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幸子说回家,是真的回家了。
当世界的一切都开始井然有序地运行,幸子松了一口气,突然发现自己很想念妈妈。
那个看男人的眼光很差,能喜欢上全世界最差劲、烟酒赌嫖什么都来的男人,偶尔也非常电波,但是一直很爱很爱她的妈妈。
辛辛苦苦,一个人把不是很省心也不是很靠谱的她给顺顺利利养大的妈妈。
打开熟悉的房门,看见妈妈懒洋洋地躺在沙发上玩手机,灰白的长发斜斜地搭在胸前,幸子突然眼眶一热。
什么世界不能复原的担忧啦,对有生命因为自己的不负责任而死亡的愧疚啊,被反派骗来骗去什么也不敢相信的茫然啦,在看见妈妈的时候,好像一切都消散了。
“咦,今天不上班吗?”妈妈诧异地起身,看见幸子的表情,更是“嗖”地一下就站直了身子。
“怎么了?正在热恋中的男朋友突然人间蒸发了?还是被男人骗光全部钱了?被什么其实是极道大姐的前女友追上门来威胁了?”
看着面无表情不为所动的幸子,妈妈的猜测越来越离谱。
“说什么啊妈!我在你心中只有这种形象吗?为什么就不能是工作太累了回来休息一下啊!”幸子忍无可忍。
“哎呀,”妈妈戏很多地捂住脸,扮演一个温婉的家庭主妇,“妈妈还不知道幸子吗,我们家幸子从小就是那种虽然嘴上总乱说话,但是在正事上一向靠谱,是很让人放心的孩子。”
说完,她放下脸旁的手,幽幽地看向远方:“就是说不定继承了妈妈一样看男人眼光很烂的基因……”
“妈……”幸子无力地制止她。
一物降一物,横行霸道的幸子,也有难以搞定的对象。
“真的是工作太辛苦了啊?”妈妈仔细看了一眼幸子的脸,“真是的,头发都累红了。”
幸子义正严辞:“红色表明了我与资本主义对立的决心。”
“那是被剥削得很厉害了,”妈妈点了点头,很自然地接受了这个设定,“吃午饭了吗?妈妈现在出去买菜。”
*
幸子回家第一天,妈妈亲自去市场买了红鱼,烤得酱汁晶莹发亮,再挤上酸爽开胃的柠檬汁,幸子第一口就吃得热泪盈眶。
幸子回家第二天,妈妈做了自己的拿手菜姜烧猪肉,配上清脆解腻的卷心菜丝,幸子吃完之后体重激增三斤。
幸子回家第三天,妈妈精心熬了高汤,煮了一碗拉面。
幸子回家第四天,妈妈随便用剩菜烧了一锅咖喱。
幸子回家第五天,妈妈从便利店买了一盒便当,丢在桌上:“吃吧。”
幸子举起筷子:“母亲大人,我的待遇下降有点明显啊。”
妈妈斜斜坐在椅子上,优雅地吃自己那份便当:“我开动了~给你吃的就不错了,哦,对了——”
她侧身从包里掏出一大沓照片,扇形平铺展开在桌上。
妈妈和善地微笑:“吃完饭就来挑挑照片吧,这里是妈妈这几天打听到的附近的单身青年,妈妈已经帮你筛选了一遍了,这里基本都是老师和公务员,家庭也没有什么问题……”
“停停停!”幸子用筷子在空中比了个大大的“叉”,“这是什么意思?”
妈妈纤长的手指优雅地一张张划过桌上的照片:“嗯?还不明显吗?幸子呀,东京的工作太辛苦了,妈妈也很心疼呢,还是回京都嫁人吧,今天就开始相亲。”
幸子试图有理有据地抗议:“不行,妈你看男人的眼光这么差劲,这些人一定都有着不为人知的雷点!”
妈妈自信微笑:“所以妈妈这次用了排除法,把我一眼看过去就觉得很不错十分喜欢的男人都给先排除掉了。”
“排除法不是这么用的吧?!”
妈妈苦口婆心:“总而言之,好不容易回来京都了,就好好利用这个机会,开始相亲吧。”
幸子义正严辞地拒绝:“呃啊啊啊啊啊不行啊,我目前还是想以工作为重心。”
妈妈轻松地接话:“好啊,那你亲口说出你很热爱工作,工作就是你的爱人这种话,妈妈就放过你。”
幸子的五官挤作一团,连上下唇都扭曲到几乎打结:“那个……我很……热爱……热爱……那个……”
即使不要脸如她,演技精湛如她,也很难违心说出这种话。
妈妈轻快地拍了拍手:“那就这么决定了,唔,今天先去见哪个好呢,真是伤脑筋呢……”
“不行!”幸子双手撑着桌子,气势蓬勃地大声拒绝。
妈妈收了手,莫名其妙地看着她。
在母亲大人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睿智目光面前,幸子一下子就蔫了下去,唯唯诺诺地说:“那……那个,其实我忘了说了……我现在……”
她眼睛一闭,心一横,腆着脸把话说了下去:“其实我现在有男朋友了。”
妈妈以几乎无法被注意到的幅度翻了个白眼,从照片里抽了个还算白皙周正的人出来,自顾自地说:“不如就先见这个吧。”
幸子负隅顽抗:“我现在真的有男朋友了!”
妈妈轻蔑地笑:“是那种还要靠前女友养着,住在前女友家里,却同时在和你谈恋爱的男人吗?不然为什么一开始不好意思跟妈妈说呢?”
心里有了一个原型,故事就很好编,幸子一本正经地开口:“因为他家里是京都很古老的贵族,一旦暴露我们现在在谈恋爱,他们家族就要把我们祖宗十八代调查个遍那种,所以我们现在是秘密的地下恋情。”
“是京都人?”妈妈眼前一亮,但还是非常不放心,“不会是那种好吃懒做,什么也不会干的大少爷吧?”
幸子坚定地摇了摇头:“是东京一所高专的老师。”
“老师啊……”妈妈不动声色地放下了手里的照片,流露出了一些兴趣,“但是家里背景这么不一般,不会是要你嫁过去伺候他吧?”
幸子非常有底气地开口:“都什么年代了妈!我们是平等自由的恋爱,平时都是他做饭的!”
虽然也就做了那么一两次吧。
“意思是说……你们已经同居了?”妈妈敏锐地抓住了幸子话语背后的隐含之意。
“呃,差不多吧,偶尔,偶尔。”幸子胡说八道地试图糊弄过去。
“既然这样的话——”
妈妈不由分说地合上了自己的便当盒,把幸子还未拆封的便当也拿过来叠在了上面,站起身来。
她带着和善又不容质疑的微笑:“不如我们现在就出发去东京,去见见你的男朋友吧。”
幸子大声抗议:“这也太突然了吧!”
妈妈继续用着洞穿一切的笑容:“如果是幸子的话,肯定也能编出这种像模像样的话来糊弄妈妈,甚至再多给你一点时间,说不定还能找些朋友来扮演你所谓的男朋友。”
被发现了,幸子尴尬地笑。
妈妈云淡风轻:“如果真的有这么一个男朋友的话,幸子有什么好紧张的呢,你说对吗?”
幸子小声表示肯定:“真的有!我没骗你。”
“那不就得了,妈妈现在去整理行李,收拾一些酱菜,幸子你去买一些伴手礼,我们现在就出发去东京。”妈妈井井有条地下令。
幸子虚弱地举手,试图再拖延一点时间:“但是……妈……我饿……”
妈妈对着客厅抬了抬下巴:“桌子上还有之前剩的红豆面包。”
第五天,幸子只得到了一块红豆面包,在家的待遇降至有史以来的最低点。
*
与此同时,东京。
三位老师吃完饭,识趣地准备离开,把时间留给虎杖悠仁和宿傩。
刚走出居酒屋,硝子习惯性地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神情突然变得有些微妙,抬头看向了五条悟。
五条悟:?
硝子又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嘴角似笑非笑:“刚刚在吃饭没有看消息,幸子她……找我要你的手机号?”
五条悟的背似乎都挺得更直了一点,脸上露出了胜利的隐秘喜悦。
就在这时,硝子的手机震了一下。
这次对面似乎问了什么,她低头打字回复,一边困惑地跟五条悟解释:“她找我要高专的地址,拜托我跟你说一声她等会来学校找你,以及问问你我们的最后一个世界还没通关吧?”
五条悟眨了眨眼。
最后一个世界?
干嘛,来学校是真的想找他当老公吗?
*
与此同时,坐在新干线上的幸子,正满头大汗地接受着母亲大人锐利视线的洗礼。
刚刚找借口去厕所找硝子要五条悟的电话,想不到她一直没回复,只好删掉这条消息回到座位上,绞尽脑汁地给硝子再发去一条隐晦的消息。
厕所是不能再去了,她讪笑着跟妈妈解释:“平时工作太忙了,所以我也没去过他的学校……他现在应该在忙,所以我拜托他的同事帮我通知他一声。”
妈妈将信将疑地扫了一眼她展示的手机屏幕:“最后一个世界?通关?什么意思?”
幸子从容不迫:“我们最近一起打游戏,卡在最后一关了,他今天把我游戏机带到了学校说要尝试通关,所以我比较关心游戏的进展。”
这个解释倒是对得上聊天记录,妈妈无奈地笑了笑:“你还是那么爱玩游戏,怪不得选了这份工作。”
幸子惆怅地转头看向窗外,心里默默祈祷。
五条桑,我们同舟共济了这么久,你可一定要和我对上电波,心有灵犀啊。
第42章
和幸子确定完见面的时间,硝子收起手机:“走吧,她们快到了,我们去山下的那个大门等她——哦,对了,她妈也来了。”
“妈妈也要来”这个信息让在场的两位男士都神情一动。
五条悟明显振奋了不少,似乎更加确信了心中的想法。
夏油杰挑眉,若有所思地看向五条悟。
“所以你们约好了什么?”硝子也疑惑地看向五条悟。
高大的白发男子双手交叉撑在脑后,已经迈开腿走了,只留下一串得意自满的大笑:“还能是什么样,幸子无法招架我的魅力,于是回去一个人思考了几天,结果发现已经离不开我,就把妈妈请过来,准备见家长讨论结婚的事情了吧,哈哈哈,哈哈。”
人已经走远了,狂放的笑声还回荡在空中。
“真的是这样?”夏油杰小声问硝子,语调迟疑。
硝子目送五条悟远去,摇了摇头:“根据我对幸子的了解,大概不是的,不过……我也不知道他们之前发生了什么,最近……确实感觉他们之间的氛围很微妙。”
这个最近,其实指的还是他们三个一起合作恢复世界秩序开始,按照正常的时间来算,可能有好多年了。
他们相处的日常,可以归结为两类模式——
五条悟只是呼吸罢了,幸子就会露出一副“快停止散发魅力吧你这个浑身充满魅力的家伙”的表情。
幸子只是发呆和说怪话罢了,五条悟就会露出一副“女人你又成功地引起了我注意”的表情。
更别说这两个人还经常背着她嘀嘀咕咕,幸子这个女人还总是以“前段时间用喝醉的能力和恶魔做了交易”为理由大幅度减少了和她一起喝酒的频率。
一起喝酒的时候,也一改之前的话痨风格,一副苦闷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的样子。
反观五条悟,在幸子消失的这段时间,天天自以为伪装得很好地打听幸子的消息,表现也很反常。
总而言之,这两个即使有一天天和地手牵着手一起跳草裙舞都不会说出一句实话的家伙之间,一定发生了点什么。
夏油杰眯起眼睛看晃晃悠悠往山下走的五条悟:“这家伙真是在什么方面都很自信——不用提醒一下他吗?等下说不定会有什么尴尬的展开……”
硝子摩挲了一下指尖,最近又在尝试戒烟,偶尔会觉得心里空落落的,手上也总像是少了点东西,但是总感觉这次有可能真的会戒烟成功。
她边想边说:“不了,说不定是好事。根据我的观察,他们一个是喜欢对方却不知道该怎么做,一个是喜欢对方却在催眠自己不喜欢……”
夏油杰露出玩味的表情:“这两人的性格,感觉相处起来……不,不如说能走到一起,似乎都有点麻烦呢。“
“但也意外地合适,两个人都是不怎么诚实的性格,但也都很害怕寂寞,所以你来我往地斗嘴,倒也有点意思。”硝子公正地评价。
“唔……”
对于他们之间的化学反应,夏油杰并没有多少实感。
硝子倒是突然想起来另一件事:“你有发现五条最近的变化吗?”
“变化……吗?”夏油杰支着下巴思考,“啊,最近好像一直都没有戴墨镜了?”
“嘛,姑且算是一件吧……你觉得是因为什么呢?”
“因为什么?”杰的语调变得有些意味深长,“……虽然原因可能有很多……不过我觉得,主要还是因为你们找出了让普通人的咒力能自然代谢掉的方法吧?”
本来以为是出国寻找解决之法的他会更快找到答案,没想到反而是留在国内的他们进展惊人。
普通人身上失控的咒力会留在体内慢慢代谢掉,原来人类的□□并没有想象得那么脆弱,有各种各样的自我保护机制,因为没有了无处不在的咒灵,并且也不需要提防不小心和咒灵对上视线,所以那家伙的六眼和大脑也可以休息一下了吧。
只是看见硝子的表情,他诧异地挑了一下眉毛:“竟然不是吗?”
硝子摇头:“有没有咒灵区别都不大……五条他,似乎变得……更,怎么说呢……”
“更松弛?更悠闲?”杰贴心地提示着词语。
“不,我想说,他变得……更像个人了。”
听起来不是什么好话,夏油杰却意外地理解了,他几乎都要笑出声来,转身跟上早已走远看不见踪影的五条悟:“走吧,让我也去见见这位传说中的幸子。”
“夏油。”
硝子开口叫住了他。
“嗯?”夏油杰脚步一顿。
硝子没有回答,她依然摩挲着指尖,眼睛没看夏油杰,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已经快要想不起手术器具的冰冷触感是怎么样的,毕竟再也不用“无害化”所有咒术师的尸体,近在指尖的是普通人的生活,普通人的幸福。
她好像也变得更像人了。
硝子摇了摇头,也抬脚跟上:“走吧,杰。”
此男一贯人精,尤其是在这种五条悟向来不在意的社会礼节方面,他立刻敏锐地注意到了硝子对他称呼的变化。
夏油杰笑的时候喜欢微微低头,让笑容显得温和无害,即使没人看见,此刻他也就这样笑着,抬手向后挥了挥:“走吧。”
*
幸子有些窘迫地提着京都伴手礼,被已经上当受骗很多次,因此防诈意识非常卓越的母亲大人一路直接押送到了咒术高专。
高专门口,是早已等在那里的三人组。
夏油杰好奇地看着幸子,她正有些狼狈地提着礼盒,红色的头发已经凌乱松散,因为背对着自己的母亲,趁机对五条悟和家入硝子疯狂地挤眉弄眼,不知道在暗示什么,但是五官的灵活度非常惊人,让人印象深刻。
除此之外,倒是看不出什么特别之处。
幸子只来得及和夏油杰互相交换了个礼貌的微笑和点头致意,她一看见站在校门口,十分可靠的硝子,就眼含热泪地发出求助信号。
硝子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示意幸子放心,不管幸子想做什么,她一定会想办法从中协助。
在幸子的后面,是一个头发轻轻挽着搭在胸前的年长女人,是从外表看起来有一定年纪,但是装扮气质又让人难以确定具体年龄的那类妇人,最瞩目的就是她脸上总是偶尔会出现一种放空或者神游的表情,让她这个人看起来有些疏离。
换个不太礼貌的说法,也可以说是看起来有点不靠谱。
她的视线好奇地在高专三人组中转了一圈,随后,带着对女儿审美偏好的了解,肯定地打量起了五条悟。
而五条悟见到幸子的第一眼,鬼使神差地从她的神情中读出了六分爱意,三分久别重逢的激动,和一分紧张的期待。
错不了了,经过前段时间的忙碌和这段时间放松下来的认真思考,幸子一定已经认定他就是可以托付终身的对象。
早该如此嘛!
幸子紧张地观察着五条悟的面部表情,大脑飞速运转,时刻准备着,万一五条悟没有理解之前她让他假装她男友的暗示,她也能立刻编出什么话糊弄过去。
奇怪的是,五条悟只是认真地看着她,很清澈的蓝色眼睛安谧又沉寂。
按照幸子对他的了解,这个人带着怪笑到处惹人生气,读不懂气氛乱捣乱的时候倒还比较正常,一旦这样安静下来,就不知道他要作什么妖了,让人无端地心里发毛。
“悟……”幸子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五条悟回过神来,露出了一个让人安心的笑容。
连硝子和杰都觉得五条悟会故技重施,用他一直很拿手的套路,对幸子的母亲大人施展魅力把她哄得晕晕乎乎时,他又再一次不走寻常路。
五条悟的眉梢都带着温柔的弧度,他走上去接下幸子手里的礼盒,才沉稳地转身,用着十分标准得体的敬语说:“伯母,您好,我就是幸子的男朋友,后面这两位是我的同事,刚刚忙着上课没有去接您,真是抱歉,您吃饭了吗?我们找家餐厅坐一坐?”
【10分】【10分】
硝子和杰面无表情,但是用意念无形地举起了给五条悟打分的木牌。
“这家伙,真是成长了不少啊……”硝子喃喃自语。
“不如说他其实一直都知道正确的应该怎么做,只是懒得在意罢了……”杰无奈地叹气。
硝子沉默了一会儿,才小声说:“搞不好这次两个人都认真了……”
吃没吃饭、去哪里吃饭这么简单的问题,对于幸子妈妈也很难办的样子,她脸上又露出恍惚的神色,视线拿不定主意地在所有人脸上乱瞟。
五条悟显然注意到了,他侧身看向幸子:“不如幸子来决定吧?”
幸子还在为五条悟难得一见的沉稳可靠温柔贴心而目瞪口呆,见众人的焦点又落回她身上,她赶紧收了震惊的表情,乖巧地点头答应。
“你们也一起来吧?”幸子招呼硝子和杰。
“当然——”夏油杰笑眯眯地开口,带了点要去看好戏的迫不及待。
“不好意思,”硝子迅速打断了他,拖着杰向幸子和她母亲礼貌微笑着道别,“我们还有点工作上的事情要收尾,就先回学校去忙了,阿姨,您今天就好好休息一下,过两天我再请您吃饭。”
说完,她不由分说地扯起夏油杰就往回走,只留下幸子的手在空中僵硬地挥了挥。
“干嘛?”夏油杰被拖得踉踉跄跄的,只斜眼看硝子。
他可太想看五条悟在这个他认定的“岳母”前会如何表现了,硝子自己怕尴尬想要溜之大吉也就算了,怎么连他也一并拖上。
毕竟等到五条悟误会解除,他又多了一个可以精神攻击悟的武器。
“再回去喝一杯,顺便看看宿傩怎么特训悠仁吧,”硝子抬头望天,回避同期的控诉目光,“我刚刚突然觉得,就这么误会下去,说不定两个人都能变得诚实一点——你就当帮我个忙吧……”
为了她安稳清净的上班生活,也为了她放松愉快的下班娱乐。
硝子微微侧头,语气是不耐烦的,脸上却带着笑容:“毕竟前段时间,这两个人可都把我烦得够呛。”
第43章
他们来到了一家素以食材出众闻名的高级日料店,五条悟和幸子坐在了同一边。
幸子紧张的心情不亚于毕业答辩或者工作面试,毕竟会不会被母亲大人强行拖回老家结婚在此一役。
店里环境高雅清幽,透过他们包厢的纸门,依稀可以通过幽暗的灯光看见庭院的景致,还可以听见流水声与竹筒敲击石钵的清脆回响。
今天的五条悟虽然依旧穿着高专的制服,但是坐姿挺拔,神情是幸子从未见过的庄重严肃。
面无表情让他那张过分好看的脸显得更具有冲击力,却也陌生得让幸子心里七上八下。
入座没多久,身着淡雅和服的服务员亲自送来菜单,并轻声介绍今日从各地直送的新鲜食材:“今日我们的石斑鱼肝很是难得,还有刚从名古屋送来的鳗鱼……”
五条悟等服务员介绍完,才礼貌周到地自然接口:“这里的河豚白子听说很棒,要试试吗?伯母,您有什么偏好的口味?”
幸子机械地点头,脑子还在努力处理“五条悟居然如此正经”这个异常信号,默默在心里祈祷他不是要憋个大的来捉弄她。
然而整个点餐过程顺利得超乎想象,五条悟在努力照顾幸子的喜好,幸子则仔细排除了所有包含酒精的菜品,并解释道五条悟一点酒精都不能碰,这让母亲大人又意味深长地多看了她几眼。
俨然一对互相为对方着想,很是恩爱的小情侣。
服务员躬身退下后,室内一时只剩下“笃”“笃”“笃”的一声声轻响,是庭院内的竹筒。
短暂的寂静中,五条悟双手放在膝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沉静地看向幸子的母亲,那双向来戏谑的苍蓝色眼眸,此刻清澈见底,只剩下纯粹的认真。
“伯母,”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非常感谢您今天拨冗来到东京,也感谢您,将幸子培养得如此出色。”
幸子心头一跳,有种不祥的预感——
这开场白也太正式了!
母亲微微颔首,静待下文,面对这种套话,她看起来又有点走神。
五条悟接下来的动作,让幸子差点把刚喝进去的茶水喷出来,只见他非常郑重地,拉起了幸子的手。
“!!!”幸子瞳孔地震。
不是,五条悟一个人戏瘾大发也就算了,怎么还要她也来搭戏呀? !
五条悟的手握得很稳,语气也是前所未有的沉稳:“我知道这或许非常突然,甚至有些失礼,但是今天机会难得,而且我已经经过了许多天的慎重考虑,所以,我必须借此机会向您表明我的决心。”
“我,五条悟,以我的全部和未来向您起誓,恳请您允许,让幸子嫁给我。”
空气彻底凝固了。
幸子母亲睁大了眼,似乎也没有意料到,自己一时兴起要来东京见见女儿可能是编出来骗她的男朋友,竟然就这么开始了求婚。
幸子连之前那存在感鲜明的流水和竹筒声响都听不见了,只剩下心脏剧烈跳动搏击耳膜的声音,甚至自己都忘了呼吸。
不不不不不对啊,这个剧本完全不对啊! !
假扮男友见家长就行了,怎么就直接快进到求婚了? !
这样她之后要怎么圆下去啊? !
偏偏五条悟还一如既往地读不懂气氛,一本正经地继续说了下去:“关于我的情况,相信幸子已经简单和您说过了。虽然我的家族有点复杂,但是幸子完全无需担心什么亲属关系或者家族责任,我会尽我所能让她永远像现在这样快乐自由。”
“如果您应允,我会尽快让我的律师将我现在名下的所有资产证明整理好送来请您过目,婚后,幸子的生活不会有任何经济上的顾虑,她可以继续做任何她想做的事情,发展她的事业,或者什么都不做,一切都以她的意愿为准。”
说到这里,五条悟还温柔地看了幸子一眼。
“她的所有奇怪想法和玩笑,”五条悟轻轻地笑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我都会接住。我会保护她,尊重她,让她一生顺遂无忧——这是我向您,也是向幸子给出的,一辈子的承诺。”
他说完了,脸上只留下一抹自信又坦然的微笑。
幸子母亲看看自己灵魂出窍的女儿,又看看仿佛势在必得的五条悟,神情有些复杂。
思考了许久,她才缓缓开口:“幸子,你觉得呢?”
幸子默不作声,五条悟轻轻捏了捏幸子的手,显然是把她的僵硬理解成了“被幸福冲昏了头脑”。
“啊……那个……什么……”幸子心乱如麻,她直觉地感到哪里不对劲,但是五条悟绝非在捉弄她,不,或者不如说,五条悟如此认真,这就是最为反常和古怪,让她心里发毛的地方。
等下,怎么感觉,五条悟他这段求婚的话,是认真的!
究竟是错误地理解了她的意思,还是说故意想要借此机会,将错就错,报复她之前总是捉弄他? !
不不不,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幸子支支吾吾了半天,才小声说道:“那个……这……也太突然了,那个……我……还需要再思考一下……”
五条悟愣住了。
他难以置信地看向幸子,神情是毫不掩饰的巨大委屈。
偏偏幸子还在心虚地拼命躲闪着他的目光。
看见此景,母亲大人的眸光一闪,露出了信服的表情。
如果幸子一口答应下来求婚,她反而要起疑这是不是两个人串通起来演的一出戏,然而五条悟的认真毫不作伪,幸子的慌乱也很真实。
她已经完全理解了。
看来两个人的关系真的非常不错,也非常恩爱,只是幸子她不太敢做出更进一步的承诺。
幸子呀……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那叹息里包含了太多东西。
“五条先生,”幸子母亲开口,声音比平时更柔软一些,“请你不要怪罪幸子,认为她有意让你在我面前丢脸,该道歉的是我。是我的问题,让她……变成了这样一个……不愿意轻易相信别人、也不愿意轻易进入一段稳定关系的孩子。”
幸子猛地睁大眼睛:“妈!你别胡说!”
母亲却像是没听见,她的目光有些飘忽,带上了一丝温柔的愧疚,仿佛透过面前的这对小情侣看到了很远的地方,又或者是看到了过去的自己。
她嘴角扯起一个略带自嘲的弧度:“是我的错。我不是一个幸福的妻子,也不是一个称职的母亲,给了幸子做了一个很不好的示范,也没有照顾好她,给予她足够的安全感,所以她从小就很独立,非常非常独立——摔倒了会自己爬起来,遇到困难会自己想各种稀奇古怪的办法解决,从不轻易哭,更不会撒娇求助,因为她知道,妈妈……有点靠不住。”
她的语气很平静,没有太多的悲伤,只是在陈述一个她早已认清和接受的事实。
幸子急切地打断:“不是这样的!妈你很好!你只是……只是……”
呃……
她一时也卡住了。
她的爸爸固然是个抛妻弃女的混蛋,但是妈妈做出的不靠谱事情,也不是一时半会可以列举完的。
但即使是这样,就像妈妈从来没有抛弃不那么乖巧的她一样,她也是非常爱着,这个不靠谱的笨蛋老妈的。
妈妈只看向五条悟,他正坐得笔直,苍蓝色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看着幸子的母亲,神情是全然的专注和尊重。
目光直视着他,母亲的声音更加柔和:“所以,五条先生,如果……如果你是真的喜欢我们幸子,能不能请你……多一点耐心?她不是故意要拒绝你或者戏弄你,她只是……可能比别的孩子更需要时间,更需要去确认一些东西。她需要反复确认自己是被坚定选择着的,确认那是安全的、真诚的,不会突然消失或者改变的。”
啊……
幸子默默地低下了头。
原来妈妈一直以来都知道啊。
搞什么啊,一直一副不怎么关心她的样子,结果说出这么懂她,又这么煽情的话。
更可恶的,还是在五条悟的面前。
这下那些真真假假的玩笑啦,故作的不在乎和潇洒啦,明明很在意却要说服自己不能爱啦,全都暴露在这个白毛混蛋的眼前了!
“谢谢您告诉我这些。”
她听见旁边五条悟一声极其郑重的道谢。
五条悟忽然微微起身,以一个非常恭敬的姿态向幸子母亲欠了欠身。
他抬起头,眼神是前所未有的清澈和认真:“伯母,请您不要这样说自己和幸子,恰恰相反,我认为您有一个非常、非常了不起的女儿。”
他的目光转向旁边低着头的幸子,声音低沉而坚定:“独立、强大、用自己的方式解决困难,永远有稀奇古怪的神奇想法……这些难道不是最宝贵的品质吗?我眼里的幸子,十分热爱生活,总是让身边的人都很开心,朋友也很多,或许是因为伯母给了足够的空间,所以幸子成长成了这幅自由率性的样子,老实说,我非常……羡慕,也……非常喜欢。”
“我明白,任何成长或许都伴随着外人难以体会的艰难。幸子的独立和有趣背后,可能也藏着很多不完美、不幸福的时刻,但是,在我长大的环境里,强大往往意味着剥离掉许多东西,遵循着严苛的规则……”
五条悟没有明说,但话语中隐约勾勒出一个与幸子所处环境截然不同的、以实力为唯一标准的残酷世界,那个充斥着战斗、死亡、权力斗争的世界,那个幸子重建之前的世界。
“许多人在近乎冷酷的丛林法则中不断追求变强,不容许丝毫懈怠和软弱,更不容许脱线、搞笑和古怪,所以幸子的存在,真的非常珍贵……”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确认某个重要的答案:“……也让我更加确信,我是如此喜欢这样的她。”
第44章
听着五条悟的表白,幸子感觉喉咙发紧,她满嘴胡话地骗过这么多人,其实最害怕的反而是真心。
感谢还有美食,菜开始一道道地上,刚刚的话题自然被搁置在一旁,大家转而吃饭和讨论起了食物,稍微打消了这有些严肃凝重的气氛。
吃完饭后,大概是心愿已了,也不必缠着幸子要回老家结婚了,母亲执意要当天返回京都。
将母亲送到餐厅门口预定好的出租车,夜风微凉,车子缓缓驶离,汇入东京夜晚的车流,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刚才强撑的平静迅速消退,尴尬和愧疚再次爬上幸子的心头。
接下来,要怎么解释啊……
再开个玩笑糊弄过去?不不不,这样未免也太失礼了。
毕竟……五条悟今天……是超乎她想象的真诚。
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来面向五条悟,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
“那个……悟,”她斟酌着开口,声音有些发干,“今天……真的非常非常感谢你,还……还说了那么多……”
即使求婚失败了,依然如此真诚地表白,说不感动是骗人的。
她实在不好意思亲自戳破这一切都不过是演戏和谎言,只能一字一字地,观察着五条悟的表情说下去:“总之,给你添了天大的麻烦,真的对不起!晚餐的钱我会……”
“今天这一切,是假装的吧。”
五条悟忽然开口,打断了她磕磕绊绊的道谢。
他的声音很平静,没有责怪或者被利用的愤怒。
幸子猛地抬起头,对上了他的视线。
他继续说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是让我假扮男朋友,为了应付母亲的催婚,对吧?在你拒绝求婚的那个时候,我突然就意识到了。”
幸子深深地低下头,努力让自己显得更加可怜和无辜一点:“……是的,对不起……我不该利用你……我没想到你会这么理解最后一个世界还没通关这种暗示……”
她等待着预料中的嘲讽和不悦,或者是几句玩笑和调侃,甚至有可能是要和她讨价还价的利益交换。
然而五条悟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
他抬手,轻轻放在了她的头顶,动作很温柔,甚至带着一点笨拙的安抚意味,完全不像他平日那种嚣张浮夸的风格。
“不用道歉,”他的声音依旧很平静,比刚才还要柔和一些,“倒不如说,该说谢谢的是我。”
“诶?”幸子困惑地抬头。
五条悟看着她,嘴角极轻地勾了一下:“我今天好像学到了很重要的一课,收获了不少,我明白了,似乎真心……才能换回来真心。”
幸子怔怔地看着他,五条悟的感悟,恰巧也是她刚刚在思考的事情。
“好了!”五条悟忽然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打破了那片刻的沉静与暧昧,语气又恢复了平日里那种轻快不经的调子,仿佛刚才那个深沉又真挚的男人只不过是幸子的幻觉,“戏演完了,饭也吃完了,我送你回去?假男友的售后服务也要做到位嘛。”
不……
她不想就这么结束,把这一切又包装在另一场“游戏”和“玩笑”之中。
幸子的手指微微蜷缩,有点尴尬和紧张,但她还是鼓足勇气说了下去:“你刚才说的,关于真心的话……我觉得很对。”
五条悟的手已经插在了裤袋里,一副略带懒散的站姿,但那双眼睛却安谧地盯着幸子,静静地听着。
“所以,”幸子感觉自己的心跳得很快,声音却努力保持平稳,“如果你……如果你不是一时兴起,或者觉得这只是个没完成的游戏任务……你愿不愿意……或许我们可以……不要那些假装和演戏,从真正的互相了解开始做起?”
“诶——?”
五条悟猛地站直了身体,睁大眼睛。
“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告白?幸子终于被我的真心和魅力打动了吗?!”
他得意洋洋地凑近,几乎凑到了幸子脸前,放大的五官上眉眼神采飞扬:“哎呀呀,果然我的魅力是无法抵挡的呢~虽然过程曲折了点,但结果果然还是完美的!”
幸子:“……”
深吸了一口气,幸子还是忍不住怼他:“究竟是谁比较脱线和搞笑啊,说着喜欢我,其实完全就是自恋吧!这下我看出来了!!”
五条悟立刻举起双手投降,但嘴角还是咧得很高,毫不掩饰发自内心的高兴:“哪里自恋了,我刚刚都说过了,是真的很喜欢幸子!”
放下手,他才稍微敛了神色,清了清喉咙:“总而言之,狼幸子小姐想要和五条悟先生,以结婚为前提进行交往,没错吧?”
少见地被五条悟叫了全名,幸子有些心虚,想起之前自己连名字都在跟他开玩笑,她叹了口气,拉过五条悟的手,在他掌心写下“冈见”:“我的姓,汉字是这个。”
掌心传来指尖的纤细触感,让人心里也麻麻的,五条悟还有闲心callback:“所以女人不是大野狼啦?”
“嗯,”幸子把他的手合上,自己的姓名被五条悟握住,她抬头,眼里只剩下一种沉淀下来的、极为认真的光芒,“不做大野狼了。”
“好啊,”五条悟开口,声音也不再浮夸,低沉而清晰,目光灼灼地看着她,说出郑重的承诺,“我们就从现在开始,不假装,不演戏,互相了解,展露真诚,就这么一步一步地,慢慢来。”
他又把手掌张开,朝她伸出手,掌心向上,不是那种强势不容拒绝的姿态,而是等待她选择的耐心和温柔。
“请多指教了,我的……女朋友。”
幸子看着他的手,又看看他无比认真的眼睛,心脏像是被温暖的潮水包裹。
她深吸一口气,终于也伸出手,轻轻放在了他的掌心。
“嗯!请多指教……我的男朋友。”
他的手温暖而有力,稳稳地回握住她。
*
高专的医务室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家入硝子正懒洋洋地翻着一本病历,夏油杰则靠在窗边看着外面的训练场,享受着这难得的宁静。
快下班了,挺住!
“砰”的一声,医务室的门被毫不客气地推开。
一颗耀眼的白色脑袋探了进来,紧接着,五条悟整个人像一只开屏的孔雀一样,大摇大摆地晃了进来,脸上挂着一个极其欠扁的笑容。
又来了,夏油杰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都躲到医务室了,还是躲不过,被他找了过来。
“哟!硝子~杰~”他的声音莫名荡漾,还带上了欢快的波浪尾音。
硝子头都没抬,只是翻了一页病历本,夏油杰继续望着窗外,假装很是关心那些正在操场上活动的学生。
五条悟猛地凑近他们两人:“快下班了,你们有什么安排吗?哦对了,顺便跟你们说一声,以后晚上和周末就不要随便找我了哦~我要陪幸子约会~很忙的~唉~单身人士可能无法理解这种甜蜜的负担吧~”
医务室里安静了几秒。
夏油杰抱着手臂,好整以暇地冲硝子使眼色——这就是你之前认为的,两个人都变得诚实之后,你就能拥有安稳清净的上班生活?
硝子面无表情。
问就是后悔,看见这两个人别别扭扭地在那里你来我往,谁都不肯先表明真心,她就不该在旁边出于好心推波助澜。
早知道就多欣赏一下五条悟患得患失还嘴硬的丑态了。
“对了对了,说到约会——”五条悟眨巴着无辜的双眼,不知道是完全读不懂气氛,还是故意为之地看向同期们,“你们说,晚上约会一般做什么比较好?看电影?会不会太老套了?打游戏?会不会不小心吵起来?要不然还是去尝尝那家很难预约的甜品店?啊~选择太多也是种烦恼呢,毕竟什么事情都很想和幸子一起做一次试试看。”
没人理他。
“真是困扰啊,”五条悟丝毫不在意别人的白眼,叹了口气,语气矫揉造作得令人发指,语调也拖得长长的,“像你们这种没有这种经验的人,可能无法提供什么有价值的参考意见吧?唉,毕竟单身人士的夜晚,真——是——单——调——啊——”
硝子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感觉自己这次的戒烟行动又濒临失败。
她以一种极其平静,甚至堪称冷淡的口吻,说着十分可怕的内容:“杰,我觉得你可以把他整个人四分五裂,把他所有的器官都拉出来,然后再把四肢分别切下来,放心,不管弄得多碎都可以。”
夏油杰配合地点点头,脸上浮现出慈悲的微笑:“不错的方案,然后呢?”
硝子看向五条悟的眼神像是想拿他做什么新奇的医学实验:“然后?然后我用反转术式随便给他接回去,什么心脏随便长在大腿上,手臂立在头顶,嘴巴和屁股换个位置,岂不是很有创意?很适合他这种追求不单调的人。”
五条悟看着两人一副快要忍到极限的样子,才终于打住。
他心满意足地迈着更加嘚瑟的步伐朝门口走去,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歌:“拜拜,我先去接幸子下班啦~啦~啦~啦~有女朋友真好~”
*
东京某游戏公司的开放式办公区内,只有不间断密集的键盘敲击声,不过临近下班时间,大家都有些松散。
“幸子?”邻座的前辈探头过来,促狭地笑着,“又在看手机哦?”
幸子猛地回过神,手忙脚乱地把手机屏幕倒扣在桌面上,脸颊泛起可疑的红晕:“没、没有!就是在……确认一下今天超市鸡蛋的打折信息!”
前辈姐姐笑得更加意味深长:“确认打折信息需要对着屏幕露出那种甜蜜的傻笑吗?老实交代,是不是有情况了?看这个发信息的频率,对方好像很粘人啊?不会还是学生吧?”
幸子小声承认:“……差、差不多吧,他是个……老师。”
“老师?!”同事眼睛一亮,“真是令人羡慕的职业,所以说,他不上课的时候就很闲,一直找你咯?真是甜蜜啊。”
幸子干笑了两声。
闲?那个人好像永远跟“闲”这个字不沾边,但他确实总能找到空隙发消息过来,内容从“天上的这朵云好像舒芙蕾你今晚想不想吃”这种暗示到“突然好想见幸子”这种直球,应有尽有。
她正胡思乱想,手机又“嗡”地震动了一下,在同事暧昧的微笑中,她飞快地拿起来看。
【悟:下班了吗?我在你公司楼下哦~ 】
后面还附上了一张背景是幸子公司大楼门口的嚣张自拍,白色的头发在日光下格外显眼,随意又自然的一张照片,却莫名地让人脸红。
同事不小心瞥到了,不由自主地发出惊呼:“哇!这么帅!真的是老师吗?不会是什么偶像或者模特吧?”
幸子心跳加速,手忙脚乱地开始收拾东西:“那个……我、我先下班了!”
她几乎是逃离了办公区,还能听到身后同事带着笑意的感叹。
“年轻真好啊……”
第45章
五条悟靠在路边栏杆上,身高腿长、白发黑衣、像是在拍时尚大片一样引人注目,看见幸子的身影,他立刻露出了一个闪亮的、堪比明星营业的笑容。
说是要变得诚实,结果两个人见面,还没来得及说话,就都只是看着对方傻笑。
五条悟笑嘻嘻地凑近,先发制人:“你傻笑什么?”
“诶,有吗?”幸子揉了揉已经感到有些酸痛的腮帮子,下意识地开玩笑,“想着有钱男朋友马上要带我体验高级餐厅了,嘴角就不争气地翘了起来。”
话音刚落,五条悟的眼睛就眯了起来。
糟糕,又习惯性地玩笑和掩饰了。
幸子连忙收起嬉皮笑脸,深吸一口气,抬起头,尽管脸颊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烫,耳根都烧了起来,但语气是认真的:“其实……是因为看到你在这里等我,很高兴,所以就……忍不住笑了。”
五条悟愣了一秒,随即笑得更加耀眼,他伸手亲昵地揉了揉幸子的头发:“我也很高兴,今天一整天都很想你。”
“真的是一——整天吗?”
“真的,”他故意拖长了语调,凑过来,眨着那双闪烁着神秘光彩的苍蓝色眼眸,“今天一整天都在想,幸子在干嘛,今天下班后要和幸子一起去做些什么,所以,我还准备了一个惊喜。”
幸子的好奇心立刻被勾了起来:“是什么?”
“现在说出来还叫什么惊喜?”五条悟得意地扬起下巴,拉着幸子走了。
*
吃完饭后,五条悟才揭露所谓的“惊喜”需要进山。
“你来开车?车呢?”幸子好奇地看着他。
五条悟按下想要翻白眼的冲动,这个女人对于她强大能力的想象力贫瘠得可怕,他无奈地控诉:“你就不能造出一个任意门什么的,让我们咻地一下直接过去吗?”
幸子振振有词:“滥用能力会让生活体验变得干瘪,只一味地追求效率,最后连幸福的阈值都会提高的。”
非常幸子的选择。
五条悟顺从了,但又没有完全顺从。
幸子原本浪漫地认为,“在路上”的感觉,本身就是惊喜的一部分——引擎的震动,呼呼的风声,听车里的音乐,看窗外的风景从城市灯火慢慢变成山林树影,还有……可以和男朋友一起,两个人在密闭空间里待上一段时间,随便聊点什么,或者只是安静地待着。
可惜五条悟的车技,只能用“随心所欲”来形容。
幸子怀疑他根本就没有拿到驾照,或者是在靠某种不可言说的力量强行稳定车身,而她最好是不要贸然出手,以免造成什么力量的相互抵抗而导致翻车,所以她也只能紧紧抓着车门上方的扶手。
五条悟甚至还有闲暇转头看她,语气关切,但脚下的油门丝毫没松:“放心啦~有无下限护着,绝对不会出车祸的!是不是很厉害?”
幸子默默闭上眼睛,男朋友,自己选的,开车上山,自己要求的,其余的,就随意吧。
就在幸子觉得自己快要晕过去的时候,车终于在一个僻静的地方停了下来。
夜晚的山林寂静无声,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他们踩在落叶上的脚步声。绕过一片茂密的树丛,眼前豁然开朗——是一小片林间空地。
空地的半空中,漂浮着数十个……光团。
毛茸茸的、如同蒲公英种子般轻盈的絮状物,随着夜风微微起伏、旋转,无声地漂浮着,将整片空地映照得如同梦境般朦胧而静谧。
幸子愣住了。
“这是……?”她低声喃喃自语,不敢大声说话,生怕惊扰了这片宁静的奇迹。
五条悟站在她身边,看着她震撼而痴迷的侧脸,得意地翘起了嘴角。
声音却放得很轻:“喜欢吗?我特意保留下来的,平时它们会悄悄出现在人类身边,本来想说等你什么时候自己发现这个惊喜的,没有想到笨蛋女朋友一直没有发现,只好亲自带你来看看了。”
这个世界的诞生,本来就不是他的故事,而是她的故事。
一个普通人,倒霉地被选中成为了救世主,一步步地练习尝试,努力让世界恢复她自己也无法完全理解的秩序的故事。
但是那个被选中的、总是用稀奇古怪电波掩盖内心柔软的女人,其实也会喜欢这些无用、美好但是自由的小东西。
现在轮到他来保护美好之物,创造出她想要的世界了。
他用他本该用于毁灭的力量,为她创造并留存了这份惊喜。
他当然能做到,因为是最强嘛。
“好像你。”幸子没头没尾地感叹了一句,打破了这梦幻的氛围。
五条悟也想起来了,自己曾经也变成了毛茸茸的宠物小精灵,被这个魔女随意地欺负,现在想起来,真是——
不错的体验。
被剥离“最强”身份后,最纯粹简单的陪伴和……被需要。
心有灵犀般地,幸子也开口感叹道:“真是神奇啊……”
“嗯?”
“你想啊……我们的相遇是谎言,别人给我描述的你是谎言,游戏存在的意义和目标都是谎言,在这么多的谎言之中,我们最后竟然还能展露出真心,坦诚相待……”
五条悟有些委屈地补充:“你自己不也一直不肯告诉我你的真实身份,名字是假的,职业也是假的,被卷入游戏世界的原因也是假的,经历也是假的……”
幸子:“……”
“哪里假了,”她振振有词,“我本来就是社畜啊,社畜的发音也基本和幸子一模一样!”
“嗯嗯,”五条悟把她拉进自己怀里,“还好在这么多谎言中,幸子是个什么样的人,从头至尾都是真实的。”
无法对另一个人痛下杀手,觉得不管是什么样的小孩首要任务就该是健康成长,真诚地希望大家都好,这个世界也好,逻辑平凡正常到不可思议,非常非常普通——
也非常有人性的人。
幸子微微张开了嘴,满脸感动地看着他。
互相注视着,气氛有些暧昧,五条悟感觉喉咙有些发干,他开了个玩笑问怀里的幸子:“又在想我便秘的样子,或者成龙的鼻子吗?真是令人担心啊……”
“才不会呢!”
幸子反驳完,给他耐心地解释:“为了防止一不小心搞出什么麻烦的事情,我现在给自己加了个权限控制,只有在超级用户的身份下,才能执行这些命令。”
她张开嘴,给五条悟看自己嘴部和舌头上浮现的咒纹。
在幸子微微张开的唇瓣两侧,以及在她小巧的舌尖上,浮现出极其精细的幽绿色咒纹。和那些繁复扭曲的咒纹不同,这些现代的线条像是活着的电路,又像是远古禁忌的封印,随着她的呼吸闪烁着微弱的绿色光芒。
真是超乎想象的……诱人。
那荧绿的光泽映着她湿润的口腔和柔软的舌尖,给五条悟带来一种极致的视觉冲击——神秘感和带着邀请意味的懵懂性感,奇异地融合在了一起。
五条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蓦地觉得口干舌燥。
揽着她腰的手不自觉地收紧,另一只手抬了起来,指腹轻轻抚上她的脸颊,慢慢划过咒纹的纹路,拇指的边缘几乎要触碰到她的下唇。
映出绿光的苍蓝色眼眸,专注深邃得像要将人吸进去。
“这就是……你的超级用户模式?”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得不像话。
幸子被他灼热的目光看得脸颊绯红,心跳如鼓,她轻轻地“嗯”了一声。
这个回应点燃了最后的引线。
五条悟不再犹豫,他低下头,精准地覆上了幸子的嘴唇。
有些东西,真的是即使用六眼也无法看清楚、感受到的。
他们唇瓣相贴,感受着彼此的温度,湿润温热的口腔,和荧绿色咒纹散发出的、独特的微凉咒力波动,与五条悟自身的唇舌与咒力产生了一种奇妙的共鸣。
他的心底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满足感和占有欲。
好喜欢……
还想要……更多……
山林寂静,白色绒球在他们周围静静地漂浮着,见证着这对在谎言中相遇,最终以真心相拥的恋人。
“进步很大啊,悟。”在如此美好的氛围中,幸子叽里咕噜,口齿不清地小声感叹。
五条悟稍微远离了一点,发现她说话的时候已经谨慎地退出了所谓的超级用户模式,唇舌间的咒纹已经消失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