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进县署大门,梁捕快就命人大门关死,将他包围了起来,昔日同仁拔刀相向,这让他心急如焚,说起话来更是语无伦次。
“梁捕快!我真的不是那劳什子山匪共犯!是他们将我一并劫走的!”
“哼!”
梁捕快冷哼一声。
“你真当我愚笨?!你若不是共犯,山匪劫你是为何?再说了,人人都知道雁栖山匪凶残,可你偏偏跟了他们十来日还能毫发无伤的回来。你就问问这帮弟兄们,他们信不信?”
这番动静又引得殓房中的活死人丁老头躁动不安,又开始撞起了门,“咚咚”声响再起。县署里的众人是知道殓房的情况,自然也没有之前那么紧张。小八急着解释,加之又被衙役们的动静分了心,只有他身后的冯在业不着痕迹的在找敲门声的来源。
看了一圈围着他的衙役,那些衙役要么摇头,要么一副恨不得跟他划清界线的表情。
小八抓耳挠腮,脸涨的通红,左看看,右看看。
“我要真是和那山匪一伙,那我为啥要回来呢?”
是啊,朱小八回县署明明就是自投罗网,倒霉的就是他,可他分明也没必要做这事儿。
梁捕快看到有些衙役竟真的被问倒了,有些动摇。他怒目圆睁,大喝了一声。
“好你个朱小八,你回来肯定是要替你那些同党扰乱县署!来人,给我拿下他!”
眼见那些衙役就要过来,小八回身,硬着头皮躲在了冯在业身后。
“你又是何人?”
梁捕快看着这彪形大汉,见他身上着甲的打扮,又见他面色如霜。于是先抬手,让众衙役先停下了动作。
小八见这竟然真的有效,仰头看着冯在业。
“恩人!你快帮我说道说道,我和山匪真的不是一伙儿的!”
冯在业用余光瞥了他一眼。
“我只不过是顺手救了你,其余一概不知。”
在场衙役有认出了冯在业的,赶忙凑到了梁捕快身边。
“梁捕快,小人曾见过这位来县署寻过洪大人,好像是封城时守城门的都头!”
梁捕快眉一挑,侧过头看着说话的衙役。
“当真?!”
衙役又迅速看了眼冯在业,虽然他现在头发凌乱,胡子拉碴,但他那气势和看人的眼神……
“小人…也不太确定,虽然打扮和上回有所不同,但是样貌还是有个七八分像!”
梁捕快还在想着再问问这人,确认下身份。李执就已经走到了他的身边,对着那人行了个拱手礼。
“冯都头。”
冯在业扯了扯嘴角,眼中尽是嘲弄。
“你还没死?看来西源县署还有长眼睛的人。”
小八听到声音探出头来,看到李执,脸上尽是欣喜。
“师父!”
冯在业和梁捕快听到小八这么一叫,都看向李执。
也就是一眼,接着梁捕快对冯在业尴尬一笑,也跟着行了个拱手礼。
“毕竟也是看到要犯,须执行公务,若有冒犯冯都头,还请见谅。”
冯在业也懒得搭理他,像抓小鸡一样,一个回手,很轻易地就将朱小八拖到跟前,把他往前一推。
不过是一瞬间的事,三两衙役上前,一下就架住了朱小八。小八反应过来后急得来回看着冯在业和李执。
“恩人恩人!师父师父!我真的没有勾结山匪!”
“朱小八!你可知罪?!”
梁捕快朝他走近了一步,俯视着被逼跪下的朱小八。
小八想抬起头,但被人摁着,只得在努力挣扎。
“我没有…师父救我!师父救我!”
“小八!老实一点,不要顽抗!”
听到李执一声低喝,小八头被摁着,他看着地面表情迷茫,连师父都不相信他,他还能指望谁会信他呢?那他不就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吗!
看着小八安静了下来,李执一个箭步来到梁捕快身侧。
“梁捕快,不如先让朱小八交代那日山匪脱狱的经过。”
梁捕快扫了一眼身侧,干脆转过了身,眯着眼看着李执。
“李捕快,刚才大家伙儿都听到了朱小八叫你师父,您现在说这话,难免让人会觉得你有替他脱罪之嫌啊。该不会……这山匪脱狱也与你有干系吧?”
最后那句话声音很轻,但是离他们最近的小八还是听到了。
“山匪脱狱和我师父根本无关!洪大人是知道的——”
“哦?那你说说看,本官知道什么?”
洪升雷的声音传来,他就站在一堂入口处。众人看见他纷纷行礼,小八也低头不敢再说了。
顾不上那些捕快和衙役,洪升雷直接越过了他们,眼中只有冯在业。
“哎呀!都头,可让本官好等啊!快快请进!”
小八抬头看着洪大人,脸上尽是哀求神色。洪升雷并不理会他,冲冯在业迎来,请他进堂里去。
毕竟是一县主官,冯在业也向洪升雷抱了个拳,在洪升雷引导下往里走去。
“把犯人压入牢里去。”
洪升雷随在冯在业身后,只是转身之际朝梁捕快吩咐道。
小八听闻,向洪大人依旧说着自己是无辜的,梁捕快上前狠狠地给了他一耳光,小八被打的脑袋发懵,也就趁他安静这一会,很快被梁捕快和衙役们带去了县署牢房。
一堂又清静了,那撞门声也逐渐停了下来。李执皱着眉看着被押走的小八,连忙往洪大人方向去了。
“李执,你跟着本官是做什么?”
出了二堂不远,正是李执刚刚拦住报信衙役的位置。洪升雷遣散了其余衙役,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一直跟在身后的李执。
冯在业在洪升雷之前不过半个身位,听到李执的动静,没回头,但脚下的步子稍稍迈得慢了些。
“禀大人,小人以为朱小八和山匪脱狱一事颇有蹊跷,请大人准许小人审问朱小八。”
李执不似以前还低头行礼,而是目光坦荡地看着洪升雷。
洪升雷又转过身继续随着冯在业往三堂方向去,李执见他没有让自己离开,执着地跟着洪升雷。洪升雷也不看他。
“你见着本官,为何不行礼?”
他突然慢悠悠道。
李执听闻这话,低头作拱手礼,微微弯腰,洪升雷脚步也不停,很快把李执落在身后。
李执见状,又快步追了上来,再低头行礼,洪升雷依旧跟没瞧见似的往三堂走。
李执再追。
如此三番,洪升雷才捻须,目光幽幽地回头看了一眼跟在身后的李执,深色的瞳眸带着一股寒意。
“我初入官场时学到的第一件事,就是不要忘了你的身份。要知道,有时候一个不得当可是会引来杀身之祸的,李执你可明白?”
“……小人明白。”
点到即止,洪升雷也不再啰嗦,直截了当又问了一句。
“本官问你,朱小八是何人?”
“禀大人,朱小八四年前和老母亲从戚北来到西源——”
“本官要是没记错的话,他是因为偷盗被投牢了吧。”
李执心里有些惊讶,没想到洪大人竟然会知道这县署里发生过的大大小小的事情。
“本官来西源上任也不过四年时间,这些年来主事,一直战战兢兢、殚心竭虑,要对得起西源父母官的身份。”
洪升雷像是看穿了他心中想法,只是一笑。
“是的,大人,但朱小八偷盗也是因为他的老母亲挨饿多日,不得已而为之。”
“好一个不得已而为之。若他助山匪脱狱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呢,李执你也觉得是非他之过吗?”
“小人不敢!”
“哼!本官念其孝悌之心,在大赦之后留他在县署,但朱小八只记着你替他收敛母亲尸骨的恩情,丝毫不念圣恩,还敢和山匪勾结!如今乱局之时回到县署,必是有所图谋!”
李执低头听着洪升雷的声音中已有怒意,只是洪升雷这情绪的转变让他有些疑惑,但还是定了定心神。
“大人,现在我等也无法确认朱小八是否勾结了山匪,所以小人恳请审问朱小八,调查此事!”
“事有轻重缓急!边军终于来人,可解我等之围,当是第一要务,你李执到底有没有大局?有没有县署里这么多渴求一线生机的百姓!?”
洪升雷直接打断了李执,一通劈头盖脸。见李执的脸红了又白,顿了顿,又道。
“你说要证据?他朱小八和山匪一同消失了十来日不就是最好的证据?本官自然会严查!此事我已交由梁捕快去查办,你既然又是朱小八的师父,还是避嫌得好。李执,你不要再涉及此事了!”
一直留意身后李执和洪升雷低声说话的冯在业不知不觉已经走到屋前,这才住了脚步。洪升雷察觉,睥睨着李执。
“李捕快,本官提醒你,不要忘了自己身份!”
他留下这么一句,拂袖而去,李执只能弯腰行礼。洪升雷也不管他,随即走上前去,为冯在业打开门。
“冯都头,县署杂事,见笑了。请!”
他朗声道。
冯在业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还在低头行礼的李执,进了屋子。
等听到了关门声,李执才直起了身,站定等了一会,接着转身离去。
李执回到二堂的时候,二堂里的百姓们正都围在一块分着粮食,这就是他们的晚膳了。初到县署的时候还是每人都有各自一份的吃食,而如今那些衙役就是直接将粮食用麻布包好,每一餐都是定好的份例,让二堂的人自己分。
人多粮食少,食不果腹已经是常事。
“爹爹,我饿……”
勒巴抱着星儿,并不在分粮食那一圈人中,而是坐在了边上,和他们一块的还有几个落单的老人和女子。他们父女俩本就不是戚国人,能分到的粮食就更少了。
勒巴还是将自己手中的小半块饼分给了星儿,星儿接过那半块饼,咽着口水,却迟迟不吃。
如今分到的粮食,连星儿都吃不饱,更别说勒巴了。勒巴心疼女儿,总是将自己的那份,让星儿先吃,父女俩日渐消瘦。
星儿小小的脑袋还在做着天人交战的时候,一块饼就掉落在他们面前,一个身影过来挡住了那块饼。
勒巴和星儿都抬起了头,是李执。
李执只是站着,然后朝他们微微点了点头,等看到勒巴将饼捡起来后,他才离开。
“爹爹吃。”
星儿啃着手里的小半块饼,让勒巴吃李执刚给的那一块。勒巴倒也警惕,无意给李执添麻烦,等确定周围没人注意他的时候,才赶紧大口地吃完了那块饼。
李执来到了牢房门口,已经有两名衙役守在了那里,见到李执行了个礼。
“李捕快。”
看李执想要进入牢房,衙役赶忙拦住了他。
“李捕快,梁捕快还在里头审问犯人,下令了让其他人不得入内……”
李执面露不爽,但语气还算客气。
“我是西源捕快,并非其他人等。”
两名衙役互相交换了下眼色,表情都十分为难。
“梁捕快特地交代了李捕快不得入内……李捕快,您还是别让弟兄们难做。”
李执早就料到会是这样,看着牢房大门,听不到里面的声音。他不再坚持,转身离去。
第二十七章 醉心
“祁大夫,祁大夫。”
门外传来了小二的叫唤声,祁姜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不知道小二突然来叫她是为何。
走到了房门前,祁姜贴着门,门外的小二听到了悉悉索索的声响,就不再叫了,等着祁姜开门。
“怎么了?”
祁姜没有开门,也是贴着门在问小二。
“是我家掌柜…不知祁大夫是否方便开门说话?”
祁姜有些犹豫,但想到自己要是过于反常,可能会引起小二的怀疑。
“祁大夫?”
小二又叫了一声,正奇怪为什么听不到屋内有动静,门开了。
祁姜双手撑着门,只是探出了身子。小二的视线被祁姜挡住,根本看不见屋内。
祁姜看着小二肩上搭着一条抹布,手上还提着水壶。
“姚姐姐怎么了?”
小二悄然收回了探寻的目光,看着祁姜讨好地笑了笑。
“我家掌柜身体抱恙,还想请祁大夫去看看。”
“身体抱恙…有何不舒服的症状吗?”
小二没料到祁姜会问这么细,说话语速也快了起来。
“祁大夫,我家掌柜就是觉着身体不舒服,咱也不懂。想着酒家里,也就祁大夫能瞧这事儿,就赶忙来请您了。”
看着小二表情不似有假,又想着西源这情况,二娘对她也有恩。
“稍等片刻,我收拾下就来。”
“好嘞好嘞,我就在这儿等祁大夫。”
祁姜又将门合上了。
小二左右瞟了眼,确认了堂内没有人注意到他这一角,他回过了头。
祁姜清点着药箱,一边思索着二娘找她看病是巧合,还是说有着其他目的。药箱内除了一些药瓶,还有一包银针,就再无他物。她又环顾了一圈房间,本来是想看看有没有可以用来防身的东西,但屋内也就是简陋的桌椅板凳和木床。
祁姜只得安慰自己,毕竟这酒家内还有那么多人,二娘也不至于穷凶恶极到会拿她怎样。
“祁大夫。”
小二在门外又叫了一声,催促着祁姜。
走一步看一步罢,祁姜拿起药箱,走出房间后回身将门关好。
“走吧。”
“祁大夫这边请。”
小二带着祁姜上了二楼,往二娘的房间去了。
堂内的其中一张方桌,越过一个背影,阿绰就坐在对面的长椅上,正好能看见祁姜的房间。
刚才小二查看堂内情况时候,阿绰正好被挡住,但阿绰却是瞧见了小二鬼祟的神情。他抬眼,看着两人上楼的身影,若有所思。
“掌柜的,祁大夫来了。”
小二敲了敲房门,通报之后等着二娘的回应。
“不便迎接,快让祁大夫进来。”
小二应了一声,就推开了门,请祁姜进去。
门一开祁姜就闻到一股异香,她皱了皱鼻子,才踏入房内,小二就将门合上了。
二娘的房间可比她现在住的客房大多了,一进屋就看到一张圆桌配上了几张圆凳,圆桌上有一个香炉,正徐徐吐着细烟,看来这异香就是从香炉中传出。圆桌左侧有一张长榻,右侧有一道珠帘,珠帘后想必就是二娘的床榻。
一只柔荑掀开了珠帘,二娘从珠帘后走出,对着祁姜一笑。
二娘只化了淡妆,虽不如平日浓妆靓丽,但更显她黛眉明眸,唇上一点绛红,称得她的脸更白皙。长发简单一束,坠在了身后,随着她走路的动作一荡一荡。
祁姜心中忍不住感慨,二娘只是简单打扮,都能如此勾人神魄。
二娘已经半躺在那张长榻上,手臂已经搭在了长榻中间的小方桌,看着祁姜还站在原地没有动。
“傻站着做什么,妹妹快过来坐呀。”
听到二娘这亲切话语,又见二娘脸上的温柔浅笑,祁姜也像是受到了蛊惑一般,走到了长榻,坐在了另一边,将药箱放在了身侧。
一个娇媚似狐,慵懒半倚;一个警惕似兔,坐得板正。
“妹妹在紧张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二娘抬了抬身子,往祁姜的方向靠了靠,她支起了手,长袖滑落,露出了半截玉臂,皮肤白得发亮。
祁姜干笑了两声,赶紧回到了正事上。
“姐姐是哪儿不舒服?刚才小二来找我时,都紧张坏了。”
二娘轻启朱唇,正准备说话的时候,敲门声又响了。
“掌柜的,我来送茶水了。”
“进。”
说话的时候,二娘看了眼那小方桌,祁姜也跟着她的视线看去,方桌上有一个青石制的茶盘,放了两个呈淡天青色,莹润纯净的茶盏,一看就是成色极佳。
门开了,小二一手拎着茶壶,一手拿着一个茶杯,走到了长榻边,将手上的两个物件都放在了小方桌上。
那茶杯就是供酒家客人使用的黑色茶杯,祁姜落在疱屋的茶杯也正是这种款式的茶杯。
小二特地将黑色茶杯放在了祁姜面前,二娘点了点了头,他就出屋去了。
二娘挑出一个天青色茶盏,放在自己面前,先给自己倒上了一杯茶,接着准备替祁姜倒茶。
“这是祁姜妹妹的杯子吧。”
祁姜眼皮突突地跳,听二娘这句话,一时不知道她这是有心一问,还是随口一说。
淡褐色的水柱从壶口流出,很快就倒满了大半杯,二娘放好茶壶,淡淡地看了眼祁姜。
“小二还真是细心,专门帮我拿了个杯子。”
祁姜看着那黑色茶杯,含糊地回答道。这屋中香味越来越浓,让她觉得发闷。
要知道民间私藏兵器可是重罪,尤其是前几年新帝上位之后,说是追查余党,查的就更严了。一旦被发现,都是得杀头。
可是面前的姚二娘偏偏就这么做了,饶是祁姜再大胆直接,也得小心应对。
“嗯呢,毕竟你的房里就只有一个杯子,又忘在了庖厨,小二这是担心妹妹喝水不便。”
二娘轻轻吹着自己盏中热茶,这话说得漫不经心。
祁姜被二娘这句话说懵了,此时竟觉得自己肚子里像是有虫蚁在四处爬,让她坐立不安。
“呵…我没有听明白姐姐这是什么意思。”
二娘看着祁姜装傻模样,笑得牵强。她也勾起了红唇。不再接祁姜的话,而是伸出了左手腕,腕上的翠绿玉镯显眼得很。
“我这两日总觉得神疲力乏,身上冷得很,这手呀,总是冰凉的。想请祁姜妹妹替我看看。”
祁姜赶紧抽离出刚才的紧张状态,她伸出两指,搭在了二娘手腕处,细细把了一会,脉象微弱,结合二娘刚刚描述的症状,祁姜也知是怎么一回事了。
“姐姐这多半是因为气血不足引起的,再加上近日心力疲惫,没有休息好。”
祁姜低着头打开随身药箱,翻找着什么,应该是没找着,她无奈地抬头看着二娘。
“我这药箱中并无能够给姐姐服用的药,都在医馆内……”
二娘笑了笑,又抿了一口茶。
“无妨,这也是多年老毛病了。妹妹快趁热喝茶,这茶可是我特地跟南方来的茶商换的,也算是不错的茶叶。”
祁姜双手握住了茶杯,看着杯中茶汤,却迟迟没有凑到唇边。
“怎么?难道妹妹是怕我在这茶水中下毒了?”
“姐姐说笑了。只不过我一个粗人,喝不出茶的好坏,觉着有点可惜。”
见祁姜不喝茶,二娘也不再催促,只是笑着喝着自己杯中的茶。
祁姜觉得一阵胸闷,她感觉到了自己的心跳的越来越快。
“祁姜妹妹?”
二娘看着祁姜眼神逐渐涣散,试探着叫唤祁姜的名字,祁姜不由自主地回了一声。
紧接着,二娘的手抓住了她的手臂,冰冷的触感让祁姜不自觉起了鸡皮疙瘩。
意识的最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语气冰冷在问她。
“你看到了什么?”
祁姜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幻化成了一只兔子,被一条巨蟒死死缠着,眼见着巨蟒血口寸寸逼近,她听到了一阵尖啸声,祁姜就看着一只金雕俯冲了下来,和这巨蟒缠斗。祁姜趁巨蟒松开了她,趁机蹬腿逃跑。
她头也不敢回,跑着跑着,她又变回了人,甚至看到了师父的身影。祁姜大叫着师父,眼见就能追上。师父也听见了祁姜的声音,一个回身,竟然成了活死人鲁力,他直接朝祁姜扑来。
“啊——”
祁姜睁开了眼,气喘吁吁地看着四周。她发现自己竟然回到了暂住的客房里,药箱被放在了一旁桌上,黑色的茶杯紧贴着她的药箱。
发生了什么?她又是怎么从二娘的房间回来的?
等她缓过神来,准备下床查看情况,身子一动,眩晕就袭来。不再勉强,她倒回在床上,调整着自己的呼吸,同时在努力回想着不久前发生的一切。
那杯茶,一屋子的异香,缠上她的那冰冷的手,还有那句话。
“你看到了什么?”
这分明是二娘的声音。祁姜眼中清明了许多,她慢慢从床上坐起,看着那个黑色茶杯。
她拿起茶杯,一饮而尽。茶早已经凉了,但还能喝的出那茶的清香。
确实是好茶。
祁姜打开门想要透气的时候,就看到一个人倚在了她的门边,是阿绰。
阿绰见到她,行了个礼。
“我家公子想要请祁大夫聊几句话。”
也不等祁姜接受还是拒绝,就做了个“请”的手势。
这贺公子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要找她?
“贺公子是有什么不适吗?”
阿绰不知道祁姜为什么这么问,摇了摇头。
祁姜回身将门关好,看着阿绰。
“走吧。”
二娘房内,香味已经散的差不多了。
“掌柜的,怎么说?”
见天要黑了,为避外邪,小二将敞开的窗户一个个关上。
“嗯,祁姜确实发现了疱屋藏着的那些兵器。”
依旧是半靠在那张长榻上,茶盏已经空了。小二两三步走到长榻边,提起茶壶为二娘又倒上一杯新茶。
“我听掌柜的,来二楼上茶前先去她房里看了一眼,见她房内没有茶杯,才确定了祁姜是进了疱屋。还是掌柜的厉害,一下就问出来了。”
还是能闻到一丝异香,二娘脸色闪过厌恶神色,伸手在鼻尖挥了挥,又驱散了些味道。
“厉害的不是我,是这西域来的醉心香。她中了这香,就会失去意识,不管问什么都会回答。”
“那掌柜的是如何没事?”
二娘拿起茶盏,喝了口茶。
“因为解药只抹在了我这两个青瓷茶盏中。”
小二才恍然大悟,脸上尽是对二娘的佩服之色。
“难怪!难怪掌柜的要我先去看眼她房内是否有茶杯,如果有就只送茶壶,如果没有就将庖厨留下的茶杯一并带上来。”
二娘看着小二夸张的反应,浅笑着点了点头。
“如果不是她的茶杯,我会给她用另一个青瓷茶盏喝茶,自然不会中这迷香。可惜了…”
“掌柜的,那要不要…?”
小二压低了声音,然后用手在颈边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再看看情况。上回她说了这外头有疫病,她又是个大夫,万一碰上了这疫病还得仰仗她。等西源开城门了再解决她也不迟。再说了,如今这情况,我料她也不会轻易说出去,也无人能说。”
“小的明白了。”
“那主仆二人近日有什么动静没有?”
小二一听,就知道二娘问的是住在天字号客房的贺少风和他的随从。他回想了下,然后摇摇头。
“他们主仆二人倒也奇怪,安静得很,也极少见到那位贺公子,倒是那黑衣随从会出现在一楼大堂。掌柜的,要不要我想办法去探探他俩情况?”
二娘轻揉额间,还不知道西源这情况还得多久,酒家内又人多嘴杂,还是先不要轻举妄动。
“也再看看,倒是注意下他们二人还有没有跟酒家内其他人有交集。”
“明白了。”
小二见二娘不说话了,识相地退出了房间。
房内就剩二娘一个人了,天还没全黑,她就有些倦了,这个醉心香又让她勾起了些不好的回忆。
不愿再想,二娘闭上了眼。
第二十八章 交手
“冯都头,请。”
洪升雷将门关好后,就引着冯在业来到交椅边,两人都坐了下来。冯在业双腿大开,双手自然垂放在大腿上,多年的习惯让他保持腰背挺直。洪升雷一手搭在交椅扶手上,身体微微前倾,上身朝向冯在业。
“冯都头是从外头来的吗?”
洪升雷心里很是着急想知道外头情况,但说出的话依旧慢慢悠悠。
“我记得上回见洪大人,就是特地来通报封城一事吧?从封城之日起,冯某就未离开过西源。”
冯在业知道洪升雷想问什么,也不跟他绕弯子了。
“洪大人怕是要失望了,留守在西源的守城士卒都已遇上活死人,冯某亲自查探过,城门处都不见有守城军队。”
“啊?!”
洪升雷大惊失色,平民百姓没有兵器防身无法抵抗活死人也是正常,没想到连携有刀枪的士卒都覆灭了……
洪升雷心沉了沉。
“本官听说外头四处都是活死人,这么多日冯都头竟还安然无恙,甚至能穿行西源。当真是英武!”
冯在业听着洪升雷口是心非说这番听似溜须拍马的话,也不接茬。
一声沉重的叹息,洪升雷拧起了眉,脸上写满了忧虑。
“那等边军来了,无人开门该如何是好?”
“冯某以为洪大人应该是知道边军不会来了。”
冯在业扭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洪升雷。
“也是…朝廷定不知道西源是如此情况,还是得想办法派人通报啊。”
洪升雷说着,还自顾自地点了点头。
冯在业本以为自己说得已经够明白了,但他见洪升雷就跟没听懂一样。
“实不相瞒,本官也曾派人查探过两处城门的情况。听闻活死人都聚集在了西门,而东门并未怎么看到活死人踪迹。”
洪升雷抬眼看着冯在业,是在跟他求证这一事。
冯在业想到了东门营帐,那些变成活死人的兵卒们都死在了他的刀下,眸光一沉。
见冯在业默认了,洪升雷接下来一番话说得更恳切了。
“冯都头,你看县署内还有不少百姓,都眼巴巴盼着这危机能赶紧地过去。这百姓何其无辜啊,不如我明日派人,请冯都头调派,想想办法打开东门。一来是让百姓们避过西源内的活死人,二来是想办法往戚都报个信,朝廷肯定有办法,一旦派兵,这西源困局不就迎刃而解?”
洪升雷见他皱起了眉头,低垂着眼眸,迟迟不表态。
“冯都头若是担心上头怪罪,本官到时肯定是要替冯都头说上两句。若真的能出了西源,百姓们也定会对您千恩万谢。”
“洪大人,并非是冯某不愿意打开东门。”
“哦?”
“而是东城门打不开了。”
“打不开?!冯都头这话是何意思?”
洪升雷连声音都高昂了起来,撑起了半身追问道。
“中秋那夜,朝廷利用火药炸了西源两侧的太渊山,东门已经被山石堵住了。”
“腾”一下,洪升雷站起了身,身体晃了晃,又重重跌落在交椅上。
“冯都头,你所言…为真?”
中秋那夜,他因为药物睡死了过去,根本不知道东门外的这番动静。
“这是上头的军令。”
听到冯在业这么说,洪升雷语气有些激动起来,倏地起身。
“不可能!这西源县毕竟不是普通地方,这里可是连接着戚国内外啊……”
他话音未了,被冯在业打断。
“所以才会有这样的军令。”
冯在业又重复了一遍,不同的是语气中尽是不容质疑,“所以”二字说的极重 。
洪升雷双肩无力地垂下,大失所望。在封城之前他就收到了戚都来信,信中只说了巽国在中秋之后就会进攻,西源有封城的可能。对于自己是当朝宰相高琨的远房亲戚这一事,他始终心存侥幸,尤其新帝上位后,高贵妃成了高太后。他虽没有跟着鸡犬升天,但总归是有关系给自己谋条活路!
不祥的预感在他心头涌现,一个大胆的猜测让他胆战心惊。
“这外头的活死人…难不成也在戚都的计算里?!”
“这,冯某就不知了。”
语气淡淡,但看着洪升雷的目光却锐利得很。可洪升雷早已开始心慌,顾不上一直未起身的冯在业。
“洪大人还是不要妄加猜测,邻国来犯,封城也是正常。”
洪升雷站也不是,坐也坐不住,就开始在这三寸之地来回踱步,脑中的思绪不带停。
这炸山堵门分明就是有意而为之——西源已经是一枚弃子了!
想到这,洪升雷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力气,又怔怔地跌坐回椅子上。
“要是朝廷真的不管西源了…要么被活死人咬死,要么饿死,横竖都逃不过一个死字……不可能不可能!冯都头你肯定是知道有退路的,不然你怎么敢留下来!”
“冯某自当是为朝廷、为戚国效力!”
冯在业看到二堂避难的百姓的时候,心中不是没有过愧疚的。可是牺牲了西源,才能保住戚国内无数个像西源一样的地方。
况且,在他心里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既然老天让他在西源重遇故人,他特地请命留守西源,就是为了将那个故人的性命终结在这里。
“洪大人若无其他事,冯某就先行告退了。”
冯在业起身,简单一拱手,就准备离开。
“冯都头,若是能打开西门呢?这好歹也是条活路啊……”
“若是开了西门,那便是以叛国论处,这个罪名冯某可担不起。”
冯在业回过身略一弯腰,靠近了些。
“西门之外多半有巽国的军队,洪大人又怎能确定逃过一死呢?”
洪升雷紧抿着嘴,等冯在业离开了书房。他上前将房门锁好,然后在自己的书桌前又坐了一会,揉捏着自己的额头。
书房内光线昏暗,还剩一些微弱的光线从窗外透进来。书桌离窗户不近不远地距离,椅子上的那个人半个身子已经被幽暗裹挟。
睁开眼的时候,洪升雷看向了那空空如也的鸟笼,想到不久前他收到了“那个人”的来信让他打开西门,他迟迟未做行动。
原以为这天下也跟着姓高了,他也能分一杯羹。呵呵,没想到却是将他再一次地弃如敝履。
他撑起了身子走到了窗边,一掌将那挂着的鸟笼拍掉,心中有了决定。
冯在业在回二堂的路上,看到了一个身影,李执已经站在那等着他了。
“李捕快是一直在等我?”
他看着李执忍不住讥笑,根本不放他在眼里。
“本来不是,但几次和冯都头见面,都觉着冯都头对李某有颇多不满。要是有何误会,正好说个清楚。”
李执话说得也毫不客气,双手更是早已握成了拳。他还记着灾难发生前他曾去找冯在业帮忙,要是当时守城的将士能够有所行动,西源或许就不是今天这番景象!
“那正好,冯某可不想跟你这种逃兵浪费口舌,只想一刀取你性命!”
逃兵?李执又多了一分疑惑,不禁怀疑冯在业是不是将他误认为是仇人了。
“我不明白冯都头所言,冯都头不如直说,我李执究竟何处得罪了你?!”
冯在业拔出了长刀,挑眉示意让李执拔刀。
“你好好想想,你配用李执这个名字吗?”
李执看冯在业已经刀尖相对,他右手放在刀柄上,但是一想拔刀心跳就不自觉地加快,那刀就像有千斤重一般,他一点力气都使不上,根本拔不出来。从他成为西源捕快以来,不是他不想拔刀,而是他拔不出刀。这么多年他都是靠一双铁拳行走西源。
李执双手握拳,手上大大小小的旧伤依旧可见。
冯在业冷笑一声,收回了刀。
“哼,我可不占你的便宜。”
冯在业举拳,也摆好了架势。
两人大有一触即发之势,凛凛秋风一扫,冯在业动了,率先挥拳朝李执面门攻去。
李执左手化拳为掌,把冯在业送到面前的拳头拍开,右手以掌作刀,往对方肋下劈去。
冯在业虽然一直挑衅,但李执心中多少有分寸,不下狠手——肺叶要害,一拳打实饶你再硬的筋骨也得躺上半月。
冯在业借着被拍开的力道拧过整个上半身,顺势躲开了李执的掌刀。雄壮的上身此刻异常灵活,像麻花似的拧了一周;下半身的马步却又扎得稳,半步都没有退让。
借这拧转的力道,冯在业以臂为枪,再度朝李执面门扎去,杀了个回马枪。凌厉攻势下,李执只能再度用手拍开冯在业的手臂——这次得用双手。
不过两三招,谁也没讨着好。
“怎么的,动手也娘们唧唧的?”
冯在业嘲笑李执不敢对自己下死工夫。李执没理他,他也自觉没趣,眉目一凝,又欺身上前。
“把你全部的本事都给老子拿出来!”
冯在业在李执耳边怒吼。李执不理解这城卫都统为何对自己如此强的敌意,但强敌当面欲取自己性命,倒也没什么好犹豫的。
李执一个侧身让过冯在业,又快赶两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他借这院内中央一棵梧桐,鹞子翻身,飞起一脚朝冯在业而去。冯在业转过身见李执已经朝自己蹬来,只好双腿泄力,硬桥硬马直直往后倒去;让过李执之后,又借腰腹之力重新站起来。
李执落地,背对冯在业,心知自己漏了破绽,余光见侧后人影闪动,也不敢怠慢,回以鞭腿以攻代守。可转过头这才发现,这哪里是冯在业,而是不知从何时闪出了一个衣角飞舞的姑娘!
势已起了,人也腾空,哪怕李执努力吸气沉身,收紧腰腹,也难以收住这一鞭腿。
电光石火间,落在那女子身后的冯在业探身而出,一把扯过女子,用背来接李执的鞭腿;李执也错开角度,靴底擦着冯在业后背而过,军旅中熬打多年的汉子,这倒受也伤不了他。
“云轻姑娘!?”两人站定,李执心有余悸,这才看清冯在业护下的女子面目。
云轻好奇的眼神游移在这两人身上,并没有被刚刚的那一击吓到。
李执和冯在业不约而同都卸了劲,冯在业松开了怀中女子,退开了两步。
“李捕快。”
云轻朝李执点了点头,一双美目直直地看着另一人,丝毫不避讳。
“这位是?”
“这位是西源的城卫军都统——”
“在下冯在业。”
不等李执说完,冯在业先报上了大名。
“哦,原来是冯都头当面,民女云轻。”
云轻也朝冯在业点了点头,又看了下这两人。
“正好想学一些拳法护身,路过看两位大人在切磋,一时看得入神,并非有意打断。两位大人继续便是,我在一旁看个一二。”
剑拔弩张的气氛早就一散,两人都觉得有个女子在一旁看着怪异得很,更何况这女子还想要学拳。
如今时机不对,那就改日再和这冯在业问个清楚,李执找了个要巡视的借口就匆匆离去。
“欸!李捕快!”
没想到云轻一叫,李执赶路的脚步倒更快了。云轻一个回头看着冯在业,冯在业根本无意搭理她,就准备往二堂方向去了。
“冯都头是瞧不起我等弱女子吗?”
冯在业浓眉微挑,回过身看着这个身高不过才到他胸前的女子,倒是有几分气势。脸上也没有一般女子的娇羞神色,不卑不亢地看着他。
“学拳并非一朝一夕的事,云轻姑娘学拳又是为何?”
“自保。冯都头应该是见过外头的那些活死人吧?”
她和哥哥云舒就是在南市的时候,看到了人咬人。云舒被吓得不轻,惶惶不可终日,最后寻了短见。
冯在业轻笑了一声,断定她连刀都不敢握。拔出了刀,轻轻一甩,刀刃换了个方向,刀柄朝着云轻。他望了一眼李执离去的方向,眼里满是不屑。
“对付他们,拳头没用,得用刀!”
已经有衙役打着火把匆匆路过,借着微光,冯在业看到云轻露齿一笑,接着手上的刀重量轻了些许,一双秀窄修长的手紧紧地握住了刀柄。
第二十九章 折神
西源酒家,天字号客房。
祁姜迈进房间,阿绰跟在了身后,反手就将门给关上了。
阿绰走到了她的前头,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祁姜回头看了眼那紧闭的木门。
“祁大夫?”
祁姜回过神,跟着来到了一入门就看到的圆桌旁,阿绰给她抽出了张圆凳,祁姜顺势坐下了。
她暂住在一楼的普通客房,这二楼的天字号客房也比她的房间大多了,她的身侧就是两扇窗户,其中一扇窗户还打开了一条缝,透过窗缝能看到天已经大黑。整个客房只有圆桌上的那盏油灯散发着柔和的光,偶有夜风从窗缝钻入,引得那火烛阵阵跳跃。
圆桌左侧还有一个隔间,应该就是睡觉的地方。隔间没有窗户,又没点上油灯,什么也看不清。
祁姜正面朝隔间方向,阿绰就站在祁姜身后。祁姜看他的时候,油灯的光只照的到他下半张脸。
“不是说贺公子有事想聊两句吗?”
阿绰不接她话,祁姜能感觉到他的眼神朝前方的隔间方向看去。
“祁姜。”
果然,隔间暗处就传来了贺少风的声音。
从她被强行掳去替鲁力看病开始,她对贺少风的印象一直不好。祁姜也是见过一些纨绔子弟,但是贺少风跟他们还不太一样,除了霸道无理,喜怒无常外,贺少风身上还带着一种阴鸷。
“贺公子,你我并没有那么熟,还是称呼我祁大夫为好。”
祁姜并不想和他产生任何交集,一句话就想拉开二人距离。
暗处那人没有再说话,只是屋内响起了“嗒嗒”的敲击声,声音不重。祁姜就看到本在身后的阿绰往那隔间去了,没多一会儿,又回到了她身后的位置。
祁姜在心中叹了口气,在跟着师父之前,她也是在大户人家手底下做事,深知任人差遣有多么的不容易。她看着这对神秘兮兮的主仆都觉得累,抽出了一张圆凳让阿绰也坐下,阿绰却不理会,依旧看着暗处。
无奈,祁姜也将注意力放回在了暗处的贺少风。
“贺公子突然找我,是要聊什么?”
“贺某想要知道,西源酒家的掌柜姚二娘找祁大夫所为何事?”
姚二娘?她本来猜测贺少风应该是要问鲁力成了活死人的疫病一事,但没想到……
二娘找她不过是稍早之前的事情,虽说酒家不大,但是会注意的人寥寥无几,难不成他们一直在监视着她?她在酒家也和旁人说过话,但偏偏只问姚二娘,还是说他们和姚二娘有什么关系?
祁姜微微蹙眉,心生警惕。
“贺公子怎么会对此事上心?”
暗处那人又不说话了,“嗒嗒”的轻叩声倒是一直没停。
祁姜心中有些不耐了,她的头还是有些不舒服,抬起手搭在桌面上,轻轻揉按着自己的太阳穴。
“这是贺某的事情,祁大夫还是不知道更好。”
手上揉按的动作停了下来,一双圆眼瞪着暗处。尽管祁姜知道眼前的人和二娘一样不好惹,但这几日发生的这些事足够让她心烦意乱。心中的不耐已经升级成了怒意,她压着心头的火。
“阿绰请我的时候可说的是来聊几句话。但贺公子一直在暗处,却让我坐在光亮地方,我倒是觉得贺公子这更像是在审问我吧?!”
祁姜从圆凳上起来,看着黑处。
“我不觉得能和贺公子有话可聊,就不多打扰了。”
本一直在响着的扣击声停了下来,祁姜的人影被油灯映在窗户上,一晃一晃。
看贺少风又不说话了,祁姜抬脚就准备走。
“祁大夫,你知道你中了迷香吗?”
黑暗处再传来的声音平稳而笃定,对祁姜的意欲离去根本不着急。
“若是祁大夫依旧无话可说直接离去便可,要是想聊上几句,你还是坐下罢。”
迷香?这话一出,成功地留住祁姜,她又站了回去。
她自是最了解自己的身体,从她在客房醒来就一直不适。因此祁姜本也就怀疑在二娘房内的时侯,她被下了药。只不过她给自己号了脉,下了针,并没有中毒的迹象。
“哦?不如贺公子说说看,我愿闻其详。”
“嗒嗒”扣击声又再响起,祁姜却迟迟没等到回话。身后的阿绰将圆凳往前挪了挪,祁姜才明白,如果她不按贺少风的意思坐下,那么贺少风就不会张口的。
祁姜也不扭捏,直接坐回在了圆凳上。暗自腹诽贺少风看起来不过大她三四岁,竟然如此懂得拿捏人心。又瞥了眼阿绰,竟然生出了几分同情。
“阿绰。”
祁姜听到了贺少风叫他,收回了同情的目光。阿绰应了一声,然后站在了祁姜身侧。
“祁大夫身上还残留了一些香味,这迷香的香味浓烈,是从一种名为‘满拿罗’的异花中提取。祁大夫虽为医者,但这迷香在民间并不多见,常人都并不得知,一时没有防备也是正常。”
听完阿绰的解释,祁姜又嗅了嗅自己身上,确实还有些淡淡的香味。
“这迷香叫什么?”
“民间称这迷香为醉心香。”
“醉心香…若是中了这醉心香会有何症状?”
“中了醉心,轻则失去意识,有问必答,进而被他人操控;重则出现幻觉,开始痴呆疯癫,逐渐非常人也。”
祁姜神情一滞,脑子里又闪过了二娘最后的那句话。
“你看到了什么?”
如果醉心香真的像阿绰说的那么厉害,那么很有可能姚二娘已经知道她发现了疱屋的那些兵器。
这一回,轮到祁姜低头不语。
身在暗处的贺少风坐在一张交椅上,他的指尖仍在一下一下的轻叩着交椅扶手,眼睛却紧紧地盯着祁姜,直至捕捉到了她脸上轻轻皱眉,若有所思的神情。
“祁大夫,姚二娘找你究竟所为何事?”
“姚姐姐身体不适,我只是去她屋内问诊。”
贺少风并不满意这个答案,本来慵懒倚靠在交椅上的身姿动了动。
“就这?”
祁姜点了点头。
“只是问了下姚姐姐有何症状,再替她号了个脉。”
她并不觉得现在是个好时机,姚二娘和贺少风都太过神秘且危险,是敌是友都不知,想着还是先含糊过去为妥。
“呵。”
祁姜听到他的一声哂笑,心中明白贺少风并不相信她说的话。
“如果只是简单的看病,姚二娘为何要对你用醉心香。祁姜,你究竟是知道了什么?”
贺少风将对她的称呼从“祁大夫”又改为了“祁姜”,低沉的嗓音隐藏着不易察觉的警告。十足的压迫感让祁姜觉得那暗处并不是一个人,而是只蛰伏已久的野兽,她想到了自己梦中的那只金雕。
祁姜定了定心神,她现在可不是梦中的那只疲于仓皇奔逃的兔子。
“贺公子,我只是替二娘看了个病就回房了,不知道你所说中迷香一事。”
“祁姜,你是不相信醉心香一事,还是不相信你的姚姐姐会是个对你下药之人?”
听着贺少风问的问题愈发像是在审问犯人,祁姜气极反笑,看着黑处的眼神充满了挑衅。
“你和阿绰口口声声说我中了迷香,又说这醉心香民间并不常见,那你们又是如何得知的呢?”
“祁大夫!”
身后的阿绰低低叫了一声,像是要阻拦祁姜追问下去。祁姜回过头看了眼阿绰,阿绰朝她微微地摇了摇头,那动作几乎看不出来,接着就看到阿绰紧张地看着黑处。
“嗒——嗒——”
从她进入这天字号客房的时候,阿绰站在她身后就跟不存在一样,但唯独刚刚他的反应之大,让人难以忽视。
祁姜心中的疑惑就像是一颗石子丢入了平静的湖面,泛起的涟漪越来越大。
“祁大夫问得好。”
贺少风语气极为平静,但祁姜看到阿绰整个人都紧绷了。
“祁大夫可知道,这戚国里有多少他国细作?”
祁姜摇了摇头,这醉心香怎么又扯到了他国细作上。就接着听到贺少风轻笑了一声。
“要知道,一场战役输赢的关键可能就系在一个细作身上,尤其是这细作就隐藏在军中的时候。”
心中一个咯噔,祁姜预感贺少风接下来的话并不是她一个普普通通的医女能知道的。
“这醉心香在军中多用于审问细作,那时候它的名字还不叫醉心,我们都叫他折神。折神之刑一般人都经受不住,最后那些细作都饱受幻觉折磨,生不如死。”
不知道是身侧吹入的夜风太冷,还是贺少风用着平静的语气说着如此骇人听闻的事情,寒栗爬上了祁姜的手臂,她忍不住想到了死在了医馆里的疯子。
祁姜已经不想再知道更多,她猛地起身。
“阿绰。”
贺少风看到祁姜的动作,就叫了一声,阿绰按着祁姜的肩,将她又按坐回了圆凳上。
“祁大夫,现在想走,来不及了。”
祁姜咽了咽口水,忐忑不安地坐在圆凳上,还想着贺少风刚刚那番话,难怪他要坐在暗处,难怪她会有种被审问的感觉。
“你…你是军中之人?”
“曾经是。”
贺少风垂下了双眸,曾经…不过也就是几年之前。
阿绰的手已经从祁姜肩上收回,祁姜用余光看着阿绰腰间的剑。
“再后来…阿绰你来和祁大夫说。”
这一次阿绰没有来到祁姜身侧,就还是站在了祁姜身后。
“再后来,折神在宫中也开始频繁出现……也是在宫中的时候被称为了醉心。”
祁姜听到“宫中”二字的时候,后背一僵。阿绰接下来说的每一字都顺着她僵直的后背钻入了祁姜的耳中。她想起第一次在柴房见到阿绰的时候,她当下以为阿绰是个女子,但注意看他喉间又见他有喉结。
她知道,宫中是有宦官的。
虽然不敢确定,但祁姜不再多问。一阵头疼袭来,祁姜紧闭着眼忍着。
“祁大夫若是觉得头眩脑痛,这也正是闻了醉心香的作用。”
等这一波疼痛过去,祁姜调整好呼吸,才睁开了眼。
祁姜听到了隔间传来了些动静,能看见一个被微弱烛光勾勒出的站着的人影。
“祁姜,所以你是知道了什么。”
就连贺少风的声音都近了许多,他这句并不是在问祁姜,而是一句肯定。
“我不明白贺公子的意思,我不过就和贺公子一样,因为外头行走的怪物而躲在了西源酒家。”
“那中秋那夜,姚二娘和你说了什么?”
中秋夜?祁姜努力回想了一下,她确实来了西源酒家,二娘告诉她因为城门关了一时半会不会有师父的消息。
她看着那人影,原来自己在那个时候就被盯上了吗?祁姜莫名的觉察到自己像是被卷进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只是找二娘打听我师父沈如钟的消息。”
“沈如钟?”
贺少风喃喃地重复这个名字。
“贺公子,想必其中一定是有些什么误会,我与二娘不过相识没多久,去二娘屋内也只是替她看病,其余一概不知。”
祁姜这话说的小心,前有姚二娘后有贺少风,她无缘无故被夹在了中间,简直叫苦不迭。
那模糊人影又遁入黑暗中,贺少风坐回到了交椅。
祁姜的反应在他的意料之中,不过他有的是耐心。如果其中真有什么事,等姚二娘知道他见了祁姜,定还会有动作。
“阿绰,送祁大夫回房。”
祁姜松了一口气,阿绰应了一声,引着祁姜出了客房。
“不过就在楼下,我自己回去就可,无需你送我。”
一出客房,祁姜就委婉拒绝阿绰送她的好意。
阿绰已经关好了客房的门,看着祁姜,做出了一个“请”的手势。
“这是公子的吩咐。祁大夫,请。”
已经到了用晚膳的时候,小二在堂内忙活着,却看到祁姜和那名黑衣侍从正从楼上下来。他很快收回了目光,继续往来于大堂和后院之间。
祁姜一回房就立马关好门,她没有点上油灯,而是整个人就瘫软在了床上。抬起手臂罩在眼上,脑中不停地在想贺少风和阿绰,还有姚二娘。
“公子,祁大夫会不会和姚二娘提及此事?”
阿绰也回到了天字号客房,隔间依旧没有点上油灯,他对着暗处弯腰等着回应。
“她要说了更好。不过我料她是不会说的。鱼饵已抛,愿者上钩。”
“呼”一吹,贺少风手上的火折子亮起星星点点,油灯被点着,跃起火苗,映在了他的幽深眼瞳之中。
第三十章 浅水
北街,写有“茶”字的幌旗还在风中飘摆。
估计曾经的喝茶客人都是住在北里的街坊,里头的装潢并不如南市那块儿的茶楼显得大气。说是茶肆,其实也就是北街上的一间民房,主人家在自家门口支了个茶摊子,但屋子里还挂着不知是谁作的字画,试图点缀些情趣。
季之小心翼翼地将最后一块门板合上,将那最后点月光也阻挡在门外,茶肆里陷入了黑暗。
他凭着感觉往屋里行进,身侧传来婴孩的咿呀声,季之撇了撇嘴。直到摸到了一个约莫到他腰腹高度的台面,在这台子周围一番摸索,等找到了油灯,他才吹着了火折子。
油灯亮起,他拿着油灯一回身,看到独眼龙正靠着墙假寐,手上还抱着孩子,一点都没有放松。季之十分后悔没有早点让这孩子跟他娘死在一块儿,他在茶肆里泄愤似的轮番抓起屋内的水壶一顿摇晃。
“他娘的,一个茶肆里怎么连水都没有!”
门窗都已经封上,他也不忌讳了,声音大到让那孩子在独眼龙怀里不安地动着。
独眼龙一只手轻拍孩子,才睁开眼看着季之。
季之从小就会用这种孩子气的方式,来得到他想要的东西。以前只要季之一佯装发作,爹娘会想尽办法将那些宝贝,不管是玩物还是点心,都差人捧到他面前。后来季家变故,家道中落,他和季之因为种种原因流落到了雁栖山。
他以为是因为自己对这个弟弟心存愧疚,所以百依百顺,但其实季之一直都是这样。
尉迟骁的惨死时刻在提醒他,季之不是孩子了。以前有爹娘,他是季家小公子,反而对季之是一种约束。
独眼龙看到离自己最近的桌子上有一个水壶,他略一伸手就拿到了,掂了一掂。
“季之。”
独眼龙将手上的水壶递给他,季之脸上露出了得意的微笑,不过两步就走到了独眼龙身前。
季之放下油灯,一把接过了水壶。壶中还有小半壶水在晃荡,他对着壶嘴,就咕咚咕咚喝了起来,眼睛却是在看着独眼龙。
独眼龙的嘴已经干裂起皮了。他本来想留出一半给独眼龙,可是又看到那孩子,季之只留下了两口的量,才放下水壶,舔了舔干燥的双唇,他将水壶给回独眼龙。
这是季之的小小报复。
独眼龙知道壶中没有多少水,他对着壶嘴抿了两口,水很凉,但多少缓解了他的口渴。他忍住了想喝完的冲动,放下了水壶,四处看着,想要找找有什么器皿给孩子喂点水。
“我这是留给你的水,你要是不喝,我就喝了!”
季之看出了他的想法,准备夺过水壶,独眼龙伸手一把按住。
“季之!”
尽管喝了点水润了润嗓子,但独眼龙的声音还是沙哑得很。见季之悻悻地收回了手。
“把那个杯子拿过来。”
看到独眼龙又摆出了这一副大哥架势,季之不情不愿地去拿了杯子,但回身就把杯子往独眼龙面前一丢,幸好独眼龙一个眼疾手快接住了杯子。
独眼龙瞟了眼季之,接着把杯子放好,将剩下的水尽倒入杯中,可惜连一个小小瓷杯都未倒满。他用食指沾了沾水,轻点在了孩子的唇上。
那婴孩感受到了唇上湿润,嘴巴也不自觉的一张一抿。独眼龙就用这种方式,很有耐心的给孩子一点点喂水。
“等天一亮我们就往东门去,赶紧离开这个邪门地方。”
季之双手抱胸倚在墙边,和独眼龙说着该如何离开西源。
“这小儿没有奶水也活不了,天亮后就把他留在这里,不然他一个哭闹,又引来那些怪物,咱们三个都得死。”
独眼龙又想到了接过孩子的时候,崔娘子血泪交融的那张脸,在那一刻他的心中有一块塌陷了。当年的那个季仁,竟然连一个普通女子都不如。
“我既然从他娘手里接过了他,就会照顾他。”
“哈哈!”
季之笑出了声,似乎是听了什么好笑的话。
“哥哥,我并没有和你在商量这件事。”
这话并没有带着笑意,而是带着冷意。
怀中婴孩又沉沉的睡去了,独眼龙活动了下僵硬的脖子,才看着臭着脸的季之。
“季之,不管发生什么事,我会照顾好你,也能照顾好他。孩子我是一定要带上的!”
油灯将尽,火苗变得越来越小,独眼龙已经看不真切季之的表情。他想带着这个孩子不仅仅是因为崔娘子的嘱托。如果他能保护好这个孩子,是不是就能弥补当年没有保护好季之的错?
“我听哥哥的。”
灯枯油尽,茶肆又陷入黑暗,谁也看不清谁。
“放开我!哥!救我!”
他被拖到了草丛里,脖颈上戴着的行枷让他的头和手动弹不得。季之听到身后两人“簌簌”脱衣服的声音,未知的恐惧让他喊得更大声了。
“季之!”
季仁大喊着想往这边来,他身上也戴着行枷,想要冲撞过来。
“大胆!竟然敢袭击公差!”
草丛外的另外两人几番拦不住季仁,有人拔出刀朝他面上一划。季仁捂着左眼倒地惨叫,血一点点从他指缝间渗出。
“哥!哥!救我!”
季仁还想再往季之那里爬去,一把刀直直的插入了他面前的泥地里。那是最后一次警告,下一刀就是要取他的命了。他们现在命如草芥,他得活下去,不然季之怎么办!痛苦和无助让他蜷缩起了身子,不敢再动。
慢慢的,绻缩的季仁和靠着墙弯腰抱紧孩子的独眼龙重叠在了一起。
季之被压在草丛中,什么也看不到。突然他下身一凉,接着疼痛袭来,和耻辱混杂在了一起。他死死咬着牙,不愿发出一点声音,双眼涨的通红,眼泪滴落在草地上。只剩下了一个念头,他想要杀尽天下人!
他恨啊!他恨啊!
黑暗是泛滥恨意最好的掩饰,季之看着独眼龙的方向,死死咬着牙。
“青鸢……”
干哑的声音从床榻那边传出,正打着瞌睡的青鸢立马从座椅上弹起,就往黄秋云的方向去。
“夫人?”
青鸢问的小心翼翼,怕黄秋云是梦中呓语而惊醒了她。
“水……”
黄秋云觉得自己的喉咙犹如火燎,再没有力气说出更多的话了。
青鸢小跑到圆桌前想给黄秋云倒水,没想到水壶空空,让她一下有些慌乱。她回到床边,蹲下在黄秋云耳侧小声说道。
“夫人,我去添些水,很快就回来。”
说罢,青鸢就匆匆忙忙要往门外去了,拿上水壶才将门一拉开,寒风就往里钻,她赶紧走出将门关好。
哈了口气,搓了搓手,又一路小跑去了。
戚国普通人家还是吃水还是依赖官井,百姓除了自付水课去官井打水之外,还有贩水人会替一些大户人家或者茶楼酒家送水,有时还会沿街售卖。
好在县署内就有一口井,每日都会有人打水存放至水缸内,用水还不成问题。
青鸢等着烧水,心里因为焦急在后厨根本呆不住,不自觉地在院子里来回踱步。站在三堂口,看着二堂方向有些火光,让她有些莫名平静。
夜晚很安静,尤其是县署内人少,又比一般民宅大的多。青鸢听到了一些声音,仔细一听像是有人在说话。
青鸢咬着唇,好奇压倒了内心中的恐惧,她迈着小步走出了三堂,往那声音传出的方向去了。
一个人影对着墙角正在不停的磕头,还絮絮叨叨说着话。
是鬼吗?青鸢不敢再往前,吓得失语。她颤抖着身子一步步往后退,生怕惊动了那个鬼。
“咔嚓。”
青鸢踩到了枯叶,发出了声响。青鸢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了,动都不敢动。但墙角那鬼应该是没听到,依旧在不停地磕头叩拜。青鸢一刻都不敢停留,回头就跑。
“谁?!”
青鸢跑回三堂口时候,碰上了巡夜的衙役。
刘四三举着火把一看,这不是夫人的贴身侍女嘛。
“青鸢姑娘?”
青鸢看到了衙役,又有火光,心里也踏实了许多。她小口喘着气,肋间因为这冰冷的空气一阵作疼。
“有…有鬼!”
刘四三一手赶紧握着刀柄左右看,可是没见到有任何动静。
“是外头那怪物进来了?!”
青鸢摇摇头,又点点头,这让刘四三更糊涂了。
直到青鸢咽下一口气,才和刘四三说了刚刚的所见。
这鬼……确实不太像外头的那些怪物,但这怪异的行径也足够让刘四三头皮发麻了。
青鸢想起烧水的事,匆匆去后厨了,只留下刘四三一人举着火把站在那。
刘四三走三步退两步,心里压根儿不愿往那方向去。去了吧,不管是鬼还是怪物,他若防不住会要丢命的;不去吧,万一闹出点什么那就是他巡夜懈怠,这官家饭碗就保不住了。
又踌躇了一会,刘四三看到自己腰间的刀。自己可是有刀呢,万一立功了呢?实在打不过跑就是了!刘四三给自己打了打气,还是往青鸢说的地方去了。
握着刀的手都出汗了,刘四三看到了那个“鬼影”,也听到了那个声音。他一手向前举着火把,一手用刀指着那个背影,又往前走了几步。
“是先生愧对你们…是我的错…放过我…放过我…”
“前方何人!”
刘四三暴喝一声,那背影明显被吓到了,高举着手转过头来,
“张文昌?!”
令人火大,刘四三收起了刀,狠狠地踢了一脚张文昌。
“你他娘的!大半夜在这里装神弄鬼!”
张文昌一下半倒在地上,眼中还是惊魂未定。他虽然来县署也没多久,但相较于刚到的时候,说是形如枯槁也不为过,他的眼下青黑,大半会儿还回不过神。
刘四三皱着眉蹲下,伸出五指在张文昌脸前晃着。
“喂!”
张文昌反应过来,认出了眼前人,收起些惊慌。他这番表现刘四三早已收入眼中,他虽然不如上头几位挂牌的捕快精干,但好歹也是吃县署公粮的,看得出这张文昌心里有鬼。
“张文昌?你这是在做什么呢?”
刘四三侧头,墙角还垒着县署分发的粮食。
“我……我……”
“你这是在拜谁呢?”
张文昌听到他这么一问,马上半跪了起来,欲言又止。
两人说不上是朋友,只是牌桌上相见的赌友,赌桌上还偶尔会借点钱给对方。他这些日子饱受折磨,无人可说,刘四三对他而言此时就是根浮木。
见他吞吞吐吐的样子,刘四三心里有数了,看来还真有事儿!他压住了一股兴奋劲,板着脸训斥。
“少废话,你要现在不说?那咱就去洪大人面前好好说说!”
“欸!别别别……”
刘四三作势要走,被张文昌一把拉住。张文昌左右看了看,然后凑到了刘四三耳边。
张文昌并没有提及自己将学生锁在了书院,但刘四三的表情还是从好奇逐渐到震惊,最后只剩下愤怒。
刘四三起身又踹了张文昌一脚,脸上尽是嫌恶之色。
“你也配当个先生!”
不愿再搭理他,刘四三直接转身离去。
“你可千万别说啊!”
张文昌最后的喊话留在了这个朝南一角,他又对着墙角的贡品拜了拜。
“真晦气!”
轮值的衙役看到了忿忿的刘四三,嘴上还骂骂咧咧。
“刘哥咋回事?巡个夜还整的一肚子火。”
刘四三根本没把张文昌最后的叮嘱放心上,一把拉过问话的衙役,一手搭在他的肩上。
“我跟你说,张文昌你知道不?就是那个书院先生,真的不是个东西……”
院子里的水井边,两个衙役扶着井沿,嘀嘀咕咕个不停。月光与火光一路下去井里,洒在井底的水面上。井上头的手拍打在井沿边,微微带起些沙尘。落入井里,把水面的月亮和火把揉散了,激起清浅又密密麻麻的波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