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顾燃从一场潮湿的梦境中醒来,意料之中地摸到身下一片黏腻。
他用手遮住眼睛,心里有些无奈。明明睡前刚纾解过的,怎么这么快又……
他看了眼床头的时钟,才凌晨三点。
他先回味了一会儿刚才梦里旖旎的画面,然后认命地从床上爬起来。
不管了,先去清理一下吧。
他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向浴室走去。在路过林墨池卧室时,却看到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亮。
他心里一怔:都这么晚了,他还没睡吗?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觉得自己不该打扰,可又忍不住担心起来:他会不会又是因为做了噩梦,被吓醒了?
顾燃犹豫了片刻,试探性地轻轻推了下门。
没想到门竟然无声地开了。
林墨池背对着门坐着,手里抱着电脑,听到动静猛地回头,像一只被惊吓到的猫,条件反射般地合上了电脑屏幕。
虽然他动作很快,也立刻恢复了如常的表情,但顾燃还是捕捉到了他脸上一闪而过的惊慌。
不过顾燃自己也是慌乱的,他下身还湿着,并不敢在他面前多停留,唯恐被发现异样。
两个各怀鬼胎的人大眼瞪小眼对视了一会儿,顾燃先开口了。
“你……还没睡啊?”极力掩饰着心虚。
“啊……”林墨池张了张嘴,回过神来,“没呢,我睡不着。”
“怎么了?又做噩梦了?”
林墨池一怔,“是啊。”
“要不要……我来陪你说说话?”
林墨池上下打量了顾燃一圈,视线在某处特别停顿了一下,意味深长道:“你也睡不着啊?好啊,那你进来。”
顾燃注意到他飘忽的目光,耳尖一红,“我、我去下浴室,一会儿过来。”
顾燃快速处理了一下自己,十分钟后,一身清爽地走进林墨池的卧室,身上还裹着新鲜的青柠罗勒的味道。
“你刚在看什么呢?”顾燃在他身边坐下。
林墨池神色如常道:“一篇论文。”
“你睡不着就看论文?”顾燃诧异道,“你们这些学霸的思维,果然异于常人……”
“是我妈妈的论文。”林墨池语气有些低沉,他顿了顿,说道,“今天……是她生日。”
顾燃一愣,他突然想起路骁对他说过,林墨池的父母都是脑神经科学家,却在他还小的时候就去世了。他又想起在林墨池书房里无意看到的那本书,和扉页上林墨池母亲对小墨池的寄语。
“你妈妈……”顾燃声音有些低哑。
“我知道你查过我的资料,”林墨池说,“所以我想你也应该知道。我的父母……都不在了。”
他垂下眼眸,最后几个字咬的很轻。
“对不起啊,我……”
“没关系,”林墨池摇摇头,“都过去很久了。”
顾燃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虽然他一直对他很好奇,但此刻,他总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合适。无论是以查案的身份,借此机会询问更多关于他母亲的事,还是以朋友的身份,去安慰他。
可能他根本不需要自己的安慰。
也可能,自己随口一个问题,就会扯到他未结痂的伤口。
顾燃还在纠结,却听见林墨池自顾说了起来。
“她很厉害,研究的是神经修复,让很多抑郁症和狂躁症患者都实现了康复。”
林墨池语气很轻,带着些骄傲和崇拜。
“她总说,科学不该只是为了延长生命,也不该只为了服务于权贵一味追求更高更强,而是要让那些活在黑暗里的人,也能看见光。”
“让我印象最深刻的是,我亲眼在她工作室里看见,一个五年没笑过的抑郁症患者,一个高中女生,在治疗周期完成后的第三天,对着窗外的樱花笑了。”
说起母亲,林墨池的神态变得很温柔,声音也很轻,好像在讲述一个梦。
顾燃静静的看着他,台灯的光线给他整个人蒙上一层柔和的色彩,他很少见到这样的林墨池——眉梢眼角都舒展开,嘴角噙着温柔的笑意,像是陷在一个梦里。
“其实我现在做的事情,有一大半可以说都是和她相关。”林墨池说,“也是因为她,走上了这条路。”
“我想把她未完成的心愿继续进行下去,代替她完成。但是……”
他扯了扯嘴角,声音变得低缓,“我好像搞砸了。”
他的声音带着几分克制的自嘲,然而尾音里的微颤,还是被顾燃捕捉到了。他心里一紧,好像被什么揪住了心脏。
“那不是你的错。”顾燃说,“你妈妈,她一定会明白的。”
“不。”林墨池摇了摇头,“那都不是借口。还是因为我……”
他停顿了很久,声音变得很轻:“是我太天真了。”
“你不是天真,你是……”顾燃想了半天,觉得任何词都无法准确表达自己想说的,干脆就不说了。
他看着眼前变得低落的人,很想碰碰他垂落在腿上的手以示安慰,但犹豫了一下,还是克制住了。
“总之,你相信我,”顾燃说,“无论怎样,这个案子我会彻查到底。我一定会查出全部真相,让所有该付出代价的人,一个都逃不掉。”
顾燃的声音低沉而坚定,目光灼灼地望进林墨池的眼睛。
然而林墨池的眼眸却几不可察地黯了一瞬。
虽然他的表情变化很轻微,却还是被顾燃捕捉到了。
“怎么了?”顾燃问。
“顾燃,”林墨池犹豫了一会儿,开口道:“如果有一天,你发现……”
他看向顾燃,在对上他灼热视线的那一瞬,又像是被什么烫了一下,下意识地咬住唇,生生咽下了后面的句子。
顾燃还在等着他的问题:“……发现什么?”
他移开视线,“没什么。”
“不对,”顾燃蹙起眉,坚持道,“你刚才明明就想问我什么。”
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细雨,淅淅沥沥的雨水打在窗棂上,发出细密声响。
屋内昏黄台灯下,两人静静对坐着。
“林墨池,”顾燃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你要是有什么想说的,随时都可以告诉我,如果你信任我的话。”
林墨池瞥了一眼顾燃,看到他那副固执又坚持的模样,知道是没办法轻易糊弄过去了。
算了,只能故技重施了。
“顾燃,”他勾起唇角,“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并不是你想的这样,你还会不会,像现在这样……”
突然凑近的脸,让顾燃心跳不受控地加速,“……这样什么?”
“这样……”林墨池很恶劣地靠近他耳边,温热的呼吸喷在他耳廓上,“……拼命追着我不放,大半夜还要偷偷爬起来去浴室冲个澡?”
“你!”顾燃猛地站起来,差点撞到他下巴,他脸涨得通红,“我回去睡觉了。”
这招果然屡试不爽啊。
林墨池满意地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轻笑着靠回椅子里。
他的手重新覆上笔记本屏幕,眼底的笑意渐渐淡去。
第二天,顾燃一到警局,就被严正叫进了办公室。
“智枢的案子准备立案了,正在通过最后一道程序。”严正丢过来一沓资料,“上面会在三天内成立专案组。你抓紧时间把这些资料读熟。”
顾燃眼睛一亮,接过文件夹,“终于要立案了!”
“关于智枢,你前期做了不少资料收集,你也准备一下,过几天的案情讨论会,你来主导。”
“没问题!”顾燃随手翻了翻资料,“就这些资料,我早就熟记在心了。”
“别掉以轻心,”严正声音透着警告,“这个案子没你想得那么简单,否则这次上面不会这么重视。好好表现,这是你立功的好机会。”
“明白。”顾燃应道。
“对了,”严正想起什么,“还有那个林墨池,对他的通缉也快下来了。你——”
话未说完就被顾燃皱着眉打断:“老大,这个案子还没立案,为什么这么急着通缉他?等调查完再做决定也不迟吧?”
“顾燃,你脑子进水了吗?林墨池是在押运途中拒捕逃跑,至今未归案,你告诉我,对这种在逃嫌疑人,采取通缉手段有什么问题?”
“不是,我的意思是,之前我们提交的这么多证据,已经显示智枢明显有问题,林墨池很有可能是无辜的,如果现在对他下通缉——”
“智枢有没有问题,自然会调查清楚,”严正打断他,“但你怎么就那么肯定林墨池是被冤枉的?如果他真的完全无辜,为什么不求助警方?你对他的追查也有一段时间了,为什么至今连人影都没抓到?你告诉我,这是个完全无辜的人该有的样子吗?”
一连串的质问,让顾燃一时哑然。
“他可能就是……不太信任警方。”沉默片刻后,他说,“智枢背后势力盘根错节,我上次提出的他行李箱被人做手脚的证据,你不是也认可了吗?你想想,如果换做是你——”
“够了!”严正猛地拍桌,“顾燃,你现在是以一名刑警的身份,在为一个逃犯开脱?”蹊伶灸四溜山7衫临
“我这不是开脱,”顾燃坚持道,“我只是认为,逮捕得有证据,他的上一道逮捕令是南迦警方发布的,又不是我们,而且现在这个证据摆明了就有问题……”
“所以他逃跑了就不用管了是吗?”严正怒极反笑,“顾燃,你是不是昨晚没睡好,脑子不清醒?你也知道凡事要讲证据啊?我听你的描述,你已经认定林墨池在这件事里是受害者了,你有什么证据吗?”
顾燃一时无言。
“为什么你一涉及到林墨池的事,脑子里就好像缺根弦?你要再这个状态下去,我会认为你不适合参与这个案子。”
严正冷冷盯着他:“顾燃,也许你因为某些个人原因,很欣赏这个人。我也不否认,像林墨池这样的天才科学家——无论是他的履历还是个人形象,确实容易让人产生同情。但是——”
严正食指戳在顾燃胸口:“我希望你时刻铭记,警察的职责,不是当谁的骑士,而是守护法律和正义。”
“我知道了。”顾燃低下头,视线落在胸口的警徽上。
半晌,他缓缓道:“但也许,这两者并不矛盾。”
第42章
顾燃刚从严正办公室出来,就被路骁抓住。
“燃哥,老大没为难你吧?怎么跟你说了这么久?”
顾燃摇摇头,“没什么。对了,这个案子要立案了,你也抓紧准备起来。”
“我也听说了,这次动静挺大,听说东区的警司都要亲自挂帅,估计是牵扯到什么重要人物了。”
顾燃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对了燃哥,这两天你太忙了,有个事情我都没来及和你说。”
“怎么?”顾燃问。
“你之前不是让我查林墨池的背景吗?我又查到一些资料,发现——”
“等等,”顾燃按住他的手,“来我办公室说。”
“我主要查了林墨池在北美读书期间的事。”路骁说,“他当年读书的时候,基本上就是一个万众瞩目的天才少年的形象。当时我们不是不清楚他为什么毕业后会到南迦国来工作吗?”
路骁递来一沓资料,“前两天,在北美同事发来的一堆资料里,我找到一张他在毕业典礼上的照片。你看看。”
顾燃眼神一顿——
站在一身博士袍的林墨池旁边的,竟然是裴文修!
照片上的裴文修看起来比现在年轻许多,一身考究的蓝色西装,笑容温和,手搭在林墨池肩膀上,看起来很亲密的样子。
“裴文修?他俩早就认识?”顾燃诧异道。
“不确定。”路骁摇了摇头,“除了这张照片,暂时没查到他俩有任何其他往来。”
顾燃沉思片刻,问道:“走访过他公司的同事吗?”
“问过,”路骁说,“我问过林墨池同部门的同事,据他们说,林墨池和这位裴总看起来也就是普通上下级关系。没有人知道他们以前是不是认识,林墨池也从没提起过。”
顾燃目光沉沉地注视着照片。
照片上的林墨池,眉眼清冷,唇边挂着完美又疏离的笑,和昨晚灯下谈起母亲时柔软落寞的样子,还有后来故意转移话题时神情暧昧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
“不过还有个发现,”路骁说,“裴文修当年获得年度科技领军人物之后,在获奖感言里,他不仅直接提到林墨池的名字,还盛赞他是百年难遇的奇才,说拥有他是智枢最大的财富。看起来这位裴总真的是非常赏识他。”
顾燃眉头微蹙,神色复杂。
“还有一件事。”顾燃犹豫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着用词,最终开口时声音沉了几分,“我记得你之前说,他父母意外死亡,这件事有继续调查吗?”
“已经拜托那边的同事加紧追查了,但目前还没收到任何结果。”
顾燃沉默几秒,沉声道:“继续查。”
顾燃带着并不明朗的心情回到家。
客厅里照常开着灯,布丁和往常一样扑过来迎接他,可他却敏锐地觉察到有些不同。
“林墨池?”
顾燃楼上楼下绕了一圈,却无人应答,所有的房间都是空的。
他的心不断沉下去。
这两天来,说不清是从哪个瞬间开始有的一种不好的预感,此刻越来越强烈,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
严正的警告,路骁的调查,照片里裴文修搭在林墨池肩头的手,还有昨晚,那人未问出口的问题,和欲言又止的眼神。
每一个细节都在此刻被无限放大,拉扯着他的神经。
顾燃掏出手机想打电话,这时才猛地意识到——林墨池作为逃犯,原本手机号码早就不能用了。顾燃知道,作为替代,他一直使用一个虚拟号码,那个号码只能他单向联系别人,别人没法联系到他。不过这段时间以来,两人几乎形影不离,需要电话沟通的机会极少,而那个号码,顾燃也没见他用过。
顾燃手心一片冰冷,他不得不面对一个事实——只要林墨池想,他真的可以随时消失的无影无踪,彻彻底底。
而自己对于他的离开,竟然没有做过任何准备。
或者说,在潜意识的隐秘角落里,他早已选择性忽略了所有的警示信号。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这个人、这个和自己立场本应完全对立的男人,竟然如此信任了?
难道……是我太天真了吗?
就在这时,玄关传来一阵动静。
顾燃猛地抬头,就看见林墨池拎着便利店的塑料袋站在门口。身上还套着在家总穿的那件外套。
布丁扑过去咬住他手里的袋子,林墨池随手塞给它一个糯米团子。
顾燃胸腔很深很深的地方,蓦地就松了口气。
然而他此刻的状态太紧绷了,这个细微变化,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他的声音依然很紧,像是带着某种劫后余生般的后怕,冷声道:“你去哪了?”
林墨池抬头,看到顾燃一脸从噩梦中惊醒的模样,也愣了愣。
“牛奶喝完了,”林墨池扬了扬手中的袋子,“顺便买盒糯米团子。怎么了?”
顾燃皱起眉,语气很不好,“谁让你不说一声就出门了?”
林墨池动作微顿,他已经敏锐地觉察到诡异的低气压,于是想开个玩笑缓和一下,他嘴角勾起惯常的笑意:“你这是……查岗吗?”
“我没跟你开玩笑。”顾燃上前一步,声音格外的冷,“林墨池,你是不是忘了你的身份了?”
空气瞬间凝固,林墨池脸上的笑意褪去,他眸色黯了黯,抬起头,注视着顾燃微红的眼眶。
“没忘,”他的声音很轻,几乎听不出情绪,“一个仍然在逃的、随时可以被警察逮捕的逃犯。”
“所以,你要逮捕我吗,顾警官?”
这句话仿佛在顾燃的心尖最微妙的地方刺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却感觉喉咙被什么哽住了。
他的手指攥紧了又松开,终于意识到了自己刚才的失控——那些在警局积压的烦闷,那些说不出口的担忧,那些若有若无偶尔冒出来让他心神不宁的直觉,还有那些自己都搞不清楚来源的紧张,此刻全都沉甸甸的压在胸口,压得他呼吸困难。
但是,再难受也不能对他说这样的话,他应该比谁都痛恨那个身份吧。
顾燃肩膀耷拉下来,就像一只不小心闯了祸的大型犬,刚才还带着怒气的质问,此刻全化作了无措。
“我……”他垂下眼帘,低声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但话已经说出口了,林墨池的眼神明显黯了下来,嘴角那抹惯常的弧度也消失了。
“是吗,”他的声音很平静,“那顾警官什么意思?”
顾燃看着他紧绷的侧脸,以及眼底极力掩饰受伤的样子,他的胸口突然揪痛起来。
他犹豫着上前半步,却又不敢太靠近,他注视着林墨池的眼睛里满是水汽:“对不起,我刚才……”
“刚才?”林墨池冷得像冰,“你刚才不是在提醒我记得身份吗?”
“我没有……”顾燃不知是急的还是紧张的,眼眶都红了,他突然想起什么,慌忙从桌上拎过来一个纸袋,“刚才路过夜市,看到有卖芒果糯米饭,我记得你爱吃这个……”
他打开盒子,椰浆的甜香扑面而来,芒果金灿灿的,糯米饭还散发着热气。
“对不起,是我不好,我不该说那些话。”顾燃一手捧着盒子,另一只手小心翼翼拽住他的袖口:“不生气了,好不好?”
看着顾燃通红的眼睛,林墨池眼底的冰封终于有了松动。
其实他很清楚,顾燃的质问不是没有道理,他俩身份从一开始就对立,自己一向理性至上,怎么可能不懂这些。
只是,他也说不清为什么,虽然知道迟早会有这一天,但是面对顾燃突然冷冰冰的质问,他心里就是莫名发堵,才会任性地说了些刻薄的话。
哪怕他也十分清楚,自己并不占理。
林墨池垂下眼帘,他看到顾燃的手指上沾了些椰浆,却还是固执地捧着盒子,试图用这种方式求得原谅。
“傻警察。”他低声说,声音已经软了下来。
他接过盒子放在一边,抽了张纸巾,拉起顾燃的手,帮他擦掉椰浆。
顾燃的手掌很温暖,指腹有一层薄茧,是常年握枪留下的。指尖相触的瞬间,林墨池的手顿了顿,好像突然意识到这个动作有点过于亲昵了,他不自在地松开手。
“吃饭吧。”他说。
“好!”顾燃像是得到了特赦,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那你不生气了?”
林墨池嗯了一声,移开视线。虽然风波暂时平息,但是那些藏在心底的秘密,依然沉沉地压着他,让他有些不敢直视顾燃过于明亮的眼睛。
我哪有资格生气呢。他在心里苦涩地笑了笑。
顾燃仍然亮晶晶地望着他:“你想吃什么?我去做!”
“都行。”林墨池声音闷闷的,“但是夜宵要吃奶茶布丁。我去买牛奶,就是想要你给我做奶茶布丁的。”
顾燃如获圣旨般,嘴角扬起一个灿烂的弧度,转身就迈向厨房。
布丁紧随其后。
林墨池看着一人一狗摇着尾巴进了厨房,默默地挖了一口糯米饭塞进嘴里。
好甜。
晚饭时,顾燃告诉了林墨池警方即将立案的消息。本以为林墨池会和自己一样期待,没想到他却反应平平,只是随口嗯了一声。
“对了,”顾燃说,“上次在船上找到的航行数据,你破解好了吗?要是能找到具体航线,我们可以先去——”
“不用了吧,”林墨池打断他,“破解是破解出来了,但是既然要立案了,就交给警方处理吧。”他垂下眼帘,“咱们……就别管了。”
“为什么?”林墨池的反应让顾燃有些诧异,这家伙之前不是一直积极的主张自己调查吗?顾燃看向他,“不是说好了,找到地址后我们先去看看?”
“怎么,”林墨池抬头看向他,“你不会比我还不相信警察吧?”
“不是不相信,只是……”
只是心中仍然有些隐约的疑惑。而且,现在虽然警方准备立案,但毕竟程序还没走完,距离真正开始调查还不知道要等多久,顾燃不确定还会有什么变故,也怕夜长梦多。
更重要的是,有一些自己都难以解释的私心——这个线索是他俩费尽千辛万苦拿来的,他不愿就这样把它交到一个冰冷的档案系统中,就像上次把代码证据提交上去、等了一个月才等来即将立案的消息一样,继续被动地等待下一道程序。既然已经开始做了,他总想有始有终,想要尽快解开这个谜底。
“警察的效率你也看到了,等个立案就等了快一个月。”顾燃说。
林墨池挑起眉看着他。
顾燃挠挠头,“我不是吐槽啊,我只是觉得,如果能有更快更高效的方式的话……而且,我们只是去看看,提前踩个点,又不会破坏后面的正式调查。”
林墨池微微眯起眼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勾起一个笑:“行吧,顾警官成长得这么快,我也不能不配合啊。”
他返回卧室,拿出平板放在顾燃面前,“海鹰号的航行线路,都在这里了。接下来怎么做,听你的。”
第43章
根据林墨池破解出的海鹰号的航行线路,顾燃很快锁定了距离海岸线约30海里处的一座小岛。数据显示,海鹰号在公海上与小渔船交接之前,曾经在那座岛停留了六个小时。
这个时间很反常,远超正常的货轮补给时间。顾燃判断,那里很可能就是灵枢肽的一个中转点,运气好的话,工厂、仓库、甚至实验室,都有可能在那座岛上。
岛上没有客运航线,顾燃决定租一艘船过去。
黎明时分,经过一个半小时的颠簸,趁着熹微的晨光,他们的船终于驶入岛屿的外围。
顾燃站在甲板上,拿着望远镜眺望,岛屿月牙形的轮廓渐渐浮现在晨雾中。
船主是个皮肤黝黑的本地人,嘴里叼着烟,有一搭没一搭跟他闲扯。
“这鸟不生蛋的破岛,啥都没有,你们来干啥?”
顾燃放下望远镜,余光里,林墨池正趴在船舷边,望着不断向后退去的海水发呆。
“地质考察。”顾燃随口应道。
“考察?”船主嗤笑一声,“这里有啥可考察的?前些年还有些工厂,现在都关的差不多了。连原住民都搬走了,就剩下蝙蝠扎堆了。”
顾燃一怔:“蝙蝠?”
“是啊,去年有一次暴雨,我被迫上岛避风,结果看见山洞里乌压压的飞出来一大片。”船主眯起眼看了看天,“不过现在这个点倒还好,都窝在洞里睡大觉呢。除非……”
顾燃微微蹙眉,“除非什么?”
“除非下暴雨啊。”船主漫不经心道。
船身擦过礁石,在岸边登陆了。
“到了。”船主催促他们下船,“我去附近的岛转转,你们要走提前叫我啊。”
两人踩着潮湿的砂砾,登上小岛。
从岸边向内陆走去,顾燃注意到,这座岛的大部分都被郁郁葱葱的植被覆盖着。曾经的水泥小路长满了野草,草丛中星星点点,杂乱地点缀着艳紫色的花朵。
“这得多久没人来过了啊。”顾燃叹道。
他抬头看去,不远处茂盛的棕榈树和藤蔓之间,掩映着几座孤零零的民居。从爬满九重葛的斑驳外墙看来,这里明显已经荒废多时。
他扯了扯缠得紧紧的藤蔓:“至少两年没人住过了。”
顾燃深一脚浅一脚,踩着松软的泥土,仔细观察着每一处的痕迹。林墨池不远不近地跟在他身后,时走时停。
顾燃蹲在路边查看地上车轮的痕迹时,林墨池正站在一株开满红花的凤凰木下。
他轻轻抚过树干上的一道勒痕,睫毛微微颤了颤。又抬起头,仰望头顶那片火红的华盖。
他记得,每到这个季节,凤凰木的花瓣便会落满实验室的窗台,一片一片,红得像火一样。那是他日复一日的沉闷枯燥里唯一的亮色。
他的目光透过花叶的间隙,看向更远的天空。
那里有只黑色的鸟在盘旋,翅膀几乎静止不动,就那么悬在热浪里。
他盯着那只鸟看了一会儿,忽然又想起三年前,他常常在午休时,盯着同一片天空发呆。
他还记得每次推开窗时,新鲜海风的味道就会卷进来,冲淡实验室里沉闷的药水味,海鸟扑腾着翅膀从窗前掠过——那是他在岛上那几年近乎囚徒一般机械重复的工作中,仅有的鲜活气息。
顾燃回头时,看到的就是林墨池站在树下,看着天空愣神的身影。
八月的凤凰木开得正盛,鲜红的花瓣不断飘落,有一片落在他的肩头,落在他雪白的风衣上,像是……
像是沾上了新鲜的血。
顾燃一怔,为自己的这个联想暗暗心惊。
“你在看什么?”顾燃走过来问道。
“树,很美。”林墨池喃喃道。
顾燃愣了一下,“……是挺好看的。”
他捻起林墨池肩上的花瓣,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凤凰木的花瓣几乎没什么明显的气味。它们艳丽如火,却静默如谜——就像眼前的这个人。
顾燃用手指轻轻碾碎,汁液在指腹留下淡淡红痕。
他蹙了蹙眉,松开手。然后上前一步,皮靴踏过地上的落花。
“走吧,”他说,“前面的风景会更好看。”
沿着铺满热带植物的小路继续向前走了一会儿,在经过一片茂盛的棕榈树时,林墨池的目光越过树顶,看向山坡的另一边。
“那边好像有座厂房。”他说。
他们从树干的缝隙间穿过,翻过山坡,不一会儿就来到了厂房门口。
“门没锁。”顾燃推开大门。
走进厂房,一眼望去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只有几根粗大的水泥柱支撑着屋顶。顾燃戴上手套,蹲下身,掏出手电检查地面。
在强光照射下,他看到厚厚的灰尘中有几道浅浅的拖拽痕迹。他用手指丈量了一下痕迹的宽度,心里盘算着什么。
“这是什么?”林墨池问。
“是专业的搬运车留下的痕迹。”顾燃说,“这里曾经应该是工厂,但是所有设备都被搬空了。”
顾燃走到墙边仔细查看,在通风口的边缘,他看到残留着一些白色粉末。他凑近闻了闻。
“是漂白剂,”他说,“这里被人特意清洗过。”
顾燃继续检查墙壁和窗口,忽然听到不远处林墨池的轻咳声。
他回头一看,林墨池正站在另一边的墙角,眼睛盯着墙壁上的某个位置,好像在观察着什么。
“怎么了?”顾燃走过去。
“这里面……好像有东西。”林墨池指了一下,又迅速收回手,不自在地摩挲了一下风衣的纽扣。
顾燃看了他一眼,视线转回墙壁。
在墙角的裂缝里,他看到一块很不起眼的蓝色污渍,被经年累月的灰尘覆盖着,几乎和灰白色的墙壁融为一体。
不仔细看,根本不可能发现。
顾燃对着那痕迹思考了一会儿,取出物证袋,小心地刮取了一些样本。
林墨池也没说话,只是在一边静静看着他。
顾燃花了两个多小时,把厂房里里外外全部仔细勘察了一遍。最后得出结论:“这里曾经应该是制药工厂,但是所有设备和原料都被搬空了。从痕迹看来,至少已经闲置两年了。”
林墨池跟着顾燃走出厂房大门,“那能看出是不是和智枢有关吗?”
“目前还不能确定。不过我更好奇的是……”他回过头,目光扫过整座厂房建筑,“一座空了两年的工厂,什么都没有,海鹰号来这里要干吗?”
“也许……”林墨池犹豫道,“这岛上还有其他东西?”
太阳移到头顶,他们简单吃了点东西,继续上路。
这座岛不大,一天时间足够他们环岛走完一圈了。
到了下午,天色毫无征兆地忽然暗沉下来,一团团铅灰色的云层打着卷堆积起来。风也更急了,卷着砂砾抽打在他们身上。
“要下雨了,”顾燃抬头看着天色说,“岛上天气说变就变,我们动作得快点了。”
很快,在距离制药工厂不远的地方,他们又找到了一座小型仓库。然而,和工厂的情况一样,这里仍然空空如也,只剩下一座空壳,没留下任何东西。
有了刚才的经验,顾燃很快就从地板缝隙里又找到了一些蓝色的粉末。
他举起物证袋,对着手电的强光看了一会儿。
“有什么发现吗?”林墨池走到他身边。
“虽然现在还不能确定,但是……”顾燃看着袋子里半透明的蓝色晶体,“如果没猜错的话,我上一次见到这个东西,就是在你那只被扣押的行李箱里。”
林墨池呼吸微微一滞,不过马上镇定下来。
“你是说……灵枢肽?”林墨池问。
顾燃点点头。
“不过,还是同样的问题。”顾燃目光沉沉地扫视着空荡荡的仓库,“现场所有痕迹都显示,这座仓库也至少空置两年了,海鹰号来这里干嘛呢?”
就在他们准备离开的时候,林墨池突然看到了什么,脚步顿住了。
“那是什么?”
在仓库门边,隐约可见一块模糊的圆形轮廓,上面涂了一层绿色油漆,像是想要刻意遮住原来的图案。
但是,多年的风吹日晒,明显让这层油漆褪了色,底层的花纹渐渐显露了出来。
顾燃走近两步,掏出纸巾拂去上面的灰尘——一个熟悉的图案呈现在两人眼前。
是智枢集团的logo。
“看来我们真的找对地方了。”顾燃掏出手机拍照,“至少可以证明,智枢和灵枢肽确实有关联。”
就在这时,一道闪电划破黑沉的天际,紧接着,滚滚闷雷震得铁门嗡嗡作响。
狂风呼啸着,卷着咸腥的海水气息灌进仓库,林墨池被风吹得一个趔趄,下意识地扶了一把顾燃,才站稳脚步。
“暴风雨来了。”顾燃说,“我们先避避雨再说吧。”
同一时间,星洲特区。
“汇报一下啊,顾长官,你弟弟和林墨池登岛了。”
南星懒洋洋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
天边响起一阵惊雷,顾天鸣站在窗前,面色微沉:“哪座岛?”
“TK173,智枢以前的仓库和工厂所在地。”
“他们去那里干嘛?”
“目前还不知道。你有什么指示?”
顾天鸣望着窗外黑沉沉的乌云,眉峰紧蹙:“要下暴雨了。那座岛上……”
“卧槽我差点忘了!”顾天鸣话音未落,南星就意识到什么,一拍脑门,“那小子危险了!不跟你说了,我这就过去!”
“记得先回去拿东西!”顾天鸣喊道。
“放心!忘不了!”南星应道。
作者有话说:
明天还有~宝宝们周末愉快!谢谢大家喜欢~
第44章
林墨池站在窗边,豆大的雨珠在玻璃上砸出一片片水花。透过模糊的雨帘,他的视线落在院子里一棵在风雨中摇晃的芭蕉树上。
在他身后,顾燃正举着手机走来走去,试图找到一丝信号,以便联系刚才送他们来的船主。
一时的暴雨其实还好,最怕的就是万一遇上海上风暴,船根本靠不了岸,到时候,这座岛就成了孤岛,他们想走都走不掉。
“该死。”顾燃低声咒骂一声,他拼命晃动手机,却依然显示无信号。
这座岛本就无人居住,基础设施更是简陋得可怜。天气好时信号都断断续续,现在遇到暴风雨,更是很难和外界联系上了。
多次尝试无果,顾燃冷静了下来。
“算了,”他走回林墨池身边,“看现在的天气情况,就算能联系到外面,船也没法过来。”
“那怎么办?”林墨池问。
“好在,我们还有一处避雨的地方。”顾燃环顾着四周,开始计划起来。
“海上暴风雨,虽然看起来凶猛,但是来得快去得也快。就算最坏的情况,到明天早上这雨也该停了。我们得做好在这过夜的打算。”
他一边说着,就开始行动起来。
“帮我拿一下。”顾燃把手电筒递给林墨池,开始检查配电箱——门一拉开,果然什么都没有,连电线都被拆走了。
紧接着检查水管,也是一样,水龙头拧到底,也只发出干涩的咔咔声,一滴水也出不来。
林墨池跟在他身后,有些好奇地看着他的动作。
“意料之中,没水没电。”顾燃说着,走到墙边盘腿坐下,翻开背包清点食物,“还好我们的水和食物够撑到明天晚上了。”
“明天晚上?”林墨池凑过来,看着他包里的几包压缩饼干和两条巧克力,嘴角立刻耷拉了下来,“就只有这些啊?”
“怎么,还不够啊?”顾燃瞥他一眼,慢悠悠撕开一袋饼干,“你知不知道,我们以前在野外生存的时候,一包压缩饼干可以吃一个星期。可好吃了,你要不要尝尝?”
林墨池嫌弃地看着那灰扑扑的砖块状物体,“我才不要吃这个。”
“那我现在出去给你抓条鱼,就在这烤给你吃?”
“好啊。”林墨池没好气的说,“早知道,把昨晚没吃完的牛奶布丁带上就好了。”
顾燃轻笑一声,“牛奶布丁早就被布丁吃光了,不过,我给你带了这个。”
他从包里掏出一盒糯米团子,递到林墨池面前。
“你什么时候买的,都不告诉我!”林墨池两眼放光,拿起一个团子就往嘴里塞,含混不清道,“你包里还有什么?”
顾燃看着他腮帮子鼓鼓的样子,忍住了捏捏他脸的冲动,故作神秘道:“你一会儿就知道了。”
到了晚上,暴雨依然没有停息,手机也还是搜不到信号。林墨池吃完了糯米团子,一边咬着顾燃给他的巧克力棒,一边看着那人的动作。只见顾燃从包里翻出一张防潮垫铺在地上。然后掏出一个小盒子,一展开,竟是一张太空毯,足以包裹一个成年人。
他又拿出一个充气颈枕,麻利地充好气,丢在摊子上。
五分钟不到,顾燃变戏法似的,就铺好了一张床。
林墨池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你……竟然准备这么齐全?”
“必备技能而已。”顾燃声音里透着难掩的得意。
林墨池看着他等待夸奖的表情,忽然勾唇一笑:“所以,咱俩今晚要睡在一起了?”他指了指地上,“睡在一张毯子里?”
顾燃的笑容顿时凝固,“不是……我这是、给你准备的。”
“给我?”林墨池诧异道,“你不会连这些都带了两套吧?”
“当然没有,”顾燃慌乱地解释,“我根本没想到我们要在这过夜,带这些只是以防万一。我今晚不睡,我来守夜,你、你睡就好了……”
林墨池有些遗憾地叹气,“我还以为顾警官要教我,如何两人共用一张太空毯而不至失温呢。”
顾燃耳尖微红,“都什么时候了还撩,你就不怕……不怕这岛上有猛兽,晚上跑出来吃了你。”
林墨池舔了舔嘴唇,“看起来,更怕被吃掉的人是你吧。”
“我去看看门窗关好了没,”顾燃站起来就往外走,“你、你先休息吧。”
直到后半夜,风雨终于停歇下来。云层散去一些,一轮圆月浮现在天空中。顾燃坐在仓库门口的台阶上,月光如水银般倾泻在他身上。
仓库的角落里,林墨池裹着保温毯睡得正熟。顾燃收回视线,又看向院子里那棵芭蕉树。宽大的叶片被暴风雨摧残得支离破碎,却还是倔强地挺立着,像是默默守护着什么。
顾燃的思绪飘散开,不断想起这一天发现的那些蛛丝马迹——荒废两年的工厂和仓库,难以察觉的灵枢肽残留、油漆后的智枢logo,还有林墨池那些细微的、转瞬即逝的异常。
这些线索就像一块块拼图,在他脑海中不断重组,却好像总是缺少最关键的那一块。
顾燃又想到白天的那副画面:林墨池站在那株怒放的凤凰木下,仰着头发愣。他的目光穿透层层叠叠的花海,像是看着花,又好像是望着虚空中的某个点。
他在看什么呢?
一些凌乱思绪在脑海里漂浮着:上岛之后那人时常恍惚的神情,两人在小路里穿梭时他并不陌生的步伐,每一个重要线索好像都是在他的指引下被发现……
顾燃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的食指上。那里还残留着白天碾碎花瓣时染上的红痕,颜色已经很淡,却始终没有褪去。
“在想什么呢?”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顾燃一回头,看到林墨池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
“你怎么醒了?”顾燃问。
林墨池在顾燃身边坐下,“做了个梦,不想睡了。”
“又做噩梦啦?”
“……也不算吧。”
夜风拂过,带来潮湿的海水味。芭蕉树叶在风中沙沙作响。
一阵沉默后,顾燃犹豫着开口,“你以前……”
“嗯?”
“好像很少听你提起以前的事,”顾燃说,“上次听你说,是因为你妈妈,才做现在的事情的?”
林墨池嗯了一声,心不在焉地看着院子里的芭蕉树。
“那你怎么会选择进入智枢呢?”顾燃斟酌着问道,“你在北美毕业,那边不是有更多更有实力的公司吗?”
林墨池轻描淡写:“当时智枢正在做一个全新的项目,专业对口,我就来了。”
顾燃眸光微动:“是他们对你发出的邀请?”
“算是吧。”林墨池看了顾燃一眼,像是看出他在想什么似的,唇角勾起一个微妙的弧度,“是他们总裁裴文修,亲自邀请的我。他看到我的论文和他们要做的方向很契合,就来找我了。”
顾燃微微一滞,他看着林墨池似笑非笑的眼睛,显然对方已看穿他的试探。
不过对于这个回答,顾燃仍然松了一口气:“所以你们是这样认识的?”
林墨池挑了下眉,没说话。
顾燃想了想,继续问道:“那你在智枢工作这么久,除了睡眠耳机,还参与过别的项目吗?”
“有啊,”林墨池淡淡道,“我在智枢这么多年,也不可能就做一个项目。其他的,多少也参与过一些。”
顾燃看到他的手指搭在膝盖上,在说到“其他”时,下意识地敲了两下。
“那——”
“你要不要去睡一会儿?”顾燃还想问什么,却被林墨池打断,“明天还要赶路,你总不能就这么硬撑一晚上吧?”
顾燃想要推辞,却被林墨池拉着往里走。
“我又不会偷看你睡觉,快点去。你要是再推辞……”他拖长声调,“我就只能抱着你,强迫你睡了。”
“那你呢?”顾燃不甘心地问。
“我就坐在这,”林墨池眨了眨眼,“放心,我不看你,我看月亮。”
这一觉顾燃睡得很不踏实,迷迷糊糊没睡多久就醒了。当他睁开眼时,夜色似乎比刚才更浓稠了。他看了看手腕上的时间,凌晨四点半,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他坐起身,想要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然而仓库里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清。
他又看向门口,刚才还半开的大门,此刻紧闭着。
“林墨池?”
他叫着他的名字,在仓库里找了一圈。其实也没什么可找的,仓库里什么都没有,几乎一览无余,借助手电的灯光,他很快确认仓库里没人。
他快步走到门口,推开门。
月亮不知何时又隐在了云层后,刚才两人坐过的台阶上空荡荡的,只有一滩新鲜的水迹。
林墨池又跑了。
这个荒谬的念头在脑海里冒出来的时候,顾燃自己都觉得好笑。四面环海的孤岛,暴风雨后的凌晨,他能跑去哪?
深吸几口混着海腥味的冷空气,顾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刑警的本能接管了情绪的混乱,他很快就注意到:林墨池的背包还在原位,说明没走远,应该就在附近。
他把仓库前前后后找了一遍,很快就在后院泥泞的土地上,发现了一排新鲜的脚印。
他只稍稍一看,就确定是林墨池的——前掌着力略重,后脚跟有轻微拖痕,这与记忆中林墨池走路姿态完全吻合。
雨丝不断飘落,顾燃直起身,看了眼黑沉沉的天空,顺着脚印,向灌木丛深处走去。
第45章
顺着脚印,穿过一片杂乱的灌木丛,顾燃沿着一条僻静的小路走了许久。天色很黑,又下着雨,他要小心前进才不至于被两边伸出荆棘划破皮肤。
大约二十分钟后,路边的植被渐渐变得稀疏,取而代之的是嶙峋的巨石。风声变得凌厉,裹着某种腐朽动植物的气息,砸得他胸口发闷。
雨越来越急,前方的脚印在雨水中渐渐看不清了。但是面前只有这一条路,于是他继续向前走。
路边的土坡渐渐变成了坚硬的岩壁,转过一块突出的巨石之后,顾燃停住了脚步。
前方的山体上赫然出现一个黑黢黢的洞口。在细密雨幕中,洞口透出极浅的蓝光,看起来像是黑暗中的荧荧磷火。
顾燃放轻脚步,随着不断深入,某种不寻常的气味隐隐约约从山洞里传来,顾燃皱了皱眉,继续向前走。
洞内景象在他眼前展开:
一个直径约五米的圆形水池深嵌在地下,池中积满了雨水,水面泛着幽幽蓝光。光芒反射在洞穴的穹顶上,将整个山洞映照得明明晃晃,仿佛一艘沉没在海底的幽灵船。
而在池边的光晕里,一个单薄身影静静蜷缩在池畔,那身影抱膝而坐,如同雕塑般一动不动。
顾燃呼吸一滞,几乎要脱口而出的名字卡在喉咙里。
眼前的景象太梦幻也太诡异,他一边不忍打破,一边又毛骨悚然。
从他的角度看去,林墨池的背影像是被施了咒的沉睡者,几乎与这座洞穴融为一体。在这幽蓝光芒的映衬下,他侧脸的弧线与背景融合得太过完美,好像天生就属于这里。
顾燃只觉一阵心悸,这不是他熟悉的林墨池。
他熟悉的林墨池,是窝在沙发里慵懒的抱着平板,缠着他给自己做一份甜腻的夜宵,是趁他不备突然凑近,看他脸红心跳又一脸得逞地跳开,是咬着糯米团子腮帮子鼓鼓的样子,是晨光里揉着眼睛说早安时翘起来的头发,是晚上做噩梦惊醒时,抱着他手臂不让走的黏人……
而不是眼前这个,以一种近乎献祭的姿态,将自己融进这片冷冰冰的蓝色虚无。
他的心脏抽痛了一下,下意识向前迈了半步。大概不小心踩到了一截树枝,发出一阵异响。
林墨池听到了声音,却隔了好久,才终于缓缓转过头来。
他看向顾燃的眼神迷蒙又茫然,像是陷在一场梦境里还没醒来。
幽蓝的池水映在他脸上,在摇曳的水光里,顾燃看到,一滴水珠顺着他的脸颊滑过,不知是未干的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你……怎么会在这里?”顾燃上前两步,走到他身边。
林墨池像是终于从梦中惊醒,他站起身,正要说话——
就在这时,一道闪电劈开黑夜,整个洞穴都被照得惨白。紧接着,震耳欲聋的雷声轰然炸响,仿佛整个山洞都跟着晃了晃。
暴雨又来了。
林墨池还没来及反应,山洞的深处突然传来一阵扑腾腾的动静。
他抬头望去,只见从黑黢黢的岩壁缝隙中,突然涌出无数黑影,成群的蝙蝠扑打着翅膀,从里面飞出来。
随着蝙蝠的数量越来越多,洞穴内渐渐弥漫起一阵潮湿腥臭的气味,像是腐烂的尸体混合着发酵的粪便,黏腻又呛人地往人鼻腔里钻。
林墨池皱了皱眉想要掩住口鼻,却突然发现,顾燃好像……不太对劲。
只见他整个人僵在原地,脸色惨白得吓人。
“你怎么了?”林墨池问。
顾燃却说不出话,他的呼吸很急促,像是被什么扼住了喉咙。
林墨池伸手扶住他,“顾燃,你到底怎么了?”
然而顾燃却对他的呼唤毫无反应,那双总是温柔的眼睛此刻变得空洞,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幻象,整个人都在不住地发抖。
又一道闪电划过,越来越多的蝙蝠飞了出来。黑压压的一片,在他们头顶盘旋。洞穴里的腥臭味越来越浓重,几乎让人喘不过气。
顾燃突然剧烈颤抖起来,喉咙里发出低沉呜咽声,像是陷入某个可怕的幻境中。他身体一软,不受控地要往地上滑去。
林墨池一把将他搂住。他从未见过这样的顾燃,那个平日里总是沉稳可靠的男人,此刻却像是个受惊的孩子,颤抖着躲在他的怀里。
顾燃的后背渗出了一大片冷汗,皮肤却变得滚烫,林墨池心里一沉,怎么会这么烫?
“顾燃,你回答我,到底怎么回事?”他有点慌了,拼命摇晃着他,“你说句话!”
顾燃却无法回应他,他的瞳孔已经放大,眼神失焦,额头上渗出豆大的汗珠,全身肌肉都在震颤,整个人像是被某种无形的恐惧攫住了。
这种典型的神经功能紊乱症状,让林墨池瞬间清醒。
他立刻意识到——顾燃的反应,并不是普通的应激,而是某种创伤后的生理性条件反射。刚才太慌乱了,以致于他竟然忘了自己最熟悉的专业之一。
通常这种症状,病人需要长期服药,可他和顾燃朝夕相处这么久,既没看过他发病,也没看过他吃药。
他在心里迅速判断着:那么就只有一种可能,这是很早以前留下的创伤,经过治疗已经痊愈了,只在某种极为罕见的特定条件下才会被激发。
到底是什么激发条件?
他双手捧住顾燃的脸,声音尽量保持冷静:“顾燃,看着我!”
然而顾燃对声音刺激毫无反应。
林墨池按住他的颈动脉,感受到血管的剧烈搏动,立刻按压他的穴位,试图帮他调整心率。
“来,慢慢呼吸,跟着我的节奏。”
林墨池把他平放在地上,试图引导他同步呼吸。结果顾燃的颤抖却加剧了,挣扎着要往他怀里钻。
林墨池眉心紧蹙——在不确定具体刺激源的情况下,他没办法精准干预,甚至不知道自己的举动会不会加重他的反应。
林墨池只好调整姿势,将他整个人环抱住,一边轻拍他的背试图安抚。
“顾燃、顾燃,别怕,我在呢。”他轻声唤道,“告诉我,是什么让你不舒服?”
顾燃靠在他怀里,像是听到了他的话,努力抬起手,指向洞穴顶部。
“气、气味……”他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林墨池眸光一凛,瞬间心领神会。他立刻架起顾燃,半拖半抱地将他往洞口移动。
冷风夹杂着雨丝打过来,林墨池感觉到怀里人打了个寒颤。但新鲜的空气似乎起了作用,顾燃紧绷的肌肉渐渐放松,急促的呼吸也稍稍缓和了下来。
“好点了吗?”林墨池低头查看他的情况。
顾燃虚弱地点了点头。他的睫毛上还挂着冷汗,一只手紧紧抓着林墨池的手腕。他的手心滚烫,林墨池的皮肤总是微凉,他本能地抓在手里,就好像溺水的人抓着唯一的浮木。
顾燃的体温烫得林墨池心头发紧,他挪了挪身体,试图为他挡住风里的雨点。
又是一道惊雷在头顶炸响。顾燃身体一颤,刚刚平静一些的呼吸再次变得紊乱起来。
林墨池心里一紧——不对,他的刺激源可能不是单一的!
“你以前吃的什么药?”林墨池低头问道。
顾燃却艰难地摇头,说不出话来。
他的瞳孔再次涣散开,却在朦胧的意识中,更加用力地抱紧了林墨池。
林墨池明显感觉到,他的体温又开始急速上升了。他心头一沉,这种持续高热状态如果得不到控制,很可能会对神经系统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顾燃滚烫的脸颊深深埋进他的颈窝,呼吸急促而贪婪,仿佛他身上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在吸引着他。他无意识地蹭着他的皮肤,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靠近和依赖,就好像他才是他唯一的解药。
林墨池只能回应着他的动作,紧紧抱着他,试图用体温给他降温。可是顾燃情况越来越差,渐渐的,对于他的动作和呼唤已经没有任何反应,像是陷入了昏迷。
这样下去不行,林墨池心急如焚,必须尽快找到针对他情况的药物。可是眼前这种情况,上哪去找药?也许他家里会有,可是现在,他们连想要离开这座岛都做不到……
“顾燃……”林墨池声音发颤。
雨水顺着两人交缠的发梢滴落,林墨池将唇紧贴在顾燃滚烫的额角。在这座他生活了三年的孤岛上,在这个风雨肆虐的凌晨,一种极其陌生的恐惧,从心底最深处顺着脊椎缓缓爬上来。
就在这绝望时刻,云层中传来一阵隐约的轰鸣。和雷声不一样,这轰鸣里带着机械的韵律,越来越清晰。
林墨池抬起头,透过雨幕,他看到一盏红色信号灯,一闪一闪,像是坠落的星星。
螺旋桨搅碎云层,一架黑色直升机破云而出,缓缓降落在不远处的空地上。
林墨池紧紧盯着机舱,只见一个高大的身影从舱门一跃而下,黑色风衣在狂风中猎猎作响,逆着天边第一缕霞光,大步向他们走来。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