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条悟教她,要观察对手的呼吸,出招要在对手呼气的瞬间,因为那一瞬间的肌肉会放松。
在五条悟呼气的瞬间,幸子的右拳已经轰出。
每一招都是五条悟教的,每一个动作都精准而凶狠。
她边攻击边说:“我说要回到埼玉县的时候,你不想我吗?为什么不说要接我回去!”
明明只是和刚才一样的攻击和斗嘴,幸子却倏地发现了不对劲。
因为五条悟突然屏住了呼吸。
她的拳头落入他的掌心,旋即被他紧紧握住,他收起笑容,湛蓝的眼睛有些茫然、认真地看着她:“幸子?”
原来她当时只是在闹别扭,其实是希望他接她回去的吗?
他以为……
五条悟抿了抿嘴,拳头握得更紧了,此刻有千言万语想问幸子,此处却不是一个说话的地方。
他施力把幸子拉进怀里,因为过于急切,幸子几乎是扑进了他的怀里,结果他自己也被撞得后退,银色发丝和黑色发丝都在空中飞扬。
他用身体护住幸子,单手结印。
“领域展开·无量空处。”
第76章
在众人大脑都一片空白的冲击中,一只兔子叼起了掉在地上的狱门疆,从影子里跑掉了。
等他们的神志恢复,台上已经空无一人。
*
尽管做好了心理准备,时空穿梭的速度依然让幸子猝不及防。
猝不及防的意思是,完全来不及想出应对五条悟的方法。
幸子灵巧地钻出了五条悟的怀抱,却发现他早就很有先见之明地钳住了自己的手腕。
在五条悟钢铁一般的桎梏中,幸子只能眨了眨眼,放弃抵抗,抬头看向周围。
这满墙的咒文,熟悉的架子,不用想都知道,他们现在正身处于高专的忌库。
狱门疆就摆在旁边,想必是被高专的人回收了起来,而夏油杰此刻也不知身在何方。
通往忌库的路径和入口位置会每天发生变化,按理来说一般人是进不来的。
不过幸子自从小时候认识了一个在高专里工作的老婆婆,偶尔来找她的时候,就会不小心迷路进了忌库,最后还是老婆婆来把她带出去的。
这里的环境还是一如既往地阴森恐怖,让她本能地感到害怕,然而比这环境更让她无法呼吸的,是扣在她手腕上的那只手。
刚刚好像不小心脱口而出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幸子下意识地又想溜,但是五条悟依旧紧紧抓住她。
“那个——”幸子小心地试图把五条悟的手拨下来,“据说我们穿越来回的时间跨度总是等距的,那么现在应该距离我离开家快一周了,我要赶紧回去,不然哥哥姐姐会担心的。”
五条悟甚至没有松开抓着幸子的手,他长腿一伸,脚尖随意地勾住旁边的一只椅腿,轻描淡写地就把一把椅子拖到了面前。
“不着急,坐下,我们先好好聊聊。”
这不是商量,是命令。
很会看眼色的幸子马上挂起一个狗腿的笑容:“哎呀,我怎么好意思坐啊,五条先生,您辛苦了,您先坐着休息一下。”
五条悟没有说话,只是原本扣住幸子手腕的手顺势上滑,极其自然地按在了幸子的肩膀上。
……看来这个天是必聊不可了。
幸子深吸一口气,乖乖坐下,双手规矩地放在大腿上。
即使幸子表现得如此配合,五条悟也没有放下她肩上的手。
他用有着薄茧的拇指,不轻不重地摩挲着幸子柔软的颈部,白色的睫毛低垂,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一时的嘴快换来无穷的痛苦。
幸子欲哭无泪:“你要问什么就快问吧!”
“真急躁啊,幸子。”
五条悟终于开了口。
按着幸子的肩膀,他的身体微微前倾,一米九的身高极具压迫感地压了下来。
六年啊,因为幸子的不坦率和他的不作为,两个人就这么分隔了六年。
接下来呢?又将是一个六年吗?
他不允许。
两个人凑得更近了一点,五条悟的额头几乎要贴上幸子的额头,拇指也顺势上移,改为轻轻摩挲着幸子耳后的皮肤。
他的指腹温热,动作轻柔得什至带有一丝安抚的意味,但幸子头皮发麻,只能感觉到五条悟莫名其妙大爆发的控制欲。
他眨眨眼睛,嘴角勾起熟悉的弧度,脸上却没有什么笑意。
“真狠心啊,幸子,又说着要离开的话。”
没有幸子想象中的质问,五条悟专注地看了她好一会儿,突然撇了撇嘴,很是委屈的样子。
“明明小时候那么黏人,恨不得挂在我腿上,天天跟在我后面喊悟哥哥……”
五条悟微微侧过头,声音低沉下来,流露出一股看透幸子的笃定:“明明一直都不想离开我,不是吗?”
这种完全被看穿的羞耻感让幸子全身僵硬。
更羞耻的是,好像是自己刚刚不小心喊出了“你不想我吗?”“为什么不来接我”这种耍脾气一样耻度爆表的话,才被五条悟发现真心的。
……虽然她小的时候,说着要离开五条悟回去琦玉,的确是有那么一点在耍脾气啦。
但是现在的她已经长大了。
她已经是一个情绪很稳定,很明白自己要做什么的大人了。
这一次她是认真地思考过,才选择不去高专读书的。
不过五条悟也不需要幸子的答复。
他径直收回手,用修长的手指,久违地、毫不客气地戳了戳幸子的额头。
语气还是那种他特有的轻快,让人分不清他有没有真的在生气:“幸子,虽然禅院家的人很多都很讨厌,但是最大的优点就是诚实呢~”
“可你呢?幸子。”
他又凑近了一点。
“明明想要呆在我身边,为什么要说不想去高专读书,还找那种一听就是借口的谎话。”
“才不是谎言!”
尽管并不是全部的真话,嫁给有钱人也确实是她宏伟的人生理想,就这么被五条悟质疑了,幸子很不服气。
五条悟:“……”
她自己小时候可是口口声声说过梦想是当咒术师的,怎么长大后就变成要嫁给有钱人了? !
幸子往椅背上重重一靠,终于正经地回答了一句:“不去高专读书是因为哥哥啦!”
她的转变确实是因为伏黑惠,这点五条悟有所察觉,但是其中的理由他依然不解。
“为什么?”
幸子担忧地看了他一眼:“怎么这么多问题,你不会是更年期到了,所以总是喋喋不休,想东想西吧?科学研究表明男性也有更年期哦。”
“少废话,”五条悟没好气地捏了捏她的脸颊,把她的嘴捏成了鸭子状,强迫她停止这种顾左右而言其他,永远不肯说真心话的坏毛病,“好好回答问题,为什么会因为伏黑惠不肯来高专?”
幸子费劲地把自己的脸从他的魔爪里挣脱出来:“因为宇宙的能量要守恒啊!”
“啪”!
五条悟猛地伸出手,抓住椅背,将幸子彻底困在他和椅背之间。
动作迅捷有力,脸上的微笑却变得极其轻柔。
这已经是他要发作的前兆了。
然而幸子毫不畏惧地直视着他的目光,声音放得很轻。
“如果我和哥哥都去高专读书了,姐姐该有多寂寞啊。”
幸子逐渐理解,咒术不是超能力,姐姐再厉害,也不能入读高专,更何况姐姐自己也不想去。
但是……如果她和哥哥都去高专了,对于姐姐而言,家里的其他人,就这么进入了另一个和她格格不入的世界。
幸子很害怕,害怕以后会看见津美纪不理解他们在谈论什么的时候,有些落寞的表情。
这会让她觉得很内疚,很痛苦,会想起爸爸不管她怎么撒娇和哭叫,一次次强行把她丢在家里,决绝离去的背影。
她不想成为这样的人,她不想丢下她的家人。
“……也不是没有想过和哥哥商量这件事啦……”
但是……比起确实对做咒术师不是很感兴趣,只是比较想能时刻见到五条悟的她……
“哥哥好像更有必须来高专读书的理由。”
忌库里陷入了死寂。
五条悟脸上是一种他鲜少流露出的、近乎空白的怔忪。
那只原本强势地禁锢着幸子的手,此刻却像是不属于自己一般,僵硬地被冰冻住。
他想,幸子有一种……非常笨拙的温柔。
喜欢谁,把谁视作家人,就毫无保留地对谁好。
只要是她喜欢的人,谁也不允许离开她,连死掉的她都要想办法复活。
可是,这份爱,谁多一点,谁少一点,也很明显。
他心悸又酸涩,心里升起一股莫名的嫉妒。
又是她的姐姐和哥哥。
……为什么不是他呢?
幸子最喜欢的,优先级排在第一位的家人,没有前缀的“哥哥”,最喜欢的人,为什么不是他呢?
真是白眼狼。
六年前的时候,幸子说想哥哥姐姐了要回琦玉的时候,他也有过熟悉的、类似的心情。
他的手不受控制地攥紧了椅背,指节用力到发白。
然而,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段尘封的记忆毫无预兆地闯入了五条悟的脑海。
那个时候,他为了印证自己没有特别在意幸子,把幸子带回了埼玉县,幼稚地要和其他伏黑家小孩比比。
小小年纪的伏黑惠一脸冷漠,用无所谓的语气干脆利落地拒绝了当咒术师。
就在那个时候,幸子突然抬头,看了他一眼。
也是就在那天,她那双和现在一模一样的眼睛里,闪烁着坚定的光芒,她第一次说自己要去高专,当咒术师。
只是当时,五条悟已经很习惯身边人的人生路径就是自然而然地会成为咒术师,不做咒术师的反而是异类,他并没有察觉到这是一个小女孩刚刚下定的决心。
后知后觉地,五条悟的瞳孔猛地收缩。
在当年的那个选择题里,幸子想陪伴的人,会感到寂寞的人,既不是津美纪,也不是惠。
如果是为了“不让家人寂寞”……
五条悟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原来是这样吗?
幸子真的就像她所坚称的那样,从来就没有想过要当什么咒术师。
她只是害怕他会寂寞。
原来在那个时候,幸子就已经把他当成家人了吗?
多明显啊,一起回五条家的时候,幸子不也是想方设法地悄悄溜进正殿,想要陪他的吗?
幸子把他当做家人,而他呢?
他没有像现在一样仔细问过幸子要回琦玉的真实想法,又把幸子留在琦玉。
他假装一切如常,假装他对她只有抚养的责任,没有多余的爱。
他自以为是地想着:看吧,这样才是对的,对她来说,比起总是忙得不见人影的他,还是和家人们待在一起更幸福吧。
他一直以为自己收养了只养不熟的狐狸,直到今天他才发现,他早就已经被她笨拙地、悄无声息地当成家人爱着了。
五条悟抬起手,却悬在空中,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感到自己喉咙发干,声音也变得沙哑。
“幸子……”
“干嘛?”幸子如临大敌地看着他。
下一秒,她整个人被五条悟猛地按进了怀里。
幸子推了推他,没有推动。
老实说这个椅子坐着挺不舒服的,被五条悟这样压着就更不舒服了。
她很煞风景地问:“你不会是这几天没时间吃甜食低血糖了吧?”
五条悟没有回应。
他盯着忌库积灰的地面,挫败地想,真是烂透了。
就在刚刚,幸子问他为什么不想她,为什么不去接她。
幸子等了他多久呢?六年吗?
琦玉和东京的距离,也就一个小时啊。
十八岁那年的他,究竟有多忙呢?
还是说,有一丝他也不愿意承认的,有些幼稚的赌气成分在呢?
他引以为傲的“六眼”,能捕捉到咒灵的踪迹,能看穿咒力的流动,甚至能解析到物质原子级别的结构。
可他却花了这么久,才看清了幸子珍视他的真心。
第77章
“呐,幸子。”
沉默了许久之后,五条悟再次开口。
他的声音很低:“那六年前呢?为什么要逃跑?”
幸子的手不由自主地抓住了椅子的边沿。
她有点难以启齿。
“因为很多事情吧……那个时候……”
幸子深吸了一口气:“首先,知道了悟哥哥是杀掉爸爸的人。”
五条悟的呼吸一滞,连肌肉都变得僵硬。
但很快又放松下来。
这件事情,让他一直像是被薛定谔关进箱子里,不知生死的可怜猫咪一样。
虽然伏黑惠笃定地说过,幸子的脑子跟他们不一样,只会相信她愿意相信的事情。
……但是,他依然忍不住去猜测。
幸子知道这件事情了吗?
幸子会如何反应呢?
幸子究竟有多爱她的爸爸呢?
如果是在自己的爸爸和他之间,幸子会如何选择呢?
今天,这个盒子终于打开了。
他的喉结艰难地滑动了一下,但是说出口的语气却很故作轻松,也没准备辩解什么:“嗯,是这样没错。”
五条悟就这么随手一撑,就地坐下,坦然地看着幸子。有着无下限的阻隔,倒也接触不到地面。
幸子也垂眸看他。
伏黑甚尔和五条悟,一黑一白,是完全不一样的两个人。
她对伏黑甚尔的感情,像是一团理不清的乱麻,理智和情感不断地交锋。
爸爸像一座沉默的、拒绝攀登的高山。
幸子天然地依恋着这座山。
哪怕他把他们丢在因为暴雨电闪雷鸣停电后一片漆黑的公寓里,哪怕他十天半个月不见踪影,她还是会在听到熟悉脚步声的那一刻,心脏狂跳,本能地想要扑过去叫一声“爸爸”。
和对爸爸天然的依恋不一样,她其实一开始不太喜欢五条悟。
这个人太吵、太自大、不戴墨镜时打量她的目光让她害怕,而且嘴巴真的很坏。
她也知道五条悟最开始并不喜欢她。
或许是她一见面就给了他一腿的缘故。
但奇怪的是,只要她开口,只要她看着那双苍蓝色的眼睛,说出自己的愿望。
不管那个愿望有多幼稚,多无理取闹——
“哈?你想去看赛马?小孩子能去看赛马吗?”
高专时期的五条悟,明明很帅,却总是不肯好好用脸,表情夸张,站也不好好站,双手也总插在裤兜里。
不过阳光洒在他银白色的发丝上,才流露出那么一点点光明和朝气。
他一边说着“赛马场在哪我都不知道”,一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把原本就乱翘的头发抓得更乱。
“而且赛马场全是人,会很累诶,那种看马跑步的活动有什么好玩的……”
他皱着眉,嘴里还在不停地碎碎念,看起来真的很抗拒。
幸子嘟起嘴,去不了就算了呗。
但他却拿出了手机,开始打电话安排起来。
赛马场人确实很多,幸子悄悄瞥他,怕他烦躁,但是五条悟却蹲下了身子。
那双修长、骨节分明的大手,一把捞起幸子,让她稳稳地坐在了自己的小臂上。
“坐稳了啊!掉下来我可不管!还有,不许把冰淇淋蹭到我的墨镜上!”
冰淇淋也是他买的。
幸子的视野瞬间变得开阔无比。
一米九的视野,是她从未到达过的高度。
爸爸和五条先生,谁更高一点呢?
她扭头,看到五条悟虽然满脸写着“好多人”、“我不理解”、“想回家”,但那双扣住她小腿的大手却干燥、温热,而且坚如磐石。
很让人安心。
他总是这样。
说要钱答应了,说要回家也答应了,说要去打游戏也答应了。
父亲是她努力伸出手,迈着腿跑,大喊大叫着,也永远追不上的背影。
而眼前这个总是炸毛、总是抱怨、一脸狂妄的少年,却是只要她的目光看过去,就会一边骂着“麻烦死了”,一边弯下腰来接住她的人。
他总是回应她,每一次,每一句。
幸子想,要是五条悟真的是自己的爸爸就好了。
然而她慢慢地发现,他也不是爸爸。
他们两个会动作整齐划一地猫着腰,鬼鬼祟祟地蹭过去吓建人哥哥。
在七海建人无语的表情中,一大一小大笑着,毫无廉耻地击掌。
即使五条悟被老师叫到了学校,也不会教训她,而是用口型跟她说“做得好”。
他不会站在高处俯视她,他总是蹲下来。
他不是幸子对“爸爸”那种角色的沉重期待。
他是悟哥哥。
这个称呼,意味着他们可以一起闯祸,一起挨骂,一起分享秘密。
意味着他不需要对她“负责”,但她知道他永远会站在她这边。
因为“爸爸”总有一天会老去,会离开,会丢下所有人逃去坦桑尼亚。
但“哥哥”不一样。
原本她以为是这样的。
幸子低下头,只看着自己的膝盖,声音轻了下来:“我离开……不是因为你杀了他。”
“而是因为之前,我们去了五条家。”
即使是这么多年过去了,想起这件事情,十分执着的幸子表情还是会有点寂寥。
“我第一次这么直观地意识到,悟哥哥,原来是有自己的家人的啊。”
“悟哥哥为什么对我们那么好呢?我去问哥哥,才知道了真相,那时候我就在想——啊,原来如此。”
幸子抬起眼,眼神清醒得近乎残酷:“悟哥哥收养我们,是因为愧疚吧?是因为杀掉了爸爸,觉得有义务要照顾他留下的孤儿。这是一种责任,是你背上的债务。”
五条悟没有说话。
“可是,债务总有还清的一天啊。”
幸子轻轻叹了口气。
“等我们长大了,等你也觉得累了,或者等你有了更重要的、真正的家人的时候……这份责任就会变成累赘吧?”
她最害怕的,就是某一天清晨醒来,发现五条悟不再看着她,不再回应她,他也转过身去,只给她留下一个冷酷的背影。
她害怕被再一次抛弃。
“所以,我想……要不然就先回埼玉县好了。”
幸子的声音变得很轻,已经成熟了不少的声音,依然能让人回想起当年那个想法很多的小朋友,在盘算起这些事情时,是怎样一种独特的狡黠感。
“如果……如果悟哥哥真的觉得我不只是一个责任、债务,如果你真的会因为我不在你身边而感到寂寞的话……如果真的会想我的话……我想,按照悟哥哥的性格……”
“肯定会不由分说地来抓我回去的吧?”
幸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不过被哥哥吐槽了之后,我没过多久也意识到自己这种想法和做法很幼稚,后面也觉得,要不然就主动一点,跟悟哥哥说想你了,想回去好了。”
可是,说不出口。
幸子记得有一次,五条悟难得抽空来埼玉看他们。
那天他带了很难买的限量版蛋糕,明明已经工作了,还是为人师表,一进门还是那副吵吵闹闹的样子,大叫着“蛋糕这种东西就是保存起来好麻烦啊幸子快拿去冰箱里冰一下我们再吃”。
蛋糕也不是一眨眼就化掉的东西,难道他是提着蛋糕从东京走过来的吗? ?
幸子心里吐槽着,还是照做了。
可就在幸子先把蛋糕放进冰箱,又把冰箱里的布丁倒出来放在小碟子上的短短几分钟里,客厅里已经安静了下来。
当她端着盘子走出来时,五条悟就这样毫无防备地靠在有些塌陷的旧沙发上,睡着了。
他的墨镜滑在鼻梁上,因为皮肤白,眼下的淡青色就更加明显。
即使是睡着了,他的眉头依然微微蹙着,像是梦里也有很多让人烦恼的事情。
布丁是五条悟和她都很喜欢的口味,倒也不是带着五条悟可能会来看她的这种沉重期望买的,只是因为幸子喜欢吃,刚好五条悟也喜欢吃,于是有机会他们可以一起吃,没机会幸子一个人吃得也很开心,这样存在的东西就很好,非常轻松、毫不刻意、也没有什么负担的存在。
幸子手里端着布丁,站在那里看了很久,很久。
“那个时候我就在想,悟哥哥的肩膀上,到底扛了多少东西呢?”
她不想成为他的负担,一点点都不想。
所以再也没说出口过。
再也没说出口过,任何要求。
再也不能像个小孩子一样,想要什么就要。
因为五条悟都会答应。
因为他总是答应她,每一次,每一句。
所以哪怕是会让五条悟担心她的话,会勾起五条悟来看看她想法的话,她都咬住下唇,使劲吞回了肚子里。
她总是开玩笑,总是调侃,总是只跟他讲开心的事情、好玩的事情。
也有实在憋不住的时候。
有一次五条悟消失了很久,怎么都联系不上,在听见熟悉声音的第一个瞬间,幸子快要哭出来了,想说我好害怕,想说我好想你,想说现在我就想见到你的时候。
她用力地捂住嘴,把电话挂掉。
明明都没有说出口。
五条悟还是来校门口接她,给她手机里下载app,让她永远可以知道自己的位置。
“从来都没有哦。”
五条悟终于开口。
“从来都没有觉得过,幸子是负担,哪怕是一秒钟都没有想过。”
即使是最开始不怎么喜欢她的时候都没这么想过。
会觉得麻烦吗?也是会的。
可是就像教书也很麻烦,给学生擦屁股也很麻烦,祓除咒灵也很麻烦,和烂橘子勾心斗角也很麻烦,拯救人类也很麻烦一样。
因为喜欢大家,所以从来不觉得,这种麻烦是他想从人生里删掉的选项。
同样,因为喜欢幸子——
幸子说得对,之前的他确实是会不由分说把她抓回东京的性格,怎么可能会有他想要却得不到的东西,而且明明他最不在意别人怎么看他。
本应该是这样的。
可是,伏黑幸子。
他在心里无声地念着这个名字。
如果说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那么一个人,让他不得不收敛起所有的锋芒,让他很在意,让他在意起谁的心情,在意谁对他的看法,在意谁多爱了别人一点,少爱了他一点,甚至生出丑恶的嫉妒之心,生出粘稠而沉重的私欲,让他做出自己也无法理解自己的行为来。
这个人也就只有幸子了。
小狐狸有八百个心眼,肠子弯弯绕绕,要斗智斗勇,软硬兼施,逼到墙角,才能套出一点真心话,但是因为是幸子,所以就会像个傻瓜一样,总是去猜,总是去想,甚至想着想着还忍不住想笑。
“幸子。”
在这充满咒物与禁忌的忌库深处,在这见证了无数诅咒与罪业的地方,在高专最深的无数道密门与封印里。
五条悟终于说出口,那句许多年前在北野天满宫里没能许下的承诺。
或者说,诅咒。
“我们要永远在一起。”
他没有用问句。
第78章
“好啊。”
幸子喜出望外,依然一副状况外的样子,完全没有细想就答应了。
五条悟不语,只是抿着唇看她。
在这微妙的沉默中,又过了一会儿,她好像才反应过来似的,扭扭捏捏地绞起了手指。
幸子小心翼翼地抬头看了五条悟一眼:“等下,那个……虽然我很感谢你这份心意啦……但是,其实……如果是收养的话,那就不必了。”
他有说收养吗?
一个巨大的问号缓缓浮现在五条悟头顶。
“……哈?”
好像哪里不太对。
幸子却一副她全都懂的表情,自顾自地点着头。
“我们现在这样不就挺好的吗?如果真的办了手续,变成了法律上的父女……总觉得我们之间的感觉和相处方式就变了。”
……父女?
“而且,我已经知道悟哥哥的真心了!不过……”
幸子神秘兮兮地弯下腰,拽了拽五条悟的袖子,小声地在他耳边补充道:“如果悟哥哥你真的……真的有这份心的话……”
“……”
五条悟僵硬地仰着头看她,听听看她还有什么惊人之语。
幸子的眼神里闪烁着图谋不轨的光芒:“……要不,你现在先去立一份遗嘱?继承人记得写我的名字!有这个的话,我将来也一定会好好给你养老送终的!不会等你老了就抛弃你,会永远、永远,和你在一起。”
五条悟眯起眼睛。
说“永远在一起”的时候,他想的是什么呢?
自己好像也有些不确定了。
反正肯定不是小狐狸盘算的这个。
*
自己究竟想的是什么姑且先搁置一旁,总而言之小狐狸因为自己的贪心咬上了直钩,两个人就这么确定要永远在一起这个结果,让五条悟十分满意。
他出去后先是神清气爽地打了一架,终于把夏油杰抓了回来。
半个月之后,关于夏油杰的处置通告也发布了。
前东京咒术高等专门学校特级咒术师夏油杰,以大批普通人的生命安全为威胁,袭击现任特级咒术师五条悟,并试图强行绑架非术师伏黑幸子。
在冲突过程中,夏油杰为达成目的,公然违反《咒术师义务备忘录》,影响波及站台及车厢,致二十多名非术师受轻伤,两名非术师重伤,现场目击者上百,影像资料已在网络扩散,虽经全力清除和辟谣,依然造成极大的负面影响。
此次袭击性质极其恶劣,严重违背咒术师伦理,然而鉴于夏油杰在高专毕业后,共计祓除、收服咒灵数千余只,直接或间接拯救人数累计上万,其功绩不可抹消。
经裁定,对夏油杰作如下判决:判处有期徒刑十年,囚禁地点——
薨星宫。
*
夏油杰穿着简单的白色长袍,手腕和脚踝上都有着束缚咒力的枷锁,等候在高专的深处。
押送他的人是五条悟。
夏油杰有些自嘲地笑了笑:“没想到最后是你来送我。”
五条悟没有说话。
夏油杰低头看了看自己套上枷锁的手,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不,其实应该想到了,最后是这个结果……你出了不少力吧,悟。”
释放咒灵袭击普通人、封印六眼、绑架幸子、暴露咒术,每一条在那些老古董眼里看来,应该都是极大威胁安全稳定的严重罪名。
然而囚禁在薨星宫,这简直是近乎保护的判决。
“啊,是啊。”
五条悟终于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遮住双眼的黑色眼罩面对着夏油杰,嘴角勾起一个饶有兴味的弧度:“我可是出了大力气哦。”
明明是熟悉的语气,却有点古怪,夏油杰不明所以地看向他。
五条悟慢悠悠地竖起一根手指:“那群老头子本来的判决是把你留在高专内部观察监视,说白了,就是想借此把你绑在高专当个苦力。”
他的手指转了个弯,指向自己。
“是我通过五条家施压,改成囚禁薨星宫的。”
夏油杰那温和的笑容彻底僵在了脸上,眯起的双眼慢慢地睁开。
为什么?
只是因为他想伤害的人是幸子吗?
五条悟慢悠悠地转过身,走了几步,他才开口。
“这是天元的要求。”
*
在总监部下达判决之前,五条悟独自一人来到了薨星宫。
“为什么要我费那么大的劲,用五条家施压,强行把杰关到你这里来?没有能够说服我的理由,我是不会做的哦。”
天元静静地盘腿坐在地上,宛如一具佛像。
她不紧不慢地抬头看向五条悟,古老、中性的声音在整个空间中回荡。
“他与我,与此地,有因果未了。”
五条悟装作没听见的样子,拍了拍手:“啊啊天元婆婆你刚刚有说了什么吗?好了好了,到老奶奶们的活动时间了,都站起来散散步,不然的话记忆和语言能力会衰退哦。”
“……”
天元沉默了片刻。
她叹了口气。
“……悟,如今咒术界的种种扭曲,皆因我而起。”
五条悟放下手,沉静地看着她。
天元的声音仿佛来自遥远的时空。
“最初,我不过是一个特别擅长结界的咒术师,彼时的咒灵,也更常被称为妖怪。”
“它们是自然的异变,是这片土地上自然产生的能量体,而且与术师一样,数量极其稀少,然而一只被消灭之后,总是很快就会有新的、强大的妖怪产生。”
“固然妖怪并不多,我依然觉得无法自保的普通人太可怜了,我想要保护他们。”
“另一方面,我发现用结界封印妖怪而不是直接消灭它们,就不会导致新妖怪的产生。”
“于是我开始利用我的能力,压制、封印日本各地的强大妖怪,构筑起了结界网,试图通过封印掉所有强大的妖怪来净化这片土地,让普通人过上不用害怕妖怪的生活。”
“起初,效果十分显著,妖怪数量减少,逐渐消失,人们的生活逐渐安稳了下来,但没过多久,我发现……平衡被打破了。”
天元的声音里透出一丝疲惫。
“这片土地……或者说,地球本身,似乎总是在强行寻求平衡,缺少了自然异变的妖怪,它开始从普通人身上榨取能量。”
“普通人开始产生他们无法控制的咒力,那些逸散的、充满负面情绪的咒力,堆积起来,成为了现在你们所知的咒灵。与此同时,为了对抗它们,咒术师的数量也开始病态地激增。”
“所以全世界唯独在日本,咒灵与术师的数量多到了畸形的地步。”
“当我意识到这个的时候,已无可挽回了,我向御三家还有咒术上层求助,然而上层为了维持虚假的稳定,只要求我不断维持结界,甚至授予我星浆体的秘术,让我可以不断更换□□,一直将这个错误的循环持续下去。”
“但是……我看见了,我看见我、理子、你、夏油杰,还有那个女孩……伏黑幸子。”
“我们之间的因果,就是跳出这个循环的唯一解。”
“幸子的体质证明了,只要不对咒力进行强行抑制,咒力会像水、空气、热量一样,自然产生、消失,在地球间循环。”
“为此,我需要毁掉这个结界之网,首先是要消灭我曾经封印的那些强大妖怪,也就是这片土地结界网上的那些死结,而这需要夏油杰的协助。他的咒灵操术,是唯一能吞噬并无害转化那些被我封印的古老妖怪,而不打破目前咒力总体平衡现状的方式。”
“只有先解开这些死结,我们才能疏通咒力在日本的自然循环。”
天元下了最后的定论。
“我和夏油杰会配合起来疏通结界。”
“而你,悟,必须挡住那些居安一隅,不想冒险让这个循环被打破的人——”
她噤声了,但他们都心知肚明她指的是哪些人。
“唯有如此,我们才能创造一个咒灵数量逐渐回归正常的世界。”
*
从头至尾地讲完天元的计划,五条悟依然没回头。
但是夏油杰突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笑声起初很轻,只不过是胸腔里的微弱共鸣。
但很快,他就克制不住地笑出了声,笑得连肩膀都在发抖。
“你终于疯了吗?”五条悟阴阳怪气地问他。
“不,”明明没有笑出眼泪,夏油杰偏偏做出一副擦拭眼角的动作,连说话都带着止不住的笑意,“我在想,她说完这些话,你竟然没有当场揍她吗,就像之前狠狠揍我那样?毕竟她可是把幸子的安危也计划进了这个局中啊。”
如果……他真的完全控制住了五条悟……
如果……他真的带走了幸子……
或许这才是天元想要的吧?如果幸子真的在他手上遭遇什么不测,他就更有被高层关起来的理由。
哈……
夏油杰捂着眼睛,遮住了他混合着释然和自嘲的神色。
原来苦苦寻找的答案就在高专内部,就在离他这么近的地方。
原来,从天内理子开始,这一切都只是在走天元写好的剧本。
“你以为我不想吗?”
五条悟终于转过半张脸,嘴角依旧上扬的弧度里,杀气一闪而过,连空气都为之凝固。
他向来不掩饰他对幸子的护短。
“但是——”
他话锋一转,那种沸腾的咒力又瞬间平息下去。
“……很不巧,她那个目标和我的目标暂时一致了,而且这个事情也只有她可以做到。”
夏油杰的笑声渐渐停歇。
他看着五条悟。
真是有趣呢。
光看高专时期的性格,大家总是提防着悟是会做出什么冲动之举的人。
然而事实恰恰相反。
悟又再一次走到了他的前面,变成了成熟的“大人”。
“哈……”
夏油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是一种彻底的释然。
他不再是那个与挚友分道扬镳的叛逃者,也不是那个试图通过牺牲一个人去拯救大部分人的审判官。
他只是……一个被天元选中、用来修理这个错误世界的工具,而现在,他终于被送回了工具箱。
这反倒让他轻松了。
“到了。”五条悟停下脚步。
夏油杰理了理身上那件过于宽大又传统的制服,坦然地朝着门走去。
就在他即将踏入门内,两人即将被彻底隔绝的前一刻,五条悟突然又开口了。
“喂,杰。”
“嗯?”夏油杰回头。
五条悟的眼罩对着他,但夏油杰又感觉悟应该在看薨星宫内部深不可测的黑暗,或者是薨星宫那不存在的天空。
五条悟用一种极其随意的,好像是还在高专时的一个普通告别口吻说:“以后……你们一起去祓除那些远古咒灵的时候,记得在背后给天元使点绊子。”
完全没有压低声音,搞不好天元都听到了,夏油杰无奈地笑。
五条悟终于不再是那副游刃有余的微笑,而是一丝他俩都很熟悉的恶劣笑意:“让她多被咒灵追几步,老年人,应该多活动活动身体嘛。”
夏油杰看着那个熟悉的面孔,终于也露出了一个和高专时期如出一辙的笑容。
“了解。”
*
初中毕业以后,伏黑惠入读高专,伏黑幸子也来到东京读书。
津美纪不愿意转学和朋友分开,于是留在了埼玉。
幸子又开始犹豫起来。
津美纪摸摸她的头,很温柔地笑:“我马上就要毕业去读大学了,幸子也该长大了。”
*
也该长大了。
幸子失魂落魄地坐在五条悟对面,平均每五秒叹一口气。
“回神啦~”
眼看着奶油都要化掉,五条悟在幸子眼前懒洋洋地挥挥手,试图唤回这个恋姐狂失意的灵魂。
稍微恢复了一点意识的幸子,看起来甚至准备把吸管插进蛋糕里,五条悟眼疾手快地给她捏住了,把吸管挪到杯子中。
幸子浑然不觉,“咕噜咕噜”地喝着饮料。
“不就是被姐姐说了一句该长大了,打击有这么大吗?”五条悟不解地问。
“不……与其说是打击……”幸子双手捧着杯子,眼神呆滞地盯着桌面。
又是沉默了好一会儿,幸子才好像想明白一样。
“小的时候,我总觉得姐姐好厉害,是家里面最厉害的人,简直无所不能。”
对此他也记忆深刻,五条悟点了点头。
“后来,我慢慢地意识到,因为那个跟咒力有关的体质不同,我和哥哥还有姐姐,可能会分开。”
她和哥哥可以去读高专,而姐姐不能。
她和哥哥可以祓除咒灵,而无所不能的姐姐,偏偏只不会这件事情。
所以她和哥哥可以做咒术师,而姐姐不能。
“尤其是从哥哥决定去读高专的那个时候开始,我总是很紧张,觉得姐姐不能没有我呀,没有我的话,姐姐该多寂寞呀。”
“……姐姐总是听我的,我说服姐姐去跑步运动,她就每天早上跟我一起出门,我说想让她看看式神,她就戴上眼镜,我以为是我一直在努力陪着姐姐,但其实……”
“是姐姐一直在纵容我。”
孩子真的长大了,五条悟刚准备露出一个欣慰、骄傲的笑容。
幸子那双清澈、黑亮的眼睛,却笔直地看向他:“所以,悟哥哥,如果我总是觉得姐姐离不开我……其实是我离不开姐姐,对吗?”
五条悟猛地收敛了所有表情。
被黑色眼罩遮住的,是难得的,有些慌乱的眼神。
是这样吗?
他也才刚刚意识到,他好像也总是一直觉得幸子离不开他。
第79章
究竟是谁离不开谁啊?
来到东京读书,幸子终于还是住进了五条悟早就为她准备好的公寓。
尽管是两个人一起住,大部分时间都是幸子一个人在家,但是五条悟每次回家见到幸子都感到安心。
不需要再绷紧,不需要再警觉,关上门之后,一切嘈杂的声音仿佛都骤停了。
不再专注于六眼和咒力也没关系,摘下眼罩也没关系,这个世界只有幸子,还有休息、放松和安全感。
“我回来了~”
晚上十点,五条悟难得地早早到家。
“欢迎回家~”
幸子站在冰箱前,抬头看了他一眼,她看上去刚刚在写作业,头发被自己挠得乱糟糟的,手里拿着最后一盒提拉米苏蛋糕,正要拿出来吃掉。
“哎呀~幸子,老师今天超级辛苦呢,能不能把那个让给我?”五条悟扯下眼罩,眨了眨那双湛蓝的眼睛。
幸子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压力很大的高中生今晚没有补充到足够的糖分的话,明天说不定会在发小测成绩的课堂上痛哭失声的哦……拿去吧。”
嘴上和他交锋,身体却诚实地把本来为自己准备的蛋糕和叉子放到餐桌上,拉开椅子示意五条悟坐下来吃。
五条悟坐下,却转头,变魔术般地掏出一袋泡芙:“啊呀,下班路上不知道为什么就去买了这个,现在却更想吃提拉米苏,麻烦幸子帮忙吃掉吧~”
不知道为什么就去买了的泡芙实际上是最近在女高之间很火的新甜品店,以新奇但却莫名好吃的口味和非常慷慨的馅料闻名。
幸子好奇地拿出一个,咬了一大口,手忙脚乱地用嘴去接溢出来的奶油,边吃还边含糊不清地感叹:“真好吃诶,怪不得那么火,我还以为会很难买呢。”
是很难买呀,五条悟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抽了张纸巾,顺手要抚上她嘴角的时候,突然顿住了,改为塞进了她的掌心里。
幸子投来一个感激的眼神,艰难地用手指捏着泡芙,用掌心控制着纸巾贴在泡芙下面,不让内馅漏出来。
五条悟看着幸子满足地眯起眼睛,还把手机拿出来拍照,他把蛋糕送进嘴里,想,幸子果然离不开他呀。
吃完,五条悟检查日程表,发现周末难得有空,正要撒娇让幸子不去找姐姐而是陪自己出去玩,幸子却告诉他那天有比赛。
被五条悟一手训练出来的一拳超人幸子其实从初中开始就加入了校女足队,升入高中之后依然是足球队主力。
“我要去看!”
五条悟大大咧咧地仰躺在沙发上,眼睛追随着在房间里走来走去的幸子,拖着长音大声叫。
幸子拿着手机,不确定地看了他一眼:“你要保证不能用咒力干扰比赛哦。”
五条悟受伤地捂住胸口:“我在幸子心中竟然是这种人吗?”
他向来很公平公正的,连亲学生们的比赛都从来不会插手。
五条老师可是世界上道德感第一强的好男人。
幸子最终同意了。
于是当天下午,五条悟穿着不知道从哪里买来的幸子学校文化衫,脖子上搭着刚刚在门口买的队伍主题围巾,戴着墨镜,一手拿着汽水,一手拿着爆米花,非常帅气地坐到了幸子给自己预留的位置上。
他一眼就看见了穿着短袖短裤队服,正在场上热身的幸子。
幸子在和队友你来我往地传球,只不过膝盖附近黑色的肌肉贴,莫名十分刺眼。
五条悟将手里的汽水和冰块晃得哗哗响,不满地想,足球队的教练怎么回事,连合理安排训练量和康复放松都做不到吗。
不会连理疗师都没有吧?
还是找个理由给她们球队点赞助好了。
真是让人操心呐,幸子。
热身结束,幸子果然精准地找到了他,跑了过来。
她凑得很近,热气带着青春的活力,直冲五条悟的鼻腔。
难得显得阳光纯良的小狐狸,眼睛亮亮地盯着他,瞥了一眼四周无人,才小声再次强调:“不准用咒力哦。”
五条悟摊了摊手,给她展示自己明显是观众的休闲装束,和十分忙碌,要拿着爆米花桶还有可乐的双手。
幸子依然盯着他:“你发誓。”
五条悟夸张地翻了个白眼,颀长的身躯微微后仰,作投降状,神情和声音都显得无辜极了:“我发誓!”
“这还差不多。”幸子终于满意了,咧嘴一笑,然后转身跑向了球场。
她在球场旁边,和队友严肃紧张地讨论起了什么,过了一会儿,这群明媚的少女又爆发出一阵大笑,引得不少观众看过去。
五条悟目不转睛地看着,嘴角扬起一个宠溺的弧度。
——究竟是谁……离不开谁呢?
比赛很焦灼,不过幸子的身体机能强得可怕,在球场上就像一辆推土机,轰隆隆地碾过去。
抓住对手失误的一瞬间,幸子果断地冲了出去,为了截住球,一个滑铲,身体飞快地贴近草皮,力度极大,草屑、泥土和汗水都在空中飞溅。
然而对手带着冲刺的惯性,那双尖锐的、沾着泥土的钉鞋高高扬起,竟然直奔着贴地滑行幸子的膝盖而来。
观众席上响起了愈来愈热烈的尖叫声。
要是踩上去了,幸子肯定要骨折的吧。
说不定连足球生涯都要断送了。
五条悟手中的汽水杯子被猛地捏扁。
就在钉鞋底即将要狠狠踏上幸子小腿的那一毫秒——
有什么东西在空中挡了一下。
但是从大家的视角看上去,钉鞋不过是非常幸运地,以一个微妙的角度,擦着幸子的护腿板滑了过去。
反而是对手滑倒了下去,她不屈不挠地一个撑地就迅速站了起来,要继续争夺足球。
裁判没有吹哨,幸子抓住机会,猛地翻身而起,拿下球权,灵巧地盘带,找好角度和距离就是一个利落的射门。
球进了! !
力度、速度、角度,无一不完美。
“幸子!幸子!幸子!!——”
一瞬间全场沸腾,观众们高喊着幸子的名字。
队友们飞快地跑过来,一个接一个地抱上幸子,把她紧紧围在中间。
无数人的重力压得幸子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她艰难地扒拉开无数条手臂,抬头看向看台。
她的目光精准地锁定了那个即使穿着最大码、松松垮垮的文化衫,也遮不住有着肩宽背阔、高大颀长的好身材,异常显眼的白发男人。
五条悟立刻变得很忙,刚刚捏扁的饮料罐需要亲手温柔复原,不知道什么时候倒在地上散落了一地的爆米花需要清扫,连旁边激动挥舞着双手的中年大叔也突然很有兴致要去攀谈几句。
“呐呐,这个11号,真的超厉害的对吧?”
五条悟侧过脸去跟大叔进行着毫无意义的社交活动,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讲些什么,也不知道忙着欢呼的大叔究竟听见了没有,墨镜后面那抹不易察觉的视线,悄悄瞥向幸子。
幸子还在盯着他。
她坐在地上,嘴角带着一丝孩子气的不满,翘着嘴巴,表情里写满了“哼,你又骗我”的埋怨。
五条悟莫名有点心虚。
但他很快又理直气壮了起来。
什么啊,那种时候,完全就是不得不出手保护幸子的情况啊——更何况也没有影响到对面。
不过幸子突然咧嘴笑了。
被汗水浸润的眼睛里,充满了他熟悉的依赖、信任和爱意,她微张开嘴唇,无声地说了两个字:“谢谢。”
随后她利落地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和草屑,将球袜拉高,按了按护腿板,重新跑回了球场,投入到属于她自己的,没有咒力的,普通人生的战场中。
五条悟这才松了一口气,身体靠回椅背。
旁边的大叔以为遇到了同好,还在激动地说:“小哥不经常来看比赛吧?你说的11号叫伏黑幸子,她可是我们的王牌!”
五条悟没有回应,只是轻笑着点了点头。
幸子转身越跑越远——
不再是当年那个在看台上兴奋的,高兴的,蹦蹦跳跳地,“嗷呜”一下子就扑进他怀里的小女孩了。
*
夜幕刚刚降临,又有紧急的任务,在漆黑的车内,五条悟靠在后座,随意地滑着手机。
ins刚刚推送了一条男友视角的拍摄技巧视频,他无聊地正要划走,手指却停住了。
鬼使神差地,他点开自己的相册。
比女高还爱拍照的五条老师,相册塞得满满的,但是幸子的照片就像相册里的标点符号一样,每隔几张各式各样的照片就会出现一次。
最近的几张是幸子窝在沙发上看书困到几乎要睡着的样子,书本滑落到胸口,一只手垂在沙发边缘,眼睛半睁半闭,看起来十分呆滞。
还有她发现他偷拍后张牙舞爪地扑过来抢手机,头发乱糟糟的,脸红红的,还有她伸手挡镜头,指缝间露出半张气势汹汹的脸
光影、角度、构图,和那些视频里的男友视角,一模一样。
五条悟盯着那些照片,表情看不出喜怒。
手机屏幕幽幽的荧光照在他脸上,映出笔挺的鼻梁和紧抿的薄唇。
他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顿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机锁屏了。
“啧。”他把手机扔到一边,靠回椅背,闭上眼睛。
可是不看手机,不需要照片,和幸子的无数瞬间,也早就已经鲜活地印刻在了他的心里。
……怎么离得开呢?
*
幸子的成人礼在市中心的一座豪华大厅内举行。
幸子挑选的和服是黑色的,不过依然不低调,成人礼的和服总是花团锦簇,有着金色与绯红的华丽绣纹,配上难得化了妆的脸,头发也优雅地盘起,露出修长优美的颈部线条,更显得她白皙精致,端庄优雅。
只有在动起来的时候,才能看出一分熟悉的古灵精怪。
和好朋友一起坐着等待,幸子好奇地往亲友席的位置那边看过去。
姐姐温柔而真挚的笑容让幸子心里一暖,连旁边让人嫌弃的哥哥都显得可爱起来。
幸子收回了目光。
她知道五条悟没来。
在夏油杰和天元的努力下,咒灵的数量已经开始逐年下降,不过这也给五条悟增加了很多和老橘子们打交道的工作量,在这方面的很多选择上,五条家也不再无条件支持他,也需要他去协商、进行利益交换,更别说依然有很多需要他亲自去做的事情。
很不巧,在幸子成人礼这天,他也抽不出身。
不过就在轮到幸子上台发言的时候。
一股强大得令她心悸的、近乎灼烧的视线,从大厅的最后方穿透过来,直直地落在她的身上。
她目光猛地越过人群,望向大厅尽头。
在那里,在晦暗的灯光下,有一个异常高大的、存在感鲜明的身影。
不知道是不是刚从京都赶回来,还穿着白色的羽织袴,银白色的发丝柔软地垂下,衬着精致帅气的五官,竟然也像是赶来参加成人礼的学生。
那双苍蓝的六眼,没有一丝一毫的遮挡,此刻正带着极端的专注,毫不回避地、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有些陌生,让人感到有些危险的眼神。
在对上视线的那一瞬间,幸子连自己接下来要说些什么都忘记了。
五条悟修长的手指远远地冲她比了个“耶”,又露出了幸子熟悉的笑容。
他可是用了很危险的压缩空间瞬移赶过来的诶,幸子就让他来看她站在台上发呆吗?
幸子眨眨眼,强迫自己挪开了视线,凑近话筒开始发言。
五条悟静静地看着她。
完全长大了啊。
被妆容描摹得更加清晰精致的五官,优雅的和服和发髻,已经让人很难认出当年那个在练习中不顾形象,手脚并用连牙齿都要试图用作武器来一起攻击他的小鬼头。
自信、耀眼、美丽,在这种场合也要讲可能除了他没人听得懂的冷梗和冷笑话,依然有些电波的幸子。
他也没有错过,有很多道憧憬的,来自于异性的目光,牢牢地锁定住了幸子。
心头涌上一股马上被压抑下去的莫名冲动。
五条悟依然漫不经心地笑着,心里却想,真是奇怪呢。
第一次,幸子要离开他,他同意了,不过也后悔了。
第二次,幸子要离开他,他撬出了小狐狸的真实想法,约好了要永远在一起。
这一次,明明什么也没有发生,台上的幸子,还会不时扫过来一个默契的、狡黠的、心照不宣的眼神。
但是他却感觉心里莫名空了一块。
他感到不满足。
永远是什么样的永远?在一起是怎样在一起?还有——
究竟是谁离不开谁呢?
第80章
仪式很快结束,幸子捧着姐姐送给她的花,和一波波涌过来的同学们合影,明媚的日光给每一张青春的笑脸都镀上一层耀眼的光晕。
“年轻真好呀~”
不去打扰幸子享受这个人生的重要时刻,五条悟和津美纪还有惠站成一排,在旁边悠悠地感叹。
“五条先生也还很年轻啊,说起来,咒术师也会参加成年礼吗?”津美纪有礼地应和着他,好奇地望向觉得没有意义所以之前拒不参加成年礼的伏黑惠。
“嘛,高专只会有简单的毕业典礼,我的话,是会参加家族那边举办的传统元服礼哦。”
说着,五条悟脑海里一闪而过当年的场景——不得不穿上累赘的传统服饰,站在台上,冷漠又百无聊赖地看着表情和心思各异的观礼人群。
如果伏黑惠回到禅院家,他的成年礼大概也会是类似的场景吧?
他抬眼看向在别人按下快门的一瞬间突然捉弄同学的幸子,看见搞笑的照片,她和好朋友又笑作一团。
真是幸运地长大了呢,幸子。
湛蓝的视线又不经意地扫过幸子旁边,有几个穿着西装的男同学踌躇地等在一旁,眼神里藏着某种小心翼翼的期待。
成年男人一眼就能看透的期待。
于是那些期待很快就熄灭了。
因为不远处,五条悟双手抱臂,嘴角似笑非笑,带着一种“我就在这儿看着你要做什么哦”的气场看了过来。
这个非常帅气的男人没有穿低调不出错的西装,而是一身非常显眼的白色羽织,但是即便如此,也完全看不出什么刻意要在成人礼上出风头的意思,传统的羽织反而被他穿出了几分率性不羁的味道,随意地敞开着。
宽松的剪裁不但没有掩盖他的身形,反而衬得他肩膀更加宽阔。
是男朋友吗?还是家长?
本就害羞紧张的男生对上那双散漫又带着天然压迫感的眼睛,只是快速给幸子递上礼物,随便说了句什么祝贺的话就赶紧溜了。
幸子若有所感地回头瞥了五条悟一眼。
他冲她眨了眨眼,很是无辜的样子。
人群逐渐散去后,五条悟才终于走上前来,掏出一个精致的小盒子,随手递给她。
深知五条悟本性的幸子利落地打开礼盒,看见里面是数码宝贝的进化手表,面无表情地调转过来,展示给他看。
“嘿嘿。”
无良教师俏皮地吐了下舌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精致、名贵的腕表。
这才是真正的礼物。
非常老派、传统的成年礼物,五条悟低头给她带上,语气轻松地开着玩笑说:“缺钱了就卖掉吧。”
冰冷的表带贴上手腕,但是五条悟的指尖也总是不经意地碰到她的手,是温暖的、柔软的、有着薄茧的触感。
幸子故作镇定,只是盯着手表看。
银白的发丝晃了一下,宝石般的蓝眸直直地看进她眼里,带着惯常的戏谑:“我们也合个影吧?幸子大明星。”
幸子抬高了手中的花束,稍微遮住有点升温的脸,叫姐姐过来拍照,眼角的余光悄悄看五条悟。
他在低头整理衣服,今天的头发也难得地打理过,露出了额头,银白的发丝从额角滑落,贴在他高挺的鼻梁旁,有那么一瞬间,幸子会恍惚地觉得他就是和自己一起参加成人礼的同学。
可是他的动作完全就是成熟男人的从容,透着一种贵族式的优雅,整理袖口时露出的手腕骨骼清晰,青筋若隐若现。
津美纪已经举起了手机,但是幸子却僵在原地没动,两个人中间就有了一个不那么亲近的空隙。
津美纪有些困扰的视线从手机上方传过来:“那个……”
“嗯?”五条悟歪了歪头,非常自然地往幸子旁边走了一步。
比起双手都被花束占据着的幸子,五条悟的合影姿势可以说是丰富多彩,一连摆了好几个,正式的,端庄的,剪刀手的,竖起大拇指的……
突然之间,幸子感觉腰间多了一只手。
平时和五条悟的肢体接触也不算少,今天也和别人用这个姿势合影过很多次,偏偏在今天这种场景,在今天这种有些奇怪的氛围里,偏偏这次,因为是五条悟,所以手掌的温度却高得像是要烫进皮肤里。
因为手搭在腰侧,高大的身躯也紧贴了过来,半边的身体都交叠在了一起,明明都穿着厚重的和服,但是不知道是幸子自己心跳太大声,还是五条悟的心跳过于沉重有力,从他的胸膛传递到她的后背。
幸子侧头望过去,即使知道正在拍照,也难以挪开自己的视线。
“怎么一直盯着我啊?”五条悟坏心眼地凑近,呼吸喷洒在她的脸上,“被帅到了吗?”
幸子别过脸,嘴硬:“谁看你了!”
“好了好了。”五条悟笑着松开她,倏地对上了远处伏黑姐弟有些严肃的视线。
五条悟感觉喉咙有点发涩,说话的时候甚至没有低头看她:“诶,幸子,成年之后有没有什么计划呢?”
幸子的语气听起来十分轻快:“为了考上好大学还有球队能够晋级竟然不知不觉就荒废了如此宝贵的高中时光接下来当然是抓紧谈恋爱嫁人啦!”
五条悟的笑容僵了一瞬,短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这样啊……”他的声音听起来还是那么漫不经心,“那有人选了吗?”
来了。
幸子的心脏狂跳起来,她知道自己一紧张就会说很多话,但她停不下来:“啊,刚刚那个西园寺同学要跟我上同一个大学呢,感觉很有潜力!还有藤原同学,虽然平时很低调,但是一看就知道家境很不错——”
她边说边偷偷观察五条悟的表情。
他依然在笑,但那笑意没有到达眼底。
“还有宇佐美同学,刚刚看起来对哥哥姐姐很恭敬呢,感觉以后会相处得很好——”
“好了。”
五条悟突然打断她。
他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忽然笑出声,一如既往地,伸手在她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小狐狸。”
幸子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好好享受成人礼吧。”刚刚跟五条家交涉完赶回来,和这边上层的会议其实已经迟到了,五条悟准备走了,他挥了挥手,向他们道别,背影依然潇洒。
“不过那些人选什么的——”
他回过头看向她,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他的轮廓被光线勾勒得格外清晰——高挺的鼻梁,弧度优美的下颌线,凸起的喉结,银白的头发在逆光中几乎透明,发梢泛着柔和的光。
“还是再认真考虑考虑比较好哦。”
幸子怔怔地看着他。
悟哥哥是以什么心情说出这种话呢?
是家长的关怀,还是,也会有那么一点点,吃醋和占有欲。
五条悟走远了,伏黑惠突然开口:“幸子。”
津美纪稍微有些担忧地打断了一下:“惠。”
伏黑惠有些迟疑地看了一眼幸子,在妹妹那张熟悉的闯祸后心虚表情上,慢慢笃定了心里的猜想。
“你喜欢五条老师?”
*
居酒屋的门被拉开,五条悟大咧咧地走进来,冲着吧台喊:“老板!来份哈密瓜苏打!”
正常的流程是点份啤酒吧!
“哟,稀客啊。”家入硝子已经坐在角落的位置,面前摆着半空的啤酒杯和一小碟毛豆。
“有吗?我明明也会经常关心同事,喊你们出来喝酒舒缓压力的,怎么轮到你们陪我的时候就这幅不情愿的样子,”五条悟在她对面坐下,冲刚进门的伊地知挥挥手,“伊地知,这边这边!”
伊地知看见硝子的一瞬间,一如既往地脸红了红,赶紧过来坐下。
苏打喝了半杯,点的菜也很快上来了,说着有烦心事的五条悟却迟迟不开口,撑着下巴,拿着筷子戳着盘子里的烤鸡肉串。
家入硝子敲了敲桌面:“别浪费食物。”
五条悟拿起肉串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我问你们个问题啊。”
“嗯”
“假设有这么一个人,他从小养大了一个超可爱的女孩子,结果现在发现——”
“是变态。”家入硝子斩钉截铁地下了结论。
“哈?!等等等等我话还没说完呢!也没说这个人就是我吧!唔哇,硝子你好狠心.……”五条悟夸张地往后一倒,靠在椅背上,“我还以为你会温柔地开导我呢。”
空气突然有些凝重。
伊地知突然举起手,僵在半空,他小心翼翼地说:“那个……如果、如果是幸子主动表白的话,应该就……没那么糟糕了吧?”
他说到后半句,看到硝子锐利的视线,声音越来越小。
“对吧对吧!”五条悟立刻坐直身体,露出得意的笑,“她当然也超喜欢我的!从小就很喜欢啊~”
家入硝子打断他:“五条,小孩子的依赖和成年人的爱情是两回事。”
五条悟的笑容僵住了。
他当然知道。
他手里的签子转来转去,最后随手放在桌上,声音很低沉笃定,不是什么随口的笑话,而是他早就已经想好的事情。
“我会等幸子想明白的。”
嘴上这么说着,心里依然有点乱,五条悟抓起了桌上的杯子,心不在焉地喝了一口。
其实也没有那么笃定。
大概是心情苦涩,他感觉嘴里都有些泛苦。
因为,幸子啊,好像完全没有把他当个男人看待呢。
就在他前不久的生日,幸子大小姐难得尝试自己做了蛋糕,兴奋地和他一起品尝。
五条悟摘下眼罩仔细看了一眼卖相相当不错的蛋糕,惊奇地睁大了眼睛:“哟,我们家幸子真能干呢!”
话刚说完,他突然意识到什么,笑容顿了顿。
“我们家幸子”。
“当然啦!”
幸子完全没注意到他的异样,蹦蹦跳跳地走过来,端着蛋糕直接挤到他旁边坐下,整个人的重量毫无防备地靠过来,胳膊贴着胳膊,温热的体温毫无遮拦地传过来。
“悟哥哥你看,这个草莓是我一个一个切开,摆上去的,很好看吧?”
她凑到他面前,近得五条悟能看见她脸上睫毛投下细小的阴影。
距离太近了。
哪还有什么心思看蛋糕。
可她完全没注意到。
“快尝尝!”她已经叉下一块,递到他嘴边,“啊——”
五条悟的视线穿过叉子上的草莓,看着幸子张开的双唇,突然觉得喉咙发紧。
湛蓝的双眼蓦地有些幽深。
这么暧昧的动作,她真的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那就是没在意过。
因为他是悟哥哥。
她从来不需要在他面前设防。
不需要注意坐姿,不需要保持距离,不需要考虑什么男女有别。
是像亲人一样的悟哥哥,而不是一个男人。
五条悟盯着幸子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突然笑了,语气甜腻,冒着粉色泡泡:“好感动哦~”
他自然地伸手拿下了叉子,自己把草莓送进嘴里,幸福地捧着脸,边吃边说:“酸酸的草莓加上甜甜的奶油简直是绝配。”
最强的咒术师要是连这点自制力都没有的话也太丢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