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1 不管是老年人,又或是年轻人,有时候,都无法逃出人生是屁的本质
是从心底蔓延出的恶心,直冲头顶,晕眩间,直扯的祝清胃部发疼。
“我……”她开口却未来得及说些什么,下一秒,便直接奔了出去,然后虚脱的跪在路边吐了起来。
中午未来得及消化的面条,以及晚饭凑合两口吃下的关东煮,瞬时形成污浊的一滩,只是过去的腌臜却不能随着这些呕吐物一齐脱离祝清的身与心。她捂着胸口,心和胃被拧成一团,难受的想哭,却是没有半滴眼泪。
店里,赵只今等人见状都是着急的跟了出来。
“你没事吧?”赵只今俯下身去,用手掌轻抚上祝清的背脊,发现她竟在发抖。
“我……”祝清仍是讲不出半句话来。
许大妈见她难受成这样,猜想她兴许是三餐不定时,来的路上又吹了冷风,赶忙叫吴大爷回家去熬些白粥。
“你先进屋躺一躺,然后再喝点粥,不着急回家。”
花大妈也说:“是的,别着急回家,先好好休息休息缓一缓。”
祝清胡乱点了点头,感觉久违的麻木又重新霸占上她的躯体,她任由赵只今将她从地上扶起来又带回店里安置在屏风后的担任床上,然后迅速闭上了眼睛,好似这样,便能从对灯光和镜头的恐惧中解脱出来。
贾大爷则是默默的打开了电暖气,又倒了杯热水递给赵只今,用眼神示意她拿给祝清。
*
直播自然是取消了,这放在李佳琦的直播间,算是重大失误,但放在他们这个根本没有过什么的观众的直播间,反倒成了喜大普奔的休假。
所有人都放松了些,除了贾大爷,不过他虽然失望却也明白大家都是很努力的在帮自己了。
“明天,明天我们再战!”赵只今拍了拍贾大爷,顺势又从矮桌上拿起啃了一半的烤红薯。
“别吃这个。”一旁,许大妈却突然说。
因为祝清还在屏风后休息,所以许大妈说话时刻意压低了声音,而赵只今听着她接下来说的话,只觉得她偷摸的可爱,像极了像要偷吃零食的小朋友。
她问赵只今,“我们要去买麦旋风吃,你一起吗?别吃这个了,我们请你吃汉堡。”
而等赵只今跟着花大妈、许大妈一起走出了服装店,许大妈的声音终于又变洪亮,她一面催促着花大妈和赵只今跟着她走快些,一面吐槽,“老伴儿老伴儿,是个陪伴,也是个烦人的玩意儿,想吃个冰淇淋都跟做贼一般,我都七十二了!”
花大妈对此也深表认同,“你们家老吴有时候就是过度养身,咱们都这个年纪了,还能吃多少。”
“可不。”提起这个,许大妈又有新的怨念,“有时候还不是吃不上冰淇淋的事,是他太抠了,只肯给我买圣代。”
“都一样,我那口子在的时候,啧啧。”
花大妈没细说,只摆出一个你懂得的表情,两人此时默契非常,全然不像在穿衣审美上的相互鄙夷。
赵只今在隔代亲上没什么缘分,爷爷奶奶偏心孙子,姥姥姥爷去世的早,此时被花大妈跟许大妈一左一右的挎着,她只觉得新鲜又有趣,特别是她们的性格都偏爽直、泼辣,嘴上损起人来,就如蹦豆子一般,轻快又带着许多的出其不意。
许大妈说:“还有老贾,也一样,刘芳在的时候,也没见他给她买这买那,反倒是人走了,煞有其事的给开个服装店。”
“这就是典型的该做事的时候不做事,该消停的时候又不肯消停,硬要找点屁事做。”花大妈用说哲理的语气表示道,完后还问赵只今,“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许大妈想了下自己最近在这服装店上不自觉牵扯进的精力,忽然有些要觉醒的意思,“那你说我们现在这忙前忙后的算什么?”
“嗐,我们还不是也没什么屁事做。”花大妈倒是一早参悟了,哈哈笑着,又把赵只今挽得紧了些,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自己的外孙女了,即使见了,对方也只会抱个手机跟别人聊个不停,不似小时候,哭着吵着要她抱,想来那时候,她的每天被安排的都满啊。
人越老,确实是越没事做,不找点‘屁事’做,日子就真是连个屁都不如了。
但其实,
不管是老年人,又或是年轻人,有时候,都无法逃出人生是屁的本质。
老年人是闲出屁,年轻人则是累成屁。
*
祝清休息了会儿,又喝了小半碗热粥后,状态总算好了些,赵只今坚持为她打了辆车,自己则是拐去坐地铁。
等到终于到家时,她只觉得整个人都要累散架,连灯都懒得开,便摸着黑来到沙发跟前要瘫倒。
“哎呦我去,这一天终于要结束了。”赵只今干嚎着将自己放倒在沙发上,下一秒,却又被身下奇怪的触感吓到蹦了起来。
“要死啊!”来雪趴在沙发上,被突然压下来的赵只今压得浑身更疼了,她甚至感觉肋骨都要分崩离析了。
“你怎么不开灯啊?”
“你不也没开灯?”
赵只今跟来雪都想扮演州官,但她们却都没力气说出更多的问责。
“太累了。”
“我也是。”
正式入冬后,他们的陪诊订单量随着儿童流感的流行骤增,机遇是个偏正面的词汇,但背后却不一定完全积极。比如剧增的订单量后是许许多多个家庭在打仗般的操心和奔波,而赵只今他们也是累得快要搭进去半条命。
最近半个月,他们几人最经常去的医院便是儿研所又或是儿童医院,早出却不一定能晚归。
早上七点,医院停车场便已找不出空位,再进入医院内部,更是走路靠挤,沟通靠吼。人太多了,许多家长怕孩子交叉感染,基本是自己先行,等开好了检查单队也排得差不多了,再叫家人把孩子带来,这是家庭配比给力的情况,而许多家庭,老人不在跟前无法给予支援,父母间也只有一个能请假的,便会委托赵只今他们先到医院把所有流程性的东西先跑完。这周,赵只今、来雪、蒋大佑、祝清都有过在医院熬一整夜的经历。有次赵只今拿着编号为1305的号码牌在输液大厅等待叫号,排在她前面的还有约莫300位,而与此同时,她朋友圈里,有个并不熟悉的朋友正在长沙旅游,无独有偶,她也拿着张数字排到一千往上的等位牌。这是被折叠的世界,哪怕有时他们就在一个褶皱上,境遇也是大不一样。
“不年不节的,还能出去旅游,我好羡慕啊。”赵只今在微信和现实世界里都惆怅了一番,可不管是电磁波之外的蒋大佑、祝清,还是身旁的来雪,都是被耗尽了力气,根本没功夫回应她的伤春悲秋。
而来雪在某天从前一晚十点熬到第二天清晨五点后,以为这么熬下去大家都会嗝屁,所以开始有意识的减了些单子,保证大家每周至少有两天起码能睡个整觉。不过这样的两天,赵只今也仍需要在贾大爷那里忙碌。
“我真的……太累了!”赵只今想着今日直播的挫败,身心都更灰蒙蒙了些。
来雪人是八点到的家,灵魂是刚刚恢复知觉的,不管怎样,她终于费劲儿地从沙发上爬了起来,然后径直走去冰箱,在空荡荡的冷藏室里摸了半天后,她只拿出两罐日期不明应该过期的酸奶来。
“喝吗?这周实在忙,都没时间去超市采购。”
来雪递了一瓶给赵只今,赵只今没接,拍了拍被两位大妈喂养的鼓起来的肚子,她打开了盒马APP,“家里没吃的了吗?我下单买点。”
来雪吸管插到一半,便伸手去拦赵只今,“别,明天我结束的早,我去超市买就行。”
“也行。”赵只今看了眼盒马APP上一把要买到十几块的蒜薹,果断退了出来。
不过下一秒,来雪便给她发送了个新的陪诊单,提醒她残忍现实,“明天你得接个儿童医院的单子了。”
“两天这么快吗?”
“嗯哼。”
“让蒋大佑换我去行不行?”
赵只今做最后争取,来雪很快就一气喝完了两罐酸奶,然后她立马又陷入了贤者状态,不由自主地打了个超大的哈欠后,她又往沙发上靠了,“不行,你忘了,他这周就没给自己‘调休’?”
*
此时此刻,北京寒冬将将拉开序幕的一个平常深夜里,蒋大佑正合力跟另一位宝妈搭帐篷。
在医院大厅搭帐篷,这行为这画面很自由很奔放甚至还有点摇滚,不过却也逃不开无可奈何的底色。
帐篷搭完,蒋大佑忍不住拍照留念,旁边,帐篷的主人则像赶小鸡仔一样把儿子赶进去。
“你先睡一觉,睡一觉爸爸就回来了。”说完,她还摸出手机,让儿子听语音,那边,男人应该是刚落地,前面几秒是在与旁人沟通拿行李,再切换过来,他的声音变温柔了许多,“乖宝,爸爸已经回北京了,一会儿就打车到你身边了,你先乖乖听妈妈的话,多喝点热水啊。”
但已经烧到四十度的孩子在听见爸爸的声音后则哭得更伤心了,他开始把妈妈往帐篷里面拉,要黏在她的身上,“妈妈,我难受。”
哎,真不容易。
这已经成了近来蒋大佑的口头禅了,当父母的,就没有容易的,这其中,妈妈要承担的则更多一些。蒋大佑最近常在医院打地铺,见识到了不少带孩子看病的神器,比如说身旁的这顶帐篷,又或是不远处的一二三四五六辆的露营车,又或是爸爸妈妈们屁股底下的折叠椅……露营风因为疫情被限制住的脚步而吹起来,但终归又吹不出医院,真是有点行为艺术在其中。而除此之外,在跟各种宝爸宝妈交流的过程中,蒋大佑还了解到,如若孩子住院,大部分医院都只允许一个人陪住且中途不能换人,而这人还必须得是妈妈,理由是病房里有男宝也有女宝,妈妈照顾起来会比较方便,而爸爸在病房,不管是女宝还是照顾的妈妈们,都会不那么方便。
听起来很合理,许多家庭在细想加一番商量后,也确实找不出更妥帖的方法来,可在转过身时还是会忍不住吐槽一句,“这什么狗屁规定。”
092 看不完,真的看不完,造孽,好造孽哦
医院里,为了避免交叉感染,父母都戴着口罩,并且不顾孩子的鬼哭狼叫,也给他们扣上了防护面具。但是人太多了,病毒也在无法被察觉的状态下不断升级和变异,这样的防护措施更像是一种祷告仪式,大家并不相信它真的有用,却祈祷它起些作用。
医院有医院的时间系统,夜里十点半是条界限,一边是小夜诊,一边是大夜诊,但入冬后,这条界限开始不那么明晰了,常常是大夜开始放号了,小夜的号还没看完。蒋大佑身处其中,听着叫号机似卡顿般缓慢的往前行进着,大脑在望不到尽头的等待中也开始时不时的卡顿,嘈杂中,他仿佛听见有个声音在悲戚的说:
“看不完,真的看不完,造孽,好造孽哦。”
“造孽!”这个词近来在他生活中出现的频率相当之高。
起因是有天他陪诊归来去前岳父岳母家接陈恩洱,当天陈恩洱有些低热,他本人连轴转了好些天,也是面如菜色,而陈母在将他仔细端详了一番后,开口结语都是一声造孽。
“造孽哦,你这样天天跑医院,带着多少病菌,现在本来又是病毒高发期,孩子跟着你真是造孽。”
接着,她说什么也不肯让蒋大佑接陈恩洱回家了。
“离婚时就约定好的,孩子归我们,只是孩子现在还小,怕她接受不来,才一直让你带在身边。但你看你现在,忙得连给恩洱好好做顿饭的工夫都没有,钱嘛,我就不打听你现在能挣多少了,只问你一句,恩洱新一年的钢琴课学费你能交齐吗?”
*
看不完,真的看不完。
造孽,真的好造孽哦。
交不齐,真的交不齐。
……
蒋大佑感觉自己又有了幻听,他忙站起了身,又走到了叫号机跟前确认着号码,然后给就在附近酒店休整的陪诊对象发信息,告诉她应该再过半个小时就能轮到他们输液。但忙完这些后,他又只能继续方才那重复到单调的等待。
这工作有意义吗?蒋大佑以为非常有。
可这工作赚得并不多,不仅不能给他充足的家族认同感,甚至连支付陈恩洱一学年的钢琴辅导费也是捉襟见肘。
“哎。”蒋大佑叹气。
一旁,一个男人也是在叹气。
是老张,蒋大佑只是听到这声叹息,便锁定了对方的身份,萍水相逢,本不该如此熟稔,但今天在等待的过程中,这位老张的叹气声实在是过于频繁了些。
老张叹气是因为他近来刚被裁员,好在妻子赚得足够多,让他可以暂时不为家庭生计而烦恼,但相应的,他则需要更多的照顾家庭,从前需要上班时,只需要在空闲时陪孩子户外或者念念书,他竟不知道一大一小两个加起来刚满十岁的孩子会有那样之多的需求。每日刚睁开眼他都能听到母亲在耳边念叨,小的宝宝两岁左右,远视储备很重要,所以每天一定要保证两个小时的户外,是纯户外,商场游乐场是算不得数的,以及出门是一定要记得带湿纸巾、水壶和一些小玩具的,方便给宝宝随时消毒、补充水分和不总去抢别的宝宝的玩具。大的宝宝刚上小学,正是学习习惯养成和生活习惯巩固的时候,所以别总在他跟前玩手机,最好抱本书跟他一起学习甭管你看得进去还是看不进去,另外就是生活上一些他力所能及的事情一定要放手让他自己去做,你只负责在一些节点嘱咐他就好,不要总给他擦屁股,适当可以让他自己受受挫,比方漏带课本这件事情,你帮他装一百次不如他自己忘一次被批评来的印象深刻……
最初老张听着母亲的这些絮叨,并不真的放心上,他心里总觉得母亲是会为他兜底的。不想,母亲嘱咐完这些后,便时不时的从他们的生活中剥离出去了,不是偶尔抱团旅游,便是约着去打麻将。
“妈,小宝的户外水壶好像有点漏水。”
“漏水你找我干嘛?你是没手还是没手机?去买个要不得啊。”
于是老张不得不在手忙脚乱中学着自力更生独自一拖二,偶尔他忍不住跟妻子或母亲抱怨,两个人都是含含糊糊敷衍的状态,那回应很是熟悉,有些像……老张想了许久才有些印象,有些像前几年自己忙工作时推脱育儿责任的模样。
“你别跟我喊累,我这几年才是要累死了,还有你媳妇,两个孩子,她都坚持母乳喂养到一岁多,那时她带着挤奶器上班又赶着回来母乳才叫一个兵荒马乱。”
有次他张口又想说些什么,却是被母亲打乱,老张也是有些凌乱,他很想喊声妈,再撒个娇,以此睡个懒觉,可在厨房岛台旁顿了半天,却终于还是没有做到。这真的很奇怪,他有着深刻又清晰的体感,带两个孩子可比上班要累多了,但从前他加班回来能大喇喇提出的需求此时却根本没底气去说。
这个家,好像谁都比他累一些,而他千不该万不该在前几年就给自己掘好了坟墓,用那句我要忙着挣钱啊来逃避一切可以逃避的育儿责任。
“哎。”老张又是一声叹气,今天是陪着孩子来输液的第三天,他真的好累。
*
蒋大佑看着老张本就偏下垂的眼角垂得更低,拍了拍他的肩膀以兹鼓励,“别叹气,皇冠会掉。”
皇冠是句调侃,医院里,独自带着孩子来看病的爸爸不算多,老张的单独出征配合着他耐心、稳妥带孩子的模样获得了不少赞赏。
“欲戴皇冠必承其重啊。”老张无可奈何着,随即又调侃,“可谁又会真的高看一个带着全职超级奶爸皇冠的男人呢?”
“那也很不错了,毕竟那么多妈妈在那儿,大家都只认为她们是在做分内之事。”
蒋大佑今夜格外的多愁善感,陈恩洱的钢琴课费像是一道风水岭,让他双脚都踏进了现实世界中。他的主夫梦想是漂亮却不能经得住诘问的空中花园,他迟来的奋斗则连抬头去望一眼空中花园都会扭伤脖子。
交不齐,真的交不齐。
蒋大佑感觉自己被带上那个了紧箍咒,只要生活稍显无力那紧箍咒便会箍得紧一些又紧一些,这样的晚上,他很想去联系陈蓦,可他又能说些什么呢,说这些年你辛苦了?这很矫情也很无用。和陈蓦结婚的那几年,他过得安稳又知足,哪怕蒋正总把没出息挂嘴边用以讽刺他,岳父岳母也对他的态度也总是带着不可言说的微妙,但他确实觉得年少时心里空掉的那一块在慢慢被填满,他终于为母亲正名了,也终于摆脱了被安排的命运,他很确认,那就是他理想中的生活,却忘了去确认,那是否也是陈蓦想要的理想生活。
只觉得今夜变得更难熬了。
箍着紧箍咒,被生活追着年念唵、嘛、呢、叭、咪、吽的人不在少数,而赵只今想,最近这段时间,这些人应该能直接从儿研所门口排到雍和宫门口。
*
又是一个难以从睡梦中抽离的清晨,在一分钟连打了五个超持久的哈欠后,赵只今对来雪说:“我想去雍和宫。”
“你不能一有不顺就想着去雍和宫花钱买手串。”
“那我去潭柘寺。”
“你……”来雪被传染着也打了个哈欠,她脑子还没完全开机,只能先暴力清退扰她清净的人,“滚一边去吧。”说着,她将赵只今拨到了一旁。
赵只今则又回到最初起点,表示,“算了,还是雍和宫吧,潭柘寺太远了,车费贵。”
两人以极为缓慢的速度起床和洗漱,磨蹭到最后发现时间紧急时又开始着急起来,她们从微波炉拿出来不及加热的包子,一面胡乱往嘴里塞,一面踩着鞋子做最后的确认,手机、包、钥匙……
而在混乱中,赵只今敏锐的发现了些什么,第一眼她以为那亮晶晶的是她眼花,而等第二眼确认了后,她的八卦之魂立马熊熊燃烧了起来。
“你擦眼影了,你竟然擦眼影了,是我送你的那盘TF吗?天,你坦白交代,你今天到底是要做什么去?”
似倒豆子一般,赵只今不停往外蹦着问题,来雪则神情坦荡,眼神则像看神经病一般。
“去雍和宫。”她轻描淡写的说。
赵只今自然不信这胡扯,她恨不能将来雪箍在怀里来个严刑逼供,来雪则一早有预料,电梯门一开,便似灵活的鱼游了出去,还说:“你太慢了,我先走了。”
赵只今气急败坏,只得对着她背影喊,“你不老实!”
来雪迅速跑出单元门,跳跃着在小区里狭长的小径上小跑起来,她手揣兜里将一管口红握得很紧,那也是赵只今送她的。说起来,她为数不多的彩妆几乎都是赵只今送的,而现在,她用这些彩妆将自己装扮了一番,要去见一位很好的朋友,若是被赵只今知晓,大概一定会疯跳着说她没良心。
赵只今刚破产住进来时,经常喝得半醉不醉,然后鬼哭狼嚎地半挂在来雪身上,泪眼朦胧却难掩深情的问她,“我是不是你最好的朋友,是不是!”
来雪从来无情,并不回应,但在可以给自己贴各种标签也制造各种伪装的网上,她却很坦诚的在最近一次的跨年夜给对方发去豆邮,写:【漫漫,人都有两个自己,你就是另一个我,感恩过去的一年仍旧有你相伴,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以后也请继续做我最好的朋友。】
今天,历经漫漫岁月,她终于就要和漫漫奔现了,来雪心情难得有了高低落差极大的起伏,一会儿激动,一会儿紧张。而人生是不能被预设的拼图游戏,哪怕按图索骥得到的也是牛头不对马嘴。来雪今日要见的漫漫实非她想象中的漫漫,而赵只今在这一天虽然确实不止一次的疯跳着怒说来雪没良心,但为的却是另外一件事。
093 女人总被认为是软弱的、顺从的、不具备攻击性的,是需要被保护的,甚至在某些时候还是可以被侵犯的
今日赵只今陪诊的对象是一位从外地赶来的小病人,只有两岁三个月,上个月,她因为呕吐不止被送进医院,在历经了一系列的检查后被确诊为室管膜瘤,这是一种非常罕见的颅内恶性肿瘤,且多发于儿童身上,而因为罕见,所以国内有水平进行手术和治疗的医院就那么几家,也因此,这家人辗转来到了北京。
看诊的医院是天坛医院,赵只今对这医院已相当熟悉了,虽然她拢共只来过两次,一次为池自谦,一次为任定,但因为这医院曾是任准工作的医院,所以赵只今不止一次在网上搜索过与之相关的各种信息,然后每次都会万分感叹和叹息,这是国内的神外殿堂,任准却放弃了。
与其他病人又或是病人家属不太一样,这位小病人的父母并没有事先和来雪又或是赵只今加微信,他们都是通过电话进行沟通,理由是带着孩子经常顾不上看微信,打电话不容易错过信息同时亦很高效。
来雪最初觉得不很适应,但几番沟通下来发现确实快速不拖沓,便也没做多想。
昨晚,赵只今提前存了电话,并和他们通了话,再次确认了在医院见面的时间,那面信号不很好,断断续续的嘈杂中,那位父亲解释他们明天一早才到北京,这也是常有的情况,许多来北京看病的人为了省一晚上住宿费,都会选择在火车上过夜。
赵只今当时心中迅速盘算,提出不然还是先加上微信,这样如果他们因为交通状况不能及时赶到,那么可以将电子医保卡的二维码发送给她,她好及时去取号,如此不至于让孩子等太久。
信号在那时又卡顿了一阵,然后赵只今只听见对方含糊地拒绝,“算了算了,还是……等我们明天自己来吧,那个取号……情况挺复杂的。”
说完这句话,电话便被匆忙地挂断了,完全不给赵只今渲染他们有多专业的机会。
*
到了隔日一早,赵只今照约定时间提前到了一刻钟,而那面确实迟到了一个小时都不止。
天气渐凉,赵只今站在门诊大楼门口吹着风,等到脚有了凉意便又钻进楼里缓一缓,她惦记着那小孩年纪小病情重,来北京的路上又折腾,想第一时间便接上他们,甚至她想那对父母一定来不及吃饭,还在自助售卖机买了面包和水,准备见面后拿给对方。
但对方却是姗姗来迟,而见面的场景也完全不如赵只今的想象。
赵只今甚至未能在第一时间认出他们,因为最终来得只有父亲跟女儿,且父亲穿得非常厚,同时头上脸上鼓鼓囊囊的裹着围巾。
“在哪儿?”
“这儿?”
隔着好几百米,赵只今反复确认,才终于看见一个穿着一身黑的人,以及他跟前推着的孩童推车。
“雪眠爸爸?”赵只今走近了些问,等见着这位父点头,才终于敢把手机放下。
“辛苦了,那咱们进去吧,时间挺晚的了。”赵只今又跟车上坐着的小女孩打了招呼,但大概因为受病痛困扰,又舟车劳顿,所以她甚至连看都没看一眼赵只今,只低垂着脑袋把玩着手里的毛绒狗。
“你好呀,小雪眠。”虽然但是,赵只今还是跟她打了招呼,并还拉近乎,“我们都姓赵呢,算起来是本家。”
赵雪眠没吭气,赵父则发出局促的一声苦笑,“她怕生。”顿了下,又补充,“身体也不太舒服。”
“理解。”赵只今点头,又问:“雪眠妈妈呢?”她以为他们会一起来,之前沟通也是如此。
不知是否是错觉,赵只今感觉一旁的人突然变得有些紧张,“啊,那个……她先去宾馆放东西了,带的东西多,太重了……”
是这么回事。赵只今表示明白,室管膜瘤需要手术,他们少说要在北京待上半个月。
“那个……”赵父又开口,但带出的却是一长串的沉默。
“怎么了?”
“我……我才想起来……”赵父紧张的摸了摸身上,表示他才想起来放着孩子身份资料跟病例的那个包都在赵母那儿。
“我先过去拿下,免得……免得那个耽误时间。”说着,赵父便迅速朝着医院大门外跑去了,在这之前还不由分说地将身上的挎包塞给了她。
“哎!”赵只今想要叫住赵父,她潜意识的第一反应是让她单独一人照看孩子这事并不靠谱,可赵父跑开的速度实在太快了,根本不由得她提出异议。
*
于是赵只今只得把包挎好,先推着赵雪眠进到大厅。
赵只今没什么跟小孩相处的经验,特别还只是个两岁多话都说不特别明白和利落的小孩,所以她只能先从一些基本的方面表示关切。
“你饿吗?”
“想吃点什么吗?”
“渴不渴?”
“我有热水。”
“冷吗?还是热?”
……
赵只今断断续续的问,时间也一点点的在流逝,等着不知不觉间半个小时流过后,她开始察觉出些许不对了。
着急跨省来看病,怎么会连重要的资料都忘记,即使忙中生乱,那么也是让妈妈赶紧送来最稳妥。
再者,谁会放心把生病的孩子交个一个才见一次面的人看着。
还有就是……赵只今回想着赵父那张被围巾裹得十分严实只露着一双眼的脸,又看了下旁边坐着的露出全脸的雪眠,才惊觉出这其中的怪异,而她再回想,甚至根本想不出任何赵父的相貌特征。
糟糕。
赵只今立马摸出手机,去给赵父打电话,但接连几次,得到的都是对方已关机的提示。
不是吧!
赵只今内心顿感焦灼,她问赵雪眠,“你知道你爸爸妈妈住在哪个宾馆吗?”
赵雪眠终于把眼神从一直拽着的毛绒狗身上移开了,但她也还是没去看赵只今。
真是要了命了。
一种不祥的预感开始像水压不稳的喷泉,突突两下后直接便直接涌出,奔向天际。赵只今没再执著地去问赵无眠答案了,她拉开了赵父留给她的那个挎包,然后便看见了一沓子病例似的纸。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待看清那叠纸是什么后,赵只今的手跟着一阵心悸开始不自觉的微颤,她赶紧又摸出了手机要去联系来雪,可电话、微信语音轮番拨打了数十次后,都是无人回应。
*
无独有偶,来雪这边,也受到了强烈冲击。
约定的咖啡厅,来雪准时到达,漫漫也是准时到达,只是看着眼前这个穿着带雪花元素费尔曼毛衣的男人,她的大脑在宕机和重启中反复横跳。
对面的男人也是,他先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毛衣,又看了看来雪身上的毛衣,费尔曼,松树元素,都对应上了,唯独这性别,着实叫他意外。
半晌后,来雪心一横,开口试着问:“你是……漫漫?”
男人点头,也问:“你是……大刀?”
来雪不想点头承认,也无法礼貌微笑称是,她感觉遭到了背叛,甚至还有一种对方在故意戏弄自己的感觉。
“你不先坐下吗?”倒是男人,迅速便接受了这一事实,伸手指了指对面的座椅,并又扫了桌上的二维码,问来雪想喝点什么。
为避免失态,来雪先坐了下来,然后闷声道:“我自己点就好。”
网络和现实是有区隔,网友奔现亦有风险,但男人以为,怎么着都不该是他的问题,他五官端正,干净整洁无味,也没有明显的变态性格……可对方看他的眼神却似带着仇意,实在叫他心虚。
该不会是……男人微不可察的举起了手机,利用屏幕的反光查看自己的面容,脸上也并没有粘东西。
“你好像不是很高兴?”男人略有自恋,问:“我也没有很差吧。”
来雪心烦的摆了摆手,还是没能从这个既定的事实中缓过神来。
“不是你想的那回事。”她敷衍地说。
男人则追问:“那是什么事?”
来雪心想这大哥是真没有sense啊,男人见来雪眉头蹙的更紧了,又说:“我以为我们是可以无话不说的。”
这下来雪没忍住,冷哼了声,心想还无话不说呢,这么些年,那件最重要的事你怎么就没说呢?这下,她终于没忍住,表露了心声,“你也没说你是男的啊?”
竟然是因为这个,男人没忍住笑了,回击,“你也没说你是女的啊。”
“我是女的这件事情很难猜吗?再说了,谁正经男的会叫自己漫漫啊?”
“不是,那又有哪个女的会叫自己大刀。”
男人反问,来雪在这一来一去的对峙当中反倒松弛了下来,她翘着二郎腿,双手环抱在胸前,像一个位居高位的人,审视着她的低位者。
“很多,
女人总被认为是软弱的、顺从的、不具备攻击性的,是需要被保护的,甚至在某些时候还是可以被侵犯的,
所以为了对抗这一刻板印象,很多女性都会给自己起一个偏中性的名字,以表明态度,我们是坚强的,有主见的……”
来雪洋洋洒洒说了一大堆,如同在网上交流时那般善谈,而男人只是专注地看着她,没有打断,甚至在她话音落下许久后,仍是保持着专注的状态,像仍在倾听,也像是在思考。
来雪没忍住,又开了口,“你在想什么?”
男人终于从原有的状态里抽离了出来,接着来雪只听见他悠悠地说:“你可真能说啊!”
我可去你大爷的。来雪在心中腹诽着,而那一声怨念则突然如同一个诅咒,立马应验到了男人身上,他捂着左脸,露出了十分痛苦的神情。
“你怎么了?”来雪向桌子那边倾了些,有些担心。
男人则完全把脸埋在了桌子上,身体也跟着向内蜷缩了一圈,看起来不太好的样子。
这是遇上碰瓷的了?来雪脑海里忽然不由自主的出现了一个耸人听闻的标题——【七年网友,现实中碰面,竟是惯犯?】
094 她的性格是这样的,如果有人比她更生气,她便忍不住的想要做和事佬
赵父的手机关机,来雪的手机没人接,身旁的赵雪眠终于开口说了话,却只有含糊的两个字,“觉觉。”
赵只今从最初的慌乱,到后面终于心如死灰地接受了这个棘手的事实。但她仍想不通,所以在打车带着赵雪眠回家的途中,用手机搜索的不是遇上弃婴怎么办,而是现在这个时代还会有父母抛弃孩子吗?
在赵父留给赵只今的斜挎包里,整整齐齐的码着赵雪眠的各类病例单子,只是因为是有所预谋,那些单子全被抹去了重要信息,例如医院。而病历的最上层,则是赵父手写的一封短信,上面说:【出此下策,情非得已,请您救救孩子,我们看过您的视频,您是个善良的人,一定能帮到她。】
“我真的……”赵只今双眼无声的看着低矮的车顶棚,想着上次公众号有些流量后遇上的糟心事,又看了眼旁边的赵雪眠,感觉她自媒体道路的天花板大概就如头上的这车顶一般,非常有限。
车后排的空间其实很大,但赵雪眠却蜷成一团,紧靠着自己的那扇车门,她的眼睛一会儿睁开一会儿闭上,睫毛忽闪忽闪间,赵只今并不能从中洞见丝毫的情绪。小孩的脸应该是没有遮挡的晴雨表,快乐难过一览无遗不会骗人,但被遗弃的小孩,各种情感该要复杂的多。
赵只今微微叹了口气,看着仍未等到来雪回复的手机,又在心里盘算了一遍她的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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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警是一定的,可她总觉得不是现在,一夜的舟车劳顿,总要让她先在一个安静温暖的地方睡上一觉吧,去了派出所,免不了各种盘问,以及,最初跟赵父对接上的是来雪,一些问题总要经她确认才更稳妥。
于是赵只今就这么自作主张地将赵雪眠带回到了家中,并安排她在卧室先做休息。
“你想吃点什么吗?”赵只今又问。
赵雪眠仍是摇头,然后霸占了靠墙的角落,安静的蜷成了一团。
赵只今走出卧室,没关门,但走出两步又觉不妥,于是又回到门边反复调整,最终让门只余一条不大不小的缝隙,既保证了隐私又不至于她在外头一点动静都听不到。
饭还是要做的,只是她的厨艺确实有限,所以只得是从冰箱里取了些冻虾出来准备熬个虾粥,但米才刚淘好,赵只今又有了新的担忧,于是赶忙将手擦干净去拿手机搜索‘脑瘤患者能不能吃海鲜’,再然后,她深感这事靠她一人实在不靠谱,分别给蒋大佑和祝清发去了信息,要他们那边忙完速速赶来。
晚一些,粥熬好了,赵只今又等了半个小时,才走去卧室,准备叫醒赵雪眠,让她多少吃点东西,但床上,赵雪眠已经睡得深沉,赵只今踌躇了会儿,终于还是没有打扰她,但过了会儿,她又觉得不放心,又上前试探的叫了她两下,并还挠了挠她的脚心,可赵雪眠却不见清醒,翻了个身,含糊不清的喃喃两句后,又睡了过去。
这下,赵只今慌了,她立马冲出了卧室,抓起手机,给任准打去了电话,潜意识里,还是这个人最靠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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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准最近总被赵只今征用到薪衣去做苦力,看到赵只今来电,以为又是很寻常的一次‘求助’,可电话接通后,他只先听见赵只今就快要哭出来的声音。
“你……你快来……”
赵只今是很容易激动的性格,但却鲜少小题大做,任准清楚这一点,难免担心起来,“出什么事了?你慢慢说。”
“慢不了,性命攸关,你快来我家。”赵只今又走回到了卧室门口,看着又蜷缩成一团的赵雪眠,感觉心脏就要超载,她开始有些后悔没有直接把这孩子送去派出所了。
任准没再多问,只说:“那你等我。”
赵只今在电话要挂断前,又想起了件重要的事,喊:“你那个……记得带上急救箱。”
不出十分钟,任准便到达了。
赵只今打开门看见他,只觉得见着了亲人。
“怎么办啊?”她哭丧着脸问:“我要不要先叫救护车?”
任准见她本人并未表现出什么不适,下意识的往屋里探了探身子,“来雪出事了?”
“不是。”赵只今赶紧把任准拉去卧室,指着床上的赵雪眠长话短说,“我陪诊的一小孩,她爸跑了,就留下些病历单子还有封信,让我帮她治病。”
这话信息量超载了,任准也来不及细究,在赵只今说话间先走到了床边为赵雪眠做了初步的检查。
瞳孔反应正常、血压正常、心跳呼吸都是正常,任准又摸了摸赵雪眠的额头,有点热,但应该不是发烧。
“你帮她把外套脱了吧。”
“啊?”赵只今紧张到结巴了,“她……她很严重吗?”
任准能听着赵只今尾音都在发颤,笑得无奈,“你到底是胆大还是胆小,非亲非故的孩子你说带就敢带回来,孩子只是睡得沉一些你倒一副天崩地裂的模样。”
“她只是睡得沉一些吗?”
“嗯,屋里太热了,你帮她把外套脱了。”
“还真有那么多人会睡得这么沉啊。”
赵只今另有所指,任准走到玄关处换上进屋时来不及换的拖鞋,走回去后,给了赵只今一个别过河拆桥的眼神,开始问她更详细的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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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只今颇有被盘问的自觉性,立马把挎包里的病历码好递给了任准。
任准一张张翻起来,看到后面几张,眉间不自觉的坍塌下凹。
孩子近两个月时有呕吐发生,并伴随着头晕、萎靡不振等症状,初次就诊后认为是肠胃紊乱,开了益生菌回去调节,可状况却未有好转,甚至孩子的胃口更差,几乎是吃什么就吐什么,如此又进行了全身性的检查并重点做了头部CT,从而被确诊为室管膜瘤。瘤子长在后颅窝,约莫五厘米大小,可以考虑先手术切除,而手术后,还需根据病理检查结果制定放疗计划,防止肿瘤的再次生长和扩散,减少复发率。
可以说,室管膜瘤主要以手术治疗为主,并且越快越好,如果不及时手术,那么肿瘤便会影响脑脊液回流,从而导致急性脑积水,造成患者的昏迷、意识丧失……
“这什么父母?就这么把孩子丢给你?”任准作为专业医生,了解治疗不及时的最坏结果,着实生气,他又把病历正面背面的翻了遍,也发现了上面的关键信息都被隐藏了。
“这跟蓄意谋杀没有区别。”他又接着下定论。
赵只今在旁弱小无辜,
她的性格是这样的,如果有人比她更生气,她便忍不住的想要做和事佬。
“她父母大概也有苦衷吧……”不过替人开脱的话还没说完,赵只今便因任准那过分犀利的眼神哽住了喉头。
“不是人,太不是人了。”她急转了话头,然后一边观察着任准的脸色,一边又说:“但你们医院也太不人性化了。”
“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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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赵只今解释,在意识到赵雪眠父亲遗弃了孩子后,她秉持着治病第一的原则,试着去窗口挂了号,可是实名制当道,没有身份证明,根本没办法挂号,更惶当天挂号,在国内神外领域数一数二的医院看来,也实在是过分随性了一些,可看病,又怎能随性而发,随心而去呢。
赵只今能感觉到窗口背后工作人员看她时那探究又有些好笑的目光,那人一定在想,这人在讲什么笑话,不拿身份证,还想挂当天的号,可因为这就是赵只今正在经历的棘手事实,所以她当时胸膛一挺,索性继续求援,拿出那封信跟那沓病历,希望对方能够特事特办。
“还有这种事?”工作人员重视了些,却也是无可奈何,把东西看完后,又递还给赵只今,“这超出我的权限了,要不你去咨询台问问,让她帮你想想办法。”
说完后,工作人员又好像觉得这事怎么都不该是医院走在最前头,于是又说:“要不,你还是先报警吧,遗弃孩子是犯法的。”
回到现在,任准叹了口气,也让赵只今先报警。
“我联系下我导师,看能不能先让她入院。”但他随即又给了另一个方案。
赵只今千恩万谢,任准又说:“你该先联系我的。”
“我是想立马联系你的。”
“那为什么没有?”
为什么?赵只今看着任准那张写着恨铁不成钢的脸,想,她怕的就是他的这个态度。
“就是没有呗,没什么为什么。”赵只今嘴很硬,提前把话题终结,不想再听任准那些虽然正确但自己就是不能适用的道理,要理智,要离病人的生活尽可能的远一些,要有防备心,要权衡利弊做最稳妥的安排……
“你……”
“别说。”
“什么?”
“我只是还没想明白为什么,但并不代表我的选择就是错误的。”
两人在不自觉间已经生出了许多默契,他们都再多说什么,却又都明白对方的心思。
“你吃饭了吗?我熬了粥。”赵只今为何缓和气氛,指了指厨房,问。
“家里有菜吗?我再弄点别的吃的。”任准亦站起了身,他拉开了厚外套的拉链,露出了里面的绸缎材质的睡衣,赵只今立马被吸引去了目光,定定看了几眼后,忽然又闷闷不乐起来。
“怎么了。”
“就……谢谢。”赵只今没说她心底其实已经开始后悔把任准拉进这件前途未卜的麻烦事里了。
“神经。”任准没理她的矫情,充分发挥主观能动性,自己打开了冰箱去看食材。
而当他拿出一包娃娃菜,盘算着做个上汤娃娃菜时,卧室门口传来了些许声响,是赵雪眠,她不知是什么时候醒来的,此时她把大半个自己藏在门后,充满戒备地看着赵只今跟任准。
095 这算什么,离谱到家了?
来雪今日经历各种离谱,终于回到家,以为历劫结束,但看着家里多出的陌生小孩,以及被她吐得污脏的一块地板,双眼失焦了一阵,大脑也是一瞬空白。
这算什么,离谱到家了?
而还不等来雪先发问,赵只今便一副承受了莫大委屈的样子,冲到来雪跟前哭天喊地的问:“你这一天在干嘛啊?电话电话不接,短信短信不回?”
赵雪眠对外界的一切都是敏感,见着屋里又多出一人,气氛也是有些变化,找到最近的角落,又蜷成了一团。
任准毕竟常跟幼童打交道,很敏锐的发现了赵雪眠的无措,于是微微往她那边站了站,不太近,却刚好成为一道屏障,让她更方便的隐匿自己。
“我……”来雪看着赵只今悲戚的表情,略有心虚,“我手机不小心触动了勿扰模式,后面又给冻死机了。”
“什么破手机。”
赵只今不很开心,来雪提醒她,“说正事,不要胡乱攻击。”
赵只今这才终于回归正题,开始攻击今日最该攻击的人,只是她也顾忌一旁的赵雪眠,在责备赵父的不是时便会刻意的压低声音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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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已经向任准叙述过一次,所以第二次说起这事时,赵只今条理清晰,重点突出,可来雪却听得雨里雾里,她跟赵只今有着同一个疑问。
“不是,现在还有人会遗弃孩子?”她不可思议着。
在赵只今跟来雪的认知里,现在这个时代再难都总还有出路可循,水滴筹已经很成熟,也总有陌生人愿意付出善意,抛弃一个患病的孩子,这于情于理,都是说不过。
只是这并不是方便讨论这一问题的时候,被遗弃的孩子就杵在旁边,相当无助。
“哎,算了。”来雪虽然心疼这孩子,但又确实不擅长与孩子相处,于是闷声去卫生间找了工具出来开始收拾地上的污渍。
赵只今看着躲在任准身后只露出些头发丝的赵雪眠,又陷入了新的苦恼当中,这孩子吃什么吐什么,可是什么也不吃她又怕这瘦小的跟豆苗似的孩子扛不住。
“你要再喝点牛奶吗?”赵只今摸出手机,准备叫点牛奶到家。
赵雪眠摇头,望了望卧室,想躲进去,手和脚却又是局促的动弹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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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这时,门铃作响,赵只今暂时先放下了手机,她拉开门,门外则是出乎意料的热闹,除了闻声而来的蒋大佑、祝清,还有就是接到报案赶来的民警。
小小的客厅一下变得拥挤不堪,蒋大佑听说家里来了个被故意抛弃的小孩,探着头,“人呢?”他捧着颗老父亲的心,表情关切。
祝清则稳健许多,来得路上先转去了超市,买了些孩子会用到的东西,尿不湿、奶粉、奶瓶、湿纸巾、棉柔巾之类的。
民警先问赵只今,“是你报的警吗?”
赵只今点头,转身先将赵雪眠指给他们看,可赵雪眠已经趁乱跑进了卧室里。
于是一群人又乌泱泱的挤进更狭窄的卧室,几乎到了接踵摩肩的地步,最后还是民警看不下去了,说:“那个……没必要留这么多人,对吧,孩子需要空间,我们办案也需要空间。”
最后,民警又道:“谁报的警谁留下,其他人先去客厅等着。”
人又哗啦啦的鱼贯而出,只是虽然屋内只剩下了民警、赵只今跟赵雪眠,问话也并没有进行的很顺利。
民警事先了解到案件跟遗弃幼童有关,所以配置了一男一女,男的负责向赵只今询问事情的具体经过,女民警则负责安抚孩子情绪,顺便看看是否能问出一些其它有价值的信息来。
赵只今配合度很高,事无巨细的将今日发生的一切一一道来,赵雪眠则是睁着一双懵懂的大眼睛看着对面的民警,然后在她每个安抚动作发生前,躲开。
如此反复几次后,女民警略有无奈,而赵雪眠在一个无辜的表情后,又吐了。
问话是肯定问不出些什么了,两位警察只得退出来,然后又开始去向来雪了解接下这个陪诊的具体过程。
再次复盘,来雪发现,赵父在预约陪诊时非常刻意的隐去了基本信息,只反复强调孩子得了疑难杂症,他们好不容易挂上了号,怕人生地不熟才来找陪诊。
“他说不需要我多做什么,就看诊过程中帮他们跑跑腿就好。”来雪叹气,往卧室方向看了眼后,又说:“他交了定金,我也实在不觉得会有人拿去医院看病这件事情开涮,所以也没有执著去验证他的身份。”
病历资料被当做是证据被女民警拿在手里,但因为涉及太多专业词汇,女民警只能拿起手机询问网络,任准看见,适时地站出来解释了几句,这让女民警很是气愤,“什么人啊这,虎毒还不食子呢,再怎么也不能抛弃生病的孩子啊。”
稍微发泄完后,她又问任准,“你是医生吗?懂得还挺多。”
任准不置可否的点头。
男民警觉得定金是个线索,于是要来雪把淘宝的单号发他,接着他又在笔记上查漏补缺了一番,暂时没发现遗漏后,起了身,“那先这样,我们回去会先根据那个小赵提供的信息查下那个时间段的监控,看看能不能找到些有效的信息,另外,那个如果孩子能主动开口的话,那最好。”
就这样吗?
来雪有些茫然,也站了起来,问:“那这孩子……”
总不能留在他们这里吧。她心中想,那面,民警也这么想,说:“孩子就先留在你们这儿吧。”
“那不好吧。”
“是不好,但我们想了下,也没有更好的办法。这孩子太特殊了,我们那面人手不够,怕照顾不到,你们这边就不同了,我看得出来,那孩子依赖你们,加上你们这还有个医生,怎么都能比我们护理的好,对吧?”
“不是……”
“就这么定了,好吧?”
民警已经要往外走了,来雪头大间想的是用语言攻击公职人员应当不违法吧,这时,赵只今则适时将门拉开了,接着,她又小心翼翼地将卧室的门轻掩了上。
“睡着了。”她解释着,而后没有任何铺垫的问民警,“你们明天能让孩子住上院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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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位民警都是一愣,没想到被安排了新的工作。
赵只今则又着重讲了下今日她带着赵雪眠看诊被拒绝的经过,然后她指了下任准,说:“他是医生,但是他也不能左右规则,所以如果你们能帮忙调解下,那简直感激不尽。”
可警察和医疗是两个系统,民警有些畏难,也不能完全保证自己的权限,“我们试试好吧。”
赵只今则不给他们犹疑的时间,说:“那就这样,明天一早咱们医院见,你们也看见了,只这么一会儿,这孩子都吐两回了,真拖不起了。”她甚至还学会了男民警习惯性缀在话尾的那句并不需要回复的问话,“好吧?”
“好……吧。”民警也是于心不忍,最终答应了下来。
房间终于重归平静,大家今日都是忙忙碌碌,只是终于忙完,心却不能完全落肚。
“那个……”来雪开口,刻意压低了声音,说:“我们真的要收留这个孩子吗?”
赵只今今日也问了自己无数次,但……“也没有别的更好的办法了吧。”
“我们不是监护人,没法对她负责的,甚至如果她有什么意外,她的监护人还能过来追究我们的责任。并且我也不看好明天入院的事情,医院不会接收的,他们碰到过太多讹人的事,不知会多谨慎。”
说着,来雪还去看任准,任准没吭气,但心里想的确实是医院前两年发生过的一件事,孩子从高处跌落造成严重的颅脑损伤,必须立马手术,但父母均在外地出差不能及时赶回,只有保姆陪着,情况紧急下,医院破了例,在通过视频拿到了父亲的口头授权后进行了手术,手术很成功,但赶回来的父母却迟迟不愿意在手术同意书上补签字,说要等确认了孩子真正脱离危险后才肯补签,结果是好的,过程却是熬人且消磨人善意的。
蒋大佑老父亲的心则再次被一把握住,他没法往下深想,说:“那我们就更不能把这孩子推出去了。”
来雪是理智的,却因少了冷酷,所以变成了最纠结的一个。
“你们真的……我们最近才算稳定下来……”但她想来想去,这事却只能怪她,稀里糊涂接了这样一单,但现在淘宝都是实名制,应该很快就能找到那对父母吧?来雪又想,心在高低起伏中来回穿梭,很是难受。
每个人都或多或少地说了些自己的看法,唯有祝清,一直是沉默,赵只今忍不住问她,“清姐,你怎么看?”
祝清则没头没脑地说:“话说我今天陪诊遇上了见叫人哭笑不得的事情。”
“哈?”大家不是真的有兴致,却也表现了好奇。
*
祝清于是开始娓娓道来,说今天她是陪一对祖孙去看诊,孙子细菌性感染高烧三四天了,吃了头孢后温度是退下来了,但是却是腹泻不止,去了医院后医生开了粪便常规检查。
“家里父母应该是提前做了功课,又或是以往有经验,所以自己拿了保鲜袋装了孩子出门前的粪便到医院,医生也说只要是两小时之内的都行。我跟那位奶奶在把样本交出去前,又一起计算了时间,确定了没有超时,但那位奶奶却神神秘秘的把样本拿走了,说等她一会儿,结果,过了一会儿后,那奶奶是被护士领回来的。”
祝清在这有意卖了个关子,赵只今有些紧张,又因猜不到故事走向而着急,催促,“发生了什么?”
祝清抿嘴,在憋笑,气流在胸膛乱窜了好几轮才算努力克制住,“那个奶奶……她怕,怕粪便不新鲜了,所以拿去护士站找微波炉去打热了。”
“哈?”
“哈哈。”
“哈哈哈哈。”
先是诧异,到后面每个人都是忍俊不禁做捧腹状,祝清已经记不起自己当时的慌乱与窘迫了,她只关注到护士的崩溃和怒吼,“不是,就你们家孩子珍贵是吧?那是我们用来热饭的不是给你们用来热屎的,再说了,你这样,粪便里的菌群都被破坏了,还检查什么啊?”
这像是个无关紧要随机插入的分享,又不那么简单,等大家笑完唏嘘完后,祝清又说:“最近跑医院,大都是陪着父母拖着孩子看病,看多了父母为着孩子跑前跑后各施本领各尽全力的样子,很不愿意相信真的会有父母抛弃自己的孩子,但退一步讲,若是真有这样的一个孩子,我们能帮,就还是帮帮吧。”
大多数时候,祝清都是随波逐流的,相处久了大家也看出她温和性子下的一些小心翼翼,这还是第一次,祝清在他们跟前很明确的表达自己对某件事的看法。
最初并不赞同的来雪没吭气,赵只今、任准、蒋大佑也都是若有所思,而这时,卧室里突然传来赵雪眠哭泣的声音,蒋大佑第一个冲了进去,抱起因为梦魇而大哭的赵雪眠。
而赵雪眠在蒋大佑宽阔的怀抱里则渐渐安稳了下来,眼角微微睁开又阖上,挂着泪珠又睡了过去。
大家依旧是没有说一句话,但接收赵雪眠这件事情,就这么在无声中定了下来。
096 哪怕各种混乱下黑白会被颠倒,但救人是实实在在的
因为蒋大佑的带娃经验最丰富,所以这一夜,他留了下来。
任准和祝清则是先回到了各自的住处,大家约定明天一早一起去医院。
卧室让给了蒋大佑跟赵雪眠,来雪跟赵只今则在客厅铺了地铺。
地铺似乎自带一种仪式感,让身处上面的人不自觉的要点夜灯聊夜话,而今夜的夜话则稍微有些沉重,赵只今也好,来雪也罢,都带着些许悲壮在其中,她们不自觉的回忆着这小半年的陪诊时光,细数着一些奇葩病人,但更多的被提及的还是一些让她们或觉温暖或受启发的人和事。
“我们这次不会被讹上吧?”赵只今有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无畏,但短暂歇脚间却是止不住的恐慌。
“不知道,我先研究下店铺再次被封后的应对措施吧,又或者,看看能不能干脆弄个小程序算了。”来雪拿起手机,目标明确,实操起来却是心不在焉。
那面,蒋大佑见赵雪眠睡得安稳了些,蹑手蹑脚地来到了客厅给自己泡了包方便面,吸溜吸溜间,他忍不住开始忆往昔,说:“看着这小孩,我可真怀念恩洱小的时候。”
“恩洱现在也不大啊。”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