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深潭
李执只觉得自己在摸黑一直往前跑,不知道自己跑了有多久,气喘吁吁但身体上却不觉疲惫。
“李执…李执!”
究竟是谁在叫他?他停下脚步在原地打转,看不到自己,看不到来人,也看不到方向。
他不想再跑了。
心念一动,就看到这片死黑中忽起了一个白色光点,对他而言是一个诱惑。李执回头一看,身后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如果他停下脚步,那么终将被这片黑所吞没。
只有他自己,这一路上枯燥孤独。
别无选择,他往那白色光点处行走,越靠近它,它就变的越大。渐渐地,光点变成了一道人形大小的缝隙,与其说是缝隙,不如说更像是一道……门。
李执犹豫了,穿过这道光门,自己又会通往何处?心神皆疲,他不想再跑了。
他伸出一只手臂穿过光门,没有触摸到什么,再收回来的时候,手臂也没有异样。
又在原地沉思了一会,往前一小步,几乎是贴在了光门上,试探一般将脑袋浸入到了那道光,一道强光让他睁不开眼,他皱着眉头紧闭双眼,还等着一点点适应。
倏地,一道力气将他往前一推,他整个人猝不及防地跌入了光门里。是谁?!他还未能睁开眼就一个回身想抓住那个推他的人,结果向前打了一个趔趄,摔倒在地。
李执不急于爬起,而是躺在了地上用双手捂着脸,在手掌的保护下睁开了眼,慢慢地双眼没有刺痛感了,他放下了手。
是天空……细碎的阳光透过树冠洒了一地,手下还摸得出草地湿润的触感。他撑起身子,哪还能见到什么光门啊!他此时身在了一片山林之中。
这并不是太渊山。
太渊山打眼看到的几乎都是裸露的山石,在严冬时还能看到覆盖的积雪。但是这里放眼看去是茂密的树林,还有丝丝缕缕的白雾穿梭在林间,宛如仙境。
李执起身,拍落身上沾着的草叶和碎土。往山林深处走去,能听到“哗哗”的水声,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浮上心间。不过走了一会,白雾消散,豁然开朗,仰头一看就见一道直泻而下的飞瀑。飞瀑约有十丈高,倾泻的水流撞击在两侧的尖石头,激起一道道水花,最后流向了飞瀑下的深潭。
李执无心欣赏眼前的美景,他站在潭边,看到一个身影漂浮在中央,不知是死是活。没有任何犹豫,他走进这片深潭,清澈的潭水逐渐淹没腿肚,再到腰腹,等离那身影还有三尺距离的时候,潭水已经到了他的颈处。
双臂又划了两下,接着长臂一伸,将那人拉了过来。兴许是用力过猛,那人半沉半浮在潭水中,等李执看清了他的脸的时候,下意识的手一松,难以置信的看着那人漂离了他——那是一张跟他长得一模一样的脸!
他是谁?自己又是谁?
那人睁开了双眼,悲痛地盯着他。
“李执…李执…”
依旧是那个声音,不停地喊着“李执”这个名字,盖过了“哗哗”激流声。
“李执!”
李执睁开了眼,又是梦。
他左右看了看,屋内也是一片黑,听到鼾声正畅,李执便知对床的梁捕快还在熟睡。梦里那最后一声“李执”实在是过于真实,以至于以为是有人叫醒了他。
揉了揉眼,翻身一起,本来还很清晰的梦境已经消散无几,李执还在努力回想试图抓住一些画面,也就只记得最后看到了张跟他一样的脸。
外头天还未亮,李执猜测现在应该是在亥时左右,心里有了盘算,赶忙起了身,不想将梁捕快吵醒,刻意地放轻了动作。
黑影蹑手蹑脚的来到门前,轻轻拉开木门,如雷的鼾声却停了。李执没有再动,凝神听着梁捕快那边的动静。一个翻身,梁捕快咂巴咂巴,呼噜呼噜的鼾声又起。
木门紧闭,屋内就剩他一个人了。
李执先是巡了一圈县署,衙役们都不知道在哪偷懒去了,并没见到有人影。天光初现,远远地就看到守在牢狱前的衙役低头在打瞌睡,李执就这么堂堂正正走进牢狱,衙役都没有醒过来。
西源县署跟戚国其他县署比算是小的,因此牢狱也并不像其他地方还分为男女狱。李执当差十年,也算是熟悉牢狱布局,一进来就能看到最里处的墙面上写着大大的“惩”字,入口处的门上靠近房梁的位置有一个只够人探出头大小的窗口,牢里的犯人还能靠这个窗口分清白昼黑夜。字墙前摆有架着犯人用的木桩,上头还挂着刑具,中间摆有一方桌,还配有长凳。两侧皆是一间间牢房,除了关着小八,就没有其他犯人了。
在尉迟骁入狱的时候正巧赶上一拨提审,这牢里零零散散的不少犯人各有去处,赦免的赦免,发配的发配,整个牢狱里只关了尉迟骁一个人。洪大人还笑称这山匪重犯,腾一整间县牢关他,可见看管之严了。
牢狱里什么都看不清,李执摸出火折子,点着方桌上的那盏油灯后,拿起油灯就在找小八被关进了哪间牢房,直至找到刑架左侧的那一间。
小八靠着墙角,脖子上还戴着木枷,整个人都缩成一团。
“小八!”
李执压低声音,叫着小八的名字,小八只是动了动并没有抬头。
又叫了几声,见小八还是没有反应,李执伸手在地上摸索着,捡到一颗小石子后,就轻轻朝着小八丢了过去,石子正好砸到小八的脑袋。
小八抬头,看到栅栏外手拿油灯的李执,他简直不敢相信。
“小八!”
听到李执叫他的名字,小八当下就手脚并用地爬了过来,忍不住激动大喊。
“师…师父!”
李执隔着栅栏一把捂住他的嘴,然后看着入口处,没见着有人过来,才放下了手。小八心领神会,眼含热泪看着李执。
“师父,你怎么来了?!”
小八头发凌乱,身上只着着白色里衣,通过烛光,李执看到白衣上还有血迹。他掰过小八的肩背,看到小八背上一道道的血痕,李执目光一凛。
“他们对你用刑了?”
小八脸上鼻涕眼泪都混在了一起,一点头,下巴就磕在了木枷上。
“我和梁捕快说了我和山匪没关系,可他不信,就上了鞭刑……”
李执想到这趟来的正事儿,得弄清楚山匪脱狱的事情才有可能救出小八,不多废话,他盯着小八。
“小八,你告诉我,尉迟骁究竟是如何脱狱的,你又为何会一同消失?”
“师父,难道你也不相信我吗?”
李执摇摇头。
“山匪脱狱这事过于蹊跷,你只有告诉我这其中经过,才有迹可查。”
小八看着李执坚定的神情,他双手扒着栅栏,有了些希望。
“师父,十五那夜我来轮值,才到牢狱没多久,就进来了一个戴着眼罩的男子,是他拿刀逼着我开了牢房……”
说到这,小八有点惭愧看着李执。当时独眼龙跟他说,就算他不开这房门,等死在刀下,照样能拿到钥匙,何必丢了小命。
“雁栖山匪凶残,你并非他们对手,确实应当保全自己,才能有机会通报。”
小八见李执不仅没有责怪,还认为他应该保全自己。这些日子经历的恐惧和委屈,再也压抑不住,他只想嚎啕大哭。
李执见小八又开始哗哗流泪,紧接着继续问。
“那这些时日你去了哪?”
小八带着木枷根本擦不到脸,只能用力地眨了眨眼睛,强迫自己不要再流眼泪。
“尉迟骁让独眼山匪带着我一块,说是要打掩护。出了县署后,就在北里那一块占了一户人家。”
“打掩护?按理说县署内有捕快衙役,门口又有巡守差人,怎会那么轻易地就出去了?”
小八一边努力回想,一边说着接下来发生的事。
“我那时也想着若是看到人便有机会呼救,但那一夜兴许是因为过节,离开县署的一路都没有碰到人。”
李执也跟着想了下,十五前后恰逢过节,洪大人让一众差人多留意县内治安。那晚不少衙役都去了南市那块儿,也包括他。这是不是也过于巧了?
“师父!当时山匪还有好几人!那独眼山匪还叫尉迟骁大哥!他们有好几个当家呢!”
雁栖山匪本就分散,行踪更是难测,至今不知首领是谁。难不成尉迟骁就是山匪头目?李执对于这个想法有些难以相信。是什么让一个山匪头目冒着极大的危险隐藏身份,竟然在西源牢狱里关了半月有余?
“被占的那户人家可是安好?你又是如何逃出?”
这是小八最不想回忆的部分,他闭上眼,身子瘫软跪坐在自己的腿上,半晌,无力地摇了摇头。
“山匪突然开始咬人……”
短短一句话,李执的心也一沉,猜到了后面发生的事情。山匪成了怪物,普通人定是在劫难逃。
“师父,外头我碰着的人都模样恐怖,不像是活人……这究竟是发生了什么啊?!”
初入县署牢狱,小八也是慌乱的,可是一想到自己在北里所见所闻依旧历历在目,他生起了宁愿待在牢房里的念头。
发生了太多的事情,三言两语也说不清楚,李执拍了拍小八的臂膀。小八还能捡回一条命,已是不容易。
“若山匪脱狱与你无关,可这一切实在太蹊跷了……”
李执若有所思。
“小八,我无法完全信你所说,毕竟你确实嫌疑极大。但我也会查清真相,若你真是被冤枉的,我必定禀报洪大人还你清白。”
小八没有因为李执的承诺而兴奋不已,却是眼神犹疑看着李执。
李执起身准备离去,脑中还在拼凑着小八所言,并没有看到栅栏后小八的神情。
“师父。”
小八叫住了李执,他的双腿因为冰凉的地面早已发麻,不得已扶着木栅栏站了起来。
见小八还有话说,李执凑到了栅栏边。
小八瞟了一眼门口确认没有人,然后尽量靠近了李执。
“洪大人来过牢狱……”
李执皱着眉,有些意外。
“洪大人?”
小八点头,下巴又磕在了木枷上。
“洪大人来过两次,都是在夜里。说是有话要亲自审问山匪,让我出牢狱等着。”
县令到牢狱审问犯人?此事并不常见。李执神情严肃看着小八。
“小八,此事不可胡说。”
小八以为李执不相信他,有些着急。
“师父!我定不可能骗你的!再说有一次在牢狱外头等的时候,我还看到一个女子一直往这边看。她肯定是看到洪大人进了牢狱,说不定能替我作证!”
“你说的女子是何人?”
小八瘪了瘪嘴,有些气馁。
“我不知道她姓名……”
县署内的女人并不多,或许还是能找的出来小八说的这个人。
“对了师父!我见到过这个女子送客出了县署,听守门的哥哥们说那是来替夫人看病的大夫。”
送客……替夫人看病的大夫……难不成女子是青鸢?
想到小八回到县署那日,洪大人的反应就是咬定他是勾结山匪的同伙。李执心中有了个极大胆的猜测,但不能说。
“小八,这个事情还有谁知道?“
“我不敢说,只告诉了师父你。”
李执点点头,看着小八一字一句。
“这件事切勿和其他人再提起。”
牢狱不能久留,李执快步离开,带起的一阵风让守牢的衙役惊醒,左右看看只看到远远的一个身影,他挠了挠脸又低头睡去。
第三十二章 分道
疲惫像一双柔弱无骨的手,轻搂着他不愿放他离开。可惜他并非是个容易沉溺的人,带着疲惫睁开了眼。
有一束光柱从门板处照入了茶肆,能看到光柱中扬起的尘粒。有了一些光亮,茶肆也不像夜里那时伸手不见五指了。独眼龙低头看着自己怀中,怀中的背袋原本是包裹着婴孩,如今却空空如也。
“季之……”
独眼龙叫了一声,茶肆内无人回应,显然这屋中只有他一个人。
季之趁他熟睡的时候抱走了孩子。
不愿去想那最可怕的结果,独眼龙压下心中的惊惧,他站起身活动了下僵硬的身子,然后挪开虚掩的门板,走出了茶肆。
西源今日日头正好,照着独眼龙身上,驱散了些寒意,但盖不住街上的萧瑟之意。
季之带着孩子去哪了?独眼龙看着东门方向,季之说了要从东门离开西源,所以这是他最不可能带着孩子去的方向。他现在不会杀了孩子,而是要将孩子作为诱饵,来吸引那些怪物。
独眼龙转了一个方向。那肯定是越远越好,或者……是能够足以牵制怪物的地方。独眼龙看着西源北里,里头虽然怪物多,但是巷弄也多,季之毕竟也是利用里头的地形突袭了尉迟骁。他一定会选择在自己熟悉的地方,他们从进了西源就被困在了这一片,那么这里就是他会布下诱饵的地方。
街上又回到了空无一人,“啪嗒”一声,茶肆的那块门板再也立不住,直直地砸落在地上。
独眼龙快速穿行在长巷之中,他并不知道季之带着孩子会在哪间民宅之中,又要小心不惊动巷子中游荡的死人,避无可避的时候想起季之曾说这些怪物是被声响吸引,就紧紧贴着墙看着三两个死状可怕的怪物,发出嘶哑的叫声慢慢从他眼前走过。
季之,你究竟在哪?!
独眼龙再也掩盖不住心中焦急,额间已经覆上一层薄汗。他恨不得大喊季之的名字,期望有所回应。可是他不能。
“呜哇!呜哇!”
他停下脚步,凝神静气,仔细听着这微弱声响,唯恐自己是因为心急而出现了幻听。这一带早已没有活人,安静的可怕,这声音像是被放大了数倍。
“呜哇!呜哇!”
独眼龙和那孩子也是朝夕相处了些时日,他十分确信这就是那婴孩的啼哭声。
这下他不再迷茫犹豫,迅速判断了下声音是从西边方位传来,就迅速往哪去了。
独眼龙不是唯一听到哭声的。西源西门,聚集在此的活死人也纷纷转过了身,接着往北边跑去。他们毫无知觉,陷入疯狂,因为同时动作撞倒了不少同类。倒在地上的活死人被几番踩踏之后,依旧一节节地从地上爬了起来,汇入了活死人群,
“呃…啊…”
活死人的嚎叫声也开始游荡在了巷弄之中。
一个拐角,独眼龙差点与人撞上。
“哥?!”
季之一手拿着长刀,要不是看清来人,长刀就险些一砍过去。
独眼龙看着季之安好,松了一口气。但是没有看到孩子,他的心又吊了起来。
“孩子呢?”
季之听到他张口就是问那个与他俩毫无关系的孩子,立刻冷下了脸。
“孩子我丢了。”
这句话说的毫无感情,更别说还会有半点心虚。季之扬起了下巴看着独眼龙,右手将刀握的更紧了。
“孩子你丢在哪了?”
季之听这话,就明白独眼龙还要去找孩子,薄唇紧抿,一双漆黑眼眸就看着独眼龙。
“季之!孩子在哪?”
独眼龙见季之不说话,也有些动气,朝着季之低吼了一句。
“你找不到他!”
现在离开西源要紧,季之不愿再多说,拽着独眼龙就想往东门方向走,独眼龙却一把甩开了他的手。
“呜哇…呜哇…”
啼哭声渐弱,孩子显然是哭得没劲了。
一边是自己的亲生弟弟,一边被托付给他的无辜婴孩。独眼龙知道季之是不会说出孩子的下落,还想趁着能听见哭声,自己寻过去。
“季之你先走,等我找到孩子就去东门找你。”
季之的长刀架在了他的肩上,两人相视无言。季之难以理解,为什么独眼龙要为一个别人家的小儿深入险境;独眼龙不敢相信,自己竟然会被季之用刀指着。
“哥哥,就看你是选他,还是选我了。”
这个问题,在尉迟骁杀回崔宅的时候,季之也这么问过他。
“季之,你我是亲兄弟,保护你是我的责任。”
独眼龙痛心看着季之,季之脸上已经尽是戾气。
“所以我不能看着你一错再错了!那只是个孩子啊!”
“哈哈哈哈!”
独眼龙的回答让季之忍不住发笑,拿着刀的手因为大笑而一颤一颤,他甚至笑出了眼泪。独眼龙担心他将活死人引过来,低低叫了他一声,提醒他不要发出太大声响。
“哥哥,我何错之有啊……是杀了尉迟骁?那就是个无恶不作的山匪,死不足惜。还是不管这一直哭闹的小儿?我这么做就是为了我俩能够逃出西源!不仅仅是为了我,也是为了你啊!”
季之瞪着独眼龙,近乎低声咆哮。
“等我们离开了西源,也不用回雁栖山了啊!这天下之大,去哪都行,我们就自由了啊哥哥!”
独眼龙已经听到远处的活死人叫声了,他频频地回头看,还在担心着婴孩的安慰。
“你我兄弟二人落草为寇,杀了太多的人,早已与好人无缘。可是若留这孩子独自面对那么多怪物……季之,如果我们忘了自己是人,那和西源里的这些怪物无异。”
独眼龙想将剑身从他肩上抬起,季之一个用力,又狠狠打落在他肩上。
“不准去!你本就欠我的,那就听我的!”
“我欠你的,自会慢慢还你。季之,我不能重蹈当年没救下你的覆辙,这样我们才能真正的自由。”
独眼龙很平静。他一把将剑身从自己肩上推落,剑身随着季之的无力垂落在地。季之知道,他拦不住独眼龙了。
“哥哥,你执意要去找那小儿,那我们兄弟俩从此分道扬镳,你不再是季仁,你就是独眼龙。”
季之这话说得也很平静,他左手抓着独眼龙的手腕,看着独眼龙,他在等。
独眼龙看着自己的手腕处。小的时候季之很喜欢缠着他,也会抓着他的手腕闹着让他陪自己玩。独眼龙另一只手握住季之的左手,将自己被握着的那只手抽了出来。
“季之你赶紧去东门,我一定会去找你的!”
他不能再等了,孩子也等不了,独眼龙一个狠心,不再看季之,转过身继续去找孩子了。
季之看着独眼龙的背影,他的本意分明是不想让独眼龙送死,可偏偏还是阻止不了。他凄然一笑,拎起了刀,回身继续朝东门去。
一条长巷,两个身影,相背而行。
北里的巷子本来就不宽,活死人一下全涌进了,互相挤着要往啼哭声去。明明就是人群,看着却诡异得很,被撞到的又爬起来,没爬起来的在地上也要往前蛄蛹,剩下的都是在往一个方向冲,姿势各异。远远看去,就像是卷来卷去的人潮。
“呃…啊…”
独眼龙听到这个令人发麻的叫声,拔出了刀。也顾不上自己寻人的这番动静是大是小了,他只想赶紧找到孩子。孩子的哭声越来越清晰,他离这声音越来越近。终于,他停在了一幢两层楼的民宅,看向虚掩的门,哭声就是从这屋中传出,一推开门就看到孩子在屋中桌上,他进了屋反身就将门关好。
太好了!独眼龙一步步走近,将刀放在桌上,抱起了孩子拍了拍,孩子像是也熟悉了独眼龙,啼哭转而抽噎。他看着孩子的脸心中满是激动,眼底泛起了薄薄水光。
“呃…呃…”
密集的脚步声和嚎叫声不由他再浪费时间,他赶紧将孩子放入背袋中裹好,背在身上。刀都还未来得及拿起,房门就被撞开,活死人涌进了屋里!
独眼龙紧忙往楼上跑,身后的活死人紧追不舍,本只有两人宽的楼梯一下受不住,扶手都硬生生被撑断,爬上来的活死人又被挤了下去。他三步并作两步,一个闪身躲进了二楼的房间。
房门是撑不住的,刀又落在了楼下。他见房内有一扇窗户,一个箭步推开窗户,要是没有办法就只能跳窗了!可是低头一看,楼下巷子里也是挤满了活死人。
这该如何是好?独眼龙的眼神落在了对面的接檐矮房,如果能跳到矮房屋顶上,那还有一线生机。只是距离稍远,一个不慎就会掉入巷子里的活死人堆。他没得选了,只能赌一把!
他后退了几步,一个助跑——同时,房间的门也被撞塌了!千钧一发之际,独眼龙高抬腿踩上窗沿,用力一蹬!他腾空而起,身后的活死人没有抓住他,一个接一个的翻出了窗户,摔在了巷子里。
矮房屋顶两面呈坡状,独眼龙并没有一下跳到对面屋顶,他上半身挂在了屋檐上,下半身悬在空中。他想使劲往上爬,伸手一扒就带着松动的瓦片一片片往下滑,砸在了巷子里的活死人,瓦片滑动的声响也吸引了活死人的注意。
他们聚在了独眼龙的半身下,高举双手试图要抓到他,指尖正好也就擦着鞋底而过。独眼龙虽然看不到身下的情形,但听到屋檐下的嚎叫,甚至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脚和活死人不过近在咫尺。
独眼龙稳定住身子,利用双臂小心地一点点将自己往上挪,小半盏茶的时间,他才好悬把自己的腰抬上屋檐。还没来得及松口气,他胸前压着的瓦片突然往下滑落,整个人直接往下坠了一截,小腿险些就被底下的活死人潮抓住。幸好他迅速收起了双腿,但依旧半挂在空中。
只是这样收起了腿,就使不上劲了。如果再不快点爬上去,挂在屋檐久了他也撑不住。身后背着的婴孩因为他的动作,又开始抽噎,要有啼哭之势。糟糕!孩子要是哭了,那么活死人全被引来不说,说不定会更加癫狂。
独眼龙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不再乱动以节省力气。他看到瓦片脱落的地方,瓦片之下是数公分厚的,混有麦秆谷壳、石灰的泥层。心里有数之后,独眼龙尽量让自己的身体接触那层泥。接着他闭着眼开始吐气吸气,准备着下一次的运力。
活死人就在他的脚下,稍不注意自己就会被他们拖下去。
再睁开眼时,独眼龙十指张开,双手手掌覆在泥层之上,一个提气,他努力撑起自己上半身,两条手臂在不停地在颤抖,他咬着牙等手臂撑直的时候,双腿用力一蹬!独眼龙整个人重心向前,就要往坡面倒去。
他紧忙抽出一手,往稍前位置又一撑,手腕震得发疼,但也稳住了整个身子。他慢慢地向上爬去,直到爬到了屋脊处,他挺起了半个身子坐在屋脊上,才敢松了一口气。
巷子里人影耸动,活死人还在高举着双手发出怪叫。
独眼龙将裹着孩子的布带转到了身前,一手轻拍,孩子在他怀中又慢慢安静了下来。他又饥又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疲惫再度袭来,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到什么时候。
他抬头看向远方,看来一时半会赶不到东门,只能在心里暗暗希冀季之能够顺利离开西源。
第三十三章 口腹
西源今天日头好。
窝在二堂里的街坊百姓,都挪到了二堂外的空地,或蹲或坐,在晒太阳。之前洪大人分的两个炭火盆早就用完了,隐约还能见到里头还有些枯枝树叶,就靠着这在院子里捡的枯枝残叶来挨过寒夜。
“那!那还有!你是瞎了吗?!”
坐在地上的几个爷们儿正发号施令,指挥着勒巴收集院里昨夜被秋风打落下来的枯叶。星儿坐在一旁,瘪着嘴看着这几个爷们儿,泪珠已经在眼眶里打转。
勒巴捧着枯叶往返于院子和堂内,不过两三趟,也只填满了一个炭火盆。他身上早已出了汗,身上微微发热,可只要寒风随时一吹,刚退去的寒意又会加倍回来。他看着星儿,露出微笑安慰星儿,星儿揉了揉眼。
“怎么停下了?!”
勒巴又小跑到几个爷们儿面前,毕恭毕敬。
“大爷…这实在是没得可捡了。
几个男人交换了下眼神,其中一人起身去堂内看了一眼,回来看着勒巴,脸上尽是不满。
“就一个盆?”
“大爷,您也是看着我在院里捡拾这些……”
勒巴急于解释,为首的那人摆了摆手。
“行吧,那你退下吧。今夜你们父女俩就别过来取暖了。”
勒巴面露难色,他们已经好几个夜晚不让他和星儿靠近火盆。夜里勒巴都是用自己身上的长袍裹住星儿,父女两人相互依偎着取暖,但他还是能感觉到星儿被冻得发抖。
也在晒太阳的曹老太冷眼看着这一幕,勒巴是外族人,她没有多管闲事的打算。只是这几人平日在县里看着还是老实模样,没想到如今却成了这副嘴脸。
“人呢?”
梁捕快带着个差人,一进二堂没见着有人,不过一拐就看到众人都在二堂前的空地晒太阳。
人还未到声先至,刚还颐指气使的男人立马起身,急急地迎了上去。
“捕爷,捕爷!您可来了!”
听到是捕爷,众人也不散漫坐着了,都起了身,看着梁捕快。星儿还不知道是什么情况,依旧坐着,勒巴赶紧将她抱起。
“嗯。”
梁捕快不看那人,只是用鼻音回了一句。
“捕爷您瞧,咱的炭火都用完了,白日有日光还好说,夜里冷得很。再说…还有老人孩子呢。”
男子用手指着炭火盆,可是梁捕快压根儿不看,只是瞥了他一眼。
“洪大人上回都说了,这都是往年剩余的炭火,就连我们县署当差的人都用不上,你还敢有如此多要求?”
“不敢不敢,哎哟捕爷言重了!”
男子连连摇头,如今借着县署的地方,万一得罪了捕爷那可不妙。
“那捕爷,如今都过晌午了,今日的粮食还没分发呢。”
梁捕快看那人谄媚地笑,冷哼了一声,看着院内众人。
“如今西源情形各位也明白,洪大人宅心仁厚,让各位能在县署以避外头凶险。”
众人连连点头,梁捕快身侧的男子更是,嘴上还说着“洪大人简直就是我们的再生父母”。梁捕快见铺垫得差不多了,又接着道。
“这边军未到,避难百姓又远超县署负担,县署的存粮只少不多。从今日起,每日就只发一次粮。”
话音一落,站在院子里的百姓哗然,连他身旁男子也呆愣住。
“这……这……”
男子“这”了个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每日两次粮他都只吃得八分饱,一次粮那还得了!
“洪大人下此令是不得已而为之,也是想我等能坚持到边军来。”
可是,这边军什么时候来啊!众人心中都有着一样的疑问,可就是不敢问出来。
梁捕快侧身给了身后差人一个眼神,差人回身跑出了二堂。再回来时候,就是和另一个差人提着半筐麦饼回到了梁捕快所在的位置。
所有人的视线都跟着那半筐麦饼。
“一人半个,不许多拿。”
粮筐放在了地上,梁捕快就带着两名差人离开了。
空地上的人已经无心晒太阳了,都盯着粮筐咽着口水,虎视眈眈。离粮筐最近的那名男子先有了动作,空地上的人立马都朝粮筐涌来,男子才一伸手想抢,就被撞开。人们相互推搡着,还夹着大叫声,也不管什么还有老人小孩了。
“不许抢,不许抢!”
没有走远的差人听到声响回来查看,小小的粮筐周边挤满了人。虽然他没见过外头的活死人,但他此刻莫名的想起刘四三跟他说过外头的情形,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掌柜的!”
二娘站在前台就看见小二扒在门后朝她拼命招手。
“我去去就来。”
二娘朝着堂内人一笑,施施然地就往酒家后院去了。进了后院,二娘将门关好,又听了会门内动静,才看向小二,小二引着二娘进了庖屋。
“怎么了?”
小二将二娘引到水缸前,两个水缸的盖子都被打开,二娘都探头看了一下,靠外头的水缸已经空了,靠里的水缸里虽然还有水,但也已经快要见底了。
二娘蹙着眉收回了身,小二已是忧心忡忡。
“掌柜的,快没水了。酒家现在人又多,吃的怕是也撑不了多久了。这该如何是好?”
二娘沉吟,心知这件事的严重性。
吃食不够可是个大问题。如今酒家里众人看她姚二娘是掌柜,躲在酒家里还有生存可能,大家才能以礼相待,给对方一点面子。一旦躲在酒家里连生存都成问题,就算她是这西源酒家当家,说的话也不管用了。
“粮食和水一时半会不可能寻到,那酒家容不下那么多人了。”
小二是明白二娘的意思,但就是有些为难。
“掌柜的,这人多也不好解决,咱是不是下药比较稳妥?不过这药是不是也不够那么多人用呀!”
二娘翻了个白眼,一拍小二脑袋。
“你还想不想活了!酒家要是一下死那么多人,等城门开了后,那可是妥妥的死罪!就算逃了这罪,这生意也不用做了。”
小二摸摸后脑勺,看来他是会错意了。
“掌柜的,那我们应该咋做?人不能死,这外头又是这情况,肯定赶也赶不走。”
二娘将水缸的盖子盖好,拍了拍手。
“我们赶人那肯定是行不通……”
话没说完,二娘还在低头沉思。小二看着二娘,也不敢打断她,就在一旁候着。半晌,二娘抬头看着小二,目光如炬。
季之出了北里之后,他就没有碰见有活死人,赶到东门的一路,出奇的顺利。如今他离东门不过就一里地,自由唾手可得。他回头看了眼身后,不再有眷恋,继续向前走去。
东门的营帐内散发着一股浓烈的腐臭味,季之捂着口鼻,绕开腐烂的尸体,快速穿过。一出营帐,城门就在他的眼前。
城门已经变形了,带着门闩部分向内凸起一块。季之摸着凸起部分,心中疑惑外头究竟是有什么将这厚重城门撞成了这样。不容多想,他试着抬起门闩。木质门闩裹着一层铁皮,本就不是一个人能轻易抬得动,如今城门变形更是将门闩卡得死死的。
他发力时只觉脚滑,低头看了眼地面,看到有些砂石,一路到门缝处。应该是从门缝中流入。他想从门缝中看看,但是城门不知是被什么挡住了,什么都看不到。一抬头,却看到高处的缝隙透着光。
“他娘的!”
东门打不开,就意味着走不了了。季之狠狠踢门泄愤一番,接着累得席地而坐。他靠着门呆坐了有一炷香的时间,突然笑出了声。他起身拍了拍屁股,竟然东门走不得,还有西门。也好,出了西门那就是离开了戚国,也是另一番天地了。
季之沿着东街一路来到了西街,听到了闷闷的拍击声。
“该死!”
他在西街上远远地就看到了西门前徘徊的活死人,除此之外,还有更多的活死人正从各个巷口里冒出,然后都往西门方向而去。季之一时之间理不清头绪,但也知道这里并非久待之地,走为上策。
“呃…啊…”
一个回身,迎面就是活死人,又有数个活死人从他身后巷口走出。季之本能一个挥刀砍了下去,他面前的活死人倒在了一旁的脂粉摊上,发出的声响瞬间让其余的活死人朝他这来猛冲过来。
季之砍向另一个,刚到下的活死人又爬起来。这些活死人根本死不透,狠战一番却成效甚微,季之的力气倒是被耗了不少。
“呃…啊…”
不管是聚在城门还是本往城门去的活死人,都被他这边的动静所吸引。季之余光瞟到那些冲他而来的身影,趁眼前还有一条路,季之一边挥刀一边往前奔去,身后的活死人紧追不舍。西街就是一条笔直大路,不可能轻易甩掉活死人。他一个转身,拐进了一条巷子。
他都觉得有些可笑,今日绕了大半个西源,兜兜转转又回到了西源北里。他利用交叉的长巷,趁自己还有最后的体力一路狂奔。又拐进另一条巷子,趁身后的活死人还没有跟上,看到两扇大开的木门,他闪身进去,躲在了木门后。
他一只手捂住自己的口鼻,就怕自己急促的喘气声被活死人听到。紧接着,他听到急促而繁乱的脚步声,随着活死人的怪叫声,离他越来越远,才敢放下手来。
季之略微使劲,抬起木门,尝试推了下门,确认没有声音了后,将这扇门关上,又用同样的方法关上另一扇,才合上了这一双木门。至此他才彻底地松了一口气。
等缓过神来,季之提刀进屋搜寻了一番。好不容易看到里屋桌上有水壶杯具,里面却一滴水都没有,季之气得将桌上的物件一扫,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他接着又去别处搜寻了。
离院门不远处一侧墙角,塌裂了一小块。
季之还在专心搜寻。
“呜…呜…”
他僵直了身子,听到了这野兽的呜咽声,季之慢慢的转过了身。一只狗龇着牙跳进了屋里,喉咙中发出着阵阵警告声,随时就会向他扑来。
季之握紧了手中的刀。如果这狗一叫,活死人势必就会被吸引过来,他必须先发制人。一人一狗,都呈进攻状,蓄势待发。
刀尖擦过地面,发出了细微但刺耳的摩擦声,那只狗一跳,朝季之扑去。屋内不过方寸,长刀在空中一砍,血肉的迎击产生了巨大冲力。那狗的头颈处卡着刀身,重重地摔在了地面上。季之拔出刀又重重的一砍!那只狗的头颈处只剩下薄薄的一层皮连着身子。
血溅在了季之的脸上,看着汩汩冒出的鲜血,他的喉结动了动,跪在地上大口饮起尸身上的血。
再起身的时候,季之下半张脸已经满是鲜血,他意犹未尽地伸出舌头舔了一圈,接着又扑了下去。
后来季之将那只狗剥了皮,利用身上的火折子在院子里生起了火,火堆发出哔哔剥剥的响声,不多时就闻到一股肉香味。
那耷拉的狗头孤伶伶的躺在屋内的地上,依旧是龇着牙的状态,只是它的眼眶里却不见眼珠,而是一层厚厚的白翳。
第三十四章 偷生
西源酒家,一楼大堂闹哄哄的,原先被并在一块儿的木桌长凳又重新被摆放好了。
“小二,这是有啥事儿?”
“哎哟,您问我我也不知道啊——”
“怎么那么突然让大家伙都来大堂啊?”
“我也是替我家掌柜传个话,一会儿她就来了。”
小二想走走不得,困在大堂中间被人抓着不停问,嘴上一概回复的是不知道,眼睛却是不停地瞟向楼梯处。昨天二娘让他天一亮就让知会酒家里的人在大堂,现在人都齐了,怎么掌柜的还不出现。
“诸位贵客们莫急呀。”
清脆如铃的女声一出,打断了一楼的吵闹。小二趁众人分神之际,赶紧脱离了包围,站在楼梯处等候着二娘。
二娘扶栏走下了楼梯,她只是简单妆点了一番,唇上并未抹胭脂。手中还是拿着那块绣着杜鹃花的锦帕。她扫了眼一楼大堂,小二按照她的吩咐通知了酒家里所有人,但这大堂里唯独少了一人。
她停下了脚步,站在楼梯中间,回望向了二楼,正中间的天字号客房房门大开。再看向大堂的时候,阿绰已经盯紧了她,二娘迎向那目光,微微一笑,徐徐走下楼梯。
一直在堂内等着的众人,见今日这仗势多少有些不安。上一次这里坐满人的时候,就是他们躲进西源酒家的那天。有些人付了些银钱,住进了酒家内的空房,剩下的人就在大堂内待着,晚上就将木桌并起,勉强能当床应付一下,挤在一块睡个觉。
见到二娘站定,都按捺不住焦急的心情,一个二个就想上前抓着二娘问了,幸亏小二眼疾手快,将他们都拦住,一边劝着一边将他们都推回到座椅上。
“二娘,这是要干啥啊?”
人群之中有人大声问了句,又有几人附和跟着问了起来。
“哎……”
二娘长叹一口气,已换上一脸愁怨,幽幽地看着堂内众人。
“老板娘,你这是因何事发愁?”
叹息声像是蛊惑了众人,酒家大堂渐渐地安静了下来。可二娘就是迟迟不语,小二在旁一个跺脚。
“实不相瞒,我家掌柜的已经发愁好几日,就是不知道怎么和大家伙儿开口……”
接着小二便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看着二娘。
“掌柜的,不如就让我来和大家伙儿说罢!”
二娘低垂眼眸,点了点头。小二得到二娘的准许,才看向众人。
“西源如今的情况不妙,咱还不知道要被困在酒家里多久。”
“这咱都知道,别绕圈子了有话直说!”
后头有人被这一番折腾,耐心尽失,就喊了一声。
小二往说话那人处冷冷一扫,二娘轻咳一声,提醒小二莫要被带跑,继续说正事。
“如今酒家之中不论是水还是粮食,都撑不了多久了。毕竟,各位也看到了,人多口多。”
“人多口多”四个字,小二语气尤为重。此话一出,堂内一片哗然,众人面面相觑。
“姚掌柜,您这是什么意思?”
说话人是个大胡子,语气不善,已经直唤二娘“姚掌柜”,故意在提醒着其他人,这酒家之主是要不管他们死活了。小二还想说话,被二娘拉住。
“咱家小二说话只是直接,并无它意。此前西源酒家也是仰仗着街坊邻居的光顾,二娘心中也是记着各位的关照,但小二所言不假。外头这么多日也不见开门,粮食吃紧,咱又人多,也想着和大家商议着接下来该如何是好。”
二娘这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又在理,底下的人确实也是受了二娘的恩惠,不好再去说些什么,都互相看着对方,各有所思。
人人都想活着本就无可厚非。如果所有人要在酒家里硬撑,矢尽援绝的那天会来的更快。想要撑得更久,那人就得少一半。再说了,现在外头也不知道是什么情况,出去了也不一定会死,只是让谁走呢?
大胡子的目光在堂内逡巡,看到有三四个年过六十的老人,仗着自己正是年轻力壮,有了些想法。再说话时,叫的又是“二娘”了。
“咱也别为难二娘,走些人便是,说不定外头已经没事儿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本来大家隐藏的心思被翻上了台面,没安静多久的堂内又吵得沸沸扬扬。
“你说得倒轻巧,你怎么不走?”
“嘿!我又没说让你走,你跟我嚷嚷什么?”
“走?我可不走!我才不想死呢!“
声音最大的几人已经拍着桌子吵了起来,二娘一度想出声阻止,可是声音太小一下就被盖
“我并没有要赶人走呀……各位别误会了……”
她声若蚊蝇,挥动着手中的锦帕,脸上是一片焦急之色。大胡子一拍桌子更是把她吓了一跳,小二赶忙上前搀扶着她。
“你,你,你,你们几人离开酒家!”
大胡子已经点上了几人,多是老人和女子,其中包括祁姜。
祁姜初时还不知道那几人争吵是为何,后来听明白了是为了赶人离开酒家,心中本就火大。如今大胡子这一通瞎点,还是专挑软柿子捏,她也坐不住了,腾地站了起来。
“自己怕死还想着推别人去送死?你算什么英雄好汉!”
“是啊!”
还有一些人立马附和起了祁姜,直言点破大胡子用意。
大胡子是没有想到一个小女子竟然跟他叫板,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就想朝祁姜走去。祁姜也正在气头上,丝毫不惧比她高出一个头的大胡子,睁着圆眼瞪他。
见气氛也酝酿的差不多了,二娘一个眼色,小二随手拿起一瓷杯高举砸落在地,堂内众人的注意力回到了二娘身上。
“我实在不忍心让在座的任何一位客人离开,但也是为了能让酒家撑得更久,实属无奈之举。没人能够决定让谁留,让谁走。”
二娘看了眼大胡子,言下之意也是不认可他刚才的点人之举。
“不如就用拈阄的方法,让老天来决定。”
李执赶到县署后花园的时候,已经有好些人在了。
刘四三气喘吁吁跟在他身后,刚才就是他受命去通报李执的,他也昏头昏脑地跟着李执进了后花园。等他站定后才看明白,后花园中只有洪大人和几位捕快,还有那位冯都头,根本没他这个无名小卒什么事儿。他想走时,洪大人已经转过身了,他只得站在李执身后,暗暗希望没有人注意到他。
梁捕快才禀报了二堂百姓每日定粮减半一事,正拱手等洪升雷着回话。
“县署余粮告急,我等肯定是以百姓为重。只是再往后些时日,余粮也不够百姓分了,那时该如何是好?”
“禀大人……”
梁捕快话到嘴边,又低下头不说了。一看就是颇有为难,还等着洪升雷继续点他。
“梁捕快,但说无妨。”
“禀大人,小人深知大人一心为民。如今县署人员众多,若是这两三日西源还是不开,边军始终未来,恐怕……”
“哼。”
洪升雷心中本认可梁捕快所言,但听着冯在业这一冷哼,先压下了表态的想法。
“看来西源的捕快在苟且偷生这块真是一个赛一个的厉害。”
冯在业冷睨着梁捕快,又一瞥李执,哪怕县令在前也丝毫不给面子。几人神色各异,梁捕快碍于冯在业都统身份,又不能出言顶撞,早已满脸通红。
李执来了之后就开始眼观鼻鼻观心,他就算没有看到了冯在业那一瞥,也知道这人是一直是看他不顺眼,只是几番试探都得不出原因。如今,洪大人和山匪的关系又让他生疑,种种谜团让他不知道该从哪出下手。
“哦?那依冯都头之言,应当如何呢?”
洪升雷脸一僵,看着冯在业将话抛回给他。冯在业并不傻,就从这县令能提前得知封城消息,多少也不是个简单人物。冯在业嘴角一勾,懒洋洋的抱着胸。
“我不过是一介武夫,只懂得使些拳脚罢了。洪大人是西源县令,是西源的父母官,那西源的百姓自是由洪大人来安排。”
洪升雷没有接话,面上平静得让人看不出他在想什么。几人之间就突然的陷入了沉默。刘四三尴尬得只想赶紧逃离后花园,还在想着怎么样悄悄离开最好,结果身前的李执一动,拱手行礼,刘四三赶忙跟着低着头弯下身子。
“大人,南市有糕点米面铺子,北里有人家存粮食,或许找到不少供应县署百姓的吃食,还能撑上些时日。”
梁捕快已经在心中暗骂了,找东西轻松,想要对付怪物就难了。
“李捕快说的有些简单了吧。县署差人本就不多,若都派出去了搜寻,死了伤了,谁来保护百姓?”
“这倒不失为一个办法。可是梁捕头说得也有几分道理,百姓为重是真,县署差人力不能及也是真。谁会愿意冒着危险就是找几口粮食?”
“我。”
李执抬头,看着洪升雷。
“小人愿意。”
有字可留,无字则离。
空白纸团比带有字的纸团多,看着每个人的表情和反应,都能猜到谁留谁走。
二娘说竟然贺公子不来,就让阿绰一块儿抽了。阿绰手上有两个纸团,一留一走。
祁姜手上纸团有字,但她脸上却不见欣喜。
二娘和小二手上都抓着有字的纸团。
“这即是姚掌柜提的拈揪,又是姚掌柜做的纸团,你和小二又恰好抽到了留下。这么凑巧吗?”
慵懒的男声从二楼传出,贺少风扶栏看着楼下,引得所有人都抬头看去。
“对啊!姚二娘,你有舞弊之嫌啊!重新来!”
大胡子抽到的也是无字纸团,惶惶不安,听到贺少风这么一说,立马拍桌第一个同意贺少风所言。
“姚掌柜,你说呢?”
贺少风笑眯眯地看着姚二娘,二娘不好发作,只是握紧了手,长甲已经掐进自己的手心里了。
那些抽到有字纸团的人根本不愿再抽,可是架不住拿到空白纸团的人更多。贺少风这么一点,酒家内大有造反之势。阿绰拔出了剑,跳上了方桌,指着众人。
“那就重新来。谁要不愿就先问问我手上的剑。”
大多数人顺水推舟,收回了纸团重新拈揪。就在阿绰脚下的方桌上,阿绰清点了纸团数后,点了点头。围在桌边的人疯了一样上前去抢,阿绰也任由他们抢,只拿了最后两个。
依旧是有字可留,无字则离,依旧是空白的纸团比带字的多。
祁姜抽到了有字的纸团,虽然不见欣喜,但她还是松了一口气。
二娘抽到了空白纸团,小二抽到了有字纸团,小二慌乱地看着二娘,二娘面色阴沉。
大胡子抽到了有字纸团,已经抑制不住兴奋大笑了起来。甚至开始起身将空白纸团的人一一揪出,拉扯到了门边。他准备拉二娘的时候,小二将自己的纸团塞给了二娘。
“我走!”
“小二!”
二娘有些惊讶,抓住小二的手想要留下他,小二也已一脸慌张。无奈大胡子的力气更大。二娘抬头看着楼上的始作俑者,咬牙切齿。
“贺公子,你们的纸团呢?!”
门边有一人从留到走,一时恨透了贺少风,冲着阿绰而去,就要抢他的纸条。
长剑穿过了那人腹部,他捂着自己的肚子,不敢相信。阿绰抽出剑,血流了一地,他无情地就拖着那人往门边去,所有人都吓坏了,都没有想到竟然有人敢杀人。
“姚掌柜,这区区一个纸团不配决定我的去留。”
贺少风指了指阿绰手里滴血的剑。
“这个才配。阿绰,把他们都拉出去。”
贺少风转身回了客房,不再关心楼下发生的一切。
大胡子倒积极得很,打开了木门就将人一个个往外赶。阿绰长剑指着,有人还想反抗,他直接就一剑刺伤那人,毫不留情。
“小二……”
“掌柜的!我不想死!掌柜的!掌柜的!”
二娘颤抖着双唇叫着,小二晃过神来,还想往酒家里进,阿绰一剑划过他的脚腕处,他重重地摔倒在门口。大门关上的时候,他还在喊着让二娘救他。
出去的人还想挣扎,叫了几声见不可能开门了,便四散而去。只有几个受伤的人还在拍着门。
“呃…啊…”
怪声传来,小二脸色一变,想要赶紧逃命。
“啊——啊——”
惨叫声传到酒家里,二娘双肩一抖,紧紧地闭着眼,她饱满的胸脯剧烈耸动着,好一会,才慢慢缓了下来。
第三十五章 离群
洪升雷看着李执,眼中明显带着审视之意,指节捻过长须。
后花园里这会儿安静得很。
刘四三心里暗暗叫苦,自己本就没资格出现在这个场合,没能及时退走已经是不走运了,现在李执这么一顿“进言”,他只求洪大人别迁怒到站在李执身后、和李执一起向他作揖行礼的自己。
而后,洪升雷叹息一声,他往前一步,就亲自将李执扶起。
“李捕快心系西源百姓,本官实在是为之动容。快快起身说话。”
刘四三偷偷瞧了一眼,李执壮硕的身躯正好将他挡住,洪大人应该不会注意到他这一个小小衙役,他如释重负。
“若是大人同意,小人稍作准备即可出发。”
李执心意已决,那就不如赶早不赶晚,现在出去搜寻一番还能有所准备,若真等到余粮耗尽那天,恐怕就来不及。届时,遭殃的还是百姓。
“好呀!趁现在时候还早,能借得到天光,李捕快速去速回亦无不可。”
洪升雷看着李执赞许地点点头,接着背过了身,鞋底还踩着地上凋败的菊花。
“只是梁捕快刚也说了,县署差人不多,如今还有那么多百姓要看顾。”
他微微侧头睨向梁捕快,递了一个眼神。李执站在他身后另一侧,正好看不见,但这一幕被冯在业尽收眼底。
“梁捕快,你看看有谁能和李捕快一同出县署?”
刘四三才放下的心又吊了起来,将头低的更低了。这一幕简直似曾相识……上回也是在后花园,他就莫名其妙被洪大人点上跟着李执去探访城门。
梁捕快余光从一开始就看到刘四三一直站在李执身后,刚刚他们几人所聊之事,刘四三听了个全,这让他心中难免在揣测刘四三和李执究竟是何关系。
“大人,李捕快身后就带着人呢。依小人之见,李捕快自己早有人选。”
“哦?”
洪升雷和李执同时转过身,看向了刘四三。刘四三垂着脑袋眼一闭,心突突猛跳,恨不得此时有个地洞能让他钻进去。
“本官是真没想到,这县署之中深明大义之人竟还不少,不必行礼!”
“谢…谢大人!”
刘四三哭丧着脸直起了身,只不过在旁人看来多少有点视死如归的感觉。
洪升雷看这人觉得有些面熟,但想不起来是谁。于他而言,不过是个小小衙役,跟着李执一块出去,也没什么损失。
“好好好!能有你们二人,实乃西源百姓之福啊!哈哈!”
“大人说的是!”
梁捕快一个抱拳,眉上带点喜色。
洪大人和梁捕快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刘四三也只能一笑,虽然那笑极为难看。李执看出了他不情愿,但是多一个人总归是好的,他们才能带回来更多东西。
“梁捕快,你就帮着李捕快准备准备,尽早出发吧。”
“是!”
李执离开了后花园,刘四三失魂落魄地跟在身后。
其余人也一一散去,只是冯在业并没有走,后花园中就剩下他和洪升雷了。他依旧抱着胸站在一侧,仿佛刚刚只是看了一场戏,与他无关。
“冯都头是还有事?”
洪升雷心中不喜这都头不将他放入眼里的模样,但神态却与平常无异。他将双手背在身后,身体微微后仰,面对着冯在业。
“冯某确实心中颇多疑问,还请大人指点一二。”
冯在业拧起粗眉,佯作一脸困惑。
“冯都头问便是了。”
“大人不与百姓提城门一事,冯某还能理解,只是这众多捕快衙役皆属西源县署,为何不说呢?”
“本官不与百姓提此事,冯都头是如何以为的?”
“大人应是担心百姓若知道了已无生路,便会失了生的欲望。”
“是,也不是。”
洪升雷似笑非笑,脸上的长须微抽。
“本官也不怕与冯都头说道。如今县署内聚集的百姓众多,只要他们抱有边军会来、城门会开的想法,就会顾忌你我朝廷官员身份,不敢轻易造次。一旦他们得知西源已成弃子,这县署你我还有没有说话的地方,那就不得而知了。此事但凡你我之外的人知道了,百姓也就迟早知晓。”
冯在业目光一凝,暗暗思忖。这洪升雷说话倒是有几分本事,几句话就将其中利害点明,更是还将自己与他也捆成一气了。
“呵呵,冯都头,这权力呀,可不仅仅是在朝堂之上。”
洪升雷一手依旧背在身后,另一手则在捻着自己的长须。在这县署已经不知道有多少日,不论百姓还是衙役差人脸上头上都已毛发乱生。唯独洪大人的长须,依旧修剪得体。
他爽朗一笑,看上去就是个面容和善的中年男子。
“若冯某没有猜错的话,洪大人放李执出县署也是有其他想法罢?”
洪升雷听到冯在业叫的是李执的大名,毫不掩饰眼中的探究之意。
“冯都头是认识李执?”
冯在业冷笑,眼中尽是轻蔑。
“不认识。只是不喜欢。”
洪升雷细细观察着眼前人的反应,冯在业对李执的厌恶虽然莫名,但不见有假。洪升雷也只当这参军的人性子都为粗鲁直率。毕竟冯在业对他都无敬意,又何况李执一个捕快。
“李捕快他亏就亏在性子,虽然一心为民主动请缨,若是真能如他所说带了粮食回来也是件好事。要是碰上个意外……本官也作好了失去一得力臂膀的准备。”
这话说得含糊,洪升雷心中还是有些衡量,眼下这冯都头并不能为他所用,言多必失。
“冯都头可以好好欣赏下这后花园中的秋色,本官就不奉陪了。”
话罢,洪升雷转身离去。只是这后花园里那还有什么秋景?冯在业看着他身影消失在拱门处,再看这后花园中残花枯叶,一片衰败之色。
“李捕快要带人出县署找吃的去了!”
这个消息传回了二堂,一下子打破了二堂的平静,听到的人都围了过来。
“当真?!”
“那不可能有假,守在二堂外的差人说与我知的,说是跟着李捕快那个姓刘的衙役亲自告诉他们的。”
“太好了!太好了!”
每日半筐麦饼难以让这么多人果腹,这一个好消息无疑让二堂的百姓们又有了些盼头。
“能不能让李捕快上我屋头看看,不知我娘子还好不……”
这话一出,心里还有牵挂的人也有了这个心思。
“我的儿还在书院,能不能让李捕快带回来?”
朱夫人站在最外头,看着兴奋的其他人喃喃道。曹老太扯了扯朱夫人的衣袖,想要起身却差点摔倒,幸好曹铁眼疾手快扶住了,不然她这身子骨定是要摔坏的。
“娘!”
“不碍事。”
曹老太摆摆手,又去安慰朱夫人了。天气愈发寒冷,曹老太的腿脚已经越来越不方便了,如今要站起来都成问题。曹铁想到自己亲自打的那拐,还在铺子里。
“找吃的才是正事儿!你要真想知道就自己去看!”
有人驳回了那思念娘子的男人,很快大家又畅想着不必再饿肚子的事情,翘首以盼李执的出现。
刘四三整一个心如死灰,他哀怨地站在衙役们的中间,愈发地觉得自己和李执八字不合。三四个衙役围着他,其中一人还搭上了他的肩。
“刘哥,你可真行,居然还敢再跟着李捕快出去!”
他抖了抖肩,挺起了胸膛,将那人手臂抖落下去,强颜欢笑地看着几个弟兄们。因为紧张,他的肚里一阵阵绞痛。
“洪大人吩咐,自当为西源尽一份心!”
“我看等这次灾祸过去,咱都得叫刘哥刘捕快咯!”
搭肩膀之人半是幸灾乐祸半是嫉妒,打趣着刘四三,其他几人也纷纷开玩笑,叫起了刘捕快。
“李捕快来了!”
一人眼尖,看到李执身影,几名衙役收起了散漫模样,站在一旁,眼睛却偷偷看着刘四三。刘四三知道后头还有人看着他,心中纵是万般不情愿,还是一手扶着刀柄迎了上去。
李执刚刚去找了几个装粮食的空橐囊
橐(同“驼”音)囊:盛粮食的袋子。
,肩上背了两个,手上提了两个。他将手中的空橐囊递给了刘四三。刘四三接过橐囊,事已至此他只能在心里安慰着自己,上回都能死里逃生,这回也定是能平安。
两人准备穿过二堂就往大门去了,几个衙役也赶紧跟上。
“捕爷!”
李执才进二堂,就被围住了。二堂里的百姓你一句我一句说着想让李执帮忙的事情,声音嘈杂,李执硬是一句话都没有听清。
“欸欸欸!让开让开!少给捕爷添麻烦!”
那个老使唤勒巴的男子,这个时候出来拦住那些围着李执的人,俨然将自己当成这二堂的主人了,他回头冲着李执谄媚一笑,接着又继续推搡着站在前头的几个百姓。
“闹呢!刚才不都说了嘛,捕爷是去给咱找吃的,你们想要啥干啥,有本事跟着出去!”
这男子的跟班也上前拦住其他人,倒是给李执开出了一条路。
“我去!我跟李捕快去!”
曹铁声音本来就大,一下震住了所有人。他从人群中走出,母子俩应该是说好了的,曹老太担忧地看着曹铁。
“外头可不比县署,不知会发生什么,说不定命都会丢了。”
曹铁虽然身高不过五尺,还得仰头看着李执,但他眼神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