的将这说大不大说小也不也小的开间给审视了一遍。

这店铺应该原来就是家服装店,所以挂墙的、可移动的衣架,模特展示架,试衣间,算账结账用的前台等物件都是一应俱全,虽然看起来有点子旧,但却都不影响使用。

赵只今又抬眼看了看天花板上的射灯,明白上个店主是下了功夫的。

*

不过天道酬勤并不是什么永恒不变的定律,当下这个经济状况,实体店的存在大多是让路过的人感叹一句,嚯,现在还有这么样的服装店啊。

衣服堆得到处都是,原店主留下的东西也是还没来得及得到很好的归置,所以赵只今把房间看了一遍又一遍后,才看见被一个移动衣架虚挡着的单人折叠床。

“这地怎么住人啊。”赵只今重重叹了口气,又想,“也不能做饭吧?那怎么吃饭?”

两人此时很像是一双兄妹,就着不靠谱的老父亲向彼此告状,但他们又谁都没有办法管得了他。

人相处久了便生出一种奇妙的默契来。

这边,赵只今正担心着贾大爷的住和食,那边贾大爷便回来了,回来就算了,他手里还端着个饭缸,另外他背后跟着个人,手里也端着个饭缸,看样貌,和他年纪差不多大,赵只今猜想,两人该是好友。

不过这对好友脚刚踏进门框便开始了拌嘴。

贾大爷:“我都说了我给餐费,你家那口子怎么还那么大气性呢。”

“你以后还是安生的等我给你送饭吧,别去给她添堵了,她现在认定了你再搞传销,我就是你要发展的下线。”

“不行,送饭不行,搞得我跟坐牢一样。”

“哼,钱花出去了,房子租出去了,又支棱个店把自己关在这儿哪也去不了,不是坐牢是什么,你啊,就是想不开。”

赵只今觉得,贾大爷的状况好了些,最明显的表现是,脸上少了许多愤怒的表达,不过他还是惯听不得唠叨。

“行了,不说这个了。”他打断了好友的话,问:“你就真的不能让我家那口子来给我当模特?”

“看直播她能看一整宿,做直播……你还是去找花姐吧。”

贾大爷跟好友你一句我一句的说了半天,赵只今也得到了个新信息,那就是店开起来了,但贾大爷并不为此满足,下一步他就要向着直播卖货进军了。

“贾大爷……”赵只今心里愈发不给劲儿,感觉贾大爷这是真按照她那一味冲着美梦成真而潦草制定的计划奔去了,她想她必须得让他适当踩点刹车了。

*

但贾大爷早就已经明白了一个道理,那就是命运永远只也只能掌握在自己手中。

“你来了,刚好,等我们吃完饭就出,你们稍等下,我再去旁边给你们叫两碗面。”不过,对如何开启直播,贾大爷心底也确实没底,进货不过是换个地方和人打交道,但在网上直播,提前要在手机上准备那么多,真开启了也见不着手机那面都坐着躺着站着些什么人……他还是不得不选择麻烦赵只今。

“出发去哪儿?”赵只今不明所以。

“去找花姐。”贾大爷傲娇的很,虽然心底想的是我就再麻烦小叉两次,面上表现的却是给我打这,还有这,这这这和这。

隔壁饭店很快就送来两碗面,店里刚好有四张矮凳,他们也刚好围坐在一起。而在吃饭间,赵只今了解到,和他一起来的好友叫做吴非,就住在旁边小区,这铺面也是他帮忙看的,贾大爷有意邀他一起加入,却被吴大爷的老伴儿许红云给严厉制止了,她认为贾大爷弄出这么一出纯属是被什么传销机构给洗了脑。她自己一年多之前被电信诈骗卷走了小十万,然后便成了亲朋好友中出了名的反诈战士,热衷于在各类群里发送各种反诈小知识。不过当陪诊和卖衣服扯在一起,她暂时也没能洞见这其中的骗术是何,只能反复让吴大爷离贾大爷远一些。

吴大爷一早便听说了赵只今跟任准,今天终于见到,戒备万分。

“哦哦,名字都挺好听的。”他在赵只今跟任准自我介绍完后,敷衍地点着头夸赞道。

然后吴大爷又上上下下的将这两人打量了一番,最终得出结论,他们应该不是骗子。

用许红云的话说,骗子都是非常热情和积极的,开口大爷闭口恨不能喊你爷爷,你半个眼神飘过去,他就要开始为你端茶递水鞍前马后了。可再看看赵只今跟任准,脸上写着的都是疲倦,特别是任准,整理个衣服节奏慢的跟要他重新做一件似的,这期间还免不了被贾大爷翻来覆去的指点一番。这么看来,这两人倒像是被贾大爷给‘传销’了。

赵只今实在不忍心看任准一人接受这磋磨,面吃了一半,便先过去理货了。她其实也不太懂这方面的知识,就先潦草的按着上衣、裤子、裙子这样的种类把衣服分开堆在一起。

任准看着赵只今自顾着忙碌的样子,也放下了碗,他走过去,问:“你不吃了?”

“再说吧,等等我和贾大爷出去,你一人不知要忙到什么时候。”

*

不过这一趟终于还是没跑成,因为这面贾大爷饭还没吃完,那面花大妈自己就先登门了。

花大妈是只闻其声便能感受到其爽辣的性格,老远的,还没进门,一屋子的人便先听到了她的声音。

“老贾啊!”她的声音带着些无可奈何,又带着些许愤怒,“我说你能别再去我家那边找我了吗?”

而等花大妈进了门,那脆辣辣的声音更是连绵着没有断。

而她说话间,赵只今的目光则一直没从她身上移开过,着实是这位花大妈看起来太有生命力了,她虽然头发已经花白,但她却丝毫不为那银丝所困,就任其霸道的占据头顶,并还点缀了个亮色的发箍在上头,像在宣誓着岁月从来拿她无奈。

再看花大妈的一身,也是别出心裁,颜色稍深的印花袄子配咖色的气球裤,艳而不俗,实在好看。赵只今开始理解贾大爷为什么想让花大妈来直播了,不过这事也实在是贾大爷的一厢情愿,花大妈一百个不愿意,而主要原因则是她女儿在阻拦。

“你现在就是一骗子的风评,我女儿都不让我跟你玩了,你还总去找我,为这我都不知道挨了多少顿说了。”

这借口听起来很是有趣,要赵只今恍惚间发现他们和父母已经到了身份倒置的时候了,从前是父母对他们耳提命面,要他们远离一些‘差生’,而如今,老伙伴里也存在着一些‘不靠谱份子’。

贾大爷自然不会理这荒谬的理由,他还很鄙夷花大姐,“你是当妈的她是做女儿的,你怕她做什么?”

“怕她做什么?我就这么一个女儿,她万一不管我怎么办?你有三个孩子,自然是多些底气。”说到此,花大妈开始念叨,表示当时她就该多生两个,分担下老无可依的风险。

“三个也没用,没一个靠得住的。”

“总有一个还可以。”

花大妈很相信基数和概率是成正比的,贾大爷不想跟她在这个话题上无休止的攀扯下去,另一面,因为有求于人,语气到底软了些,“你就看在刘芳的份上帮帮忙。”

刘芳是贾大爷的老伴儿,也是花大妈的好友,从前他们经常一起去唱歌、钓鱼、空竹。

“哎。”人变老的过程就是不断跟身旁人说再见的过程,花大妈叹了口气,说:“早劝过她,活着的时候就要把该享受的都享受了,我们在这儿处处节省连个纸壳子都要存着拿去卖,但连年轻人的一杯奶茶都买不到。”

“你说这些。”吴大爷适时拦了下花大妈,不想去戳贾大爷的痛处。

赵只今和任准默契的对视了下,都觉得花大妈这人挺有趣,她外表看起来时髦又先锋,可内在却还是被一些老旧观念牵扯着,很矛盾也很可爱。

“哎,总之,我姑娘说了,我可以追时髦赶年轻,但是跟着你卖衣服做直播,就有点太过了。那我这点要求总是要满足她的,

人老了,要做让孩子放心的人。”

贾大爷照旧对这样的说辞不屑,“狗屁,他们就让人省心了?”

089 父母和子女之间,总是少些双向奔赴

省心不省心的,

父母和子女之间,总是少些双向奔赴。

花大妈其实挺想做直播的,她自小便生得出挑,也做过明星梦,但这梦从未得到过被尝试的机会,甚至连存在都不被允许。小时候是不想着为父母分担点负担,做这美梦,长大些后是,那能成为明星的人能是一般人?先好好找到份工作再说吧,再然后,结婚生女,想做明星这件事连当做玩笑话说都是不行的,说了就会被指责——都当妈的人了,怎么还那么不靠谱呢。

而这些年,随着父母、老伴儿相继离世,花大妈和死亡之间的那层阻拦已经淡的像一层浮云,让她有时看死亡也觉得是浮云,怕是怕的,但总归有那一天,不如趁活着的时候多尝试多享受。

花大妈名叫花玉,去年她满七十岁时,给自己换了个智能手机,并向孙子学习了如何安装和使用一些时兴的APP,微信、抖音、快手、小红书、番茄小说……一个不差,同时她还郑重其事的在微信签名上写到:七十岁,我要活得如花似玉。

对于贾大爷不用智能机,甚至还揣兜子现金在身上等固步自封的做法,花大妈是很瞧不上的。

贾大爷总说:“还有几年可活,凑合凑合得了。”

花大妈则一次不落的反驳他,“一天有一天的精彩,绝对不能凑合。”

所以当贾大爷几乎倾尽所有的要开服装店,还要尝试直播,花大妈真是被惊掉了下巴,她开始重新审视贾大爷这个‘老古董’了,还有她这个所谓的‘弄潮儿’,然后花大妈须得接受一个事实,那就是关于她心底那个活得如花似玉的终极目标,她一直是凑合着不敢去想的。

她还是想当明星,想被灯光、掌声、鲜花围绕一次,可女儿三令五申,让她打消这个念头。

“您想吃想穿想玩都可以,就是别瞎折腾,人看见您这么抛头露脸的在镜头前叫卖,不会觉得您老来俏,只会觉得我们家是不是出什么事了,要一老人出去赚钱,再说了,那也实在不靠谱,你别再给骗了,到时候我可没工夫帮您擦屁股啊。”

花大妈是不服的,但也不想给上有老下有小工作家庭都有负累的女儿添麻烦。

就这样吧,梦想是有年龄限定的,更何况,她那梦想也从未真的生根发芽过。

花大妈终于还是拒绝了贾大爷,但她也不忍心真的跟这好友划清界限,临走前,她对贾大爷说:“有别的事你发微信给我啊,能帮的上我一定帮。”

贾大爷骨头很硬,甩了袋衣服出去,说:“帮狗屁。”

花大妈这时又露出了泼辣本质,立马叉腰定在门口,问:“你扔谁呢?”

“哎呀呀!”吴大爷是个和事佬,快速从地上把那袋衣服捡了起来,拍了拍灰后,递给花大妈,“没扔你,送你的。”

花大妈继续怒目圆瞪,贾大爷则背过身去,蹲在地上,开始胡乱理货,那背影充满倔强又有些凄凉,半晌后,花大妈叹了口气,罢了,她在心底迅速开解了自己,又嘱咐道:“别总去老吴家蹭饭害人家两口子吵架,我空了给你送。”

同时,她也没忘拿走那袋衣服,当提前收了餐费。

*

花大妈走后,贾大爷脸上原本消散的愤怒又集聚了些,赵只今看着他的松垮的皱纹在脸上不断皱紧,很想走过去,做淡定状,轻轻拍拍贾大爷的肩膀,然后深藏功与名对他说:“想找人做女装模特直播,这不现成摆着个嘛。”

但不行,做不到。

赵只今把拳头捏紧又放松,放松又捏紧,最终还是无法提起那口气,甚至她发现了一件非常吊诡的事情,那就是虽然她做了那么久的中老年女装淘模,并拍摄了那么多件中老年女装,但现实生活中,她其实从来没有跟那些衣服的目标人群有过接触。眼下,让她在真的老人面前扮做老人,她只觉得怯场。

最终,赵只今还是未能‘挺身而出’,但她迅速在网上研究出一套教程,用了约三四天的时间,拉着任准一齐将服装店收拾出来了,这其中包括各种陈列,还有就是库存收纳,甚至她还在闲鱼淘来了扇实用性跟观赏性都很强的屏风,在角落给贾大爷隔出了个‘卧房区’,虽然小,但好歹保证了私密性。

做了眼下能做的一切后,赵只今跟任准却还不能完全的放心,他们都觉得贾大爷住在店里不是那么回事,贾大爷对此却表现的挺兴奋,他甚至表示自从自己搬来这小店后,睡眠质量都变好了不少。

*

赵只今劝不动贾大爷,并且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她既不能让贾大爷去自己家暂住,也不能让贾大爷的三个儿女把他接过去。甚至,那三个儿女也在互相埋怨中,看着贾大爷真的把店开起来了,都是一副事已至此那就先这样吧的消极模样。

贾兴芳多少是怨怪贾兴正的,认为他给老爷子找陪诊不仅浪费了钱还引狼入了室。是的,她认为如果没有赵只今的鼓动,爸爸根本不可能真的把店开起来。

贾兴正最近为了生意上的事全国各地的跑,人疲惫的很,听着这控诉,也是发了火,他说:“总不能让我既出钱又出力吧?而且老爷子都多大了,你就让他折腾呗,折腾累了他不就不折腾了,况且他现在花得是自己的钱,也没让我们添上一分。”

贾兴芳腹诽,老爷子的钱现在都花干净了,以后遇上个病啊灾

啊的,饶是贾兴正出大头,

不还有部分需要她跟老大填补?再者那钱若能留给儿女们不更好,她想起同事家的老人,退休金都用来补贴孩子又或是给孙子辈报课外班,哪里就像她爸,到老竟然这么不让人‘放薪’。

不过这话贾兴芳万万是不敢明说出口的,让大哥贾兴国听见免不了是要被反复教育的。

大哥贾兴国总是正确的代表,他很少会忤逆父母,父母提什么要求,他几乎不做他想,便上赶着答应,并还时不时的督促弟妹少与父母争论。

“父母子女,只这么一世的缘分,我们要且行且珍惜。”

贾兴芳觉得大哥贾兴国多少有些愚孝,赵只今跟任准与他接触了两次后,却觉得不然。

赵只今这么评价贾兴国,“愚不见得,懒才是真相。”作为子女,她其实很能代入这种懒,实在是劝服父母,让他们听从自己的一些想法太难了,这个时候,假装顺从便成了不得已的上上策。

只是她认为,贾兴国的懒中更多的还是不上心,他的关心永远只落在嘴上,哪怕是很简单的行动也鲜见落实。

“他来了两次,每次都摸着贾大爷那薄薄的床垫说住这应该挺凉,改天给送给电热毯来,可你看,这么多天过去了,电热毯有影儿吗?”

赵只今埋怨间,却看见任准从刚收到的包裹里拆出个电热毯。

“还真有,对不起。”

赵只今立马道歉,任准一面去帮贾大爷重新铺床,一面说:“我买的。”

这下,赵只今气到拍大腿了,“是不是,是不是,你也觉得他是靠不住的对吧!”

她很想把花大妈拉来,告诉她,生孩子这事有时候跟和尚挑水是一样的,多了反而靠不住。

*

直播看似是件门槛很低的事情,有手机,有账号,会说话,哦不,甚至不会说话也行,有许多直播不就是直播自己吃饭甚至睡觉嘛。可真正实践起来,却是入不完的门道,特别是,他们的直播并不是冲着爱好纯做分享,他们是要卖货的。

赵只今每个白天忙完陪诊后,晚上便会钻进贾大爷的薪爱新衣店,拉着贾大爷一起研究那些流量主播的卖货技巧,有时候吴大爷也会溜过来和他们一起组成学习小组,还有任准,也被赵只今时不时的召唤过来充当最勤勉的劳动力并给予战略支持。

“你多听听画外音,到时候场外就交给你了,你要负责发布链接,还要配合贾大爷他们调动现场氛围。”

赵只今给任准布置了颇为艰巨的任务,同时还用入股忽悠任准买了不少直播设备,包括补光灯、声卡、高清摄像头和直播大屏。

任准问:“我这入股能得到什么?”

赵只今大言不惭:“一段特别且难忘的人生经历。”

任准呵呵一声,但终究是又一次的口嫌体正直。

*

而经过了多次彩排,第一次正式的直播在一个热闹的晚八点准时拉开了序幕,在这之前,赵只今写了个直播稿,像督促小学生温习一般让贾大爷和吴大爷一遍遍的背诵,并还就他们展示服装时的站位、走位和手势反复进行了彩排。

是的,花大妈说什么都不肯出境,最终只得是贾大爷跟吴大爷上场。不过花大妈最终还是没能抵挡住这新鲜,和许红云许大妈一起参与了选品。

贾大爷进的那些货参差不齐,有质量款式都不错的,还有些一看就是积压款,但赵只今也不好全都根据自己的品味来挑选款式,因此便拉来了花大妈跟许大妈,只是两位大妈的穿衣风格非常迥异,花大妈热爱穿色彩丰富的衣服,许大妈则是黑和灰的代言人,她们没有攀比,只有排斥。

花大妈一看见许大妈,便皱着眉,问:“你的这些丑衣服怎么还没烧掉啊?”

许大妈也没有客气的,反呛说:“你谁啊?抱歉只看见乱糟糟的一团,花了我的眼。”

赵只今属于没做好背调,拉来了一对冤家老姐妹,只得是有苦自己咽,她努力地在其中做调和,终于用一段围绕‘彩色的灰色的自信的就是最美的’言论让两人暂时停止了争论,不过她们在行动上却是没有任何妥协,在这并不团结的共同努力下,最终……赵只今看了眼衣架上的衣服,只能说,虽然风马牛不相及,但好歹保证了多样性。

“倒数五个数,五、四、三、二、一……”赵只今蹲坐在屏幕前,做着开播前的倒计时。

而贾大爷、吴大爷虽然彩排时都是器宇轩昂,一副大爷我是见过风浪视直播小菜一碟的模样,但当补光灯投射过来,镜头也开始闪烁,两人都不由地感到局促。

“那个……”贾大爷更是连开场白都忘得一干二净,开口就掉了链子。

“这个……”吴大爷也是跟着一起宕机。

一旁赵只今见状,不由懊恼,她竟然忘记了准备提词器,不过眼前的状况还未得到解决,新的状况就又出现了。

“哎呦我去。”贾大爷的下一句话也还是没按照台本走,他望着直播大屏中自己那张打了腮红铺了眼影画了口红的脸,以及那双比例失衡的大长腿,立马吓得往后退了半步,“这什么怪物啊!”

无独有偶,各自在家刷着手机的花大妈、许大妈也被屏幕上那两个熟悉的陌生人吓到了,这回她们的审美倒是很一致,“我去这糟老头子,怎么这么丑。”

090 他们准备的很充分,撤退的也很迅猛,抛盔弃甲,梦想不再

本月服装店营业额:699元,利润:不提也罢。

本月直播最高观看人数:0,销售量:这不很明显吗?

其实有三件事情,一早便预示了贾大爷的服装生意和直播事业短期之内都不会发展的太好,甚至于惨淡。

第一件事情,贾大爷租的店面已经空了快半年了。

第二件事情,差生文具多。

第三件事情,差生的文具全部购于闲鱼,是从被淘汰的差生那里淘汰得来的。

这三件事情中,有很玄学的一面,也有很现实的一面。总之,实体经济愈发无力,做着靠时代快车起飞美梦的人也不在少数,

他们准备的很充分,撤退的也很迅猛,抛盔弃甲,梦想不再。

赵只今被时代眷顾过,却也挡不住命运的戏弄。眼下,已不是最好的时代,命运嘛,则照旧让人连哭泣都得隐忍。她感恩时代,却也知光景不会永远那样好,她认命吗,或许吧,可认命的姿态也不见得只能是狼狈的消极的。总之,翻着这个月并无什么可翻的业绩流水,赵只今仍是想再做一些努力。

她又不间断的研究了人气主播的直播技巧,然后发现,技巧这东西有时候跟人气相辅相成,越有人气,技巧越成熟,越没人气,技巧越生疏。实践出真知,想要获得发财的知识则先要获得第一桶金,好得到实践的机会,这真是个完美的不欺人的闭环。

再接着,她还找来了祝清,想着做女装,让两个一看就是钢铁老直男的大爷们看店和直播,观感上虽然新奇,但总归会让大部分消费者望而却步。

祝清就不一样了,漂亮,大气,气质佳,什么衣服上身都是好看,一定是能勾起些大家的消费欲望的。

起初,祝清答应的非常爽快,她性格总是温和,另一面,身上又自带一块挡板,而她总是表现得像要往挡板后藏匿一般,所以赵只今对她没做犹豫的救场还挺吃惊,她原本是做了下大功夫去劝说的准备。

*

祝清其实是犹豫的,她不是腐朽,而是真心抵触去‘抛头露面’,这话说起来连她自己都有些想要发笑,当初她在舞台上唱歌跳舞时,是万万没想到自己有天会惧怕镜头的。但她仍想去尝试一次,既然已经走了出来,既然已经决定接下来的人生不再受限只随着第一个冒出的最强烈的感受去过,那么有些心坎儿就必须得试着去跨过。

而且,她已经在不知不觉离开家乡离开过去,走了很远的一段路。

从借住在老乡家,在麦当劳打工,到现在自己租房,从事一份所谓的新兴职业,每天跟不同的人打交道,并也有了几个可真正称得上是好友的人……祝清在这样那样新鲜的陌生与忙碌中,感到自己重新活了过来。又或许,以后她还能活得更好。

祝清敢有如此野心,一定程度上是受了何云芝、何云书姐妹的影响。

何云书虽然就躺在那里,没办法给她任何回应,可祝清透过给她读那本《计算群星》,却很奇妙很清晰的勾勒出了她醒着时的模样——她拥有许多大家认为女人该有的美好品质,明媚,温柔,爱护家人,也拥有许多大家认为女人该要回避去谈的品格,比如野心和魄力,不管怎样,她在厨房拥有很惬意的一角,但不影响她同时拥有广阔的天空,甚至于无尽的宇宙。她是上天入地随遇而安也冲破禁忌的存在,她就是《计算群星》中的埃尔玛,甚至她们的‘不完美’都如出一辙,都被一些疾病困扰些,只是埃尔玛终归要幸运一些,她最终真的成为了女宇航员,哦,不,公允来说应该是宇航员,就如书里所说一般,我不是想打败男人登上月球,我想去月球的原因和男人们一样,女性在太空中也有用武之地,男女之间不是竞争关系,不存在击败男人这种说法。”

我原本就能够也值得。

何云芝身上也有这样的自洽和底气。最近一直是祝清陪着何云芝去医院做理疗,不忙的时候她们还会一起吃饭、聊聊天。

过去的二十年,祝清就围着三个其实并不属于她的家庭转,爸爸家,姐姐家,还有就是丈夫家。这点上,她跟何云芝有点子像,又大不一样,用何云芝的话说,过去的那些年,她也是围着家庭转,不过是许许多多的家庭,每个月她都要在泥泞的小道上深一脚浅一脚的踏上几次,去劝说那些辍学在家的孩子回去学校,又或是给他们想想别的出路。

没有好走的道路,但总得向前看。

祝清听着何云芝说着支教的那些事情,心生向往,于是拜托何云芝明年开春带着她也去看看。

“只是课本上的知识我从来不擅长,没什么可以教孩子的。”

“你可以教她们唱歌呀。”

东亚孩子最早被教育放弃的便是于学习无益于赚钱无用的技能,但有时最能慰藉人心,帮助一个人熬过人生最艰难困顿岁月的也是那些技能。

祝清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她其实还不很能适应跟何云芝漫无目的的聊梦想和心愿,从前她生活的圈子,她所在的位置,要懂一日三餐的营养搭配,要熟知当地教育资源的配比,要关注孩子的心理变化,要规划好当年全家的保险、体检、出游,要能假装跟丈夫的伙伴的妻子们相处融洽……也要能一次次强壮心脏面对丈夫、爸爸、姐姐愈发无理的需求。

后来,她最大的梦想便是能够逃离萧山,而现在她已经做到了,但内心好像还是不能够完全的放松。

何云芝看出她的犹豫,又说,你不要想着一定要去做些什么,人生可以是没有目的性的,“你也不必为眼下的迷茫觉得忧心,因为从来找到的背后就是迷茫。”

于是祝清也慢慢的开始去找自己自己真正想去的地方,最后,她买了个透明的存钱罐放在了床头,每隔一段时间就往里投递个三五百,她想存钱,然后在明年又或是后年去一趟冰岛,沃尔特是要去找那张失踪的底片,她则想去拍下自己的人生照片,用一腔孤勇,也用尚存的天真。

她今年四十五岁,随时濒临破产,她应该是冰岛上继续沉睡的死火山,但她仍想迸发出些什么。

祝清想多一些再多一些新的尝试,不给自己设限,所以短暂犹疑后,她还是应下了赵只今的求助。

*

约定直播的前一晚,祝清找出直播卖女装的视频观摩学习,但看着看着,她只觉得胆怯,不是内心上的退缩,而是纯生理上的在恐惧。

她彷佛看见直播画面外对着主播一举一动不停捕捉的镜头,而那镜头与反复萦绕在她梦里的那间黑屋子交织在一起,让她窒息。

同时她心惊肉跳,以为推开那扇门,便又会被送回到黎志水的身旁,这感觉实在让人战栗,祝清不得不迅速从床上跳起来,迅速走到门边将门敞开。接着她又洗了个冷水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一切都还没过去,可她不能一直活在过去。

祝清反复给自己做着心理建设,直到凌晨三点多,才在一天的疲倦中迷迷糊糊并不安稳的睡去。

第二天白天照旧是忙碌的一天,这多少帮助祝清转移了些注意力。

到了晚上七点,祝清准时来到薪爱新衣,直播是八点,她刻意空出了一个小时的时间来做彩排。

赵只今今日白天也被陪诊安排的满满当当,她比祝清稍晚几分钟到达,一进屋,她便甩了包去接水喝。

“我光顾着给病人带水,自己的水杯从来是忘在玄关,这给我渴的。”赵只今近来花钱在网上买了直播教程,荷包愈发捉襟见肘,连两块钱的矿泉水都舍不得买来喝。

哐哐哐灌下两杯水后,她又追问贾大爷,“你今天按时吃药没?”

贾大爷:“没。”

但赵只今见他状态,便知他说的是反话。

彷佛是怕自己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服装店开起来后,不管是心理诊疗,还是药物治疗,贾大爷都是积极配合,而贾家三个孩子见着父亲略有好转,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由他去折腾了。

只偶尔贾兴芳不很放心,会过来视察一番,但说的埋怨也是没有新鲜话,左不过就是你就折腾吧,看你能折腾个什么出来,又或是您早有这份心,不比现在受这洋罪强?还搞起直播来了等诸如此类不看好的话。

“你吃饭没?”祝清见赵只今气喘着,半天才调整过呼吸,想她大概没时间吃饭。

赵只今摆了摆手,从兜里摸出了个烤红薯,笑得很满足,“刚在地铁站买了。”

贾大爷则是黑着一张脸递过用保温盒装着的豆角蒸面,说:“红薯吃多了脸是要变黄的。”

自从入冬后,赵只今便总爱在地铁口买烤红薯用以对付晚餐。

今日花大妈和许大妈也在,她们在心疼赵只今的同时,还不免给她上课,“这红薯,菜场两块钱一斤顶天了,摊位上要卖你十块钱一斤,日子不是这么过的呀。”

赵只今笑笑,也没解释,自己就是想光顾对方的生意,那是一个看起来有些年纪的大妈,寒风里一站就是大半天。寒冬有浪漫的初雪,酷暑有湛蓝的天,但在讨生计的人跟前,则单调的只剩冷和热的烦恼。

一阵寒暄后,赵只今拉着祝清去换上了今日主推的羊毛开衫,又快速帮她化了妆,和她对了文稿,然后便去调试灯光和镜头了。

“祝清姐。”赵只今指了指地上用红色胶带粘贴的位置,说:“你站这儿。”

“这儿吗?”祝清低头看着地上的红色标记,忽然有种穿越回一九九七,在舞台上练习走位准备演出的感觉。

“嗯呢。”赵只今看了看镜头里祝清的露出,忍不住夸赞,“你可真上镜啊。”

“是吗?”舞台已是很久远的存在了,祝清羞赧一笑,她低头拢了拢头发,正准备说上两句直播开场白开开嗓,补光灯被打开了。

是从三个方向接连打过来的光,亮的发白,似一张无形的网,瞬时将祝清笼罩,叫她无处遁形。

“我……”她抬手遮了遮眼睛,并猝不及防地向后退了半步。

“哎呀,是不是太亮了,你稍等,我调一下。”赵只今也对这灯光不很满意,她一面说一面开始调试起灯光来。

可祝清却不由自主的恍惚起来,失神间,她听到的却是一个低沉的充满压迫的声音,那个声音说:“你躲什么呢?贱人,你不就喜欢被人看吗?是不是灯光越亮,你越兴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