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100(2 / 2)

人生缝补日志 蒋蛮蛮 19045 字 4个月前

“就……”蒋大佑认真想了想,说:“两岁左右的孩子,还是全身心的依赖你的,并且认定全天下你最好,恩洱这么大的,已经会有一些自己的意识……”

剩下的话他没说,这也是最近萦绕在他心间的恐慌,他很怕日渐长大拥有自己认知的女儿会不再把他当成最好的爸爸,也不再那样依赖她。

“所以说,其实是父母更依赖孩子一些。”蒋大佑又补充说,并还回忆起有次恩洱闹肚子喷射了他一身的事情,“当时我刚给她洗完屁股,结果她又立马噗噗噗,一点不夸张,我的头发都没有幸免。”

蒋大佑描绘的绘声绘色,赵只今跟来雪还不能与他这份真情共情,只有些佩服他的食欲,“这你都吃得下去!牛!”

“当父母的嘛,哪里会嫌弃自己的孩子。”蒋大佑不以为然。

*

当父母的,哪里会嫌弃自己的孩子,更甚抛弃自己的孩子。

这被认定为既定事实,事实被拎起,揉皱甚至于撕碎时,难免会让大家难以接受,甚至于质疑新的事实。

不过这件事中,祝清所受到的冲击约等于无,实在是她早就认清了另外一件事实,那就是父母爱子女或许是天性,但人的天性中总还有更强大的东西。总之,这世上,因为父母怯懦或自私被抛弃的孩子绝不在少数,哪怕一些父母将孩子抚养长大,也还是会不断地在精神上又或是其它方面孤立孩子,抛弃孩子。

她,也算是被抛弃的一个吧?

祝清略有惆怅,人在不断往前走,一些过去却总不能过去。

*

被各种烦恼、踌躇声势浩大的捆绑了大半年,任准将将有革新颓丧态势,整装再出发的念头,只是等不及循序渐进,眼下他就要被这件事推着不得已的往前跨一大步了。

手机在手里轻握着,翻来覆去的似会流动一般,在一个没握稳就要滑向地面时,任准才终于下定决心,给章挺拨去了电话。

章挺那边在手机充分响过后才缓缓接起,接起后,他也是故意拿乔,好一段空白后,才悠悠说:“你哪位?”

任准太了解导师的脾气,想也不想的便说:“对不起,打错了。”

那边的顽童捉弄人不成,立马先举了白旗,“也不知道谁是导师,哎,说吧,这么晚给我打电话做什么?”

任准没忘记自己有求于人,立马毕恭毕敬地,“您是导师,永远是。”

“这事不太好办吧?”

“是,但还是想请您看看有没有可以通融的空间。”

任准将赵雪眠的事情托出,那面这次是真的陷入了沉默,半晌后,才有回应,“北京有专门的弃儿定点医院,我们不能妄自随便接收的。”

“我知道,但依着孩子现在的状况,来我们这儿最合适。”

“如果后面孩子的父母找来,免不了扯皮。”

“那就扯吧,

哪怕各种混乱下黑白会被颠倒,但救人是实实在在的。”

这是章挺一直在等待的时刻,他喜爱任准,不仅因为他在神外方面的天赋,更因他赤子之心,但赤子之心也总要经过几轮历练,染上些灰尘,才能走更长远的路。

“行,我去安排。”师徒俩是有默契的,并不需要过多拉扯便达成了共识。

近来的睡眠治疗是有效果的,另外大概是因为终于踏出了回归正轨的第一步,心踏实了,任准这一晚睡得很是安稳。

*

第二天一大早,他便出发去了赵只今那里。

赵只今、来雪、蒋大佑则是都没睡太好,蒋大佑更是四点就摸黑起来,准备了一桌相当丰盛也营养足够的早餐,只是赵雪眠仍旧状态不佳,吃了两口便又自顾着从椅子上爬下,找角落蜷着。

蒋大佑见她实在吃不下,也不勉强,从昨晚祝清带来的吃食中拿了根奶酪棒出来。

赵雪眠接过奶酪棒,看得出来是真的有些馋,但她却没有立马打开,而是紧紧的握在手中。

这根奶酪棒加上一夜的照顾让赵雪眠终于放下了戒备,接下来她明显放松了些,目光不再躲闪,她开始认认真真的看面前的这几个人,想爸爸带着她一路跋涉到北京时反复跟她说的那句话,“你要乖乖去治病,病好了爸爸就来接你。”

一行人浩浩荡荡的到达了医院,章挺今日出诊,为了不影响这之后的接诊,有意让任准带着赵雪眠早半个小时到达。

陪诊的人不宜多,最后是任准带和赵只今带着赵雪眠进入医生办公室。

章挺太久没有见任准了,忍不住逗他,“这位家长来得够早啊。”

任准则比昨晚配合,点头称是间还双手合十说了句,“是啊,拜托您了。”

章挺又看了眼抱着赵雪眠的赵只今,问:“小两口结婚几年了啊?”

这下,任准不配合了,赵只今也是露出惶恐的神情。

“老师。”任准压低了声音。

章挺哈哈一笑,就此打住了。

“病历和片子给我。”真到了看诊环节,章挺则表现得沉稳又专业。

他将片子和病历都仔仔细细的看过后,忍不住先去考任准,“你怎么看?”

“片子拍得很清楚,根据小脑蚓部及第四脑室区异常信号来看,考虑是室管膜瘤,再结合肿瘤的大小,手术指征明显,只是在手术之前,结合病儿昨天到今天的表现,我以为她的脑积水很严重,必须尽快进行分流手术。”

一般而言,脑肿瘤增大会压迫脑组织,引起脑脊液循环障碍由此产生脑积水,而若脑积水不能及时排除,便会造成颅内压持续增高,严重者会出现昏迷、脑疝等情况,危及生病。

任准回答完章挺的提问,还说了句,“您不用考我,基本功都还在。”

“最好是。”章挺将病历一一整好,开始对赵雪眠进行简单的查体,赵雪眠还是怕生,饶是最近她常见医生,也还是不由自主的往赵只今的怀里缩。

章挺温柔的摸了摸赵雪眠的小手,安慰她,“不怕哈。”又去问任准,“手术你负责?”

任准的为难很现实,“恐怕不符合规则。”

他回医院,总有些流程要走,而赵雪眠的脑积水分流手术迫在眉睫。

*

“这不符合规则!”

没一会儿后,医院负责行政的副院长也给了答复,一旁,还站着如约赶来的民警,他们回去后立马启动了调查,也详细研究了遇到弃儿后的处理办法,原本他们还挺乐观,原来北京有专门的定点医院负责接收被抛弃的病儿,他们赶过来,就是想先把赵雪眠送过去。

可昨晚在场的医生却坚持要让赵雪眠留在这里,称刚拍出来的片子显示这孩子的脑积水已经非常严重了,不宜再折腾了。

“对她来说,留在这里,马上手术,才是最好的安排。”任准相当坚定。

“收了吧,出了问题我负责。”章挺也附和。

副院长也很坚持,“真出了问题,你负责不了,我也保不了你,只有按照程序来,才是对大家都好。”

章挺也是没有退让,表示,“情况特殊,最该考虑的是孩子。”

“脑积水手术相对是简单的,那边的医院也是可以做的,等有了指征再转过来就是了。”副院长坚持要按程序走,但也给了让步,间接承诺同意接收这个孩子入院。

任准则不认可这个说法,纠正,“脑积水是很常见的外科手术,操作起来也确实不算难,但它的并发症却是一直居高不下,不容小觑,特别是脑室腹腔分流的手术感染率高达百分之十一,而一旦分流手术产生感染,即使得到控制,也会产生不可逆的神经功能后遗症。她还只有两岁多,未来人生还很长,不该冒这个险。”

副院长看着这对如钢铁般固执的师徒,以为自己的神经功能也受到了重创。

“都以为自己是救世主,可救世主也讲求众生平等不是?”他叹着气,说出自己的又一个顾虑,“谁不知道全国神外就看我们,出了这间门,上楼,哪一个不是情况紧急等待救治的?如果这流程不能做到不让人指摘,那么以后不知有多少会来效仿,挂号难,排队久,不怕,直接把孩子丢医院就可以了。”

章挺跟任准在思考,没有立马回话。

副院长继续劝说:“与其我们在这儿争执浪费时间,还是先把孩子送过去吧。”

他坚持要按流程走,警察并不能理解方才他们辩论过程中的各类专业术语,但他们也察觉到了越拖延那孩子便越危险。

“留下,还是送走,咱们还是快点决定,好吧?”男警察说。

女警察也提供了他们昨晚获取的一个重要信息,“你们也别怕孩子家长后面又找来要讹人,他涉嫌遗弃,检察机关是可以剥夺孩子父母监护权的,前不久,上海就有类似的案件。”

这个信息确实很重要,果然,副院长听后,在重新审视这件事情,只是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又不再让他拥有对这事的主导权。门突然被扣响,护士则没等回应便又将门大力推了开。

她说:“不好了,任医生带来的那个小孩状况不太好。”

097 遇上了这摊子事,就先专心解决这摊子事吧

任准箭步冲了出去,副院长在他身后喊,“你还没有正式归队,不能进行治疗。”

似是又回到了夏日的那个十字路口,不远处躺着需要被救治的人,只是不同那一晚的纠结,此时此刻,救人的心已解开了心中缠缠绕绕的结。

回归就在眼前,可却有绕不开的程序,任准有些懊恼,这时,一只手却轻巧的将他拨到了一旁。

是许云澈。

“师姐。”任准的语气带着祈求。

许云澈嗯了声,没做任何多想,转过身对章挺和副院长道:“脑积水分流手术,我来做吧。”

那架势,很像是在下达命令。

想着这对师姐、师弟总是过于冲动也过于感情用事的处事风格,副院长头疼,但也得接受木已成舟。

再看章挺,得意和骄傲简直溢于言表,这让他忍不住的要去泼冷水。

“恭喜啊。这对卧龙凤雏,算是重新合体了。”想了下,副院长又说:“费用挂你科室啊。”

*

手术进行了近三个小时,门外,赵只今紧张到不行,开始靠不断说话来缓解这种情绪。

“说到底,这孩子跟我们是有缘分的,你看,我姓赵,你名字里又带个雪字,而她叫赵雪眠,你说巧不巧……”

她絮叨不断,来雪被她念的耳朵就要起茧子,同时,她心里也是有些烦躁,但不再是为了怕后续会有麻烦产生。生命带着股最原始的力量,看着弱小无助的赵雪眠要打这样一场艰难的仗,她忍不住的便投入了感情。

“会没事的,你安静会儿,等她出来,还需要我们照顾。”

来雪没忍住,终于还是打断了赵只今,赵只今依言静了音,但没一会儿后,她又焦虑了起来,“可是我们一点经验都没有啊,没带过孩子,更没照顾过生病的孩子。”

不过这一次的焦虑过后,赵只今很快镇定了下来,她向任准问了一些术后需要注意的事项,然后做了分工。

蒋大佑、祝清擅长厨艺,可以回家轮流做饭,她和来雪则可以负责陪护。

“只是这几天的陪诊,都得减量了。”

赵只今略有为难,来雪则很豁达,

“遇上了这摊子事,就先专心解决这摊子事吧。”

手术进行的非常顺利,不过因为全麻的缘故,赵雪眠被推出来时仍是处于昏睡状态。

“放心吧。”许云澈走出手术室,习惯性的报告了结果后,又拉着赵只今开始说术后需要注意的事项,但说了几项后,她又叫停了自己。

“你不用记,任准不在嘛,有什么你问他就行。”许云澈说着又去cue任准,“你,记得请我吃饭哈。”

任准点头,接着许云澈没说完的部分补充,“不要随意去查看创口,创口处会有一根引流管,注意不要用力拉拉拽,会影响积水排出的,另外,要特别看好孩子,小孩的手很容易到处乱抓,必要时候你可以找护士帮忙用纱布固定下。另外就是,蒋大佑是回去做饭了吗?先从流食开始吧,要清淡的……”

认识已经有段时间了,可此时的任准于赵只今而言,确实有些陌生的。她知他个性认真,但往日这份认真大多披着厚重的外壳,人家稍一探究他就会用嬉笑或者冷漠潦草带过,现在他却是的一字一句连带着语气、表情都是相当正式,赵只今看他,觉得他身上凭空便穿上了白大褂,好看又耐看。

赵只今的目光过分直给了些,任准感觉面向她的半边脸热辣辣的。

“干嘛这么看我?”终于他没忍住问。

赵只今想了下,也是没忍住,问:“你是不是这就回归医生岗位了?”

“算是吧。”任准想,兜兜转转,人总是走不出心之所向的那条路的。

*

这归途似箭,并不容任准入计划般慢慢铺设,当天下午他就跟医院的相关领导进行了层层谈话,并预约了明天做心理评估,须得拿到可以回归岗位胜任工作的那一纸报告,他才算是可以真的回到岗位上。

最后负责谈话的是副院长,他并不真的为今日赵雪眠的事情而发恼,在医院待久了,便会发现是生死是玄学,出不出事故亦是玄学,有些事你站在医生救人的角度是永远躲不掉的。总之若真的出了事,那也只能在层层拉扯中崩溃,又在写报告向上汇报的过程中自我疗愈。

不过,副院长还是忍不住调侃任准两句,“不错啊,回来就回来,还自带个病人。”

任准知道副院长的心口不一,也记得进门前章挺的那番嘱咐,低头装乖,“还要谢谢您的仁心仁义。”

副院长则像听到鬼话一般露出嫌弃的表情,“行了,回来改改脾气,少点投诉就行。”

其实最让副院长头疼的还是任准那过分耿直的个性,除了他的小病患们他谁都怼,包括同事跟病人家属,甚至还有他这个副院长以及对他视若珍宝的导师。

“呵呵。”任准敷衍但却也不乏真诚地笑着。

副院长眼不见心不烦地挥手让他赶紧走,但待任准真的走后又不由欣慰地笑了笑,小儿神外是无数人像要攀爬却少有人有能力攀爬的高峰,他是真见不得人才流失。

*

任准心底是忐忑,但也有难以言说的雀跃,他在努力压制这兴奋,面前的人却拆穿他,“很开心吧?”

“还好。”

“你嘴巴都要咧到后脑勺了,别装了好吗?”赵只今拆台完,仍旧没有松开目光,问:“要帮你庆祝下吗?”

任准看着赵只今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忍住了想要给她一个爆栗的冲动。

“赵只今。”但他故意压低了声音故作深沉的说。

“啊?”

“今晚你要陪护吧?”

“啊。”

赵只今楞过后,才想起今晚的她被委以重任。蒋大佑回家做饭了,祝清明日一早安排了陪诊,而来雪,刚刚被警察一个电话叫去聊寻找赵雪眠父母的进展。

“好像是不行了,改天,改天给你好好庆祝下。”赵只今仍旧很坚持。

任准想起最初相识时,赵只今昂着脑袋理直气壮的说求神问卜为的就是个寄托的样子,微不可察的笑了笑,她有她的仪式感,挺好。

*

不过终于还是不放心。

冬日屋里暖气开的十足,也干燥的十足,空气在热气里流动,水分子被全部蒸发融在暖意里,让人温暖也让人略有浮躁。凌晨两点多,任准睡着又醒来,去餐厅灌下一大杯凉水后,心思愈发不定,反复犹豫后,他还是抓起手机下了地库。

夜色静谧,道路亦是安静,任准一路畅通无阻的来到医院后却在大厅里顿住了脚步。

冲动的势头猛后劲儿却总是欠缺,任准实在是不知道怎么把赵只今叫下来,医院里头有值班医生跟护士,他的出现实在难免显得多此一举。

【一切还好?】最终任准只先发了信息过去,但问完后他又开始想那面是否已经睡下了,说是陪护,但也不能真的干熬着睁眼到天明,这样不等病患出院家属便要先成病友。

可赵只今还真就是这么打算的,手术后没多久,赵雪眠就醒来了,她看着白花花的墙壁又看着赵只今那张总是含着笑意的脸,懵懂、惶恐后又有些羞涩,而头上出来的异样感,又让她忍不住的要伸手去碰。

“别……”赵只今紧记任准的嘱咐,伸手将赵雪眠的小手轻轻握了握,不让她去触碰头部的被包扎好的创口处。

不过还是慢了小半拍,赵雪眠的指尖与头皮处有了短暂的交汇,她有些想哭,“头发。”

她声音含糊,委屈却很明确,赵只今明白她的所指,因为手术的需要赵雪眠的长发被剃成了光头,她安慰她,“头发会重新长出来的,到时候阿姨再给你买各种好看的发夹好不好?”

发夹对赵雪眠的吸引力却并没有那么大,无助之下她又开始喊爸爸,一声一声很虚弱又带着撇不去的执拗。

赵只今没法在这样的赵雪眠跟前去控诉,只得是继续轻柔的安抚她,但好在手术起效很快,到了傍晚时,赵雪眠胃口大开,吃了一大碗蒋大佑送来的清粥,并没有再发生呕吐。

不过赵只今却不能放松,一直端坐在病床前悉心看护着赵雪眠,生怕她有一点闪失。直到夜深了赵雪眠睡得安稳了,她才松了口气,下了楼,去到大厅的自动贩卖机前,准备买点喝的。

看见任准的背影出现在空旷的大厅,赵只今第一反应是恍惚,她以为是自己眼花了,于是悄无声息的走过去,想看个究竟,不想却是将任准吓一大跳。

任准已经准备撤离了,他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这个点自己出现太突兀了,而肩膀上突然落下的那只手则让他汗毛战栗。他是虔诚的无神论者,但也听过太多跟医院有关的都市传说。

“淦。”他轻叫一声,条件反射性的跳好远。

这应激反应也叫赵只今吓了大跳,但很快她便笑了起来,为着任准难得的糗样。

“你怎么来了?”

“就……”

“不放心呀?”

“嗯。”

“我也不放心。”赵只今粗略算了下出来的时间,决定赶紧回病房继续守护在赵雪眠跟前。

任准想要她悠着点别太紧绷的话就在喉头,却因赵只今不按套路也过分迅速的出牌而堵在了那儿。

“你……”

“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吧,明天你不还要来做那个什么心理评估?”赵只今说着已经朝电梯方向跑了。

任准闷声嗯了下,想自己这寒夜跋涉究竟是为了什么?而下一秒,那个本已经奔出去的身影却又倒退着回到了他的跟前。

“还有事?”

任准已无期待的问,赵只今则似变魔术一般从口袋里摸了个好丽友出来,并煞有其事的递到他跟前,说:“喏,凑合下,这也是个小蛋糕,送给你,提前祝你顺利回归岗位。”

098 但想要拉住绝望的人,或许就非得先成为绝望本身吧

是疲倦却也平稳的一夜。

分流手术很成功,赵雪眠的状态肉眼可见的好了起来,虽然这于她只是升级打怪的第一步,但从来第一步已足够让人惊喜,让人振奋。

任准的心理评估也比想象中顺利,特别是当天凌晨,他终于解开了最后一个心结。

“其实当时我会选择离开医生岗位,是因为我害怕了。”任准解释,说对于学医,他从来笃定,有关救人,他也未曾有犹疑,可是小姨的悲剧、卢定语遭受的恶意,还有病患家属的不理解,这些事层层加码之下,他的心态不可避免的受到了影响。

“当时那场手术很重要,可当我拿起手术刀,脑子里想的却是老卢受伤的事,还有那些堆积在我门口的垃圾,我一点没法集中注意力,我手抖了……”任准苦笑下,又很庆幸当时章挺发现了他的异样,及时将他赶出了手术室。

“就挺好学生心态的吧,都说外科医生的心要和手一样坚定有力,我一直自负,又自诩有些天赋在身上,所以总觉得我有金刚不坏之身,波折近不了身,就算遇上,也能拿技术说话。可……”任准变现的颇为惭愧和无力,“我的梦想不值一提,我救不了最想救的人,也拉不住那些绝望的人,甚至有时我自己就是绝望的本身。”

“但想要拉住绝望的人,或许就非得先成为绝望本身吧。”

赵只今想也不想的说,任准心为之一动,问:“你说什么?”

但赵只今的哲学大道理从来是张口就来闭口就忘,下一秒,她便又变回了懵懂模样,“我说什么了?”

任准哭笑不得,“你是不是熬夜熬傻了?”可方才心底的那微弱的一动,却是真实的在他心上撬开了一个小口子,让一些执拗得以找到缝隙被释放,承认自己软弱,接受绝望有时就是常态,学着跟生命之中重要的人告别,他好像终于要找到些诀窍了。

*

任准就这么回到了医院。学校放人迅速,医院回收的也迅速,但其实这其中一早便是章挺在排布,给任准找的校医岗是个临时工没编制的,来去不会特别受限,医院上头,也是他顶着压力将各种好话说尽。

回归忙碌,任准适应的还不错,除开第一个大夜让他有些割裂,他打着哈欠,不能相信,两三个月前,他还在向酒精乞讨一个勉强安稳的睡眠。

而这几天,赵只今跟来雪轮流承担了夜里看护的重担,蒋大佑和祝清则是一日三顿变着花样的给赵雪眠补充营养,因为再过三天,赵雪眠就要进行第二轮手术,开颅切除室管膜下的瘤体,这手术事关重大,对一个只有两岁出头的小孩来说更是不小的挑战,而叫人沮丧的是,有关赵雪眠来自哪里,她的父母又究竟是谁,警察那里仍是暂无头绪。

用以下单的淘宝账号倒是很好查,可一路追踪过去却发现那账号的主人就在北京,是一个不太会和赵雪眠产生关联的中年男人。男人开着家小超市,称那一单陪诊是有天有个男人说要做任务借用他手机下的,作为回馈,还给了他五十元。

民警失落之时,不免责问男人为何如此没有防范意识,也不怕被骗,男人则是不以为意的哈哈大笑,说哪就有那么多骗子,“你们不懂,这就是常见的地推,我经常遇到,有的是游泳健身,有的是少儿培训,还有外卖送菜的,都不容易,能帮就帮嘛。”

男人豁达,民警则憋屈,最有利的线索就这么断了,而他们的监控摸查也不很顺利。

“这就是有预谋的遗弃,赵父刻意遮挡了面部,也有意识的避开了一些监控。”

民警无奈,来雪不太能接受天网之下,又是在首都,竟能有遗漏,问:“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我们正在用同名的方式进行筛查,但是因为需要其它一些省份的配合,所以不会有那么快。”民警说有时候办案的尽头只能是依靠这些笨方法,而后他们又过来探望了下赵雪眠,并还带了一笔捐款。

这笔捐款,则让赵只今陷入新的忧思,赵雪眠并不是医院的责任,让医院承担全部的医药费,她过不去自己这一关,更甚后期手术的病理结果不好,还需要化疗,那也是一大笔作用,或许还需要去别的更匹配的医院,他们没法一直手心向上向医院讨要照料。可赵只今也是能力有限,存款将将能数到第五个手指。来雪看着医护人员围着赵雪眠跑前跑后,也是没法心安理得的只做旁观者,她一面着手研究看能不能帮赵雪眠申请到应急救助基金,一面又提醒赵只今。

“不然你去找那个UC哥来。”

“谁?”赵只今的记忆力在劳累中打了折扣,等反应过来后,她只喊妙,巨朝星是大V,如果有他帮忙用舆论造势,那么或许不仅能帮赵雪眠筹集到一些医药费,还能找到她的亲生父母。

“还得是您,颖悟绝人啊!”赵只今无脑夸完,迅速就给巨朝星打了电话过去。

巨朝星简单听完赵只今的叙述,那面立马就动了起来,“地址发我,我一会儿就到。”他有着自媒体人的敏锐和迅速,但更多的则是出于愤怒。这时代,大家不愿意生孩子的背后更多是自觉自己并没有能力负担另一个生命,所以遗弃便显得更不能容忍了。

得知UC哥要来,来雪便准备撤退了,她解释,“病房里太多人不好,打扰别人休息,也影响医院管理。”

赵只今却坚持让来雪跟巨朝星见一面,“UC哥人真的不错,他是有新闻理想的。”

来雪呵了声,揶揄的话还未说出口,便被提着饭盒赶来的蒋大佑给吸引去了注意力。

蒋大佑走进来风风火火的,脸上还带着赖赖唧唧的笑,一看便藏着八卦,只是病房里还有其他病人,直到给赵雪眠喂完饭,三人都出了病房,蒋大佑才终于开口。

他已然忍不住了,嘴角不自然的在下压,可为了渲染氛围,还得收敛着带着铺垫问:“你们猜我刚经过护士站听到什么了?”

“哦。”赵只今、来雪却都表现冷淡,甚至故意不去接蒋大佑的茬。

没人捧场,蒋大佑索性直接扔出王炸,说:“他们说赵只今是任准的前女友,赵雪眠则是他们分手时赵只今带球跑生下来的小孩。”

“哈?”这下赵只今再不能淡定了。

来雪一愣后,则是不嫌热闹大的笑,“这是什么梗?霸道医生之再爱我一次,似是故人归之爸爸我被妈妈藏起来啦。”

只是笑着笑着,她忽然又变得很严肃,一双眼定在走廊不远处,一番探究后难掩嫌弃。

*

“你怎么在这儿?”来雪并不友好的问。

按着赵只今地址找来的巨朝星看着来雪,又看了看她身旁的赵只今,很是意外,“你们……一起的吗?”

巨朝星不确定的问,赵只今循见这其中不寻常,也问:“你们认识?”

两人默契异常,都道:“不认识。”

但下一秒,来雪又实在怄气不过,对着赵只今道:“这人人品不行,你不要和他走太近。”

巨朝星不落下风,学着来雪的说辞,“你跟她关系很好?那你得小心,这人戒备心过强,很容易不识好人心。”

赵只今:“二位不如把我们其实渊源颇深偏见也颇深的关系表现的更明显些?”

“懒得理你。”来雪这下是真的不愿多做都留了,从蒋大佑手里拎过饭盒便要走,离开前她又不忘对赵只今说:“晚上八点我来交接。”

而待来雪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处,赵只今、蒋大佑都是有些激动的凑上前,要向巨朝星探个究竟,来雪竟然有个‘朋友’,还是异性。

奔现之前,巨朝星其实有过多种设想,他和来雪因为某个共同的原因成为网友,就着一些无法言说给他人的事情相谈甚深,而就此拓延开来,两人发现,他们爱看的书,喜好的音乐也有多层交集,惺惺相惜之下,他们成了无话不谈的挚友。太默契了,所以他们都是想当然的按照各自的想象去描摹对方的模样,以至于忽略了去确认一些最基本的信息,比如……性别。

是的,巨朝星从来都没有想过大刀是个女的,来雪亦是没想过漫漫竟会是个男的。

“不是。”赵只今听着巨朝星的叙述,不禁问:“你们在网上聊了七八年,就没想过语音或者视频下?”

巨朝星:“没有,两大男的语音和视频,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他说着,还别扭的抖了抖肩膀,赵只今如实说自己的感受,“不觉得,但我觉得男的叫漫漫更奇怪。”

“她还叫大刀呢。”

“她的外号就是来一刀啊。”

赵只今的偏袒过于明显,巨朝星不得不又解释,“我叫漫漫是有深意的,路漫漫其修远兮,这是在说我走在人生路上的一种心境。”

“那你可以叫其修远兮啊。”

这天真是没法聊了,巨朝星短暂叹气后,说:“还是先带我去见见小雪眠吧。”

赵只今的八卦却还没有得到完全满足,追在巨朝星背后问:“不是,你们还没说你们是因为什么相谈甚深的。”

因为什么……

巨朝星的脚步不由地被牵扯住,他在原地站了会儿,终于还是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那是已然被尘封的梦魇,他先一步走出来,并向身后的来雪承诺过不会再回头去看。

099 传言太多,可信度低,说出来更多只是为了个调剂

赵只今带着巨朝星,没有立马去到病房,而是先绕到了医生办公室跟护士站去打招呼。巨朝星带着全套设备而来,势必会弄出些动静来,还是先去获得些支持或谅解比较好。巨朝星本人亦有此种自觉,所以来的路上不忘叫了些水果跟饮品,他前脚到达刚到医院,后脚外卖员便也送货上门了。

巨朝星并不知道任准已经回到了医院,在办公室见到他时大呼,“这是什么情况?”

任准反手做出一个送客的手势。

巨朝星几乎是打了个照面就被送到了门外,但他却是止不住的激动。

“他回来工作了?”

“别明知故问了。”

“我的稿子又得换方向了。”

“你不要可着他一个人来行吗?”

不过赵只今在不停给巨朝星泼冷水,要保护那人的意味也实在明显。恰好两人又来到了护士站附近,将好地遇上了在忙里偷空闲聊两句的护士在说任医生回来了。

“原来当时任医生离开也不全是为着医闹,更多是追妻去了。”

“啊,就六床那对母女是吗?”

“对对。”

“不是说那孩子是被遗弃的吗?”

“是的呀,说任医生那位也是医生,孩子也是在他们医院被遗弃的,那医院救不了,才被送过来的。”

“啊,那他们等于是在这重逢的?”

“好像之前也还有点联络。”

……

*

说到后面,两位护士也是有些不确定,

传言太多,可信度低,说出来更多只是为了个调剂。

巨朝星忍不住笑着调侃,“不错啊,你们都进展到相识相恋分手又破镜重圆了。”

赵只今更多的则是叹为观止,“不是。”她忍不住想让巨朝星做个评判,“你听听她们刚说的话,前后不矛盾吗?”

巨朝星装傻,“我不懂逻辑,好磕就行。”

赵只今无语,却还得硬着头皮笑着上前跟护士们打招呼,并向他们介绍巨朝星,顺便说明来意。

“我知道医院里很注重隐私,病人也需要静养,但实在是小雪眠的情况比较特殊,我们会尽量高效的完成采访和拍摄的,也请你们多担待啊。”

巨朝星在后面也频频鞠躬,递上水果跟饮品,“打扰了,打扰了,多多担待。”

护士们虽然对于生离死别见很多,却也为小雪眠的遭遇而动容,并未有不耐烦,甚至提出会跟他们一起去病房说明情况。

三脚架是在病房外安装好的,这之后巨朝星并没有着急将它搬进病房,而是变魔术似的先从兜里摸出了个兔子玩偶,要去跟赵雪眠建立些信任。

而在这之前,蒋大佑也做了铺垫,告诉赵雪眠待会儿会有个叔叔过来问她些问题,并给她拍摄一个视频。

“等视频拍好后,我们会把它播放出去,这样爸爸看到了,就知道你在哪儿了,就会过来找你了。”

蒋大佑说着还塞了根奶酪棒给赵雪眠,大概是因为和家人最后的会面结束在爸爸那儿,所以每每提及爸爸时,赵雪眠麻木又隐忍的小脸都会生出好些委屈。

“爸爸,回家。”她喃喃着,就快要哭出来。

巨朝星适时的拉动了兔子玩偶的尾巴,这是个隐藏的机关,尾巴被拉长时,玩偶便会发出轻扬的音乐,多少能够安抚孩子的不安。

而果然,赵雪眠在听到叮叮咚咚的乐曲后,眼泪往回收了些。

巨朝星半蹲在病床前,避免去给对方压迫感,“喏,小兔子送你好不好。”

毛茸茸的玩偶对孩子有着不可抵挡的吸引力,赵雪眠犹豫了下,终于还是接过了这一团柔软。

巨朝星趁着赵雪眠情绪好了些做了自我介绍,并还指着门外说:“等等会有个摄像机,你不要害怕哦。”

赵雪眠有些懵懂的往门边忘了忘,但终于还是点了点头。

*

一切似乎进展的还不错,病房里的其他家庭也表现配合,甚至一个稍大的孩子也有模有样地学巨朝星将自己的玩偶送给了赵雪眠。但当摄像机被搬进来,红色的光点闪烁三下宣告着摄制开始时,赵雪眠却突然崩溃了,她先是哭着张开双臂要赵只今抱,等赵只今忙不迭的将她圈进怀里时,她又像一条八爪鱼般四肢紧紧地攀附在赵只今的身上,并把头深深埋在赵只今的颈窝处,呜咽起来。

赵只今的脖颈和心都是瞬间湿润。

“小雪眠。”她一面用手轻抚着赵雪眠的后背,一面轻声细语地安慰她,“不哭好吗?我们生着病,要尽量不那么激动哦。”

赵雪眠哭得更加伤心了,同时还蹦出若干没有关联的词,“爸爸,好吃的,不能。”

赵只今有些着急,两岁多的孩子,语言表达能力还很有限,若没有朝夕相处的默契,是很难读懂其要表达的意思的,不过这样的童言童语又有些可爱,她平时还挺为那些天马行空又不受限的表达而感到可爱的,但在这样真需要沟通的时刻,她只觉得要抓瞎。

蒋大佑、巨朝星见状也是上前,想要给些安慰,但不成想他们刚靠近便引得赵雪眠有了更为强烈的应激反应。

“不要,不要,不要……”她声音尖也沙哑,将赵只今抱得更紧了,像是落水的人在努力抓着浮木,即使虚脱也不能松手。

“不要拍摄是吗?”赵只今试着去理解赵雪眠的抵触。

赵雪眠顺势立马点头,情绪稍微平和了些,赵只今得到信号,于是赶紧蹙眉颔首,让蒋大佑和巨朝星把摄像机给搬出去。

蒋大佑、巨朝星手忙脚乱的照做,赵雪眠似监工般伸长了脖子,在确认摄像机终于不见后,四肢终于放松了些,她又将脑袋埋在了赵只今的颈窝,并嗅了嗅,像小狗要确认气味是否熟悉般地去找一种安全感,但这岁月静好只持续了不过三秒,病房外,突然混乱异常,而赵雪眠的那颗小脑袋又立了起来,一双圆目更透着机警。

“这什么啊?看着像摄像机。”

“什么摄像机,这是那个血氧仪吧。”

头两个说话的人声音太有辨识度,赵只今一入耳便知是贾大爷跟吴大爷。

“哎,这不罗大佑吗?小叉呢?”

“大爷,我是蒋大佑。”

“哦哦,蒋大为,小叉呢?”

接着是无奈的蒋大佑与有错那就一错到底绝对不改的贾大爷,同时他对‘小叉’这个名字的执著程度也让赵只今头痛异常。

“小叉,小叉,人呢!”

贾大爷声音响亮,赵只今听着真希望自己是金角大王,答应声后就能被收走,但下一秒,贾大爷却已经探着脑袋走了进来,身后跟着的还有同样器宇轩昂的吴大爷、花大妈、许大妈,阵容之豪华直叫赵只今咋舌。

“你们怎么来了?”

赵只今问,贾大爷则是在思考。

某个晚上过后,赵只今便开始神龙不见首尾,问就是在忙,再问就是这事情说来话长。而几次问不出个所以然来后,贾大爷情绪低落,又伴有一些暴躁,他止不住地去想赵只今这该是跑路了。这多么合理,几个需求多又难相处的老人,一家破败的线上线下都是没什么人气的服装店。

赵只今累到大脑都不转了,面对这控诉,第一反应是,“啊,原来我还可以跑路。”

她说完后便自觉的噤了声,手机那头也是,呼吸绵长,却没有说话,最后,赵只今只得是叹气,将赵雪眠的事情如实托出。

贾大爷听后,道:“我得去看看。”

他既没有延展着去问细节,也没有询问赵只今的意见,一句我得去看看说的斩钉截铁,不容置疑,表现得没有任何回旋余地,赵只今更是没法拒绝,稀里糊涂的又给了地址。

只是她没想到贾大爷比顺丰同城来得还迅速些,并且还带了这么老些人,这阵仗……她把赵雪眠抱紧了些,又有些歉疚地对着周围其它床的人笑了笑。

这阵仗同时也让赵雪眠晕头转向,她一面害怕,一面又忍不住地去看病房里多出的这些陌生人。

贾大爷搓了搓手,似有些紧张,“那个……”他张嘴,想了下,声音变柔软了些,但说的却是,“这孩子,光头还能这么好看,真不赖。”

赵只今:“……”

赵雪眠是小,却不傻,下一秒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吴大爷见状很是嫌弃的把贾大爷推攘到了身后,“不是你会不会说话啊。”

“那你说!”

贾大爷不服气,吴大爷投去一个蔑视的眼神,自信满满的给赵雪眠做了个鬼脸,赵雪眠仍是紧张,眼角聚满泪珠,吴大爷清了清嗓子,不慌不忙地又道:“乖啊,可不能再哭了,不然护士阿姨等等要来打屁股针了。”

泪珠终于落下,赵只今悬着的心也是彻底死了。

“大爷,你不好这样吧。”她有些无力。

最后还是许大妈跟花大妈出面,把这两老头给驱逐出境了。

“快走吧,没这么哄孩子的,真是怪不得你大孙子不愿意搭理你。”许大妈更如是说。

吴大爷虽然人被赶了出去,但声音却是没有间断,“那是他没良心,小时候谁一晚晚的抱着他哄睡给换尿布给冲夜奶的。”

另一边,贾大爷跟他配合着,“就是说。”

但不管怎样,赵雪眠的情绪有了些好转,只是辛苦了赵只今的胳膊,她实在缺乏锻炼,才抱着赵雪眠那么一会儿就快要坚持不住了,“我们先在床上躺一会儿好不好?”

她试着和赵雪眠沟通,花大妈则不由分说地接手将赵雪眠抱了去,神奇的是,原本怕生的赵雪眠在花大妈的怀里却是很乖巧,没有任何应激。

赵只今终于松了口气,但这口气却还是松快早了,因为下一秒,走廊又热闹了起来,先是贾大爷激动的在问:“哎,不是,任准,你怎么在这儿?你是医生?不能吧,你不无业游民吗?”

接着又是护士在厉声整顿秩序,“不是,怎么这么多人凑在这儿啊?有没有给你们说医院的规章制度啊?只限一人陪护,探病每次也是只限一人,不得超过十五分钟!拍摄?拍摄也不能弄出这么大的动静啊,你们这样病人还要不要休息了?还有任医生,你不要站在那儿装酷,这两大爷你是不是认识?快给我领走啊!另外……那……那个摆弄摄像机的人也是,五分钟能不能拍完?赶紧拍完麻溜走了……”

赵只今心里:真是谢天谢地,谢谢白衣天使了。

100 那时的大V在教科书里被称为意见领袖,新闻的三要素是真实、新鲜、时效,而不似现在,爆点排列在头阵,甚至能够覆盖其它

这一日实在混乱,赵只今跟任准两人更深刻体会到了什么叫做请神容易送神难。

总之,他们费了老大的劲儿才接连把贾大爷四人和巨朝星送走,并又轮流去给护士还有同病房的人道歉。

等忙忙碌碌完后,已经是到傍晚时分了。

“去吃饭吗?”任准问:“我请你吃食堂。”

恰好祝清送晚饭过来,有她照看赵雪眠,赵只今也得以短暂抽身松快一会儿。

她踌躇着,回任准说:“你们食堂的饭不怎么好吃。”可她却也实在没有力气去周边觅食了,只得是跟着任准去到了员工食堂随便打了两样菜。

任准端着个盒饭,他没有打菜,临近下班时姥爷托小牛送了丰富的吃食过来。老爷子为他能重新回到医院的事开心非常,但又不擅在言语上表达,只得是都体现在吃上。

咔嚓咔嚓几声,任准装作无意的把饭盒打开,今日的菜照旧丰盛,有酸汤肥牛、炭烤小羊排,另外除了时蔬还配了水果。而任准则将盒饭刻意地往中间摆了摆,只得赵只今问起,他便也装作很随意的邀她品尝。

可赵只今并不在状态,她胃口缺缺地拈起颗西蓝花,机械性地咀嚼着。反倒是许云澈突然出现并坐到了赵只今跟前,同时她又自觉的将任准的饭盒揽到了跟前,问:“姥爷是不是还不知道你跟小赵的事啊?准备的餐食还是一人份。”

任准蹙眉,“别乱说。”

赵只今则干脆继续举着颗西蓝花装傻。

但许云澈才不放过他们,继续说:“你们两个个当事人都听说了吧,没听说多去护士站转悠转悠,听说的话就别藏着掖着了,配合点,快把那层窗户纸捅破在一起吧。”

“师姐你……”

任准实在是有些焦灼,他想要叫停许云澈,不想下一秒许云澈自己就停了下来,她摸出手机,在查看完新消息后起了身。

“我去接个朋友。”许云澈颇为神秘的说着,又叫任准给她多留块羊排。

*

可许云澈撤离后,萦绕在赵只今跟任准之间的气氛只变得更尴尬了,两人都想说些什么,却又觉得说什么都只会平添误会,于是只得埋头吃饭。

只一会儿,许云澈便又绕了回来,而她身后跟着的那个朋友不是别人,正是巨朝星,这让赵只今跟任准都是吃惊。

“不是……你们两个……也认识?”赵只今吃惊间,想这要是I人那这世界真是要颠倒了。

任准没吭气,但手起筷子落下间把羊排全部夹进了自己的盘中。

“哎你这人。”许云澈气闷。

巨朝星熟稔坐下身,解释,“不要过分吃惊,为了医疗专题的报道,我很努力的结识了一些医生朋友,这就是我的专业素养。”

“哈哈。”赵只今有求于人不能不捧场的笑着。

任准则很真情流露的,“呵呵。”带着嘲讽。

“那个……”但让赵只今没想到的是,巨朝星接着却是把目光投向了她,并带着责备,“你倒是看看手机啊,我给你打了多少个电话?”

“啊?”赵只今茫然,她还以为巨朝星是为了任准而来。

接着,巨朝星却很认真的对着赵只今道:“我有个很重要的事情跟你说。”

掉转过头,桌上就只剩下了赵只今跟巨朝星。

“这两人,也是不必这么给人空间。”赵只今很是哭笑不得。

对面,巨朝星则煞有其事的递给她一个Ipad,并用眼神示意她点开去看。

赵只今坐正了一些,对面的人表情很认真,不太同于往常,她不自觉的也绷紧了神经。

Ipad上是一则视频,巨朝星非常迅速,已经将白天医院里的那场‘混乱’粗剪完毕,并且内容很是不赖,有条理,有重点,还有一些……好笑。

赵只今看着画面里贾大爷有恃无恐的要叱咤医院的精神模样,以及被质疑医生身份时努力强装镇定,但又因对方实在掌握着他一些不为人知的一面而惶恐的任准,没办法不被逗乐。而剧情跳转到下一帧,又是她抱着赵雪眠的画面,赵雪眠一会儿将头埋在她的脖颈,一会儿又探长了脖子,她对这世界很是好奇,但更多是带着戒备,而后面她崩溃苦恼的模样则实在没法不让人动容。

“剪得真好啊。”赵只今忍不住夸赞。

巨朝星摇摇头,“还差一些内容。”

“那要再去补点素材吗?”

“要的,不过不是我。”

“啊?”

赵只今困惑,巨朝星则又递给她给U盘,说:“我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这则视频由你发出更合适些,你是当事人,忙前跑后的承担了这么多。我这么说可能很功利,但这是个会引来流量的事件,你们又在经营自己的公众号,不该放弃这么个爆点。”

*

巨朝星用了爆点这个词,这是赵只今陌生却又熟悉的词。她学新闻时,自媒体还远没有如此火热,

那时的大V在教科书里被称为意见领袖,新闻的三要素是真实、新鲜、时效,而不似现在,爆点排列在头阵,甚至能够覆盖其它,

意见领袖能让大家看到热闹比提供信息也更紧要些。

赵只今是猝不及防的,她想起自己运营这公众号的初衷,又想起她和蒋大佑以为的那个爆点——扮作可怜实则却把孩子当成敛财工具的黑心父母。她不确认命运会否再抛来橄榄枝,更不确定当下的自己是否有能力接住。

“我不知道。”最后赵只今说。

巨朝星还是把U盘塞给了她,“你先补齐内容,不急于做决定。”不过他稍微想下后,又补充,“但也不能不太急,这社会不是真空的,会有其他人关注到小雪眠的。”

赵只今无法不陷入迷茫。做陪诊跟做公众号的初心都是出于赚钱,可每个路经的陪诊客户又是鲜活存在的,她在不自觉间被丰富了感知,也充沛了内心,以至于后面的许多纪录都是随心而发。而现在,要她有预设的带着强烈的功利性去做这件事,还是和小雪眠有关,她实在没办法那么心安理得。

她开始斗胆埋怨起巨朝星来,问他有流量自己不沾还要往外推简直有毛病。

巨朝星反问她,“如此说的话,你不也有毛病。”

赵只今心烦意乱的挥手说这事没有那么简单,又问他,“话说你现在拥有那么多的流量,会害怕有一天守不住又甚至被反噬吗?”

“你能不乌鸦嘴吗?”巨朝星感到好笑,还说:“并且你也想太多了吧?现在想在自媒体想一夜爆红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我只是好奇?”

“我只能说,不太害怕,因为我已经在这其中得到了最想要的东西,其它的,没那么重要。”

“最想要的东西,是什么?”

“这是秘密。”

巨朝星表现神秘,然后很自然的岔开了话题,指着赵只今盘里的两道卖相并不咋好的素菜说:“任准就请你吃这?”

而不远处的桌上,任准盯着自己盒饭里丰盛的食物,非常执著地一而再再而三的把许云澈伸来的筷子打掉。

几次过后,许云澈炸了毛,“你干嘛?你有本事就大大方方的把这些饭端过去让小赵吃,不然就认怂让我吃。”

“我就不能自己吃?”

“那你倒是动筷子啊!”

许云澈使用激将法,任准不理会,许云澈叹气间只得是吃不上葡萄去找葡萄架,她摸出了手机,调整着角度去拍照,说:“我这就拍个姥爷,让他看看你多怂,连侧个身去看人家都偷感这么重。”

赵只今心思复杂的拿着U盘回到家,巨朝星的包空了一角,心却踏实了些。他是在帮赵只今那流量惨淡的公众号找出路,但私心深处,是为来雪,他希望来雪可以做大做强,强到再也不惧怕每晚的梦。

*

其实早在认识的前几年,巨朝星跟来雪便约定着要见面,但两人心里又都有执念,巨朝星是想等强大到可以与那个男人对抗时,来雪则是想要解开心结有天能没有遗憾和负担的梦见阿嬷。只是世事无常,男人最后的退场更像是他自己的因果报应,而成长亦不能一蹴而就,来雪花费了好久才终于走上一条让自己快乐起来的路。

就是……

巨朝星想着和自己想象完全不一致的来雪,又想着牙疼那天来雪带他去北大口腔就诊时的经历,嘴巴就快要咧到耳后根。

他总共有四颗智齿,前三颗去除的都很顺利,最后一颗却横亘在牙神经上,位置极为刁钻,跑了几家医院,医生都说拔不了,要拔只能是去北大口腔。可北大口腔的号实在是太难挂了,巨朝星挂了几次都没成功过,便任由这颗智齿继续存在了。

牙痛是要命的,但好在是间歇性的,巨朝星在愈发忙碌的工作中,经常是吃几粒消炎药、止痛药扛扛就过去了。也是不凑巧,上一次的智齿发炎恰好跟和来雪的会面撞了档期,并且疼痛指数超过以往任何一次,他痛的快晕厥间,被来雪带去了北大口腔,号是自然挂不上的,甚至来雪还有心利用他,专门跑去急诊要验证一个疑问,那就是如果牙痛到不行究竟能不能通过急诊的方式挂到这种热门医院的号。可当来雪和医生对峙,问:“为什么不行?难道你们要看着他疼死时?”他还是觉得被呵护了,并且每每回忆起雪站在医生面前,他虚弱的坐在后面的那场景,他都是忍不住笑一笑,再笑一笑。

这次,巨朝星照例傻笑着,并抱着自己的傻猫一起乐呵,但猫因为这两天肠胃不太好,却不怎么配合。

“哎。”巨朝星一面给猫去拿药,一面叹气,说:“你怎么不是个人呢?你要是个人我就可以给你找陪诊,但……”

他自言自语着,又忽然得到了新的启发,“但谁说宠物就不需要陪诊服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