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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面狩猎 支污竹 14890 字 4个月前

郁垒指着手机看一眼唐如心,输人不输嘴地回道:“直说不会就行了,不丢人。”

对面停顿片刻,“我是不会,但我认识会的人呀。”

郁垒立即摆正姿态,轻言细语地说道:“胡科长,这事儿挺重要的,破案关键。还得麻烦你,看什么时间方便帮我引荐一下?”

“哟,现在知道叫科长了,刚不还讽刺我呢。”

“哪儿啊,听岔了!我哪能那么没礼貌。”郁垒笑嘻嘻地说道。

“西湖龙井,明前的。”

郁垒看一眼唐如心,毫不犹豫地接话:“两斤。”

这两个字一出,胡科长停了好半天才开口:

“你停职是因为受贿吗?”

郁垒把电话挂了。

“刚还说自己有礼貌。”唐如心揶揄他。

“都用钱解决了还讲什么礼貌。”郁垒一指唐如心,说:“钱你出。”

胡科长的微信推送很快发过来,并说已经和这位画师做过简单说明,直接约见面就可以。不愧是两斤明前龙井,服务到位效率高。

画师是胡科长的高中同学,经营一家画室。不过三十出头的年纪,理解能力和沟通能力都非常高。

唐如心寥寥几句话,她就把远山佛塔的大背景轮廓画出来了。随着唐如心越发细致的描述,她几乎重现了那张照片的风景部分。除了角度还有些差别外,和唐如心记忆里的画面已非常接近了。

“整幅照片的颜色很浓郁,不是饱和度很高的那种浓,类似LOMO相机滤镜的效果。”

这位画师放下数位板,操作电脑拉色度曲线。

“是这样吗?”

“差不多了。”唐如心看着电脑屏上的绘图软件,“人的身高大约到这个位置,再矮一点。”

两个小时后,除了人的部分差强人意外,其他地方几乎算复刻。

“太厉害了!”唐如心真心夸赞道。

“能符合你预期就好。”画师客套地说道,“那我就发给你?”

“感谢,辛苦了。”郁垒起身送画师离开。

唐如心用这张复刻的图去搜索地点,果然比她用关键词搜出来的要少很多,即便如此也有好几百张。

“还有这么多?”郁垒意外地说道。

唐如心专注地看着电脑屏上的照片,一张张放大缩小地看,不愿放过任何细节。

见状,郁垒不再打扰她。

唐如心这一看就看了好几个小时,终于从这五百多张照片中晒出三十多张最接近的。还不行,得再缩小范围。她揉了揉酸胀的双眼,听到身后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

她回头便看见郁垒盘腿坐在沙发上吃炒面。

“吃独食是不道德的。”唐如心不太真心地谴责,主要是他吃的这东西她不爱吃,但又有点饿。

郁垒捏着筷子指了指她手边,一盘清蒸鲈鱼,一碗萝卜糕,以及一碟子青椒拌皮蛋。

唐如心看着这些东西发出“啧啧”声,撑着下巴茶里茶气地说道:

“郁队长好体贴啊,都是人家能吃的诶。”

是能吃,不是爱吃——郁垒听懂了,她在怪他没提前问她要吃什么。

“你爱吃不吃。”郁垒听得冒火,端起炒面进厨房洗碗去了。

原来是他自己做的,唐如心一怔,她以为他点的外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那话有点不识好歹了。这下可把自己架上去了,她只得把这三盘子扫干净了,撑得直打嗝。

郁垒打扫完厨房,出来便见唐如心双手抻着腰在房子里踱步,然后看到桌上摞着三个空盘子。

他一愣,下一刻低头笑出声。

第66章

剩下的照片筛选用时不比之前那几百张少,差别很小,全凭唐如心肉眼抠细节找不同。

“还有多少?”郁垒站在她身后,撑着桌沿躬身看电脑屏幕。

“六张。”

郁垒拿过鼠标,说:“应该不会是完全无关的地方,你筛地名了吗?”

“这五张都在咱们省,这一张是霁南山区的永林县。”唐如心回答。

“实在不行就实地跑一遍,怎么也能……”郁垒话未完便停住,指着其中一张问道:“这张是,巴灵山四股桥吗?”

“这几个字你是有哪个不认识吗?”唐如心没好气,问的什么废话。

郁垒转头看向她,眼中带着难以置信。

“巴灵山在桐桉乡,你和赵铮的老家,当年他就在桐桉乡巴灵山的福利院。你去过很多次桐桉,不记得了吗?”他气息不稳,语速都快了几分。

这怎么能不记得,但她哪知道桐桉乡有个巴灵山,更不知道赵铮所在的福利院在巴灵山。她连赵铮在福利院待过这事儿,都是听郁垒说的。早知道让他筛了,看得她眼睛都快瞎了。

唐如心闭上眼缓了好一会儿,这才开口道:“童佳羽是霁南山区的,距离桐桉乡跨了好几个省。她怎么会和这个地方有关系?”

“你确定那张照片上的人,是童佳羽吗?”

唐如心的脑子突然震了一下,像被这句话隔空捶了一记,没有发出声响,却引起一阵延绵不绝的共震,水波般荡开去,久久平复不下来。

照片上的人是童佳羽吗?她其实不确定。只是照片出现在童佳羽的房间,和她们两人的照片放在一起。那堆照片除了她和童佳羽,再没有别人,于是她理所当然地认为那就是年少的童佳羽。

现在细想下来,那强烈得让人无法忽视的违和感,不是来自照片背景和氛围,也不是来自那个足球,而是人——那个站在桥上,侧着头看向一旁,头发遮住大半脸颊的,人。

唐如心的脸上血色尽褪,看向郁垒的眼中带着惊恐。她下意识抓住他手臂,犹豫地说道:

“你,我……我觉得,那个人……好像是个男孩子。”

郁垒整个人僵住,连呼吸都滞了好几秒。

“……你是说,赵铮?”

“我不知道,我没见过赵铮……”唐如心双手环住自己的手臂,似有什么东西在她胳膊上爬行,带起难以遏制的颤栗。

如果真是赵铮,证明童佳羽和他认识。那么童佳羽和她的相遇就不是偶然,而是一场十一年前,甚至更早就开始布的局——这也太可怕了。

郁垒立即拿出手机打电话,过了好一会儿才接通。

“胡科长,现在是不是可以根据一个人儿时的五官,精准推测出他长大后的样子?”

电话那边静了好一会儿,就在郁垒以为没接通的时候,一个声音幽灵似的飘过来。

“你知道现在几点了吗?”胡野的声音带着未睡醒的哑,以及下一秒就要提刀砍人的怒气,“你最好给我足够的理由,否则你死了以后我让实习生给你做尸检。”

这威胁咋听之下好像没什么,但细想一下很瘆人,胡野在咒他死于非命和死不瞑目。

于是郁垒冷静一点了,他清清喉咙说:“我找了很多年的那个人,终于有线索了。但我现在需要看看他十四、五岁的样子,算我求你。”

最后一句让胡野的怒气散了大半,她和郁垒共事多年,第一次听见他说“求”这个字。他一直在找人的事,她是知道的,也知道他找得多执着。依郁垒的狗脾气,今天不把这事儿给他办了,估计不会放过她。

“他小时候的照片发我。”

“谢谢。”郁垒说道,“方便的话再处理一张三十岁左右的。”

胡野想说不方便,话到嘴边转了个圈,出口成了“加一斤龙井”。

“好。”郁垒应道。

电话挂断后,屋中安静下来,只剩墙上的挂钟发出规律声响。唐如心和郁垒都没开口说话,一个坐在电脑桌前,一个坐在沙发上,像等待判决的囚徒,是死是活只在这一夜了。

大约一小时后,胡野发来第一张3D图像。郁垒拿给唐如心看。

“轮廓像,下颌线这里,鼻梁也……但照片上的人眼睛被遮住了。”唐如心皱眉说道,人像一旦眉眼存疑,整张脸都会不确定起来。

又过一小时,胡野的第二颗3D大头也发过来了。

两人又一阵上下左右各种角度地看,唐如心越看越纠结。

“觉不觉得眼熟?”她眉头快拧成麻花了,犹犹豫豫地问道,“这五官分开看还挺独立的,合起来感觉在哪见过。”

“这不和你一个款吗?”郁垒无奈看她一眼,“只是轮廓没那么柔和,眼睛也小一点。你看,这眼间距、鼻梁的高度、人中的长度,是不是都和你一样?”

唐如心“啊”一声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一时忘了这是她同父同母的哥。

“啧,难怪这么好看。”唐如心越看越觉得像自己,忍不住夸赞。

本以为郁垒会嘲她脸皮厚,结果等了半天只等来他一个淡淡的“嗯”。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这张像上,眼中郁色像浓得散不开的雾,裹着一道无法袒露的伤口。

唐如心伸出双手,从两边同时用力拍向他的脸,说:

“情绪放一放,先干活。”

“……你做个人吧!”郁垒被她拍得两边脸颊瞬间红了一片,气得不知该说什么好。早知道她情绪上头的时候,他也给她两巴掌。

“下次。”唐如心立马答应,“你们警务系统不是可以通过人像搜索身份信息吗?说起来,你既然有我哥小时候的照片,怎么没早做他的成年像呢?”

“做过。那时技术不行,做出来的人像很离谱,也不支持多视角。这两年AI高速发展,刑事技术科也是最近才用到3D人像的年龄推演上。”

“对了!”唐如心一把抓住郁垒的手,激动地说道:“那是不是也可以倒着推?用现在童佳羽的照片去推她小时候的样子?”

郁垒想了想,说:“可以是可以,但有什么用吗?我们已经知道她不是真正的童佳羽了,就算有她小时候的样子,也没法知道他究竟是谁。”

“可以知道那张照片上的人是不是她。如果不是,那照片上应该就是赵铮了。”

郁垒翻出上一张3D图,“赵铮十四、五的样子摆在你面前,你都确定不了。换童佳羽你就能认出来了?”

“说不定差距很大呢?现在的童佳羽眼睛和脸都圆圆的,整个人也圆圆的。那她十四、五的时候,说不定也圆圆的呢?”唐如心急忙说道。

“这不废话吗?AI根据现在圆圆的她倒推出来的,肯定也是少年版圆圆的她啊。极端胖瘦对人像建模影响很大的,电脑弄出来的都是理论值,不会把脂肪突然增加这种事考虑进去。”

此路不通。

唐如心郁闷地跑去沙发上葛优瘫,“好烦啊,线索又断了。我当时怎么就把手机给她了呢!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明明已经防着她了。”

郁垒凉凉地开口说道:“魔高不高不好说,这道确实矮……”

一个沙发靠垫精准命中他的脸。

第67章

郁垒把成年版赵铮的头像发给陈景舟,托他查一下系统里有没有这个人。陈景舟刚好在办公室电脑前,顺手就查了,说没这人。

这个答案有两种可能,还没长成这样就死了,或者人像不准确。若两个月前得到这答案,郁垒毫无疑问倾向于前者。

“对了,唐姐昨天送来一包药粉,叫我化验成分。”陈景舟觉得有必要让领导知道自己额外干的所有活儿,哪怕领导停职了。

“什么药?”郁垒解下围裙,把早餐端去餐桌。

“是雌二醇。”

“唐如心吃的?”郁垒按着耳机皱眉问道。

“她没说。”陈景舟回答,“但我感觉不是。要是她自己吃的药,用不着拿纸巾包一点粉末送过来,直接给我一粒好了。而且里面还混着灰尘木屑,像是从哪个犄角旮旯扒拉出来的。”

那就是童佳羽的。童佳羽吃雌激素干什么,嫌自己不够丰满?胖子想变美的第一步不应该是减肥吗?

郁垒挂上电话去敲卧室门,叫唐如心起来吃饭。敲了几下没动静,他只得给她打电话。在打到第三通的时候,她摁了拒接。于是郁垒知道她起来了,便坐去餐桌旁先吃起来。

桌上还放着昨天半夜打印出来的,各个角度的赵铮面部图片。郁垒一边翻看这些图片一边啃油条。

唐如心睡眼惺忪地走出房门,打着哈欠说:“忘了跟你说。以后再有熬夜,第二天不用叫我起床。”

她拉开椅子坐下吃饭,眼前是一个切开的水煮蛋和金枪鱼三明治,以及一杯拿铁。相比郁垒的油条豆浆,她的餐饭好像有点过于做作了,但她确实不爱吃油条。

郁垒从不问她爱吃什么,但准备的东西却都完美避雷了她不爱的,真是个神奇的人。

“你当我是宋牧呢?”郁垒依旧拿着图片看,随口道:“要么你别住这儿,住这儿就得吃早饭。”

不等唐如心继续废话,郁垒径自问她:“你给陈景舟的东西化验出来了,是雌二醇。这药是童佳羽吃的吗?”

“对。我从她抽屉下面的滑轨里弄出来的,应该是不小心掉进去了。”唐如心抬手把自己的头发绾了个球,然后喝了口咖啡,“速溶的啊?”

“你爱吃不……”

“吃吃吃!”唐如心急忙打断他,得罪谁也不能得罪厨子,否则要么撑死要么饿死,“雌二醇是干什么的?”

“雌激素,促女性发育的。”郁垒擦一把嘴,问:“童佳羽有表示过自己不够丰满吗?”

唐如心惊讶地说道:“她还不够丰满?她都快……”

话未完,她及时刹车,反应过来这话不该和郁垒说。想了想,继续说道:“没有,她应该没这个想法。这药除了促发育,还有别的作用吗?”

“这药只用来补雌激素,没别的作用,吃多了还容易三高和增肥。”郁垒顿了顿,从那堆图片里抬起头,疑惑地看向唐如心,“所以她胖是因为常年吃雌二醇?”

“我第一次见她的时候还没这么胖,是后来逐年长的。”唐如心回忆道:“她一直把这药装在维生素瓶子里,确实吃了很多年。前几天回家住,我发现这瓶维生素没了,和那张照片同时消失的。”

“你吃快点,要凉了。”郁垒催她,“童佳羽从医院专门回家一趟,除了销毁照片还拿走了这瓶药。也就是说,和照片一样,这药也是她想隐瞒的东西。”

唐如心嚼着鸡蛋,点头应道:“我也这么想,所以送去化验了。”

一个念头从大脑飞快闪过,像转瞬即逝的流星,郁垒没能第一时间抓住。他紧蹙眉头努力思考着,试图把这些零散碎片拼成一张完整的图。

刘威和韩义骁是在进东河炼化的前一年,从两个不同的地方,同时来到东河市的。他们和赵铮在同一家福利院待过,来东河市的第二年和童佳羽一起进了东河炼化。这个信息说明,他俩大概率是童佳羽叫来的。此后两年,东河炼化的事故事件呈爆发式增长,但大多没有造成太大损失,故而没有引起人注意。

直到三个月前刘栋的死,引起警方注意后被定性为刑事案件。

像牵出个线头,拽出一串疑似刑案的亡人伤人事故。但这些刑案在现场勘验和后期调查中,找不到任何有效嫌疑人。唯一查出来有问题的周济尧,也只肯承认那天夜里是他约刘栋出来的,原因是周济尧的老婆闹离婚,但他说他没叫刘栋下井,并坚称其他事和他无关。

能让警方确认是刑事案件,却又找不到任何有效证据指向具体的嫌疑人。只一起案子是这种情况就算了,这么多起案件的调查都是这种情况,如果不是凶手太精明,就是调查人员太蠢了。

郁垒自然不愿承认自己蠢,但他对炼化装置的工艺设备确实不了解,很多工作细节更是无从调查。相对专业的丁辛峤在确认这几件都是刑事案件后,也立即将自己摆在了配合的位置上,再没主动提出过看法。于是自从唐如心被停职,现场调查几乎搁浅。如今他也被停职,破案更是遥遥无期。

除非凶手继续作案。

思及此,他看向唐如心,“最近东河炼化没动静了吗?”

唐如心咽下最后一口咖啡,捏着桂花糕说:“没,工作群里都是正常的工作交流。”

结束了?郁垒有点无法理解,搞这么多事出来,就为了扯出个周济尧?

“之前我安排过隐患排查,整改了装置上能查到的所有浅表隐患。现在公司也在推监控全覆盖,不用转摄像头的那种全覆盖。刘威和韩义骁也被清退了。所以暂时应该不会再出大问题。”唐如心拍拍手,结束这顿早餐。

郁垒眉头一皱,“就吃这点?我一大早起来特意做的,你不多吃两口对得起我?”

唐如心前半辈子没太体会过被爹管是什么感觉,唐久霖不是忙工作就是忙躲她,但现在她大概知道什么叫爹味儿了。

“下次少做一点,爹。”

说完,唐如心筷子一丢,钻进卫生间洗漱去了。

凭白长了个辈分的郁垒,气得把盘子摞得叮当响,去厨房洗碗了。

第68章

探望过唐如心后,唐久霖便开始全力推进东河炼化收购事宜,短短两天就走完了内部决策流程。然而收购方的合同草案一直没出来,卡在了违约赔偿金额上。

双方法务各不让步,收购方坚持将违约赔偿金额定为成交额的百分之三十,而东河炼化方却坚持按实际损失金额的百分之三十计。

唐久霖约罗奕见面。

罗奕避而不见,拒了三次才勉强答应,还一竿子把见面时间支到正月十五之后。唐久霖等不了他那么久,直接去他酒店门口堵人。

罗奕并不意外唐久霖会出现在酒店大堂,他意外的是唐久霖会带着唐如心一起。看来唐久霖比他预想的还要着急,都急得不择手段了。

三人到酒店顶楼的咖啡厅谈。咖啡厅的落地窗外天光正好,阳光不浓不淡地铺下来,温温地笼了人一身。

“罗总,我就不绕弯子了。你究竟什么意思?”唐久霖开门见山,一点寒暄都没有。

“我的要求在行业规范内。”罗奕语气平静,脸上带着职业微笑。

“现在的协议收购金额已经远低于实际估值了,违约金还要按收购金额的百分之三十走,是不是有点过分了?”唐久霖脸色难看,但依旧耐着性子。

“唐董事长,这是已经做好违约的打算了?”罗奕开玩笑似的说道。

唐久霖烦躁地扯了扯领带,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缓了一会儿才继续说道:

“罗总这么说话就没意思了。炼化装置出意外的风险有多大,你不可能不了解。就算我保证不违约,你信吗?你要是信,又何必在违约金上这么坚持?”

见唐久霖打开天窗说亮话,罗奕也不再打太极,直说道:

“所以我才坚持。东河炼化继续出意外的可能性太高了,现在是挂牌督办,后面会不会停产甚至查封?万一真走到收购终止那一步,我前期投入的人力物力怎么算?”

“按实际损失算。这是我一直坚持的,甚至我可以不按行业规定的百分之三十赔,你实际损失多少我赔多少。”唐久霖立即说道。

罗奕笑了笑,双手交握放在透明餐桌上,说:“不赚不赔的买卖,亲人之间做一做还说得过去。你我之间,没有这个情分。”

唐如心始终没吭声,一直埋头吃喝,听见这话才抬头瞥了罗奕一眼,唇边浮现一抹似笑非笑,这是要把压力给到她这边了。

虽然唐久霖带她来的目的就是打感情牌,但被罗奕逼着打,还是挺不爽的。

换做两个月前的她,别说几句好话,就是让她陪酒赔笑都不是问题,工作嘛。但现在,她都停职了还要为东河炼化卑躬屈膝,就很难说服自己了。可一点力不出,会显得她很不孝顺。

“他说得对。”唐如心对唐久霖说道。

眼见唐久霖的嘴角抽了一下,若非碍于公共场合,他的拐杖估计又要举起来了。

罗奕的神色就很微妙了,似乎有些不理解。

“市政挂牌督办的问题,截止昨天已全部整改完毕,下周应急局和政府会过来验收摘牌。已经安排了同类问题排查,最多半个月,所有现存同类问题会被处理干净,相关应急预案的修订也在推进。”唐如心支着下巴看罗奕,微笑道:“如果罗总还不放心,交割条件里可以对装置现存的各级隐患的数量做个要求,只要不是太极端的数字,东河炼化必然给罗总一份满意的答卷。”

罗奕静静看了唐如心片刻,然后将目光移向身旁的落地窗外。唐如心的变化太大了,大得让他意外。年三十那日还不明显,只觉得她依旧爱胡闹且不识好歹。而今日的她,心中有沟壑,眉目若山河。

她不屑打感情牌。又或者,她对他已经没有一丝感情了,所以才打不出来。

曾经那个总是跟在他身后捣乱的小姑娘,信誓旦旦要和他在一起的小姑娘,如今已经成长到足以与他比肩的地步。这么多年,他第一次对自己曾经的决定产生了怀疑。

“增加交割条件,势必延长收购时间。”罗奕缓声说道,突然意兴阑珊,“我不急,只要唐董事长能等。”

这是答应了的意思,唐如心自认完成任务,低头继续吃喝。然而唐久霖脱口而出的“不行”两个字,直接给唐如心听懵了。

她转头看向唐久霖,眼中写着大大的难以置信。

“你是喝高了来的吗?”

唐久霖摆摆手,对罗奕说道:“我们在合同附则中加个补充协议,规定日期完成隐患数量的达标要求。合同签订日期尽量不要延,可以吗?”

“你在急什么?”唐如心疑惑地问道:“最多延一个月,不会太久的。这次收购已经是飞速推进了,哪家上市公司的收购是两个月就能完成的?”

“你不懂!”唐久霖三个字就把她打发了。

唐如心想掀桌,这老登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换个人她能大耳刮子呼过去。

罗奕歪着头想了想,说道:“补充协议的违约金按成交额的百分之三十。同意的话,我让法务出合同草案。”

唐久霖没纠结太久,一跺脚答应了。

事谈完,唐久霖二话不说就离开了。唐如心却没跟着一起,说自己还想和罗奕叙叙旧。

唐如心捏着小勺,在咖啡杯缓缓搅动,目光放肆地在罗奕脸上逡巡,毫不掩饰自己的探究。

“你是怎么知道东河炼化要出售的?”唐如心看着他问道。

“当然是唐久霖说的。”

“他特意联系你,说东河炼化要出售,叫你来买?”

罗奕顿了顿,没回答,脸上笑容讳莫如深,“为什么不去问唐久霖?”

“和受害者相比,当然是问既得利益者更有助于得到真相。”唐如心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莫名觉得还不如郁垒的速溶好喝。

罗奕脸上的笑淡了些,“你怀疑我?”

“不应该吗?”唐如心交握十指撑着自己的下巴,“你知道东河炼化的困境根源,而整件事发展到现在,唯一的得利者,是你。”

“我也以为我会成为既得利益者,事实上,并不是。”罗奕摊手,语气无奈,“投资有风险,买了不代表赚了。至少现阶段,我得不到任何实质性回报,不是吗?”

“那你干嘛买?”唐如心微笑着,“一般上市公司收购需要通过股权转让来触发要约收购。但要约收购周期长,唐久霖着急出手,于是选择协议收购,大大缩减了时间。这个价格愿意收购东河炼化的多的是,他之所以选择你,是不是和你知道点什么有关?”

罗奕眼中毫不掩饰地流露出赞赏,他轻笑着说:“你从唐久霖那儿无法得到的答案,在我这儿也一样。如果你愿意,现在置身事外也来得及。事实上,这一切本来也与你无关。”

“但与我哥有关。”唐如心说道。

罗奕的笑容出现瞬间裂痕,他安静了好一会儿,才垂下眼开口道: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在紧张什么?”唐如心笑意渐浓,身子前倾手肘压在桌面,“我哥于哲,躺在医院那个。”

罗奕顿时一怔,眼中一闪而逝的懊恼,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压下已到喉咙的脏话。

从他第一次给唐如心和于哲上课,她就没叫过于哲哥,不把头打出血都算和平的一天了。突然跟他说哥,他能反应过来是于哲就见鬼了。

以为已足够了解她的成长,没想到还是小看她了。

第69章

赵铮果然还活着,并且认识童佳羽,也认识罗奕。

童佳羽是外来务工人员,和赵铮相识的时间无法确定。如果那张照片上的人真是赵铮,那他们很可能也是在福利院认识的。而罗奕在远赴加拿大之前从未长时间离开东河市。所以罗奕和赵铮相识,应该是在东河市。

那么合理推断,赵铮早在十一年前就已经到东河市了。他很有可能是在找寻唐如心的时候,认识了罗奕,但不知为何始终没现身。而东河炼化这几起案件,背后真正的操控者极有可能就是赵铮。

在这场狩猎中,赵铮始终是坐在桌旁的人,没有下场,甚至没有出手。童佳羽、刘威和韩义骁是他的猎手,罗奕给他提供雇佣童佳羽三人的资金支持?作为交换条件,东河炼化最后以极低的价格被罗奕收购?

——唐如心蹲在餐桌椅子上咬着笔,蹙眉看着正在画的思维导图,试图将现有线索拼凑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若赵铮十一年前就在规划这盘棋,为什么要等到今年才动手?是因为罗奕一直没做好收购东河炼化的准备?这十一年间无论是信息技术还是刑侦手段,都突飞猛进地发展,等到现在才动手,到底哪来的底气?

想不通——唐如心把笔一丢,烦躁地后仰着靠向椅背。她本就是蹲踩在椅子上的,这一靠直接将椅子靠翻过去。

郁垒早觉得她这个蹲姿有点危险,但想着这么大个人了不至于这点事还要人操心,事实证明他高看她了。坐在餐桌对面的他来不及绕过去扶椅子,只得直接跳起来伸手横过餐桌一把拽住唐如心的衣领。

用力过猛,唐如心被拽得上半身前倾着越过半张餐桌,和郁垒来了个近距离大眼瞪小眼。她能感到郁垒的呼吸滞了一瞬,而后变得很轻很慢,拂在鼻尖带起微微的痒。

“……你家椅子,质量不太好。”唐如心一旦不自在就会开始胡说八道,同时扯着自己领子往后退。

郁垒顺势松开她的衣领,拿起一旁的矿泉水喝了一口,突然觉得渴。

“你打算在这儿住到什么时候?”他埋头继续在笔记本键盘上打字,至于打的什么东西,他自己都不知道。

唐如心扶起翻倒的椅子,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我记得你说过,赵铮有永久性大脑损伤。这损伤是一点都无法恢复吗?还是说在后续生长发育过程中,会慢慢变好?”

郁垒抬起头,想了想说:“我没有见过医生,他大脑损伤的事是听你爷爷奶奶说的。那个年纪的孩子大脑发育不完全,随时间推移应该能恢复一些,但无法彻底恢复。”

“也就是说,他大脑损伤的程度你并不确定。那他离开前你见过他吗?”唐如心问道。

“见过,远远看了一眼。”

“当时他什么样?看起来很严重的样子吗?”

“你到底想问什么?”郁垒蹙眉。

唐如心拿起那张线索思维导图,递出去后又收回来,说:

“不准打我、不准骂我、不准凶我,也不准笑我。”

“不看了。”郁垒低头继续打字。

唐如心当没听见,把纸丢到他手边。

郁垒侧目看了一眼,脸色果然沉下来。他没吭声,但看向唐如心的目光带着冷。

“赵铮为什么这么做?”

唐如心哼唧一声趴在桌上,她要知道为什么还用这么烦恼吗?

“刘威和韩义骁就罢了,风险和收益可以平衡。童佳羽对于哲是故意杀人未遂,得多少钱才够?罗奕会为了收购东河炼化,不惜为杀人犯提供资金支持,依他的性格,你觉得他干得出这种事?”

“赵铮不会告诉罗奕这钱用来杀人,他只会说用来运作,把东河炼化的收购价打下来。东河炼化一出事,罗奕就出现了,这肯定不是巧合。收购一家上市公司通常需要三个月到一年,依现在的进度,要说他没提前准备,谁信啊!”

唐如心站起身,双手撑在桌子上。

郁垒深吸一口气后缓缓吐出,也跟着站起身,说道:“你不也想到这中间的逻辑漏洞了吗?赵铮的大脑有损伤,他怎么能做到长达十几年的布局并完成落实。尤其制造意外地环节,要对抗现在的刑侦手段,没有足够缜密的思维根本做不到。那么多个现场,随便哪个留下一点蛛丝马迹,他就完了。”

“说不定还有人帮他呢?你怎么知道童佳羽、刘威和韩义骁就是全部了?”唐如心不服输地据理力争,说话已经不过脑子了,吵架的时候她只想赢。

郁垒一愣,脑海像突然被人劈开一道缝,有光从缝中透过来——如果有人帮他处理现场,那就说的通了。所以警方每次现场勘验都找不到有效证据,因为有人在警方勘验时同步完成了证据销毁。

除了于哲的车祸,其他每个现场都在的人,除了他和陈景舟,就只有一个人了。

——丁辛峤。

郁垒面色阴沉,一拳用力砸向桌面,将笔记本电脑支架都震得一晃。

唐如心吓一跳,立马后退两步,指着他大声说道:“说不过也别动手啊,你是警察。”

郁垒飞快抓起手机打电话。

“调查丁辛峤,所有个人经历、亲属关系、通话记录和银行账户交易记录,全都调出来。”

电话另一边的陈景舟似乎愣了片刻,迟疑地问了句:

“为什么,他有什么问题吗?”

“别问了,尽快给我结果。”郁垒深吸一口气,平复胸腔中不停翻滚的怒意。

若真是丁辛峤,证明他一直在他眼皮子底下完成的证据销毁。一想到这里,郁垒觉得自己像个傻子,已经快气炸了。

“快不了啊郁队,我可以不休假,电信公司和银行还是要休年假的。”

郁垒忘了现在还是春节期间。

“能查多少查多少吧。”

挂上电话,他陷入沉思。

以丁辛峤的专业性和智力水平,完全可以补足赵铮因大脑受损而无法完成的部分,甚至还能给他提供在炼化装置制造意外的专业性意见。说不定连销毁证据都用不着,只一个隔行如隔山就能把他和陈景舟拦在深入调查的外面。

以为是专业人士在提供技术支持,结果是蒙眼支持。郁垒仰头长叹一声,好多年没遇到计划这么周密的犯罪了。偏偏最大嫌疑人是赵铮,他现在能和唐如心的深深共情了。

“丁辛峤,竟然是他。”唐如心理解了他的思路。

确实只有这个人有条件和机会正大光明地抹除现场痕迹。若非于哲的车祸现场不可预测,那只冻死的蜘蛛估计都看不到。

“如果,我是说如果。”郁垒捏了捏酸胀的眉心,“如果真是赵铮,你打算怎么做?”

唐如心沉默着,竟一时找不到答案。

第70章

郁垒带着年礼和手写检讨书去给徐庆虹拜年。诚意满满地承认错误,从原因分析到自己违反的具体规章条例,再到以后遇到同类问题将采用的解决方式,最后升华到为保障人民生命财产安全努力抛头颅洒热血。

徐庆虹再两年退休,但也不是没用过DeepSeek。当即就把他那张破检讨撕了,让他滚回去重写。

然而郁垒一句,再不让他复职,唐久霖的老命可能就保不住了。

徐庆虹不知道他是虚张声势还是确实查到了什么,但这话既然已经出了他的口,入了她的耳,就不能当没听见。

凡事都怕个万一,她只想安稳退休。

原本春节休假后第一天上班,所有人都不会很快投入工作状态,多少要摸下鱼。陈景舟也不例外,他不疾不徐地把办公区的地扫了,哼着歌儿换了饮水机水桶,又给自己冲了杯冰美式,刚坐下来等电脑开机,郁垒出现了。

他瞬间两眼放光,开心地放下咖啡杯说:“郁队,你回来了。”

“丁辛峤来东河市之前的信息为什么是空白的,人口普查把他漏了吗?”

郁垒一边问一边照陈景舟的电脑主机箱踹了一脚,原本转了半天风扇都没启动的电脑,在这一脚之后开机了。

陈景舟目瞪口呆,他这台电脑的开机时长通常都要五分钟以上,原来还有这种捷径呢!

“不知道啊,系统里只有他就读高中时的信息,再早就查不到了。这不刚上班嘛,我还没来得及去核。”陈景舟解释道。

“去吧,还有银行和电信都跑一趟。今晚下班前给我。”

闻言,陈景舟脸垮得像买了股票,郁队这停职时间也太敬业了,专挑春节放假期间停职,这和没停有什么区别。

其实郁垒不是专门来催牛马干活的,他纯路过。

找徐庆虹拿回自己的警官证,郁垒直奔旁边的技侦楼,敲开胡野的办公室门时,脸上已经带上笑。

“胡科长,新年好啊!”郁垒把伴手礼放在办公桌上,侧身就坐在桌角。

一袭白大褂的胡野嫌弃地看他一眼,但伸手不打笑脸人,她忍了。

“狼哥,新年好。”

“什么狼哥,你给我起的?”郁垒一时没反应过来。

“黄鼠狼的狼。”胡野没好气,自从被他半夜薅起来搞3D人像,她现在看到他这张脸都应激,“本鸡惶恐。你别给我整这套,直说要干什么。”

“啧,没劲你这人。”郁垒摇着头指了指她,然后问道:“有什么病是需要长期吃雌激素的?”

“多长期?”胡野抬头看向他,“一两年,还是十几二十年?”

“十年往上。”

“这么久。那只有两种情况,先天性雌激素缺乏症,会影响发育和怀孕,有生育意愿的得一直吃着。第二种,是做过性别重置手术的男性,需要长年补充雌激素维持骨密度和第二性征。”

郁垒雕像般安静了好一会儿,连呼吸都放慢了。

胡野以为他没听懂,继续说道:“通俗说,男人变性成女人,需要维持体内的脂肪含量和骨骼……你怎么了?郁垒?”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对着窗外,双手插在裤兜里掩藏颤抖,但掩藏不了发红的眼眶,指尖也在发麻,像被人通了电。他从口袋里拿出双手,交握在身前来回揉搓着,同时做了深呼吸想缓解这突如其来的生理性应激反应。

“喝点水。”胡野倒了杯冰水给他,瞎子也看出他此时状态不对了。

郁垒接过水杯一饮而尽,喝太快,呛进气管,顿时惊天动地地咳嗽起来。他咳得停不下来,弯下腰蹲在地上止不住地干呕。脸色涨红,脖颈也青劲爆起,生理性眼泪顺着眼窝涌出,滴在他发麻的指尖。

“诶呀,谁跟你抢呢,慢点喝。”胡野蹲下身拍着他后背,体贴地没戳破他不怎么高明的伪装。

咳了好一会儿,郁垒直接坐在地上,深呼吸一记后用袖子擦了一把脸。这举动可给胡野膈应坏了,连忙拿过抽纸在他脸上猛擦。太恶心了,怎么能把眼泪鼻涕擦衣服上。这对于一名医生来说简直是核弹级别的伤害。

“我自己来。”郁垒的鼻子快她掀掉了,似终于平静下来,他清了清喉咙继续问道:“这样……长年吃雌激素,对身体有什么副作用吗?”

“发胖是一定的。时间长了身体会产生耐药性,得加大剂量,肾脏的负担也会越来越重。性别重置者的寿命普遍较短,也是这个原因。”胡野叹了口气,拉过办公椅坐在郁垒身旁。她不想坐地上,老蹲着怪累的。

胡野已经猜到大概,但郁垒没明说,她也就当不知道。

“为什么认不出来……”郁垒低声呢喃,“变性前后的样貌,会有这么大差距吗?”

胡野想了想,说:“因为手术后大部分患者会做面部脂肪填充,尤其那些男性样貌特征比较明显的,会做鼻梁、下颌骨和眼睛的调整。让五官更柔和,更女性化。这也是性别重置手术中的一项,资金充足的会同步做掉。”

郁垒的目光落在自己交握的指尖,后背躬出颓丧压抑的角度。他吸了吸鼻子,长出一口气,而后笑了笑,笑得苦涩又无奈。

他撑着膝盖站起身,将抽纸盒轻轻放在办公桌上,“谢谢。”

离开警局,郁垒驱车来到唐如心和童佳羽住的那栋联排小别墅,输入密码打开门。

他前往二楼童佳羽的房间,在卫生间的梳子上取了几根发丝,又拿走一管口红。然后回到自己家,进卧室从枕头上取了几根唐如心的头发。

回警局后,将这些东西交给技侦,郁垒再度来到胡野的办公室。

此时胡野不在,应该是去解剖室了。他窝在沙发上打手机游戏,这一打就打到天黑。胡野回来时被吓了一跳,因为他没开灯,手机屏幕的光把他的脸照得跟鬼似的。

胡野和郁垒是同一个警校的校友,她比他低两届,除此之外没有更多的交情。今天郁垒出现的频率过高,让她有点不适应。

“你是不是没地方去?”胡野问道,走到自己办公桌后收拾东西,“不行你找个网吧窝着,老往我这儿钻算怎么回事,回头被人误会。”

结束一场游戏对决,郁垒收起手机。

“最后一个问题。”他顿了顿,似乎不知该如何开口,“变成女人后,还能变回来吗?”

胡野沉默地看了他片刻,想起早上他那副情绪崩了的样子,觉得最好委婉点回答。

“形可以,质不行。”看着郁垒茫然的眼神,胡野知道自己委婉过头了,只得继续解释道:“已经割掉的东西,就算重建了,也无法具备正常功能。就,摆设。”

郁垒点点头,站起身打算离开。

“郁垒,”胡野叫住他,“还是得向前看。”

无关痛痒且没什么帮助的一句话,已经是胡野拼尽全力才表达出的安慰了。她一个开膛破肚不眨眼的高级法医,在安慰人的领域确实没怎么加过技能点。但看都看到了,不矫情一句会显得她很不是人。

郁垒没回头,背对着她挥了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