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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南星踏碎雨水,大步向他们走来。
林墨池打量着眼前这个陌生的男人,大约三十来岁,身形挺拔,微卷的黑发被雨水打湿,随意地搭在额前。雨珠顺着他小麦色的脖颈滴落下来。
“哟,小少爷又把自己搞这么惨?”
南星蹲下身,戴着半指皮手套的手指拨了下顾燃汗湿的额发。他的语气戏谑,视线却迅速扫过顾燃的脸,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林墨池警惕地盯着他,这张脸没见过,可这个声音却莫名地有些耳熟——好像不久前,在哪听过。
“别看了,没见过帅哥啊。”
南星假装很凶地瞪他一眼,然后咧嘴一笑,抛过来一条干毛巾,“赶紧的,跟我上飞机。你怀里那位再烧下去,脑子真要烧坏了。虽然本来就傻。”
林墨池看到,他左边眉骨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随着挑眉的动作若隐若现。
“你是……?”林墨池犹豫着开口。
南星瞥他一眼,“我是他家保姆,专门给他收拾烂摊子。”
林墨池半信半疑地看着他。
“小家伙还挺警觉。”南星见他还在怀疑,只好带了几分认真,“看他这幅鬼样子,你们是遇到蝙蝠了吧?”
林墨池瞳孔微缩:“你怎么知道?”
南星叹了口气,“他有创伤性嗅觉神经热综合征。”
“TONS?”林墨池惊讶道,“怎么会这样?”
“啧啧,不愧是能让这只单纯的警犬满世界追着跑的天才科学家,连这种冷门病症都知道。”
林墨池垂下眼眸,没回应他的调侃。
“他小时候曾经被困在蝙蝠洞里一整夜,出来后又……”南星像是想起什么,轻咳一声,“总之,后来只要雷暴雨再加上蝙蝠粪便里一种特殊的气味,就是那个什么、二甲基……基什么来着?”他挠挠头,“哎呀,我也记不住了,反正就是两者加在一起,就会触发他杏仁核过度激活,会出现高热、休克,甚至器官衰竭。”
他啧了一声,像是很嫌弃似的,手指却轻轻抹掉顾燃额头上的雨水,“不过他都十多年没犯病了,你们这是捅了蝙蝠窝还是怎么着?”
林墨池还是没接话,他睫毛微颤,盯着顾燃的脸,问道:“他之前用的什么药?”
“哟,那名字挺长,我可记不住。不过呢,我既然是他家保姆,肯定随身带着了。”南星朝直升机方向抬了抬下巴,“跟我走吧,飞机上备着呢。”
上了飞机,南星丢过来一盒药,“喂他吃吧。”
林墨池接过药盒一看,整个人就愣住了。他不可思议地盯着那个名字,好半天说不出话。
想起刚才在山洞里,顾燃意识模糊,还本能地往自己身上贴的样子,他好像顿时明白了什么。
原来是……
“你还发什么愣,赶紧的呀。”南星看着神情复杂的林墨池,嘀咕道,“万一真给烧傻了,我回去还怎么交差。”
“一次喂一粒啊,可不能多吃。这药你收好了,如果过两个小时他还没好转,就再喂一次……”
南星还在唠叨,林墨池已经熟练地拿出一粒药丸,塞进顾燃嘴里,指腹在喉结轻轻一抚,昏迷中的人就条件反射地做了个吞咽的动作。
“嘿!你挺专业啊!”
南星瞪大眼睛惊讶地看着林墨池,差点忘了自己还在操纵飞机。直升机钻进一团云层开始颠簸,仪表发出尖锐的失速警报,他赶紧回头握住操纵杆,一个利落的修正动作,让机身重新恢复了平稳。
螺旋桨的轰鸣中,南星轻轻吹了声口哨,“那我可就放心了。嘿嘿,这臭小子,运气还不错。”
直升机渐渐远离小岛,向着星洲的方向飞过去。
林墨池一直抱着顾燃,时不时摸摸他的额头和脉搏,观察他的状态。
南星瞥了一眼忧心忡忡的林墨池,“你就别愁眉苦脸的了,这药还是很有效果的。保证不出半小时,他马上就活蹦乱跳了。”
“而且啊,你放心,他本身身体素质那是没的说。小时候因为得了这个病,是有些体弱,但是治愈之后,他就玩了命的锻炼身体,天天十公里、负重训练,刮风下雨雷打不动,就跟打了鸡血似的。”
“所以呢,”南星嘿嘿一笑,“你就别瞎担心了,他现在身体素质那是异于常人的好!不管什么方面,都是绝对够用……”
林墨池绷着脸轻咳一声。南星立刻笑嘻嘻收了声:“不说了不说了。嘿嘿。”
二十分钟后,直升机直接停在了顾然家的楼顶。像是有感应似的,刚一停稳,顾燃就缓缓睁开了眼。
“你醒了?”林墨池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嗯。”顾燃已经恢复了清醒,大概知道发生了什么,他有些抱歉地看着林墨池,“不好意思啊,吓到你了……”
“哟!醒了?”南星扯下通话器,乱糟糟的卷发下露出一张痞帅的脸,他跨过座椅走到他们面前,“那正好,不用我背你下去了。你再不醒,你家这位要心疼了。”
他故意用欣赏的眼光打量林墨池,“说真的,还真挺好看的,高智商美人啊,就算放我们那儿也绝对是宝贝……”
顾燃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他盯着南星的脸,语气不善地打断他:“你谁啊?”
机舱里瞬间安静下来。
气氛凝固了一会儿,南星突然夸张地捂住心口:“好家伙!我大半夜不睡觉拼死拼活跑来救人,就换来这么一句我是谁?”
不过他也没打算解释,站起来就把两人往外面推:“赶紧下飞机!我还赶着回去补觉呢!”
机舱门关闭前,还能听见他碎碎念:“顾天鸣你个混蛋,看看你养的什么白眼狼……”
直升机轰鸣着拔地而起,以一个漂亮的仰角直插云霄,消失在天际。
留下天台上两个人面面相觑。
“你真不认识他?”林墨池不可思议。
顾燃茫然地摇摇头。
“可是他连你怕打雷都知道。好像还认识你哥。”
顾燃低头想了想,说:“那可能他欠我哥钱吧。”
“还有,我那不是怕打雷……”顾燃看向林墨池,半开玩笑半认真地纠正道,“通常情况下,我是不会怕打雷的。”
林墨池却没笑,“你早该告诉我的。我就不会……没事往山洞跑了。”
“不要紧,又不是每个山洞都有蝙蝠。”顾燃不动声色地往林墨池身边挪了半步,挡住吹来的冷风,“走吧,进屋说。”
“先给你做个早餐,吃完你就去睡一会儿。”顾燃走进厨房,熟练地开始煎蛋。布丁呜呜地在他腿间蹭来蹭去,表达对这位消失一夜的主人的思念。
“你别折腾了,要不……我来吧。”
“喂!”顾燃颇为不满地看了他一眼,“不准把我当老弱病残啊!我都说了,昨晚那是意外。你再这么看我,我……我要生气了。”
“生气?”林墨池愣了一下,噗嗤笑了出来,“我倒有些怀念你生气的样子了。”
“我才没有开玩笑!我很强壮的!”顾燃举着铲子,有意绷紧了胳膊,“你再怀疑我,要不要我现在给你表演个单手俯卧撑?”
林墨池看他举着铲子秀肌肉的傻样,突然来了兴致,他凑近一步,“顾警官的俯卧撑,我可是……”
话还没说完,他却突然顿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顾燃绷紧的手臂上,那里还残留着昨晚被他攥出的指痕。
他忽然就想起刚刚过去没多久的画面——暴雨倾盆的山洞,顾燃高热不退,意识朦胧中仍然紧紧抓着他的手腕。
他想起顾燃滚烫的额头抵着自己的颈窝,想起自己抱着他时前所未有的慌张,那句放在往常再寻常不过的撩拨,突然就说不出口了。
他这么一停顿,气氛反而就尴尬起来。顾燃也意识到了,虽然那句话没说完,但他的耳尖还是红了。
两人原地愣了一会儿,突然闻到一阵焦味。顾燃赶紧转过身,发现平底锅里的蛋已经糊了。
“糟糕。”他懊恼地嘟囔一声,赶紧关了火。
他准备去冰箱里重新拿个鸡蛋,却在经过林墨池的时候,手臂不小心蹭过了他的胸口。
只是一瞬的触碰,顾燃身上熟悉的温度和气味,却让林墨池的心跳却骤然加速起来。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后腰撞上岛台,坚硬触感痛得他闷哼了一声。
“你没事吧?我、我就拿个鸡蛋……”
林墨池移开视线,低低应了一声。
你在慌什么?他在心里问自己。
从来不都是你游刃有余地逼近,看着他面红耳赤地躲闪么。
现在是在干什么?
两人沉默地对坐在桌边吃早餐,气氛有些微妙。
“这次也不算白忙一场。”顾燃试着找话题,“至少我们搞清楚了智枢确实和灵枢肽有关。可惜的是,不知道他们现在的工厂在那里。”
林墨池嗯了一声,低头继续喝粥。
“要能放得下工厂、实验室、仓库,规模一定不小,”顾燃思索道,“如果是在内陆地区,要藏匿这么大规模的设施几乎不可能。更何况,他们还在做非法的项目,环保审批、土地使用、电力供应……每个环节都会被监管部门盯上。”
“除非……”顾燃若有所思,“还在某个远离大陆的小岛上。”
“听起来很有道理。”林墨池说。
“可是既然都搬走了,为什么海鹰号还要去那座岛呢?”
林墨池微微一怔,低声说:“我也不知道。”
顾燃苦思冥想了一会儿也没什么头绪,“算了,先不想了。你也折腾一晚上了,吃完早餐赶紧回房休息吧。”
林墨池回到房间,却毫无睡意。
他靠在床头,手里抱着那只软乎乎的水母抱枕,胡乱地揉捏着。
水母在冲他笑,就和那个傻警察一样,温暖,柔软,总能让他安心入眠。也在不知不觉间,让他越来越依恋。
可是他却轻松不起来。
他比谁都清楚,越是贪恋这份温度,未来某一天,当幻象破灭时,就会摔得越惨烈。
他闭上眼,把脸埋进抱枕里,睫毛轻轻颤了颤。
有些偷来的温暖,不属于自己,终究还是要还回去的。
第47章
“你那个弟弟,可真是个小白眼狼!”
南星踢掉靴子,整个人陷在沙发里,长腿一伸搭在扶手上,开启日常吐槽模式。
顾天鸣坐在电脑后看文件,头也不抬道:“又怎么了?”
“我大半夜不睡觉,拼死拼活去救他,他连一句谢谢都不说!这也就算了,你没看到他那眼神,盯着我就跟盯贼似的!”
顾天鸣淡淡道:“那肯定是你又管不住那张嘴,开始胡说八道了。”
“嘿!我说你到底站在哪边!”南星不满地坐起身。
顾天鸣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语气里带了些安抚,“行了,他就这样,你又不是不知道。”
南星哼了一声,重新躺进沙发里。
“不过,这次倒是有机会见到那位林大天才,终于知道你弟弟为什么为了他连亲哥哥都不要了。”南星啧啧道,“果然是个人物,不仅长得好看,脑子也好使。连我带去的药都认识。”
顾天鸣蹙了蹙眉,“你给顾燃吃药了?他怎么样了?”
“那不然呢?”南星翻了个白眼,“小家伙烧得都快冒烟了。不过你放心,他身边有专业人士,把他照顾得妥妥帖帖。”
南星挑了下眉,嘴角勾起暧昧的笑,“你是没看见,林墨池抱着你家小警犬那紧张的样子,嘿嘿,这家伙艳福还不浅……”
顾天鸣没接话,眸光沉了沉。
“不过说起来,他俩怎么会去那座岛上?”南星想起什么,突然从沙发里坐起来,“那座岛我们不是老早就查过,姓裴的早就搬空了,那上面啥都没有啊?”
“是林墨池。”顾天鸣说,“他给的地址有问题。”
“什么意思?”
“他们从海鹰号拿到的航行路线,我推测,被林墨池私自改过了。”
南星愣了愣,“这小子,果然不简单啊。他想隐瞒什么呢?”
“不知道,这也是我现在最需要搞清楚的。他和裴文修的关系,可能比我们想的还要复杂。还有他手上的那个关键证据,我们到现在都不知道是什么。”
“那他为什么连顾燃都要瞒着?他还不信任他啊?”
“有可能他不想让他牵扯太多,”顾天鸣目光沉沉,“也有可能……他谁也不信。”
南星愣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你弟弟眼光真是绝了,一眼就挑了个最麻烦的。跟着他白跑一趟不说,还差点把命都搭上了。”
他转念一想,又说:“不过也不能怪他,谁让你们立个案都这么慢,他等不及了想自己查,也能理解。别说他了,我都受够了那套程序,要换做我,早就……”
“早就什么?”顾天鸣突然严肃起来,“这个案子我们追查了多久你不清楚吗?前前后后多少警力潜伏了多少年,不就是为了收网这一刻?拿到点线索什么都不管就打草惊蛇,你以为我们办案是玩游戏吗?”
南星被这突如其来的压迫感震得缩了缩脖子,嘟囔道:“我知道,我又没说你。”
“总之,顾燃这边是个不稳定因素,你帮我盯好他了,别再惹出事来。”
“知道啦。”南星拖长声音。
顾天鸣低头重新看文件,没再搭理他。
南星盯着顾天鸣冷峻的侧脸看了一会儿,突然扑过去,像只树袋熊一样挂在他背上:“喂,我这么辛苦跑腿,你不给点奖励啊?”
顾天鸣面无表情:“下去。”
“不要。”南星做出一副委屈的样子,“我跟你混了这么多年,没名没分也就算了,你弟弟到现在都不认识我,想想真是伤心啊。”
“想要名分啊?”顾天鸣轻笑一声,“行啊,等这个案子结束,我正式介绍你俩认识。”
南星眼中放光,嘴里却很嫌弃:“一年前你就这么说了,可谁知道这个案子还要多久。顾长官空头支票开了那么多,要不要先兑现眼前这份?”
“眼前哪份?”
南星下巴蹭着他的肩窝,声音黏黏糊糊的:“你弟弟没礼貌,对我连声谢谢都不说。你说……他欠我的,我是不是该跟他哥哥讨回来?”
顾天鸣扬了扬眉:“你不是我家保姆吗?”
南星一噎,转眼笑嘻嘻地顺杆爬:“对啊,现在保姆要讨工资了。”
他的手不安分地覆在顾天鸣的领带上,“看在雇主这么迷人的份上,保姆还可以附赠特殊服务……”
“南星。”顾天鸣按住他的手,声音沉了几分,“我一个小时后有个视频会议,下午还有一场商界论坛,晚上约了裴文修……”
南星愣了愣,看着他眼底的疲惫,解领带的手停住了。
“算了,雇主万一过劳死,我也没处讨债了。”
他直起身,手仍然搭在顾天鸣的肩上,不轻不重地捏了捏他的肩膀,声音软了几分:“那我在你这睡一觉总可以吧?不许赶我走!”
顾燃接到严正的电话让他速回警局的时候,正在家里补觉。
“顾燃,你在哪呢?放下你手上所有事,立刻来队里一趟。”
顾燃听出严正的语气不对,也没多问,爬起来给林墨池留了张字条,开车赶往警局。
一进办公室,顾燃就感觉到明显的低气压。
“老大,你找我?”顾燃关上门。
严正站在办公桌后,黑着脸看着他:“顾燃,你这两天在忙什么?”
“查案,找线索。”
“还是林墨池的案子?你找到多少线索了?”
“……有一些,还需要确认。怎么了?”
严正沉默两秒,突然问:“这几天见过林墨池吗?”
顾燃喉结微动:“没有。”
严正目光锐利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大手一挥,把桌上的笔记本转向他。
屏幕上的照片让顾燃血液瞬间凝固——那是监控拍下的他的车,而车里的两个人,赫然是他和林墨池。
严正声音很冷:“你怎么解释?”
顾燃紧紧盯着照片,从昏暗的光线来看,应该是晚上。顾燃在开车,林墨池靠在副驾上,闭着眼睡得很熟。身上还披着顾燃的外套。
他瞄了眼角落里的时间,稍一回想,就知道应该是他们去海鹰号上取得证据的那晚,回家的路上。
可是,严正是从哪搞到这张照片的?
从拍摄角度看来,应该是道路监控,但是林墨池明明已经把这些都处理干净了,否则这段时间不可能这么风平浪静。
到底是怎么回事……
“还在想怎么编故事糊弄我是吗?”
“对不起严sir,”顾燃喉结滚动,“这是查案需要……”
“查案需要?!”严正猛地拍桌,“你还有脸说查案需要?背着组织私下接触在逃嫌疑犯,不申请不汇报,你告诉我这叫什么!你还记得纪律手册里怎么写的吗!”
“记得,”顾燃脊背绷得笔直,“但是行动条例里也有规定,在特殊情况下,尤其是涉及重大案件且存在情报泄露风险时,警员也具备独立调查权。可以先调查,再汇报……”
“你什么意思?”严正气得叉起了腰,“你的意思是,你提前跟我汇报,就会导致情报泄露?”
“我没这么说。”
顾燃说完这句话,就不吭声了。
严正盯着他看了几秒,冷声道:“林墨池在哪里?”
顾燃垂下眼帘,“我不知道。”
办公室里陷入一片死寂。
严正深吸一口气,“我现在正式通知你,顾燃。从即刻起,你终止参与本案调查。从明天开始,你去反恐二组报到。”
“我拒绝。”顾燃指节捏得发白,“严sir,关于你对我的一切疑问,我全都可以解释清楚,但是,请再给我几天时间。”
“我给过你解释的机会了。”
“我没说现在解释,”顾燃低声道,“但我之后一定会——”
“顾燃,你以为你在行侠仗义吗?”严正厉声打断他,“我可以告诉你,现在已经有多条证据表明,林墨池和灵枢肽的源头很有可能有直接关系。”
顾燃蹙眉:“什么关系?”
严正冷笑一声:“我要是给你看证据,你能做到秉公执法吗?”
这四个字带着明显的质疑和嘲讽,顾燃唇线绷紧,声音发硬:“我得先看到证据。”
严正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拿出一份文件。
“药理实验室拆解了灵枢肽,发现它的核心成分是一种代号NX-1的分子结构。”
他把文件丢在顾燃面前,“而在NX-1里,检测出一种特殊的神经催化剂。据追溯,这种催化剂的合成技术,最早是在五年前,在林墨池本人的一篇论文中发布的。后来,在次年的国际生物科技峰会上,又由他本人亲自展示。”
顾燃眉头紧锁翻着文件,“这也不能说明什么啊,也许是有人盗用了他的技术,或者是……”
“你以为这种技术是随便谁都能复制的?”严正脸色阴沉,“五年前,全球最大生物科技公司诺瑞集团,出价20亿要购买他的这项技术,他连门都没让人家进!”
“但现在,这项技术却被证明出现在灵枢肽里!这意味着什么,你觉得呢?”
顾燃心里一沉,如果严正所说的是真实的,那么这些证据就算不能直接证明林墨池参与了灵枢肽的研发,但至少,也不会像他之前表现出来的那样,对此毫不知情。
严正声音像冰块一样砸过来:“现在,你还坚持认为他是无辜的吗?”
第48章
回家的路上,顾燃脑子里一直回想着临走前严正最后的那句话:
“现在这张照片被我压下来了,暂时没有上报。顾燃,你是个聪明人,你现在主动把人交出来,可以算是你立功。如果等到同事去你家把人搜出来,那性质可就完全不同了。”
顾燃心事重重地推开家门,看到林墨池窝在沙发里睡着了。手指搭在一本摊开的书上,那是顾燃上次去他家喂水母时帮他拿过来的。他脸上还架着那副只有看书时才会戴的金丝眼镜,头顶柔和的射灯在他身旁投下一圈阴影。
趴在林墨池脚边的布丁看到顾燃回来,兴奋地跑过来求贴贴。
顾燃心不在焉地揉了揉它的脑袋。
林墨池听到动静,迷迷糊糊睁开了眼。
“回来了?”他的声音透着刚睡醒的惺忪,“豆沙馅糯米团子有没有给我带呀?”
顾燃一瞬间又有些心软,路上想好要问的话,都卡在了嘴边。
“有。”
他拎着纸袋走过去,在林墨池身边坐下。
林墨池满足地咬着糯米团子,随口问道:“又去警局了?”
顾燃没回答,林墨池一抬眼,就看到他复杂又凝重的表情。
“怎么了?”他问。
顾燃沉默几秒,“林墨池,我们得聊聊。”
“什么事?”
顾燃深吸一口气:“技术中心最新的鉴定报告,在灵枢肽的核心分子式NX-1里,检测到了由你独立署名的专利技术——那组最早出现在你论文里的神经催化剂。”
林墨池动作微顿,语气却很淡:“是吗。”
“你一点都不惊讶?所以你早就知道?”顾燃蹙眉,“到底是怎么回事?”
林墨池似笑非笑道:“我说我不知道,你信吗?”
“我信。”顾燃注视着他的眼睛,“你说什么我都愿意相信,可是现在,你什么都不肯告诉我,我要怎么相信你?”
“你要是真的相信我,就不会一听到什么风吹草动,就立刻跑回来质问我了。”
“不是的,不是今天,”顾燃摇头,“上次在岛上我就想问你了!你对那座岛为什么那么熟悉?你是不是曾经去过?还有,在那个山洞里,为什么——”
“所以,”林墨池打断他,“你早就怀疑我了,是吗?”
“林墨池,我比任何人都愿意相信你,比任何人都更想帮你!”
顾燃眼底浮上一层哀痛,“可是我是警察,我也得看证据!”他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痛苦,“你为什么就是不肯信任我?为什么就是不肯把真相告诉我?你到底在怕什么?”
终于到了这一刻了。林墨池心想。他垂眸沉默片刻,像是做了某个决定。
他摘下眼镜,轻轻一笑,“你怀疑我在隐瞒你是吗?好啊。现在这么多证据都表示我确实和这个药脱不了干系,那你把我交给警察不就好了?何必自己牵连其中呢?”
他抬起手指,按上顾燃胸前的警徽,“顾警官,如果你还记得警察的职责,早就该秉公执法了。你有无数次机会把我带去警局,为什么迟迟不动手?”
“这么久了,你到底在犹豫什么?”
林墨池压低的声音里带着某种蛊惑的危险,手指依然戳在他胸口上,有意无意地点了点——
“还是说,我们正直的顾警官,早就存了不该有的私心?”
顾燃愣住了,他没想到林墨池会在这个时候选择捅破这层两人都心照不宣的心思。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林墨池,你别这样……”
“怎么?”林墨池却不肯罢休,漆黑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直视着顾燃。
他清清楚楚地看到顾燃眼底的痛苦和挣扎,却还是咬着牙补刀:“你一直让我住在你家,你相信我的话、和我一起去查案,你真的只是想查出真相吗?你敢说,你真的一点私心都没有吗?”
房间里陷入死寂。
布丁蜷缩在一边,黑葡萄似的眼睛不安地在两人之间来回转动,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林墨池。”顾燃忽然抬手扣住了他的手腕。他睫毛颤抖着,眼底浮上一层水汽,“你以为……我不会这么做吗?”
他的声音低哑,仿佛每个字都是从心尖的伤口里扯出来的:“如果你还是什么都不肯说,继续对我隐瞒真相,我真的会亲手把你送到——”
砰砰砰!!
就在这时,一阵粗暴的砸门声打断了两人之间的对话。
“开门!警察查案!”
两人同时愣了一下。
“接到举报,你居所涉嫌藏匿在逃嫌犯,快点开门!”
顾燃瞳孔骤缩,怎么回事?怎么这么快就来了?刚才严正不是说……
林墨池先反应过来,他突然轻笑一声,眼底的紧张转眼就被另一种情绪掩藏了。
“去开门吧,”他看着顾燃,“这不是你现在最想做的事吗?省得劳烦顾警官亲自把我送警局了。”
顾燃深深看他一眼,没有说话。
顾燃垂眸思考片刻,走到门口,隔着门板沉声道:“哪个警署?搜查令编号报一下。”
门外人愣了一下,随即答道:“星洲特区警务总局星河湾分局,搜查令编号EM2500749。”
原来不是同事,是本地的警察。顾燃略一思索,心里有了数,冷声道:“等着。”
顾燃带着林墨池走到走廊尽头,拉开地下室的门,让他进去。
“下去,锁好门。除了我,任何人来都不要开门。”
“喂,你可想清楚了,”林墨池倚在门边,似笑非笑看着他,“真让我进去,顾警官藏匿逃犯的罪名可就坐实了。”
“少废话,我是不可能把你交给他们的。”顾燃催促道,“快点下去!”
门外砸门声震耳欲聋,“快点开门!再不开门,我们就当妨碍公务处理了!”
另一个粗哑的声音喊道:“顾警官,都是同行,根据《星洲特区警务条例》,拒绝配合警方行动会有什么后果,我相信你也清楚吧!再次声明,我们已经完成三次警诫,你若再不开门,我方有权强行突入!”
他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枪械上膛声,夹杂着破门器抵住大门的声音。
顾燃眼神一凛,毫不犹豫地把林墨池推进去,“躲好了,有任何动静都别出来!”
“顾燃,你想清楚了,”林墨池抵着门框,脸上笑意褪去,“现在是警察亲自登门,这性质可不一样,如果你还执意——”
“你们别一个个对着我背法条了!有什么后果我清楚得很!”顾燃青筋暴起,死死盯着他,“林墨池,你说得对,我有无数次机会把你交出去。但从你来我家的第一天你就该知道,我跟你已经绑在一起了。从我决定让你住下的那一刻起,我就注定是你的共犯了。”
“不管你隐瞒了我什么,也不管我要面对什么,我都不会拿你的生命安全冒险。之前不会,现在也不会。”
顾燃说完,不由分说地把林墨池推进了地下室,反手锁上了门。
顾燃返回到门边,冷着脸拉开门。
门外站着两个身材高大的警察,穿着星洲警署的制服,荷枪实弹,看到门开了就要往里闯。
“慢着。”顾燃伸手拦下,“我开门是履行公民配合调查的义务,但我不会让你进来。”
那个警察一愣:“顾警官,都是同行,我想你也清楚应该怎么配合调查吧?”
“既然是同行,你也知道我身份,想必不用我多废话了。”顾燃冷声道,“根据《国际刑警派驻人员居住区条例》,你脚下的区域具有外交级安保特权,地区警署未经总协调处的协调许可,不得擅自闯入。”
那人大概没想到顾燃会搬出国际刑警的条例,愣怔片刻后,换上了一副讨好的表情:“顾警官,别急,您先看看,这是我们的搜查令!”
他递来一份文件,“您看看,上面有我们星洲特区总警司的签名和印章,半小时前刚刚签的,还热乎呢!都是自己人,我们也是奉命行事,您就配合下……”
“自己人?”顾燃冷笑一声,他连眼皮都没抬,看都没看那张纸一眼,面无表情掏出自己的证件,拍到那个警察眼前。
“看清楚了,我的警号前缀是ICP,只对国际刑警组织里昂总部负责。”他的手指在证件的警徽上敲了敲,“你们警司的签名我不认识,他也管不到我。”
对面那人一怔,僵硬地扯着嘴角道:“顾警官,我们也是奉命行事,您看我们来都来了,就这么走了也不好回去复命啊!”
他边说边向屋内探头探脑,“您就让我们进去例行查看一圈,没问题我们立刻走,也不会多打扰您!”
“我说得很清楚了。”顾燃冷冷看着他,“根据条例,国际刑警派驻本地的警员住所,享有与联合国机构同等的不可侵犯权。别怪我没警告你——你再往前迈半步,就是外交侵权了。”
警察一僵,刚向前伸了一步的脚默默缩了回去。
顾燃声音冷冽如冰:“想进门,让你们警司给里昂总部发协查函,拿到协调官亲自签署的许可证,我再考虑要不要接待。”
“现在,带着你这张废纸,滚出我的视线。”
顾燃站在窗口,沉默地看着那辆印有星洲特区警署logo的警车消失在街道尽头。谨慎地拉上窗帘,然后才去地下室把人放了出来。
“没想到啊顾警官,我竟然误打误撞,进了保险箱?”林墨池挑眉道。
顾燃似乎想说什么,但他喉结滚动了几下,最终只是沉着脸,低声道:“我现在算是彻底跟你绑死了。”
林墨池看着顾燃紧绷的侧脸,想起了几分钟前那人把自己推进地下室的决绝,以及在地下室里,自己默默做出的决定。
他沉默片刻,从沙发上拿起外套。
“走,我带你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
林墨池抬起头望着顾燃,眼神里罕见地褪去了戏谑,“你不是想知道我和智枢到底什么关系、这件事我参与了多少吗?到了那里,我全都告诉你。”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的喜欢!!评论都看到啦~接下来几天会日更,祝宝宝们追文开心~
第49章
顾燃没想到的是,林墨池又带他回到了那座岛上。
并且直接来到了那个山洞。
这天阳光很好,没有暴雨,也没有蝙蝠。但是当他们一步入山洞,就感觉到阳光顿时被隔绝在外,冰凉诡异的气氛瞬间缠了上来。
黑黢黢的光线里,顾燃看到,那个水池依然发着幽蓝的光。
“这个池子,曾经是专门用来养水母的。”
林墨池在池边坐下来,开门见山道:“我在这里工作过,也生活过,整整五年的时间。”
心里的猜测得到证实,顾燃却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他在林墨池身边坐下,转头看着他的侧脸。幽蓝的光线下,林墨池的表情平静又朦胧,顾燃恍然又回到了那个晚上,看到那个仿佛陷入梦境中的他。
林墨池的声音,空灵如雾,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我的妈妈,很温柔,也很优秀,是一个很厉害的脑神经科学家。她研发过很多种药,帮人缓解焦虑,帮人走出抑郁,帮人找回开心……”
林墨池唇边浮起一丝温柔笑意,然而转瞬即逝。
“但我的父亲林叙白,并不满足于此。他俩本是同门师兄妹,他觉得,这样的治疗太慢了,甚至人类的进化也太慢了。光是治愈,发挥不了药物的核心价值,在他看来,药物应该帮助人类变得更强。”
“于是,他暗中修改了妈妈研究成果里的几个分子式,连同当地一家财团,一起开发新药。”
“在他们暗中进行的人体实验里,有人出现幻觉,有人彻底失忆,还有人直接死亡。而这些消息,都被他们封锁了。”
“妈妈发现了新药的危险性,劝他收手,但是无论怎么说,他都不听。”
“直到那一天……”
林墨池眼神仿佛失了焦,盯着虚空中的某处,手指不自觉地攥住衣角。
“那天我放学早,提前回家,很远就听见他俩争吵的声音。我赶紧跑回家,刚推开门,就听见——”
林墨池声线颤抖了一下,“听见一声枪响。”
“我看到,妈妈倒在地上,浑身是血,很多血……”
“而他看到我时,枪口就立刻转向了我。”
顾燃呼吸一滞,难以置信地看向他。
林墨池嘴角动了动,扯出一个让顾燃心脏揪紧的笑。
“是焦糖——救了我。”
“焦糖是我的狗狗,一只很聪明的边牧,它从我三岁的时候就陪着我,和我一起长大。”
“它其实很胆小,连打雷都会怕。可是那一天,我不知道它是怎么——”
“枪声响起的时候,它像闪电一样扑过来,为我挡下了那枚子弹……”
“……它的肚子被打穿了,倒在地上抽搐,却还在拼命冲我叫,好像是在催我快跑。”
林墨池的声音梗住了,他仰起脸,眼角有水光在闪烁,又被他死死咬着嘴唇,抑制住了。
“……我跑了,它死了。”
顾燃感觉胸口被一块巨石压住,他紧紧盯着林墨池的脸,却只看到一片令人心惊的平静。
他想抱住他,手在空中悬了半天,却又不敢触碰。好像眼前这个人,轻轻一碰就要碎掉。
“我后来才知道,”过了很久,林墨池重新讲述,他的声音冷了下来,“那天,妈妈拿着收集好的证据,准备去报警,却被他发现了。”
“他杀了她,然后自杀了。”
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时,林墨池的语气带了些嘲讽,“说起我和裴文修……并不仅仅是因为一篇论文认识的。他其实是林叙白的学弟,在我变成孤儿之后,他一直和我保持着联系,逢年过节也会关心我,圣诞节还会接我去他家。”
“后来在我毕业的时候,他就来邀请我加入智枢。不过,他也确实是对我的研究方向感兴趣,他说能给我提供最好的资源和设备,让我完成妈妈的研究,也实现自己的理想。”
“然后,你就来了?”顾燃问。
林墨池眸色微沉,“他确实给了我最好的实验室,但也给了我……一座监狱。”
“加入智枢之后,我就来到了这座岛上。那时,智枢的实验室、工厂、仓库都在这里。我在岛上整整三年时间,前前后后参与过不少项目。一开始,我确实以为,自己是在做有意义的事。直到……”
林墨池咬了咬嘴唇,眼神黯了下来。
“直到第二年的时候,我发现他们不仅仅是在研发普通的医疗项目,还在暗地里开发一些危险的药物。甚至……还在活人身上试药。”
“我开始收集证据,想要向相关部门举报。结果证据还没送出去,就被裴文修发现了。他把我囚禁在岛上,不让我离开,也不让我跟外界联系。”
林墨池看着顾燃,嘴角扯出一个笑,“我被他囚禁了两年,你能想象我是怎么过来的吗?”
林墨池伸出手,轻轻搅了搅池水,蓝光随着水波荡漾,映在他的脸上。
“岛上大部分人都是他的心腹,对我很防范,根本没人愿意跟我说话。工作之余,我无事可做,就在这里养水母。”
水池里明明空无一物,可他的声音却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似的,“它们会发光,很漂亮,晚上就浮在水面上,安安静静地陪着我,像是满天的星星。”
“它们是我唯一的狱友,也是陪伴我最久的生物。”
顾燃看着他映着蓝光的侧脸,想起什么,轻声道:“就是你家里的那群神经网络,是吗?”
“不是。”林墨池摇头,“一年前,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裴文修在一夜之间突然把工厂设备都搬走了,我也被绑上了船,被他带回了星洲。”
“从那之后,我再也没机会来过这座岛。而那群水母……应该早就死了吧。”
林墨池出神地望着池水,低声说:“你现在看到的蓝光,只是它们的尸体留下的荧光物质而已。”
顾燃顺着他的视线看向水池。山洞里光线昏暗,幽蓝荧光在水面荡漾,像是无数细碎的星辰,又像是无声的叹息。
“到了星洲之后,他还是处处防范我,核心项目都不让我接触了。”
“我顶着个首席工程师的名头,成日游手好闲,其实也是半囚禁状态,生活起居、出行、吃饭都有人监视。”
“也就是在那段时间,我研发出了深海助眠耳机,”林墨池自嘲地一笑,“本来只是闲得无聊打发时间,结果又发现,耳机也被他们利用了。”
林墨池缓缓吐出一口气,仿佛从那场梦里走了出来。
“故事讲完了,后面的事你都知道了。”他歪了歪头,嘴角勾起熟悉的弧度,“顾警官,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顾燃沉默很久,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可以抱一抱你吗?”
林墨池微微一怔,似乎对这个请求有些意外。
他的目光在顾燃泛红的眼角停留了片刻,挑了下眉,“你是在可怜我吗?”
他的语气恢复了惯常的调侃,然而尾音里却有一抹不易觉察的轻颤。
顾燃没说话,他只是向他挪了半步,离他更近了些。他看到林墨池的睫毛沾着蓝光,在轻轻颤抖。
“只是……很想抱一下你,可以吗?”
林墨池静静望着他,眼底是幽蓝的水光。
顾燃于是伸出手。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怕碰碎什么似的,一寸寸靠近,又好像给足了对方躲闪的机会。
但林墨池没有动。
终于环住那个单薄的身体时,两人都不约而同颤了一下。他们明明有过更亲密、更让人心动的触碰,可是眼前这个简单的拥抱——他们之间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个拥抱,却让顾燃胸口泛起一阵陌生的钝痛。
“我不知道你经历过这些,对不起啊。”
顾燃闷在林墨池的肩窝,声音低哑,好像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林墨池慢慢放松下来。他下意识地往那个怀抱里靠了靠,呼吸间都是对方身上熟悉的气息。
他忽然感觉到从未有过的安心。
过了不知多久,顾燃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那些年,你一个人在这里……会不会很害怕?”
林墨池微微一怔。这些年来,所有人都只在乎他能做什么,能提供什么,智枢的人拼命压榨他、防范他,警方满世界追捕他、审问他,至于那些不明真相的看客,将他捧成天才又踩成罪犯——却从没有人问过他一句,会不会害怕。
他突然觉得鼻腔一阵发酸,他死死咬住嘴唇。一滴泪最终还是无法抑制地漫出眼眶,砸落下来,在顾燃衣服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会啊。”
他闷在顾燃怀里,声音带着几分软软的鼻音,“又没人管我。”
他感觉顾燃的手臂又收紧了些,于是顺势在他胸前蹭了蹭,看到顾燃的衣服沾上了自己的泪痕,心里有些小小的满足。
不管之后还有什么,这一分钟,让我休息一下。他想。
“我来了。”片刻后,他听见顾燃轻声说,“我会管你,我会救你,我……”
顾燃声音变得很小,像是耳语,又像是鼓足了勇气,“……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了。”
林墨池没说话,顾燃的话很简单,可他的鼻子又要发酸了。
“傻警察。”沉默许久后,他像是想到什么,眸色黯了黯,犹豫着开口道:“你就不怕……”
话到嘴边,又被他咬住嘴唇咽了回去。
让我多贪恋这一分钟的温暖吧。他想。
顾燃等了半天见他没了下文,追问道:“怕什么?”
“……没什么。”林墨池说完,闭上眼,放任自己沉溺在他的拥抱里。
一分钟后,林墨池轻轻挣开他。
“所以,上次带你来这里,我是有私心的。”他的目光重新望向那片水池,“我只是……想来看看它们。”
顾燃意识到什么:“所以这个地址……”
林墨池从衣袋里掏出一张便签:“去这里吧。”
“这是什么地方?”
“海鹰号真实的航行轨迹,智枢的制药工厂、实验室,真正的地址。”
“大概还有我的命吧,”他把纸条拍在顾燃手上,勾了勾唇角,“现在,都交给你了。”
第50章
“黑礁岛?就是这里,智枢的基地?”
顾燃把电子地图放大了好几倍,才终于找到了那个远离大陆的坐标点。
与他们上次去的那座岛相距足足二十海里。
虽然在山洞里林墨池的讲述让顾燃很震动,但冷静下来之后,被这人骗了不止一次的顾警官终于学会了谨慎。
他看向陷在沙发另一端的林墨池:“这次真的是真的?这座岛上,有智枢现在的制药工厂?”
“我没必要再搞个假地址遛你一次,你以为我环游太平洋上瘾么,坐船都要坐吐了。”林墨池扯了扯嘴角,“海鹰号原始的航行数据都在电脑里,你不信的话,可以自己去看。”
顾燃沉默地盯着他。
“所以,你打算把这个交给警方吗?”林墨池问,“还是你想……”
“林墨池,”顾燃打断他,“我还是需要你先告诉我,你和灵枢肽到底有没有关系?为什么它的核心分子NX-1里会有你的专利技术?”
“好吧。”沉默片刻后,林墨池垂下眼帘,“这项技术,就是那个神经催化剂,确实是我的研究成果,但是被裴文修窃取了。”
“窃取?你没报警?”
林墨池摇摇头,“其实也不能说窃取……算是我的疏忽吧。当我发现裴文修在用我的技术偷偷开发别的药之后,我去跟他理论,结果那时才发现,我加入智枢时签的协议里有个隐藏条款——我本人所有的学术成果和专利技术,知识产权都归公司所有。”
顾燃眉头微蹙:“后来呢?”
“我拒绝合作,他就把我关起来了,囚禁在那座岛上。”
“你为什么当时不告诉我?还要给我假地址?”
“这种事很难解释清楚,”林墨池睫毛微颤,“我怕说出来会更麻烦。”
“你应该相信我的。而且就算你瞒住我,警方迟早也会查出来。”
林墨池垂眸不语。
“那我再问一个问题,裴文修用你的催化剂技术开发出NX-1,这件事,你有参与吗?”
“没有。”林墨池回答的很快。
顾燃观察了一会儿他的表情,语气缓和下来:“那好,只要NX-1跟你没关系,问题就不大。别担心了,具体情况我们会查清楚,责任归属也会根据法规划分明白,不会让任何人蒙冤。”
林墨池低低嗯了一声。
“如果这次在岛上,能找到智枢制造灵枢肽的证据,就好办多了……”顾燃低头研究着地图。
“你有什么想法?”林墨池问。
顾燃沉吟了片刻:“这个岛的位置这么隐蔽,裴文修一定在周边设置了暗哨,如果警方大张旗鼓地贸然突入,肯定会让他提前有所防备。”
“所以,我想先暗中潜入,至少先进去摸摸底。”
顾燃的考虑很周全,不过还有个原因他没说。今天突然拿着搜查证要登门的两个警察,足以引起他的警惕。他们到底是从哪获得的消息,目前还没搞清楚。他不愿意去怀疑自己的同事,但对此又不得不有所防备。
“也行。”林墨池想了想,“不过要私自登岛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我虽然没去过,但之前听人偶然提起,说这座岛根本不对外通航,如果你是想自己开船过去,根本不会让你登陆的。”
“看来我估计的没错,果然守卫森严。”
“不过也不是没有办法,我知道有一条固定的航线,有一艘船,每周三都会经由一个叫皮塔的小岛,去岛上运货。”
顾燃立刻反应过来:“海鹰号?”
“没错,正是我们的老朋友。”林墨池赞赏地挑了下眉,“海鹰号每周三都会上黑礁岛运货,如果我们能提前登船,也许有机会跟着船混进岛上。”
顾燃若有所思地看着地图:“如果想上船,要么从上次的东海码头,可是那边守卫森严,而且中间还要中转,增加了暴露的风险……”
“还有一个办法,”林墨池点了点地图,“就是我刚才说的皮塔岛,这个自由贸易小岛是很多货轮中转的必经之路,每天有上百艘船进出补给,安检肯定比东海码头松多了。”
“在皮塔岛混上海鹰号么?”
顾燃眯了眯眼,开始思考具体的方案。
“刚得到的消息,南迦警察知道林墨池住在你弟弟家了。”
一辆深灰色幻影停在地下车库的隐蔽角落,南星钻进副驾驶,打开手里的纸袋,热腾腾的生煎香气四溢。
“来来来,趁热吃,你最爱的那家生煎,我排了半小时才买到的。”
说着就把生煎往顾天鸣嘴边送,“张嘴,啊——”
“别闹,”顾天鸣拍开他的手,“说正事,到底怎么回事?他们被发现了?”
“不吃算,”南星撇撇嘴,自己叼走一只生煎,含糊不清地说,“你弟弟比你可爱多了,我昨晚去他家窗口关心一下小俩口,看到林墨池喂他吃糯米团子,他张嘴乖乖含住的样子,比他家布丁都乖……”
“我没让你说这个!”顾天鸣掐住他后颈,“说正经的!到底怎么回事!顾燃和林墨池被南迦警方发现了?”
“疼疼疼!”南星缩着脖子,“他俩没事,你放心!今天下午星洲警署的人是想去顾燃家抓人,但被他给赶出来了。他倒还算机灵……可是,他俩是怎么暴露的?”
“大概率是裴文修。”顾天鸣想了想,说,“我早就说这两人太高调,以为黑了警方监控就没事么?要不是我提前跟专案组打了招呼,他俩早就被抓八百回了!”
顾天鸣说着,眼里有了一层薄怒,“裴文修那么多手下天天盯着一个林墨池,你以为他们是吃素的么?到这时候才暴露,已经算晚的了。”
“别生气啊,”南星看着他皱眉的样子,“你当初同意把林墨池留在顾燃身边,说这是一个不定量,虽然有风险,但也可能有意外收获,你还记得么?”他拍了拍顾天鸣的手背,“你算是赌对了。”
顾天鸣挑眉看着他,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最新消息,”南星说,“林墨池好像把智枢工厂真实的地址给了顾燃,他俩计划登岛呢。”
“就是那个我们一直在找的制药工厂?”
“没错,那天我说我可以进他家把U盘偷出来,你不是让我再等等?”南星意味深长道,“没想到这么快啊,他自己就拿出来了。你弟弟魅力可真大——哎你说,他是用什么征服林墨池的?”
顾天鸣瞥他一眼,“收起你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怎么乱七八糟了,我是在夸他呢!”南星扬起眉,“怎么,顾主席对这个弟媳不满意啊?”
“别开玩笑了。”顾天鸣说,“林墨池心思深沉,他的背景连我们都还没摸清楚,你觉得燃燃能搞得定他?”
“你弟弟是单纯了点,可是也许林墨池就好这一口呢?”南星凑近了些,手肘搭在他的肩上,“你不知道吗?这种纯情又耿直的小狼狗,最容易吸引心思深沉的美人了。就像当初,你对我不也是……”
顾天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不会想说你纯情吧?”
“我还不够纯情?”
顾天鸣眯了眯眼,“当年警校报到第一天,开学典礼上我发言的时候,是谁在台下用手表反光晃我的眼睛……”
“我那不是对顾学长的英姿一见钟情,试图吸引你的注意嘛。”南星懒洋洋地说。
“所以后来的游泳训练,某个纯情新生就故意游了两百米到我旁边,假装溺水,逼我把他背上岸给他做人工呼吸?”顾天鸣挑眉看着他,“结果后来才知道,你从小就是在海岛长大的,游泳比赛还拿过金牌。”
“人工呼吸怎么了,”南星盯着他的嘴唇,“我记得当时某人做得可认真了……”
“类似的事情我能数到天亮,”顾天鸣说,“黑进模拟系统修改我的训练参数,半夜撬开我宿舍的防盗窗,还有那次野外搜捕演习,你作为在逃嫌犯,挖了个坑埋伏了三天三夜,就是为了让我们放松警惕,然后……”
“然后把你这个红方指挥官一举拿下。”南星舔了舔唇,眼睛亮晶晶的,“那次战术经典得都写进警校案例库了,顾学长,是不是很为我骄傲啊?”
顾天鸣眼帘微垂:“那也是我警校生涯第一次滑铁卢。”
“学长还记仇呢?”
南星又凑近了些,呼吸萦绕在两人之间,空气无端的就有些黏腻起来。他盯着他的眼睛,“……可我这个成功逃脱的嫌疑犯,当晚就爬上了你的床,自投罗网了啊。”
顾天鸣看了他几秒,忽然低低一笑,“大概……你和纯情这俩字唯一能扯上关系的,就是那晚的表现了。”
南星一怔,眉毛立刻扬了起来,很是不满道:“喂,老拿那次来说事有意思吗?谁还没有第一次了?”
他微微前倾,手指攥住顾天鸣的领带:“这些年我的实力进步了多少,你还不清楚?不服的话,今晚来战啊。”
“别闹,”顾天鸣唇边噙着未尽的笑意,按住他的手,“现在跟你说正事。燃燃和林墨池……”
“我知道,我会看好他俩的。”南星反扣住他的手,拇指在他手心画了个圈,“保证一根头发都不会少。”
“不仅如此,这次他们上岛接近核心目标,风险很高,裴文修一定有所防范。”顾天鸣眉头微蹙,“万一他们有什么动作,我们原定的收网行动很有可能会提前。你要密切关注他们的动态,有什么异常第一时间向我汇报,知道吗?”
“知道啦顾长官。”南星懒洋洋地说。手机震动起来,他看了一眼,“我得走了,要去准备了。”
“等等,”顾天鸣不放心地叫住他,神色很认真,“南星,你做特工这么多年,我知道你单打独斗惯了。但这次行动是联合围剿,你一定要注意跟队友的配合……”
“啧啧,”南星打断他,“顾长官,你这是对我很不放心啊?”
顾天鸣挑了挑眉:“我只是提醒你。”
南星轻哼一声准备下车。推开车门时,手上动作一顿,突然回身勾住顾天鸣的脖子,嘴唇狠狠压了上来。
这个动作有点粗暴,顾天鸣猝不及防,被他撞得闷哼了一声,却不忘抬手稳稳托住他的后脑。
车里温度骤然上升,大概觉得再亲下去要出事,南星喘着气退开了一点,又意犹未尽地在他唇上咬了一口。
“操……快三个月了顾天鸣,我真佩服我自己。”
顾天鸣眸色深沉,哑声道:“还记着账呢?”
“当然记着,”南星咬牙道,“等这次任务结束,我要你连本带利还回来。”
“行啊。”顾天鸣声音里带着罕见的纵容,“等案子结束,我申请休假两周,带你去你一直想去的那个海岛。到时候……你想怎么讨债都行。”
南星喉结滚动:“是你说的,可别赖账。”
说完,深深看了他一眼,头也不回地下了车。
作者有话说:
副cp,哥哥是攻!别站反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