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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源诡事 廖青山 22007 字 4个月前

“我只是要去给我娘拿一样东西,不会拖李捕快后腿的。”

“万一你要是出了什么意外,你娘一人在此怎么办?”

李执提醒曹铁。曹铁回头看了看老母亲,也犹豫起来,但很快重新镇定下来。

“我若不去,真再遇上什么变故,我们娘俩一样过不去。”

李执听说过曹铁是出了名的孝子,又见曹老太虽面露忧色但始终没有出言反对,也就不再劝了,点了点头。

“捕爷!”

朱夫人看着李执同意带上了曹铁,也扒着人群跑了出来。

“我也去!”

李执看着朱夫人凌乱的模样,有些为难,曹铁身体壮实,又是个铁匠,自保还有可能。

“春兰,你快过来,这可不能胡来。”

曹老太行动不便,也只能坐在一旁招唤着朱夫人。朱夫人此时根本听不进去,她看着李执正欲拒绝她, “扑通”就跪下来。

“我儿还被困在书院,那么多天又没有吃的,我只想把他带回来!”

朱夫人说的声泪俱下,李执才将朱夫人扶起,身后就幽幽传来一句。

“欸!那先生不是说学生都死在了书院里吗?”

刘四三惊得回身让那衙役快闭嘴,可惜来不及了。不止李执听到这话,就连朱夫人和身边的人都听到了。

朱夫人的表情像是钉在了脸上,她反应过来想要找那书院先生,可二堂哪还见张文昌的身影。

“啊!”

她惊叫一声,就晕了过去,李执一把拉住,其他人手忙脚乱的将朱夫人接了过去,曹老太什么也做不了,忍不住哀叹。

“春兰真是苦命哦……”

刘四三瞪了眼身后的衙役,说好的保密保密,怎么能随便说呢!

“走吧,不能再耽误时间了。 “

李执带着刘四三和曹铁抓紧赶到大门,在梯子上的差人点头确认无事后,守门差人迅速将门打开一道口子,李执三人就往南市方向去了。

正准备关上门的时候,一只大手摁住了门,守门差人看向来人。

“都头……”

冯在业只是一个点头,接着便在差人惊讶的目光中闪身出了大门。

守门差人眨眨眼,确认自己没看错。今日是怎么回事?一个个都敢往外跑。但手上动作不敢停,县署大门又被合上了。

“李捕快!李捕快!”

一道女声也往大门这边来,青鸢赶到的时候就只有守门差人在了。夫人躺在床上的时间越来越久,她知道李捕快要出县署便赶来了,本来还想让李捕快看看能不能带点药……

她颓然坐倒在地上。

第三十六章 死生

秋风瑟瑟,吹得树叶簌簌直落。

独眼龙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哪了,从北里逃出后就跑进了一片树林,所幸让他又平安过了一夜。他背倚一棵大树,盘腿而坐,呆呆地低头看着布袋,还在轻拍着怀中的婴孩。

婴孩已经不再发出任何声响了。

他抬手想摸摸孩子的脸,就看到这糙手沾了土,沾了血,脏得不成样子了。他将手在衣服上使劲蹭了蹭,手上的脏污却没有少掉一点,他还是不愿用这样的手碰孩子。于是抬了抬环抱的双臂,侧头靠近孩子的面部,这样僵硬的姿势维持了一会儿。

然后,漫天落叶下,一个男人将脸埋入了怀中襁褓。

他怀中的娃娃没有了呼吸,小小的脸早已是青紫色了。独眼龙抬脸,眼中有一丝痛楚——他还是没能保护好这个孩子。深深的无力感席卷而来,他想要救的人没能救了。

独眼龙试图用刀掘土,可是西源的土干硬得很。他抱着孩子行走在这片树林,最后驻足在一棵老树前,树身上有一个树洞。他小心翼翼地将背袋从自己身上解下,将孩子裹好后放入了树洞里,又收集了些落叶填满了树洞。

离开的时候他又回头看了眼,老树看着与其他的树无异,任谁都想不到在这棵老树怀中还静静地躺着一个死去的婴孩。

不再多想,独眼龙离开阴山林,他得再次穿过西源北里,才能往东门而去。

二娘坐在自己屋里的妆奁前,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唇上本没有摸胭脂,小二的惨叫停下了后,她是咬着唇强装镇定回了房,此时她的下唇已经被咬破,红的就如她锦帕上的杜鹃花。

酒家里人少一半,这是她在庖厨时候就预想的事情,也确实按她预想的来了。只是没想到将小二搭进去了,更没想到贺少风闹这一出,剩余的人反倒会开始忌惮他。后面要再发生什么,她姚二娘就算是酒家掌柜,说话也不好使了。

二娘知道,她在西源酒家已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了。

她将散落下来的头发捋好,就算是如此,也不能让人看出来她有一点慌乱模样。才重新梳好头,就听见自己的房门被人打开了。

定了定心神,二娘起身掀开了珠帘,看到大胡子将她房门锁上了。等大胡子回过身时候看到二娘,脸上露出了淫笑。

二娘紧盯着大胡子,绕到了圆桌后,脸上不见她常有的笑容。

“这是我的房间,贵客怕不是走错地方了吧。”

“我要来的就是姚掌柜的房间。”

大胡子配合着二娘,两人绕着圆桌,都看着彼此,一个眼中是色欲,一个眼中是警惕。

“你来是有何事?”

“嘿嘿!这种事不用我明说,姚掌柜肯定也是知道的。”

大胡子龇着一口黄牙,他本来就是个猎户,十分擅长也十分享受这种狩猎的感觉,更何况眼前这是个活色生香的女人呢。

“我是心疼一个女子竟要操持着这么大的酒家,没有个男人可更不行啊。姚掌柜若是愿意,我可以好好帮帮你。”

心疼个屁!要把她往酒家外赶的时候,这大胡子可不是这态度。姚二娘算是听明白了,大胡子不仅仅是图她的身子,还图她的西源酒家。

二娘一边和大胡子周旋,一边在想脱困之法。

“哎…有男人又有什么用,刚刚那黑衣公子还有剑呢,取人性命是易事。”

眼见自己又要转到门前位置,二娘放软了语气,态度更是和大胡子刚进门是截然不同,装一个活脱脱的娇弱无助的女人。

大胡子果然一愣,那个叫阿绰的人确实不好对付。趁现在——二娘赶紧朝木门跑去,手才要摸上门闩,头皮一阵痛,让她闷哼一声,二娘反手抓住大胡子的手。

“啊!”

大胡子长臂一伸,拽住了二娘的头发将她往地上一甩,手背上被抓出了道道血痕。二娘才梳好的发又散乱下来,头上、身上传来的疼痛让她低头紧紧闭眼。

大胡子不恼反倒更兴奋了,一脸狞笑地看着趴伏在地上的二娘,他本以为这是只掉入陷阱无处可逃的兔子,没想到兔子急了也咬人。不过这也没什么关系。

“原来姚掌柜喜欢来这一套,那我成全你!”

他不费什么力气就将姚二娘一把拎起,将二娘按在了圆桌上。二娘眼中尽是狠戾,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在发抖。曾经她也是这么被人当作一块破布,过着非人般的生活。姚二娘,那人可是死在了你手里,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大胡子紧贴二娘,也感受到了二娘的颤抖,他得意地俯视着被他按趴在木桌上的女人,心里得到了极大满足。

“怎么样姚掌柜,若是没有个男人,就不仅仅只有我会对你干这事儿了。”

二娘的脖颈被摁住,她只能是侧着头,红唇一张一合,喃喃地在说着什么。

“嗯?大声点。”

大胡子自信二娘是在跟他说着求饶的话,俯身下去想听听二娘说的什么。二娘闻到了男人身上令人作呕的臭味。

“痛……”

大胡子手松了松,二娘的脖子才得以活动,她又抬了抬脖子,突然使出力气张嘴咬住了大胡子的耳朵。

“啊!”

疼痛让他松了劲,大胡子猛地起身,二娘没有松嘴,反倒是缠上了大胡子,借着他的力气也起了身。大胡子抓住二娘的头发,只是他一扯,耳朵疼得更厉害,二娘嘴上又咬紧了,一个用力将他的耳朵硬生生地咬了下来!

“啊!”

大胡子大叫出生,二娘趁机从他身上跳了下来,退了两步。她冷冷地看着捂着脑袋的大胡子,将牙上还咬着的耳朵往地上一吐,又啐了一口。

“欺软怕硬的男人我见得多了。你是对付不了那持剑的人,也就只能做这样强迫女人的龌龊事!”

大胡子直起身,看了眼地上那个自己的耳朵,又看着姚二娘。他的脸上已全是怒色,恨不得将姚二娘撕了。

“臭娘们!”

他大喊一声就朝二娘冲了过来,二娘回身就抓起长榻上摆放的瓷杯茶具砸向大胡子,大胡子的额角被砸出一道血口子,这让他更是兽性大发。

二娘绕着圆桌往珠帘那侧跑去。珠帘被撞开又砸落,碰撞在一起发出“沙沙”声。二娘又被抓住了,此时大胡子掐着她的脖子将她抵在妆奁上。

“婊子,你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好呀!”

大胡子将二娘往妆奁旁的木床一丢,接着就上手要撕烂二娘的衣服。

“啊——”

二娘尖叫一声。

大胡子瞪着眼睛,停下了手上动作,二娘躺着看着大胡子,她原本伸得直直的手臂又落回到床上,手心中正握着一根镶有真珠的金银发簪。

一道血线滋在了她脸上。

大胡子慌乱地捂着自己的脖子,怎么也止不住正汩汩冒出的鲜血。

他一步步地往后退,另一只手无助地乱挥,打翻了妆奁,扯断了珠帘。

“噼噼啪啪——”

珠子洒落了一地,大胡子脚一滑,重重地摔倒在地,他的眼前越来越模糊。

二娘缓缓坐起身,她慢条斯理地整理好衣裳,才一步步走向大胡子。地上的珠子被踢开然后碰撞又发出微弱的响声,滚到了一滩血里才停下。躺在血泊里的人还在用着最后的意识,看着二娘。

“救……我……”

可他得到的回应只是二娘一个冷漠地转身。

她将被打翻的物件都一个个放好了,可惜那珠帘破损难以修复。

二娘坐在妆奁前,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她一点一点把脸上的血擦去,又在自己的两颊和唇上都点了胭脂,看了看觉得有些不满意,又点了点唇,直到看到自己的双唇比刚刚擦去的血还红。见头发已经凌乱的不成样子,她干脆重新梳了一个髻。

她仔细端详着镜中自己的模样许久,将那支真珠金银发簪插到了髻上,才满意地起了身。小心绕开地上的血迹,拉开了门闩,步出了自己的房间。

二娘屋里刚刚传来的几声动静引来两人躲在楼梯口围观,见到二娘出来了,立马缩回了脑袋。二娘关好了房门,不疾不徐地朝天字号客房走去,也不看楼梯口两人。

玉手轻叩木门,无人回应。

“姚二娘请见贺公子。”

朱春兰幽幽地睁开了眼,她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只是呆呆地看着房梁。

“春兰…”

曹老太坐在不远处,是第一个察觉到她醒了的人。她想过去但是又没有力气站起来,云轻见了,过去扶起了曹老太。

李执他们走了后,二堂的那几个男人自作主张找到了张文昌,将他给简单一捆,一人一拳逼着张文昌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了书院发生的事情。书院的学生们还没来得及跑,就被活死人困住了,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先生,实在是有心无力。张文昌哭喊着自己夜夜梦见学生前来索命,他也不好过,这赖不得他。

听完这事,人人都不给张文昌好脸色,就连几个衙役也干脆不出现了,对二堂发生的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无人给他松绑,甚至还将他丢出了二堂外。

“书院…”

朱春兰喃喃自语。

“子俊还在书院呢,肯定饿坏了……”

云轻扶着曹老太来到朱春兰身旁,听到朱春兰还挂心着自家小儿,不忍地别过了头。曹老太轻握住搭在床榻上的手,眼中也是哀痛。

“春兰…”

“呜呜呜!啊!”

朱春兰再也没有忍住,大哭了起来,她的相公和她的孩子都没了,她的家没了啊!

“我的儿啊…”

慢慢的,嚎哭转为了啜泣,她床上坐起,双目通红看着曹老太和云轻。

“张文昌呢?!”

二堂外的空地上,哪还见什么张文昌,只留下一团麻绳。

“好家伙!这混蛋又不知道躲哪去了!”

那几个人男人自顾自地带着人四处找张文昌了,围观的其余人也不知道怎么安慰朱春兰,陆陆续续地回了二堂。

“春兰回去吧,等他们找到了再说。”

曹老太看着朱春兰的背影,轻声叫唤,可是朱春兰只是摇了摇头。也罢,就让她自己一个人呆一会吧,女人们簇拥着曹老太,也离开了空地。

朱春兰看着那团麻绳,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就在那站了好久。

我的孩儿呢?对,他被那恶鬼害死了。我要和我夫君找它,报仇!夫君,对了,夫君呢?我夫君好像也被那恶鬼害死了。那我,我自己去替我夫君和孩儿报仇!恶鬼,你在哪?我要找你报仇!

她抬头看着另一个方向,那个地方大家都不敢去。朱春兰已经魔怔了,她一步步走向殓房,越靠近殓房就传出了“咚咚”的撞击声。

门面还有李执贴的封条,以来警告他人不要靠近。朱春兰扯掉封条,就看到门上还挂着一把小锁。锁也老旧,她随便拿块石头一砸,就很轻易地砸开了。

“咚咚咚——”

撞门声更急促了,朱春兰手上还拿着那块石头,另一只手轻轻一推,门开了一条缝,一股恶臭顺着门缝向外散发了出来,朱春兰本能捂住了口鼻。

她顺着门缝想窥探下屋内情况,就看到了一张脸。

“呃…呃…”

那张腐烂恐怖的脸发出了嘶哑的叫声。

想到是这恶鬼害了自己的夫君和孩儿,朱春兰暗恨自己软弱。

“恶鬼,我要杀你!”

朱春兰就那样捏着手里的石头,迈进了殓房。不知怎么,门被她带着关上了,只是砸开的锁,就再也落不上了。

第三十七章 得失

季之揉了揉眼,他还是能感觉到自己的眼里黏糊糊的,睁眼的时候眼前只能看到一片白蒙蒙,但还能隐隐约约看到屋内摆设。他又使劲眨了眨眼,感觉又好了一点,但依旧什么都看不清。

他一觉起来眼睛莫名地出了问题,想来想去可能跟昨日里吃的那条狗有关。虽然没有瞎,但什么都看不清就意味着他极有可能寸步难行,尤其是西源如今外头还有那些怪物。看不见东西,这让季之心里又怕又恼。

“真他娘的该死!”

低低咒骂了一句,在身侧一摸索就摸到长刀,拿起长刀,他跌跌撞撞地就往屋外走去,想要找找水洗脸。没走两步险些被绊倒,他用力踢开了地上的狗头,脸上满是怒意。从季家不在之后,老天似乎不再偏爱他,那他还偏偏不信这个邪了!

他不可能一直待在这里,更不可能愿意被困在西源!莫名的恼怒盖过了他的恐惧,他凭着记忆摸到了那两扇木门。这个院子他都已经摸透了,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出去了若是碰上怪物他必是死路一条,但他要是想活下去就必须出去。

他拉开了木门,侧耳听了一会,并没有听到外头有怪物的嚎叫,于是迈出院子,手中紧紧攥着长刀。

季之扶着连绵的院墙,贴着边慢慢地走,尽量让自己的动静足够小,而不会引来成群的活死人。 眼睛依旧难受得很,受不了的时候他就会停下来揉揉眼。揉着揉着,季之便感觉到自己手上有些濡湿。他站在原地,通过拇指指腹确认了摸着像有黏液。要在北里这片找水实在是有些难,想起上回过夜的茶肆。季之换了个方向往大街摸索去。

“呃…”

听到这动静,季之双手把着刀慢慢绕着圈。该死!他看不清。他根本不知道怪物是从何处来,他烦躁用手里的刀凭空劈砍着,直到他感受到刀身像是捅到了什么柔软的东西。

季之身体一僵,用力拔刀却拔不出来,不敢磨蹭,他只好松开了握着刀的手,慢慢地向后退,后面又有个身子挡住了他。

“啊…”

不用回头,他已经知道自己身后也有一个活死人。

“哈哈哈哈!”

他几次都从这些怪物之间顺利脱身,但偏偏是他什么都看不清的时候,前后被怪物夹击。他觉得有些可笑,难不成天要亡他?季之虽然手上没有刀,但也是双手握拳摆好架势,哪怕最后的结局是被咬死,他也不会轻易地让这几个怪物得逞。

他回身一拳打倒了他身后的人,随时等着活死人爬起来朝他扑咬时候再予以一击,可是却迟迟没有等来想象中的攻击,这让他有些心慌。他想着拿回自己的刀,双手摸索着,一转身就摸到了刀柄。

季之如愿地拔出了刀,但他一个重心不稳栽倒在地,刀身拍在地上发出了“哐——”的响声。完了,这是季之脑海里的最后一个想法。

他听到了活死人嚎叫着朝着他冲来,却又擦着他而过——就像是根本没有发现他一样,只是在他身边徘徊。

……怎么会?!季之满心疑惑。

“姚二娘请见贺公子。”

贺少风才将木匣合上,就听到二娘的敲门声。他轻抚着木匣,垂眸似是在观赏木匣上刻着的花纹。许久他才抬眼,看到门后的人影还在,很有耐心地等着他开门。他将木匣收好后,这才踱步到了门前,门开。

姚二娘一看就是精心打扮过的,贺少风盯着她略微肿起的红唇,侧过身请二娘进了房。门关好的时候,二娘已经坐在了圆桌旁,翘着腿,美目一直盯着贺少风。

“是什么风将姚掌柜吹来了?”

贺少风并没有落座在圆桌,而是走到了隔间,坐在了那张常坐的交椅上。

“贺公子好生分呀,不过是找贺公子闲聊几句,竟然坐得那么远。”

二娘将身子转向贺少风,娇嗔道。

交椅上铺着银鼠裘衣,贺少风坐在那,裘衣就松松垮垮地罩在他身上。贺少风嘴角勾起讥诮的笑,手指轻敲起交椅扶手,只是因为罩着裘衣,听不到敲击声。

“姚掌柜只是想闲聊的话那就免了吧,我就不送了。”

“贺公子,二娘有一事相求。”

贺少风这是下逐客令了,姚二娘也不再跟他拐弯抹角,将腿放下坐直了身子,直接说明来意。

“我不过是一个住店的客人,姚掌柜要求的东西也得我有才行啊。”

“我想求贺公子保我平安。”

轻敲交椅的手指停了下来,他往前探了探身子,饶有兴趣地盯着姚二娘,忽地笑出了声。

“呵!姚掌柜明明才是西源酒家的主人,怎么会跟我要平安呢。”

二娘知道和贺少风正面交锋一定不会是一件易事,但贺少风远比她之前想的更棘手。她知道贺少风想要什么样的回答,眼底闪过一丝阴霾,看向贺少风的时候却嫣然一笑,露出的贝齿衬得她的唇更红了。

“贺公子的随从都亮剑杀人了,在生死面前,底下那些人认的不是我,是那把剑。公子若是愿意,我愿意拿东西换。只要我有,公子尽可取走。”

贺少风重新倚回了交椅上。

“姚掌柜是识时务之人。”

他的长指又开始轻轻敲着扶手,另一只手抵在自己的鼻下,侧仰着头,就这么直接打量着二娘。

“可以。但我不要钱银,不要酒家,也不要你。”

二娘回望他的目光,贺少风跟躺在她屋里的大胡子不一样,他的眼里没有色欲,他既不图美貌,也不图酒家。那么他图的……

她一个做生意的人,深谙‘不计报酬的东西才是最贵的’。

“那我再问一次,姚掌柜听过魏三郎这个人吗?”

来了。姚二娘是清楚地记得,自己第一次和贺少风搭话的时候,他就问过这个人。

“魏三郎……此人和贺公子是何关系?”

二娘蹙着眉假意在努力回想,并没有给出一个答案,反倒是问起了贺少风。贺少风又怎么会听不出二娘的试探,他冷笑一声。

“姚掌柜,刚刚才夸你识时务,怎么现在又认不清自己的身份呢?”

西源酒家如今能说话的人可是他。二娘低头思忖,魏三郎是黎家军余党,本就是朝廷缉杀之人,贺少风入住西源酒家之后似乎就一直在找魏三郎。

“我一直收到消息,西源酒家能助黎家军义士逃离朝廷追杀。可那些义士来到西源酒家后就再无音讯了,魏三郎也是如此。”

他心里还清楚地记得,自己收到那些散落躲藏在戚国各地的弟兄们的传书,都说能从西源离开戚国。此时贺少风目光犀利地盯着姚二娘。

“魏三郎在哪?”

二娘心一惊,贺少风话说得如此明白,那就说明不管她和此事有没有关系,他都会下杀手。权衡一番,二娘只剩一个选择。

“魏三郎死了。”

看到贺少风脸一沉,二娘心中了然,看来贺少风也和黎家军也脱不了干系。

贺少风心中其实早已有这个猜想,但真听到有人斩钉截铁地说出来地时候,他的眼皮还是一跳,看来那些来了西源的兄弟也是如此结局。

“你是在替谁做事?”

二娘一笑,如此她就好办了,她将腿又翘了起来,学着贺少风刚刚撑着脑袋的样子。

“这要是都告诉贺公子了,别说在这酒家护着我了,你怕是第一个要杀我的呢。”

“你要不说,我也会杀了你。”

这可是赤裸裸的警告了,但二娘不恼,眼里都漾出了笑意。

“贺公子现在要是杀了我,那可真就报仇无门了。”

贺少风盯了二娘一会,眼中的怒意也渐渐被隐藏,他向后一倚,任自己被裘衣包裹。二娘起身,一步步走近贺少风,她弯下腰,丰满的胸脯若隐若现,两人的脸不过一拳距离。

“贺公子,不如你我做个交易,你保我平安,我自然也会给贺公子想要的东西。如何?”

三个人影出现在了南市。

李执做了一个手势,意思是分开找,他和曹铁很快就去了不同方向。刘四三站在原地还没弄清楚情况。他上回自己去城门时其实还没见过活死人,真的是属于无知者无畏。但他见识了活死人的恐怖之后……刘四三前后左右都看了看,咬咬牙就先闪进了最近的商铺。

曹铁轻车熟路地回到了自家铁铺,直接找到了自己给母亲打的拐杖,虽然是老木所制,但曹铁用了一层薄薄的铁皮包裹了半把拐杖,会比普通拐杖坚固得多。他拿上拐杖就准备去找李执两人,但才迈出铁铺,想起了什么,又回身往里走去。

肉铺里面已经臭不可闻了,虽然天气变冷,但那些肉也禁不住放的时间长。李执用手臂捂鼻,看到肉铺后头的院子里,圈养着几头羊,也就剩两只还在动,但他还是欣喜万分,将羊圈打开,往屋外赶了赶。那两头羊本就趴躺在羊圈里,虚弱无力,被李执这么一赶,才走出肉铺,便趴到在地,不愿再动了。

也好。李执想着再找找粮食,等回县署的时候再将羊给带上。他在肉铺找来麻绳,套在那两头羊的脖子上。就紧忙往下一个铺头去。

李执找到一家点心铺,铺子里的点心一看就知大部分不能吃了。他扫了一眼,也就装上了一些经放抵饿的糕点。

“李捕快!”

曹铁从铁铺出来,往回走的时候正好路过点心铺看见李执。他左右看看街上无人,也进了点心铺。

“曹铁。”

李执看到曹铁手上拿着拐,便猜到了这是曹铁执意出县署要拿的那样东西,也是为了曹母。曹铁另一只手举起一木棒要给李执,那木棒目测长两尺,跟他大臂般粗,上头植有密密麻麻的铁钉,形似狼牙。

“听闻李捕快不喜用刀,从铺子里拿了个趁手武器。”

尽管曹铁不喜欢李执,也曾在西源酒家对李执评头论足,但他不得不承认,李执是个真爷们儿。

李执接过了狼牙棒,端详着这棒。虽然曹铁以打铁为生,尤其是西源军队来往多,偶有将士也会来铁铺打武器,但平常人家是不能够私藏武器的。

“这狼牙棒曾是西荒游商找我订制,迟迟没等到他取走,钱也没有给我。我就将它留在铺子了,这有好几年我都快忘了。可并非是我私藏兵器啊。”

曹铁看出李执的顾虑。打铁只是他的的手艺,他是靠这手艺吃饭的,对兵器并没有太多兴趣。再说他上有老母,可不敢犯了国家律法。

“多谢!”

李执深深看了曹铁一眼,这声道谢是真情实感。反而让曹铁有些不好意思,毕竟…他以前可是将李执当作自己的‘情敌’呢!

“嗨。那时候多有冒犯,但这些日子下来,我晓得李捕快你是条好汉子。等熬过这一关,李捕快想要什么武器来找我便是!”

李执手持狼牙棒,双手换单手,居然能不甚费力地在手上抖了个棒花。他眼睛一亮,这条棒子趁手!他抬头望向曹铁。

“好东西!你我不打不相识。从前的事不必多说。”

以前李执和曹铁在西源也是打过不少照面,却未有交集,没想到如今靠这一只狼牙棒生出了小小情谊。

第三十八章 惊变

封条还有一半粘在了木门上,另外一小截无力地垂在半空,虚掩的门摆了摆,带起的风把那一小截封条吹了起来。木门已经大开到能容一人通过,很容易就瞥见屋内只摆有一张验尸用的长桌便再无其他,木桌边缘处还有半个血手印,顺着血手印看去,只见半个殓房溅的四处都是血。

殓房内空无一人。

二堂里,聚着不少人。

“绑紧一点!跑?我让你跑!”

说话的男人正蹲在地上,抽着张文昌的脸,张文昌已经鼻青脸肿了。另外两个跟班正在捆绑住他的手脚,狠狠一勒,打了个结。

“哎哟!疼疼!”

又一掌狠狠打在了他脸上,张文昌努力地转着头,用乞求的目光看着围观的人,希望有人能救他一把。男人捏着他的下巴,拧回他的脑袋,另一只手扬了起来,又是一个巴掌要落下。

“爷!爷!我错了,我不躲了我不躲了!”

男人虽然觉得张文昌也不是个东西,但他更恼的是,张文昌竟然敢跑!还是当着那么多人拂了他的面子。他左右看了看二堂其他百姓的反应,巴掌还是扇了下去,这才稍稍解了他的气。

“哼。”

男人起身,一双聚光的小眼睛看了看周围的人,啧,看的人可不少,但动手的只有他一个。他用手背一擦鼻子,两手一摊。

“欸!我说各位街坊邻居,可别光站着看呀。如此可恨之人,不得来上一脚?”

简单一看人头,他回头看着站他身后的两跟班,大声嚷嚷。

“去!把那些不在的人都给我叫过来。”

张文昌听这话吓得抬头,这县署里头的百姓少说也有三五十人,真要一人给他来一下,那他的小命今儿就得交代在这了。

没多久剩余的人也被喊来了二堂,包括女人们。小眼男人又将刚才那话说了一遍,可是还是没有人愿意动手。他眼一眯,眼睛就剩一条缝了。他随手拖出一个瘦得跟竹竿一样的男人,推到了张文昌面前。

“给我打!”

瘦子看着颇有为难,目光游移在张文昌和围观人群。

“这事儿还是交给官府吧……”

“你要不动手,那说明你就是认同他干这丧尽天良的事儿!”

那人咬咬牙,一手拎起长袖,另一只手给了张文昌脸上一巴掌,接着他的后脑勺就被小眼睛重重地拍了一下。

“打蚊子呐你,大力点!”

瘦子又是一巴掌,比刚才多用了几分力。

“再打!”

张文昌的脸早已高肿,轻轻一碰都疼,跟别说被这么用力一打。不多时,就疼得哇哇大叫,而瘦子在小眼睛一声声的“再打”中,在张文昌的惨叫中,越打越来劲。

“停!下一个!”

瘦子退下,又上来了个胖子。都不用小眼睛说就已经动起手来了,就这么一人接一人……都已经分不清他们究竟是在施行自以为的正义,还是在发泄这些时日的恐惧和憋屈。

勒巴站在最外头的角落处,他拉着星儿背过了身,两手捂住了星儿的耳朵。曹老太在另一侧,也低下头,曹铁不在,她一个老婆子还是谨言慎行的好。云轻已经紧紧地皱着眉头,曹老太朝她使了个颜色,摇了摇头。

张文昌叫的声音都小了,只剩下一嘴血和含糊不清的嘟囔。

“欸!那位朱夫人呢?”

小眼睛又扫了一圈,事主不在那怎么行,又开始嚷嚷道。几个跟班连连说没看到,小眼睛盯上了曹老太。

“老太婆,你不是和那朱夫人最要好了嘛,她人呢?”

“老身不知道。”

曹老太斜睨一眼,就低着眼不看小眼睛。

“你这老太婆!——”

急促的脚步声从二堂外传来,伴随着阵阵怪叫。所有人都望向二堂外的方向。一种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二堂安静了下来,就连地上的张文昌也不“哎呦哎呦”的叫了。

缺席的朱夫人冲进了二堂,已经不是早些时候他们看到的那副样子。朱春兰脸上、身上全是血,她的发髻散乱了一部分,而那一部分的头皮被扯落了。她的脖颈只见深红血肉,还再往外冒着血。下半张侧脸也被咬掉,直接就可以看到裸露的大牙。覆盖着白翳的双眼还在四处看。

朱春兰的模样已经够恐怖了,但她后头还有个身影也跟着进了二堂。那人面部烂了大半,隐隐见着白骨,还有蝇蛆在蠕动。身上带着一股恶臭。

也就只有熟悉的人,怯怯地喊了一句。

“丁老头…?”

丁老头瞬间朝说话人冲了过去,一跳,扑咬在了那人身上。

“啊——”

“啊!!”

二堂爆发出惨叫声和尖叫声,顿时大乱!

张文昌手脚都被困在了身后,压根儿动不了,他在地上努力拱着身子,只能看到一双双四处乱跑的脚和不断被扑到在地的人。第一个上前打他的瘦子在他不远处被扑倒在地,呼救声很快被咬断,只能无助地看向张文昌,身上的肉被人正在撕咬,血溅得四处都是。

“带上我…救我……”

他已经被吓坏了,抖若筛糠。因为肿脸让他无法喊出声,只能倒在地上含混不清地嘟囔。他看到刚刚被咬死的瘦子,很快便眼上爬了一层白翳,接着一节节爬起了身,就朝不远处的尖叫声冲了过去,跑出了二堂。

二堂里的人越来越少,惨叫声蔓延到了外头。

“先生错了,先生错了……”

张文昌已经疯了,一直被噩梦缠身的他一时分不清,自己此时是不是在另一个噩梦中。

一双绣花鞋出现在了眼前,鞋身大半已经被血浸湿。张文昌想抬眼看眼前的这个人是谁,没想到那人的上半身突然之间直直地折了下来。

他不费力地就看到了朱夫人的脸。

“我错了…我错了…”

张文昌的声音带着哭腔,紧接一声惨叫,渐渐地就只剩下撕咬声。

勒巴抱着星儿,是跟着人群一起跑出二堂的。

他不是戚国人,也不是巽国人。只是西处荒野平原上的游民,但他却饱受几国交战之苦,他的家常常因此沦为了战事之地,他们一族只能不断地迁徙,不断地迁徙。最后只剩下他和星儿无家可归,一路流浪来了西源。

野兽通常不会只捕猎一只羊,而是捕猎一群羊。被惊吓乱窜的羊,更容易激起野兽的杀戮欲望。

见多了战事,他知道人群聚集在一起并非是个好事。只是跟着跑出二堂之后,他没有再继续随着大多数人去的方向。二堂外两侧分别有两棵老树,老树两侧都是厢房。

“星儿,千万不要说话。”

星儿点了点头。勒巴没有躲进厢房,只是犹豫了一下,就抱着星儿往老树身后去。

老树后头的院墙衔接着二堂和厢房,勒巴和星儿就紧贴着二堂和院墙的夹角。他将星儿的头按在怀中,不愿让她看到血腥一幕。老树叶子已经掉的差不多了,好在树身还算粗壮,但也只能挡住勒巴一半身形,勒巴只需头一动就能看到外头的情况。

看来这些就是李捕快说的活死人。勒巴寻思着,如果往深处跑,可能或被活死人堵住,但先躲在这个地方,说不定还能有机会往外头去。

他微微一偏脑袋,观察着外头情况。他看到二堂面熟的几个百姓,也变成了活死人那样的怪物,追着尖叫声去了。尖叫声越来越少,不知过了多久,他看到了变成活死人的朱夫人从二堂僵硬地走出,她就徘徊在勒巴眼前的这片空地上。

“呃…”

勒巴收回了脑袋,心都悬了起来,但他不敢动。好在星儿什么都看不到,不会因为这一幕而惊慌。

活死人的怪叫时有时无,勒巴不知道老树前究竟是个什么情况,打定主意还是看一眼。从树身伸出脑袋,就正好和朱夫人对上了眼,那双死白的眼睛正盯着他。

勒巴难以控制地无声战栗着,星儿感受到了他身体的抖动,好奇的想抬头,又被勒巴摁回了怀里。

怎么办?!勒巴还在想着应对之策,他连个防身之物都没有,还带了个孩子,实在不行只能自己引开活死人了。主意已定,勒巴刚想动,没想到朱夫人一个转身,就往另一个方向去了。一时摸不清眼前的情况,勒巴目光紧随朱夫人。朱夫人就像失了方向,毫无目的的在这附近徘徊。

“咚!”

传来一声闷闷的撞击声,勒巴都还没有分辨出这声音从哪间厢房传出,朱夫人就直接撞上其中一间房门,门没有撞开,里面就响起了女人的尖叫声,叫的声音越大,朱夫人撞地就越激烈。

“啊…”

勒巴听到远远的怪叫声,又有零星的活死人跑回了二堂的这片空地,直接就冲向了尖叫声不断的厢房,不停地撞向房门。

这些个活死人也原是生活在二堂的百姓。

木门终于经不起那么多人的猛撞,被迫打开了。活死人冲进了厢房里,躲藏在屋里头的那些人的生死不言而喻。

他背靠着墙,缓缓滑坐下,宽大衣袍罩住了星儿,一如之前他保护星儿那般,尽力不让她听到那阵阵惨叫。

想要活下来,那就不能发出声音。

云轻是曾在南市见到有人被活死人扑咬,所以当瘦子被扑倒的时候,她的反应是最快的,就要往二堂外跑。

“云轻姑娘……”

是曹老太叫住了她,她一下心软回身搀起了曹老太,两人赶紧离开这危险的地方。

曹老太毕竟腿脚不便,晚些跑出来的人都已经比他两先往县署后头去了。云轻频频回头,就怕被活死人给追上。曹老太被半拖半拽,很快就没劲了,她看着云轻一脸焦急的表情,又听着四处频频的尖叫声。

“云轻姑娘。”

云轻心思都在身后,根本没有听到,曹老太又喊了一句,但云轻只是含糊回了句。

“嗯?”

“云轻姑娘,我走不动了,你走吧。”

云轻这才看向曹老太,眼中是惊讶和困惑。

“都走到这儿了——”

“你走吧。”

不然她们俩都得死在这,曹老太心意已决,就想将自己的手臂抽出来。云轻没有放手,曹老太将她一推。

“呃…啊…”

身后已经传来了嘶吼,曹老太点了点头,云轻才朝着另外一个方向跑去,回头间,看到曹老太被包围住了。来不及伤心,她的身后也追来了活死人。云轻慌不择路,跑到了另一条道上,就看到有个差人站在不远处张望。

“有活…活死人!”

她闪到差人身后,但看到了迎面来的活死人,他们就两个人根本抵挡不住。

“快跑!”

听到一声低喊,那差人也没见过活死人,一下见到这场景整个人都呆愣住了,等反应过来,就看到那姑娘已经跑进来一旁的大门里。

云轻跑进门人都傻了,借着头上小天窗透入的光,她看到刑具和牢房,自己怎么偏偏跑到了一个毫无退路的地方。想回头也来不及,她快速找了一间还带锁的牢房将自己关了进去,才将锁落下,那守牢差人也进了牢狱里。

“这里!这里!”

听到云轻的招呼,那差人赶紧去了云轻那间牢房,看到已经锁上了,他慌里慌张的拿起腰间挂的钥匙一个个试着开锁。

来不及了。

活死人也进了牢狱,那差人手抖的愈发厉害,钥匙发出“当啷”的碰撞声,活死人就朝他扑来。

“你腰间有刀,你有刀!”

云轻急切地提醒着他。但那差人显然被吓懵了,手足无措,根本记不起自己还有还手之力。

“啊——”

“啊!!”

守牢差人被扑翻在地,那活死人撕咬的时候,却响起了两声尖叫。云轻这才看到自己对面的那间牢房也有人,两人都没能控制住自己,叫出了声。

第三十九章 拔刀

黄秋云放上了手上的书卷,侧耳倾听了一会,她看着青鸢,显然青鸢也是听到了外头传来的尖叫声,抬头看向门外,脸上露出了不安。

“青鸢?”

看到黄秋云掀开被子,下了床榻。青鸢赶紧放下手中的活儿,走到她身边。黄秋云披着长发,身上只穿了里衣,青鸢拿过那件浅色的裘皮大衣披在了她的身上。

“你去看看外头。”

“是……”

青鸢有些迟疑,但是这毕竟是主子的要求,黄秋云拍了拍她的手。

“快去,小心些,要是有不对劲的就赶紧回来。”

黄秋云自己走到椅子边坐下了,看着青鸢匆匆出了门,她扯了扯身上的裘衣,屋里的炭火早就用完了,她现在身子虚弱,更觉得冷得很。

黄府被抄家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种风雨欲来的感觉?她苦笑了一下,那时候她早已经嫁为人妇,新帝继位颁下旨意,黄家被冠上“乱党”的罪名,堂堂的“三公黄”,居然就这么倒在了新帝登基的台阶前,她连自己的父母亲和妹妹都没能见到最后一面。而助今上扳倒黄家的高家,踩着黄家的尸骨上位,手段之酷烈,黄家上下几乎无人活命,坊间讽为“满门高”。黄秋云能苟活到现在,是“沾了她丈夫的光”,也是那时她才知道,自己的丈夫竟然是高家外戚。

朝堂内的派系之争,她不是不懂,而是不想懂。

梁捕快也听到了叫声,带着差人们想往嘈杂声响的方向去,还没跑到院门前,就看到人陆陆续续都往二堂后头跑来,这是怎地?他一声令下,衙役们在他前头站成两排,一起拔出了刀,想要以此震慑来人。

众人看到县署差人出现,就大喊着“救命”,如同见着救星,直到他们被那些长刀给拦住。

“怪物出来了!怪物出来了!!”

都没等梁捕快发问,就有人急得连连大喊,还一边回头看。衙役们听到是有怪物,面面相觑,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不过区区一个活死人,有何可惧!”

还想当然的觉着只有殓房的活死人,梁捕快高喝了一声,让衙役们提起精神来,并没有放人进来的打算。

“捕爷行行好!一会怪物就追上来了!”

“这后头可是县署内院,岂是你们想进就进的!”

生死关头又见说不清,有人可等不了了,带头就想硬闯,一个衙役慌乱中真将长刀刺入了那人身体,两人互相瞪着眼看着对方,衙役松开了握刀的手,带头的人捂着自己还插着长刀的伤口处,跌倒在地开始大口吐血,竟没想到自己是要死在了自己人手里。

一石激起千层浪。剩余的人作势就要冲破这防线,一拨人想要拦,一拨人想冲,闹成一团乱哄哄的。

“大胆!”

梁捕快大吼一声,可是根本没用,他抽出了自己的长刀。

“啊——”

他听到了远处的嘶吼声混杂着惨叫声。

这下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不过刹那,手上没刀的衙役一下被撞倒,紧接着他就被一个又一个尖叫的人踩过,弓着身子在地上不断痛呼。

梁捕快和其他差人就看着不远处朝这边跑来的一个胖男人被人扑到,而扑倒他的,分明是他们这些时日收容的平民!

不止一个活死人。

他们看到了丁老头,但是更多的是本来在二堂避难的百姓。有差人已经被吓得一步步后退,当看到了这些成群的活死人,不仅仅是他生出了退缩之意。

“你们上前守住内院大门!”

话才说完,梁捕快就已经往内院跑去了。聚集的差人不到二十人,就这么看着活死人们逼近,那个没刀的衙役已经手脚并用从地上爬起,连刀都不要了就往后头跑去,恐惧先吞噬了这些人,就如同传染的疫病。

转瞬之间,仍然没逃走的衙役不过几人,甚至有人拔出腰刀,试图砍倒活死人,把防线推回到院门前去。但可惜人少力单,再加上不得其法,活死人伤而不死,很快便淹没其中,尽皆倒下。

只有一个年轻的,是这几个没逃走的衙役中唯一活了下来的——活死人太多,扑叠在一起。他从它们和自己同僚的脚下爬过,趁发现自己的还没扑上来,转身往外逃去。

“啊!”

梁捕快听到身后的惨叫声,脚步更快了。青鸢看到他想上前问是怎么回事,险些被他撞倒。

“梁捕快!”

她面露愠色,喊了一句,可是梁捕快根本没有搭理她,头都不回,就像后头是有着洪水猛兽在追赶他。这是发生了什么……青鸢更加疑惑了,又看到跑进一个衙役,一直看着后头,压根儿没有注意到青鸢,被青鸢一拦,大叫一声吓得跌坐在地,青鸢没想到他反应那么大,也被吓一跳。

“外头发生什么了?”

青鸢又急又怕,她扯住对方的袖子,语气也冲了起来。

“活死人!好多活死人!”

那衙役说完爬了起来,把青鸢往自己来的方向一推,想借此拖延下那些活死人的追赶。

“欸!”

青鸢被这么一推,脸色更差了,想回头骂上两句,就看到那衙役跑远了,随即她听到了接连的惨叫声。

刚刚那衙役说的是活死人!她脸上还见什么怒色,一下就变得煞白。得赶紧告诉夫人!青鸢一刻也不敢停留。

“大人!大人!”

梁捕快没找到洪升雷,一边疾呼一边拍打着几间厢房的门。

洪升雷就在自己的书房里。

刚才他听到匆忙的脚步声和惊呼声,引得他拉开一条门缝,就看到好些人神色慌张往后头来了,有人又往后花园方向继续去,跑在最后面的人像是跑不动了,左右看看就想找个厢房躲起。

虽然不知是什么情况,但洪升雷赶紧将门关上落闩,半蹲着身子。没一会儿,外头果不其然就有人在尝试推开门。他听到了门外有人催促着动作快点,说活死人就要来了。洪升雷没有发出声音,外头的人很快就换了对面的厢房去了。

此时他听到了梁捕快的喊声,还在犹豫着要不要开门。梁捕快有多少本事他是清楚的,他也乐于给一些蝇头小利和不切实际的希望,让梁捕快心甘情愿听命于他。但他确实需要有人保护,哪怕他再废物但手上也是有刀的呢。

梁捕快听到有间厢房内有动静,他大力拍打着房门。

“走开!”

里面的几人正烦他至极,眼见自己躲好了,就恨不得外头那捕快被咬死,定是不肯定打开这扇门的,几个人嚷嚷着让门外的人快滚。

“你们这些刁民!”

这不是洪升雷的声音。听到里面的骂声,一下将梁捕快激怒了,咒骂了一句。生怕洪大人受制于这些刁民,接着他又大力拍门。

“大人!大人你在里面吗?!”

“梁捕快!”

梁捕快回头,书房开了一道缝,洪升雷低声叫着他招呼他过来。他狠狠瞪了一眼面前紧闭着门的厢房,然后朝书房跑去。

“夫人!”

青鸢回屋门一关,就赶紧跑向黄秋云,已经控制不住流泪了,黄秋云见她脸上尽是惊恐神色,心一沉,外头肯定是发生了大事。

“发生了什么?”

“我…我也不清楚……只是碰到了在逃跑的差人,说是那外头的活死人进来了!”

青鸢一紧张就说得慢,才和黄秋云说完自己刚刚在外头碰到的事情,黄秋云还没理清思绪呢,两人就听到了一阵怪声,这不像是常人会发出的声音,而那声音不过就在他们所在的厢房附近。

“夫人……”

两人同时看向木门,青鸢惊得头皮发紧,她刚刚太着急了,门只是关上并没有落闩,这就意味着只要轻轻一推,这木门就会被打开!

“呃…呃…”

声音离他们更近了一些,青鸢已经僵着动不了了。裘皮拂过她的脸,她看到黄秋云突然地起身就朝木门快步走去。

“啊!救命啊救命啊!”

一个衙役的身影从内院逃来,跑出了二堂。

还躲在老树后的勒巴听到,微微侧头,看到了他身后是被他声响吸引、紧追不舍的好几个活死人。听到外面的动静,只剩下一副门框的厢房里,又爬出了几个肠穿肚破的活死人。那年轻差人全部注意力都在这些活死人身上,他被追得昏了头,只想赶紧离开县署这个地方。

勒巴心知这差人几乎是必死,也收了出声提醒的心思,只是把怀里的星儿抱得更紧了。

大门前,原先当差值守的人早就不见了,也不知道是逃命去了还是遭了不幸。

那年轻差人穿过一堂,见一堂外空无一人,左顾右盼,也无处可去。他气喘吁吁,更加慌乱了。追赶他的活死人虽然脚步不快,但胜在不知疲倦,此时也已经追着他一路进了一堂,眼见就快追到跟前。

看着越来越近的怪物们,年轻差人不知所措,望见靠在墙边的几副梯子——这是之前开县署正门时,爬上墙头查看门外情况用的。

他如获至宝,也顾不得那么多,跑去扶起一副梯子,就要爬上梯子翻过县署的墙去,可好死不死,腰间的刀在慌乱里正好卡在了梯子间,他爬了不过两三格,就被佩刀死死拽住,上不得上,下不得下。

年轻差人用力撕扯也没有用,他只好解下刀。但已经来不及再爬了:最前头的活死人已经扑到梯子前,张大嘴朝他咬去。

他只好从梯子之间钻过去,趁剩下的活死人还没合围,朝另一头逃去;他解下的腰间佩刀还没落地,连刀带鞘正正好被那头活死人咬住。活死人早就是没有脑子、不知思考的怪物,一时咬着刀也不知道松口,把他卡在了梯子里动弹不得。

县署佩刀,长一尺二,一边开刃,刀背随刃而曲,侧有血槽,刀尖短,刀柄直,皆由郡军械司用精铁锻制。虽然连刀鞘都没被主人拔出来,但依旧暂时为主人阻敌一名。

这一头,两手空空的年轻差人,本想跑回一堂。但眼见一堂暗处影影绰绰,又不敢回去。这一犹豫,活死人越来越多,眼见将他围堵在关着的县署大门前。

“我不能死,我不能死!”

无路可逃,年轻差人只好转身,想抬起大门的门栓。那门栓本就由粗壮老木制成,平日需要两人才能抬起。也许是生死之间爆发出的惊人力量,他居然硬生生地把那门栓扛了起来,一耸肩,扔到地上。

活死人们此时已经不过几步远,年轻差人心有余悸。

“爷爷我活了!”

他推开县署大门,朝外跑去。

一只脚刚迈过门槛,他便被迎头扑倒,重新栽回门槛内。一只活死人抱着他的头撕咬着,很快便是第二只、第三只,都从县署门外涌了进来。

县署外本不常见有活死人的,想必是这段县署内的骚乱动静,引来了周围三两个活死人一直守在门外。

差人很快被啃得只剩了半个身子。那些活死人像是意犹未尽般,追着县署内的声音进了一堂。他的残躯抽动着,竟也重新站了起来,转头往县署里头蠕动而去。

终究是没出了县署一步。

第四十章 四三

刘四三提了提身上的橐囊。

李执给他的两个空橐囊,都装满了粟米。两个橐囊的封口处用麻绳系连在一块儿,正好方便他能搭在肩上,一前一后各挂一个。

实在是沉得很,就这两袋,他都已经吃不消了,找不到省劲的方式,走几步就得提一提,麻绳摩擦在他的肩膀处,哪怕隔着衣服,都让他疼得龇牙咧嘴。

南市这条街上还是只有他一个人。李执明明是先出发的,竟然还没他动作快,这让他忍不住腹诽自己是不是被这位李捕快给忽悠了。既然还没有等来人……他眼睛滴溜溜地转到对面的铺子,门上的牌匾写着“裕通当”,这可是南街上最有名的当铺了。

“嘿呦!”

他一个用力,挺起压弯的身子,背着橐囊往当铺去了。

走到了当铺门口,就能看到大门和柜台中间立着一块屏风,人称“遮羞板”。刘四三确认入口处没有活死人后,才赶紧步入当铺,躲在屏风后,探出半个头查看屏风后头的情况。屏风后头是比人还高的柜台,台面上竖有木栅栏,只留出了两个小窗口。柜台最左侧留有个一尺宽的过道,进出柜台的门就在过道里头。

刘四三又从屏风后头躲到了柜台底下,贴着柜台迈着小步往过道去,扒着柜身边缘往过道里看了过去,连着柜台的那道小门是开着。当铺里非常安静,他除了听到自己紧张的心跳声,就没有任何声音了。

他再也按捺不住,钻进了那道小门。

进了后头,右侧是一层高阶,迈上高阶才和柜台的台面齐高。左侧是拼接在一块儿的长桌,上面还放着没来的及收起来的宝钞和金银币,还有不少首饰。刘四三一个小小的衙役哪见过那么多金银珠宝,当铺的高高柜台更是完美地挡住外头的人看不见后头的这些宝贝。

“发财了…发财了…”

他喜出望外的看着这些宝贝,脸上已经是抑制不住的笑容,他赶紧抓起一把宝钞就想往怀里塞,肩上的橐囊碍事得很,让他的动作根本打不开,他二话不说将装满粟米的橐囊放下,顿觉肩上一阵轻松。

刘四三看了眼手中抓着的宝钞,忍不住捂在鼻上深深一嗅,接着他激动地在空中挥了挥臂。得趁李执他们没来赶紧搜刮一番,他将宝钞塞进怀里,然后又抓起一把继续,直到怀中已经鼓鼓囊囊,这仅仅就是一部分宝钞呢!

他不满足,可是怀里实在是塞不进了,他低头又端详了会,如果装太多又会过于明显,等回了县署,难免让人起疑。这可怎么办是好,舍不下近在咫尺的金银财宝,哪怕能再装一些呢?他眼光掠过地上的橐囊。

他蹲下身就解开其中一个橐囊,开始往外倒出粟米,粟米撒落在灰黑色地面上,更显得金灿灿。见倒的差不多,他起身一个伸臂,将桌上的宝贝往地上扫。也不管是啥,又蹲下将那些宝贝往橐囊里装,丝毫没有注意到自己的黑色长靴碾压着地上的粟米粒。

转眼之间,橐囊已经装满了,他用麻绳绑紧袋口,拍了拍。站起来的时候,双腿已经发麻了,他扶着长桌稳住身子,眼睛还是盯着长桌上还没动的宝贝。

还有一个橐囊呢……

刘四三甚至都觉得自己这个想法简直不是人。可是这眼前不论是金银钱还是珠宝首饰都实在诱人,让他难以割舍,迟迟挪不动脚,但眼睛还是慢慢盯向了另一个装满粮食的橐囊。

“刘四三,你差不多得了!”

他低声骂了自己一句,又蹲下解开了刚刚系好的橐囊,绳子才一松开,摞在最上头的金银钱便一下就往袋口涌出,落在地上发出了“叮叮当当”清脆响声,然后就静静地躺在了地上那摊粟米上。刘四三伸出一只手想捞,可看到自己鼓鼓囊囊的胸口……光是这些对他一个衙役而言就已是泼天富贵了。

行!掉出来了就说明老天不让他拿!刘四三就这么安慰着自己,本想抓金银钱的手还是抓起了地上的粟米,装进一拨粟米,他就抖抖橐囊,还寻思着一会要是还有位置,就将眼前那两块金银钱硬塞进去。

“呵。”

一声嗤笑从他身后传来,惊得他一下没抓住手上的橐囊,才装进去的粟米又漫出了,正好盖住了他眼前那两块金银钱。

“李捕快!我只是正好躲在这——”

刘四三以为自己被李执抓了个现行,嘴比脑子快就瞎编一番。等回头看去,哪是李执,而是一个英俊少年,少年的前额发上还滴着水珠,脸上带着嘲讽的笑。

竟然还有活人?!刘四三面露尴尬,清了清嗓子,从地上站了起来,想要挡住身后的橐囊和金银钱。少年的视线从刘四三的脸慢慢到他的胸口,刘四三顺着他的眼神低头一看——糟糕!他紧忙双手抱胸,连肩膀都耸起来了,用以挡住少年像是会看穿他胸中都揣着什么的眼神。

“咳!你是什么人!怎么会出现在这?!”

那少年就只是倚在门上看着摆出差人架势的刘四三,也不回话。这人莫非是吓傻了?刘四三又清了清嗓子,这次压低了声音。

“这西源如今四处都有活死人,我正是县署差人,你只要不说出刚刚看到的,我能保你在西源平安!”

“哈…哈哈哈!”

少年听完刘四三的话,反而笑了起来。

“嘘!嘘!”

听他笑出了声,刘四三赶忙摇头摆手让他不要再发出声音。担心活死人随时会被引来,刘四三已经顾不了地上洒落的粟米和金银钱,将橐囊草草打个结,又挂回肩上了。

“你动静太大就会引来那些怪物,我们县署的人就在附近,还是赶紧跟他们汇合为好,跟我来!”

刘四三走出柜台,叫上少年,就要一同离开当铺。

“还有其他人?”

这是少年说的第一句话,他脸上依旧挂着笑,刘四三虽觉得那笑古怪的令他感到不舒服,但他只当这少年是被活死人吓得神智不正常了。

“当然!还有不少人呢,你别怕,我们李捕快神勇,你一会听他的就是!欸?你叫什么?”

“季之。”

少年一把抓住刘四三垂在背后的橐囊,没能让他跨出当铺门槛。刘四三转身,看着少年的笑越来越狰狞,然后拔出了他腰间的刀,捅进了自己的胸口。

痛……刘四三只剩下这个感觉了。刘四三想向后退,却被门槛绊倒,身体倒地带起的震动,让他觉得胸口处更痛了,他看着少年一步步走近,抽走了他肩上的橐囊。刘四三伸手抓住了少年的衣角,还想试图拦住他。少年只是轻轻一用力,就将衣角抽出,然后蹲下身子看着他,将食指抵在了自己唇间。

“嘘——”

刘四三的父亲叫刘四,他是刘四的第三个儿子。随家人迁来西源之后,他的小聪明让他慢慢适应了这边县的生活,更是让自己摸进了县署吃上一碗公粮。唯一可惜的是,没有家人能看到他这身差人衣裳——父母,兄弟姐妹,要不死在了路上,要不死在了战场上。

刘四三没想过,自己没被那些天杀的活死人咬死,居然被个莫名其妙的少年给捅了。真可惜呀,可惜这些粟米,可惜自己这桩即将到手、必然会被洪大人褒奖的功劳,可惜自己怀里的钱财,明明自己马上就能狠狠地发上一笔。

他心里数得很快,但倒也没过几瞬。

那少年的身影已经不见了,刘四三那些杂念也都烟消云散,最后只剩下了一个莫名其妙的念头。 “要是我能行四就好了,刘四四,四四幺六,要顺要顺,说不定今天也死不成呢……”他迷迷糊糊地想着,咳着血沫,用尽最后的力气发出了一声示警。

“啊——”

李执和曹铁对视了一眼后同时看向门外,李执将橐囊往肩上一挂,和曹铁两人一前一后的出了点心铺,往声音方向跑去,一边跑一边扫视着两侧,既是担心活死人不知道会从哪窜出,也是在寻那出声喊叫的人。

“李捕快!那儿!”

曹铁一声提醒,李执在当铺门前看到了倒在血泊中的刘四三。

“刘四三!”

李执疾奔到他身边单膝跪下,低呼着他的名字。刘四三的胸口插着一把长刀,李执不敢拔刀,只能将一只手摁在他的伤口处。李执看到他腰上的刀鞘是空的,这分明是刘四三自己的刀!活死人就是直接扑咬人,而刘四三的身上只有胸口处的这个伤口,这不是活死人干的。而且,他分给刘四三的那两个橐囊也不见了踪影。

刘四三看着李执,他再想说些什么可是却被喉咙的血呛住,根本说不出话来。

“是人?”

李执握住了他的手,刘四三艰难地点点头。得到答案,李执的脸色严肃得可怕,县署之外还有活人,竟然如此大胆谋杀官差。想到小八曾说尉迟骁虽变成了活死人,但他的同伙不知生死。李执心中猜想也许只有那伙山匪会做出这种大逆不道之事。

“啊……”

已经能听到活死人的叫声了。李执试图扶起刘四三,想要带他回县署。可是李执肩上有橐囊,手上还握着一支狼牙棒,刘四三已经使不上劲了,两人都很是吃力。

“李捕快!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曹铁几欲赶紧离开南街回县署,并非他不想管这衙役死活,而是他不能死在这里,他的老娘还在等着他。

“他已经死了!”

李执低头,刘四三瞪大着双眼已经不再有任何反应了。突然之间,李执的脑海中闪过了一个一个穿着军服的男人,那个男人的下巴上有个黄豆大小的黑痣,满脸的鲜血。偏偏这个时候,李执头痛袭来。

“李执!”

曹铁叫着他的名字直接扯着他,李执回过神,甩一甩头,跟上曹铁。两人一刻也不敢耽误,往县署方向跑去。

独眼龙穿过营帐,也看到了变形的城门,门闩依旧被卡得死死的。

季之还在西源!他猛地回身又往里走去,若是季之逃出去了,他心中还能有宽慰,可是这西源如此凶险,季之究竟是出了意外没到得了东门,还是又不知道在哪处躲着。几种能想到的可能在他的脑海来来回转着,季之生死不明,这让他忐忑不安。

独眼龙停下了脚步,就站在了大街上,身后不远处就是东门。他的脸上闪过短暂的迷茫,如没保护好那个婴孩的挫败感卷土重来,他不愿去想如果季之死了这个结果。直觉告诉他季之还活着,眼下他得赶紧找到季之,他必须得保护好他。

雁栖山匪有着一套传递消息用的哨语,可是在西源根本没法用。独眼龙又走回到东门,他想给季之留下记号。

“转过身来。”

一道冰冷的男声在他身后响起,独眼龙就感觉到有个锐物点了点他的背,这是警告,说明他身后的人手中有兵器。他的刀之前落在了那二层民宅中,独眼龙只能慢慢转过身来,就见到了一个武将打扮的男人,手持长刀。

两人都互相扫了一眼对方,见独眼龙不是活死人,那人收起了刀。独眼龙见他穿着军服,抱拳作揖。

“敢问军爷,如何称呼?”

那人瞟他一眼,语气也没有刚才那么硬。

“御风军第三营都统,冯在业。”

冯在业看这个独眼男人打扮的虽然像个普通人,但西源这情况能活到现在,这可并非是简单的命大了。而且,他的脸上看不到任何慌张的神色。

“你若是想寻一方庇护,可以一会随我去西源县署,里头收留了不少百姓。”

独眼龙听到这个消息,眼睛一亮,那是不是说明季之也有可能在?!也好,这个冯在业身上还有兵器,若是遇到活死人,还能有一搏的可能。

“那就多有麻烦冯都头了!”

“跟紧我。”

冯在业只是丢下一句话,就往东门营帐去了,独眼龙跟着他进了营帐,营帐里还是一股腐臭味,独眼龙捂鼻见他在一个行囊里摸索出一把半臂长的牛角短刃。冯在业将短刃别入腰间,又抽走了地上兵卒尸体的刀,丢给了独眼龙,独眼龙一把就接住了刀。

独眼龙知道这个武将的举动是有意而为之,但是他确实需要个防身兵器,哪怕冯在业会对他心存防备。

“一会若是碰到那些怪物,你会使这兵器吧?”

独眼龙点点头,将长刀在自己的袖间一擦。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