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今天的牛奶是喝不到了,学也不必上了。
所有人都不允许跃跃欲试的幸子去触碰看看能不能消除,也不敢用布瑠之言劈碎,谨慎起见,甚至他们都没走出门。
从视频和照片中察觉到这不是什么简单的问题,靠谱的成年人五条悟从东京赶了过来。
匆忙赶到的五条悟,隔着门,先勾起眼前的绷带,认真看了一眼三个已经长大了不少的小鬼头。
时间怎么一晃而过,他想起第一次见面时,这三个伏黑家的小鬼就像宝可梦中的三地鼠一样挤在一起,表情各异地伸着脖子看他。
而现在,伏黑惠满脸严肃,幸子冲他做了个鬼脸,似乎是在嘲笑他这次缠在眼前的绷带,只有津美纪露出了一丝麻烦他大老远跑来一趟的,带着歉意的微笑。
五条悟很快收回目光,看向那个很难被忽视的陶土罐。
明明是很邪恶的诅咒,明明很生气,他嘴角却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语焉不详地说:“诶,真有意思~”
他放下撩起绷带的手,遮住自己的眼神。
怒气下依然精准的咒力,把陶土罐一寸一寸细细碾碎,化作一捧暗淡的、毫无咒力的普通尘土。
五条悟在心里冷笑,真是大胆,不自量力。
但面上却是依然笑眯眯地,他拉长语调:“哇哦,真是邪恶的诅咒呢,要是不小心碰了一下,灵魂就会吸溜地一声,像是果冻一样被吸走哦。”
说着,还模仿果冻晃动的样子,整个人软绵绵地左右摇摆了一下。
“唔啊——好可怕!”
只有幸子配合了。
不等小鬼头们邀请,五条悟就不请自来地走进了门,眼睛瞥着幸子,大声叫着“好饿啊”、“接到电话没吃早饭就过来了”。
没良心的小鬼无动于衷,只有津美纪快步离去准备吃的。
一旁的伏黑惠张开嘴,喉咙有些干涩:“灵魂被吸走的话……会怎么样?”
五条悟大步一跨就坐在了沙发上,后仰着,从沙发靠背另一侧上下倒转地看他,双手安抚地在空中向下按了按:“放心啦,不会死的哦~”
伏黑惠的表情看上去并没有放心多少。
“就是会变成一具没有灵魂的空壳,看上去还活着,实际上只有通过受肉,或者注入别的灵魂,才能再度醒来了。”
伏黑惠:“……”
像是永远缺根筋的幸子坐到五条悟的旁边,眼神关切地看着他,说起完全不相干的事情:“你来的路上,会不会有人把你当做刚做完手术出院的病人,扶你走路,或者给你让路啊?”
五条悟完全不理会她的调侃,长手一伸把她揽下,还像从前那样,狠狠地揉了一通她的头发,才开口:“说起来,幸子,马上也要毕业了,不如你说服惠和津美纪都考到东京的学习去读书好了,也有很多私立名门可以选择的嘛。”
这样的话,幸子就不用和哥哥姐姐们分开了。
都放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也好照顾,不用跑来跑去的。
毕竟这一家三地鼠,一个个的,看上去谁离了谁都不能活。
幸子挣扎着从他的怀里抬起头来,愣愣地看着他。
这么一说,她才突然意识到,对哦,马上就要初中毕业,去咒术高专读书了。
马上就要回到五条悟的身边了。
想到以后要叫五条悟“五条老师”的场面,幸子感到既怪异,又期待——
“五条先生。”
身后的伏黑惠突然开口。
顿了一下,他才继续说下去。
“……请问,我还可以去咒术高专读书吗?”
“诶——”
“诶?!”
伏黑幸子和五条悟异口同声地发出惊叹。
五条悟扫了幸子一眼——你这么惊讶干嘛?这不是好事嘛。
幸子没有理会五条悟的视线,只是睁大了双眼,震惊地看着伏黑惠。
“哥哥……为什么又想去咒术高专读书了呢?”
津美纪刚好端来了一盘三明治,她把餐盘轻轻在桌子上放下,也端坐在一旁,关怀又宽容的目光看向伏黑惠。
伏黑惠向来有话直说:“我本来觉得,咒术师那种自以为是地要去拯救他人的情怀,非常无聊,更何况……并不是所有人都值得拯救。”
“但是……我今天意识到,如果全都一并放弃的话,面对想拯救的人,可能也无能为力了。”
“所以……我想……我还是想成为咒术师,不是说为了拯救别人什么的,而是我想要坚持我的正义,不平等地去拯救我认为值得拯救的人。”
说完,他定定地看向五条悟。
“啪啪啪——”
五条悟带着微笑鼓起了掌:“很有觉悟嘛,伏黑惠小弟弟,有了这种为了自己的觉悟,已经成功了一半了,欢迎入学哦~”
伏黑惠双肩一沉,明显是松了口气。
然而谁也没有注意到,幸子飞快地抬眼扫了一圈所有人的神色,露出了些许为难的神情。
*
吃着三明治,五条悟打开电视,新闻里恰巧在播放——今天早上日本多地都有人因不明原因陷入昏迷,目前怀疑是某种新的流行疾病。
于是五条悟加快咀嚼的速度,三下五除二吃完所有的早餐,起身拉伸了一下手臂,苦恼地歪着头说:“啊,又要去工作了呢。”
“我送你!”
幸子“腾”地一下站了起来。
奇怪。
绷带后的双眼精准地看向幸子的方向,静静地注视着她。
五条悟抿嘴,压下心里那股怪异的感觉。
幸子走到楼下也踌踌躇躇,脚步比平时要慢上不少。
到底怎么了?五条悟斜眼看她。
能见一次面,聊上几句话不容易,幸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说,小黑最近开始很会看人眼色,前段时间测身高发现自己又长高了两厘米,说学习好简单,尤其是理科,考试前看一看就能考高分,要是什么事情都能像学习一样简单就好了。
能让五条悟停下脚步,去耐心地聆听这么久的,基本上只有他的学生。
而其中他最有耐心,又最有满足感的,也就是幸子了。
明明都是琐事,他却觉得温暖又珍贵。
最后的最后,五条悟都已经打开车门了,但他依然单手撑着门框,修长的手指在金属表面敲出随意、愉悦的节奏,嘴角扬起满足的弧度,迟迟不愿意进车离去。
幸子还在碎碎念——“和姐姐玩同时向两个方向跑开看小狗会追谁的游戏,结果小白竟然急得在原地打转,你说式神的智商会不会取决于主人啊,我都有点担心哥哥能不能考上高中了,还好还有咒术高专要他。”
这是随口胡说的,和伏黑惠同班,她当然知道哥哥的成绩不错。
绷带背后的蓝色眼睛带着笑意,平日里总是话很多的五条悟,此刻也甘心只是“哦?”“咦?”“唔……”地当着捧哏。
“五条先生……”
坐在驾驶座的伊地知,有些紧张地小声催促。
五条悟的手指,带着些微不可察的不情愿,顿住了。
他扶住车门,终究还是上了车,从车窗里挥挥手和幸子道别:“我走了哦。”
“嗯。”
幸子眨眨眼,看起来有些不舍地看着他。
五条悟干脆把绷带拆下,细软的银色发丝一下子披散下来,湛蓝的眼睛眯了眯,仔细地看着她,但最终还是勾起唇:“幸子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呃……一路平安?”
幸子的双手下垂交握,有些不确定地歪头问他。
五条悟:“……”
这些年来,小姑娘已经长开了不少。
相较于伏黑惠,她有着更明显的,遗传自禅院家的,眼尾上挑的眼型,再加上尖尖的下巴,神色狡黠,看起来总像只小狐狸。
一只黑色的,从内到外都坏透了的小狐狸。
五条悟估摸着小狐狸今天是不准备开口了,他又和幸子道了个别,示意伊地知可以走了。
几乎是车刚刚起步。
“五条先生!”
幸子把双手放在嘴边,喊出这个有些陌生的称呼。
五条悟抬眸,眼神里透露出一丝困惑。
车轮开始滚动,幸子慢慢地从车窗外消失。
声音从后面不远不近地传过来。
“那个!我想了一下!我高中!还是不去高专读了吧!!”
车没有停下。
幸子松了口气,但同时,她又因为车没有停下而感到有点落寞。
但是兜里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果然是五条悟。
幸子愁眉苦脸地接通了。
即使五条老师已经被工作磨平了不少锐角,变成这幅表面上云淡风轻,泰然处之的模样,幸子依然拥有三言两语轻易就能够让他外壳崩裂的本事。
怪,太怪了。
刚刚在楼上,还是一副期待高专生活的样子,只不过短短几分钟,就说着不想去高专读书了。
五条悟思忖,是不想和伏黑惠做同学吗?也不像啊,他们现在就是同班同学,相处也很融洽。
完全搞不懂这个小鬼在想什么。
他吐槽:“你是青春期到了吗?”
光是听着这个语气,幸子都可以想象到五条悟皱着眉头,一脸不爽的样子。
不和五条悟本人面对面,什么胡话都更容易说出口。
幸子诚恳又沉痛地应下了:“大概是的吧!”
“什么叫大概是啊?!青春期和不去高专读书有什么关系。”
幸子的语气十分忧愁:“悟哥哥,我前几天读到一篇报告,说80%的人在18岁之前就已经遇到了自己的结婚对象。”
“所以?”
“所以,我到目前为止的人生都还没有出现过合适的结婚对象,时间十分紧迫了,我思考了一下咒术高专的学生数量,感觉在这其中出现真爱的几率比歌姬姐姐明天梳着脏辫戴着墨镜带着粗粗的金项链告诉我她要去参加说唱节目出道当rapper还要低,有钱人谁会去当咒术师啊,果然还是去读普通的高中好了。”
“……”
五条悟艰难地沉默了半分钟,努力想把歌姬当rapper的画面从脑海中驱赶出去。
话又说回来,谁说有钱人就不会去当咒术师了,不是还有他——
五条悟猛地止住这个念头。
不对,不能被幸子的思路带跑了。
不读高专,不做咒术师,也不过是个人的选择罢了。
——才怪!
他一定要搞清楚,小狐狸肚子里打的什么算盘。
成熟的五条老师叹了口气,语气和缓,谆谆善诱:“好呀,不做咒术师也挺好的,说说看,目标是哪所学校?想要什么升学礼物?”
“诶,还没想好吗?地点呢?想去东京吗?”
怎么看,这个家伙都是临时改变的主意。
得到犹豫片刻之后的肯定答复,五条悟无声地轻笑。
“就这个周末怎么样?来东京看看吧?”
第72章
只是幸子也没想到,再一次见到五条悟时,他被装在了一个盒子里。
这么说起来或许过于恐怖,实际情况是——
尽管被五条大人宽宏大量地原谅了,自己依然感到于心有愧的幸子决心接下来这段时间都恭恭敬敬地给五条悟做牛做马。
于是在说好要去东京参观学校的那天,幸子不但只让五条悟来东京的车站接自己,还特地准备好了埼玉县的特产米饼带给他。
只不过——
电车快要缓缓驶入站台的时候,幸子正低头玩着手机,车厢里却突然响起细碎的骚动。
幸子茫然地抬起头。
要说有什么不对劲的话,大概就是这个站台,未免也太拥挤了。
人群挤挤攘攘排在门口,甚至已经焦急地拍打起了车门,他们脸上露出如出一辙的惊恐神情,像是想逃离身后的什么东西。
就像电影里丧尸爆发的场景一样。
车门刚刚打开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小缝,站台上的人群如同决堤的洪水,争先恐后地,扒着车门,倏地涌了进来。
看见这幅架势,本来想要下车的人也被拦截住,或者犹豫了起来。
冲进来的人中,幸子零星地听见有人叫嚷抱怨着“有变态”、“神经病”、“拍节目吗?”、“这种程度的整蛊也太过分了吧”……
她拼命逆着人流走下电车,脚步却突然顿住。
在空旷起来的站台中央,许久未见的夏油杰正悠闲地站在那里。
他身着一件古怪的深色袈裟,唇角正噙着一抹温和的笑意。
周围的人群都离他远远的,即使在车厢内,也要拼命挤在另一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无数道惊惧的视线黏在他身上,他却不为所动。
电车缓缓启动,载着这些带着劫后余生庆幸表情的人们,驶向下一站。
“哟,幸子,等你很久了。”
夏油杰直起身,微笑着向幸子招了招手,动作自然得不过像是多年未见的熟人偶遇,声音在电车开走之后寂静的站台里显得格外清晰。
说起来,他们已经快有五六年没见过面了。
“杰哥哥?”幸子皱起眉头,打量了一眼四周,“悟哥哥呢?”
她稍微有点在意,在夏油杰的旁边,有一个深深陷入地里的盒子。
那个方正的匣子,从外形上看就如同一个巨型骰子,只不过取代骰子上面圆形点数的,是无数只缓缓转动的湛蓝独眼,这些眼睛如同活物一般,一下一下地眨动着。
许多眼睛下还有着流淌的水痕,仿佛刚刚哭过。
不知道是这个骰子不可貌相,即使体积不大,本身就重得吓人,还是它刚刚被什么非人的巨力锤进了地里,方匣底部正下方的地砖深深凹陷了下去,密密麻麻的裂纹以它为中心,如同蛛网一般蔓延开来。
夏油杰却对这个东西置若罔闻,即使察觉到了幸子好奇的目光,也没有往地上多看上几眼,只是依旧语气亲近地关怀着幸子:“悟临时有事,所以喊我来接你,路上辛苦了吧?我们走吧。”
幸子没有接近,只是伸出食指,远远地指向地上的那个一看就很诡异的人眼骰子:“这个是什么东西啊?”
夏油杰漫不经心地瞟了一眼,露出了一丝苦恼的神色:“啊,是刚刚想要袭击车站的咒灵,算是比较难解决的类型,所以引起了不小的骚动呢,目前姑且是没有危险了,不过也只能暂且放在这里,等会儿辅助监督就会过来解决的。”
哦。
“……好可怜,都被你打哭了。”
幸子同情地看了它一眼,毫无防备地,信任地走向夏油杰。
——怎么可能!
幸子突然像是不小心被什么看不见的绳索绊了一下,手里提着的米饼却恰好狠狠甩向夏油杰的脸。
米饼“哗啦啦”地飞在空中,借着那一瞬间视线的遮掩,她看似跌倒,实则饿狼扑食般扑向了地上的匣子。
这个躺在地上的!存在感很强的!诡异的!睁着蓝色眼睛的东西! !
怎么看都像是她惨遭暗算的悟尼桑啊啊啊啊啊啊! ! !
然而异变陡生。
连夏油杰都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刚一接近,幸子胸前的挂坠忽然开始散发出耀眼的蓝光。
与之呼应一般,又仿佛共鸣一般,地上的狱门疆也开始散发出其原本的红光。
两边的光芒都越来越盛,逐渐交融,变成让人不得不避开视线的耀眼白炽光球。
也就是一瞬间,所有的光芒突然暗了下去。
站台的地上空无一物,徒留狱门疆刚刚砸出的深坑。
*
夏油杰的计谋没有什么特别之处,毕竟五条悟是如此耀眼、澄明,他不收敛自己的强大,也不藏匿自己的软肋。
于是夏油杰所做的无非是耗尽他的精力,利用他对幸子的关心,再用五六年未见的一别两宽,让他在重逢时,有那么一瞬间,也能回忆起曾经还算得上愉快的青春时光。
说来好笑,把五条悟关起来,实则是为了掳走他最珍视的人,然而连狱门疆这种东西,其实都是从五条悟当初借给他的《异闻录》中看到的。
“对不起呢,悟。”
垂眸看着地上的狱门疆,夏油杰笑着道歉,但也看不出有多少歉意。
这些年来,他并非没有试图想过别的办法,但是结果只是一次又一次的挫败。
知道答案就在练习册的最后一页,再在遇到难解的题的时候,真的能忍住不去翻答案吗?
他一遍又一遍地,在孤独的异国他乡,在冰凉的荒郊野岭,在危机四伏的诅咒之地,在顺手祓除咒灵,咽下令人作呕的苦果之时,想起幸子。
非常幸运地,被世界上最强的人保护着的,即使被很多人觊觎,也依然没有人敢动一根手指的幸子。
*
幸子能发觉不对劲,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因为最开始练习熟悉咒术的时候,某个缺德的男高,为了调侃挚友,故意跟幸子说:“杰的眼睛最小,难度最高,你就通过观察他来练习吧!”
所以幸子实在是太熟悉夏油杰的神态与表情了。
——因为夏油杰大概还在把她当做当年的小朋友,只提防五条悟,对她却只不过是随口编了一些错漏百出的谎言。
如果地上的这个东西是咒灵的话,那么杰哥哥,她怎么可能看得见呢?
而他又为什么,不把它团成一球,直接吞下去呢?
——还有的话,大概就是因为,狐狸虽然行径都很像猫,让人捉摸不透,却是不折不扣的犬科吧。
即使分居二地,即使聚少离多,即使时常搞不清楚幸子究竟在打着什么算盘……
但如果有什么事情五条悟从来没有怀疑过,那一定是幸子对他的爱。
非常热烈,非常黏糊,非常直白的爱。
尽管从来不提要回到东京去跟他一起生活的事情,但不管是每一次离别时都那样眼巴巴地看着他,还是一见面就缠着他说很多话,还是想他的时候,马上就会打过来电话,幸子一直是小狗一样,很会表达爱的小朋友。
也和小狗一样,时常有着分离焦虑。
有一次五条悟去偏远的山区出任务,山里信号不好,也没办法给手机充电,即使已经提前跟幸子打过招呼了,刚坐上车回归文明世界的第一件事就是连上车载充电器,打开手机看见十几条未接来电的时候,五条悟的心脏还是一紧。
“还活着哦~”
他靠着车窗上,听着电话那头急促的呼吸,又没忍住逗她。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突然变成忙音。
五条悟莫名地看着手机屏幕,心想,哦豁,完蛋,这次好像是真的惹她生气了。
五条悟发过去一条信息。
【真生气了? 】
幸子瞬间已读,但是不回。
小鬼头的脾气真是越来越大了。
手机界面停留在和幸子的对话框上,五条悟百无聊赖地看向窗外。
说起来,自从幸子上了初中,好像就没有以前那么粘人了。
更具体的改变就是,每次分别的时候,幸子都不再像以前那么依依不舍,甚至会躲起来,或者找个什么借口避开。
就算没有避开,也总是很冷淡,不肯好好道别——
“我要走了哦~”
“嗯。”
五条悟忍不住跟开车的伊地知抱怨:“幸子好像也到青春期了呢。”
说话的语气活脱脱就是一个幽怨的老父亲。
等五条悟吐槽完幸子最近的冷淡、别扭、回避还有拒绝沟通,伊地知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听起来确实是青春期。”
“是吧是吧~”
不过,若说五条悟是“咒术界”的最强的话,伊地知洁高毫无疑问是“人类社会”的最强。
而这其中或许还有五条悟的功劳。
从复杂的报税手续到人情世故再到让人忍不住惊呼“啊这你也都知道吗?!”青少年心理学,伊地知先生简直无所不通。
即使只在高专和幸子一起相处过一年,后来伊地知也从五条悟那里知道了不少和幸子有关的事情。
伊地知一边专注地开车,一边分析:“虽然幸子从来不表现出来,但是她小时候,还是有过很多童年创伤的吧?”
母亲早逝,情感被父亲忽视,还有家庭的频繁变动……
五条悟沉默不语。
遇到红绿灯,车停了下来,伊地知刚好可以喘口气,组织语言:“在青春期的再度发育阶段,她或许就会形成一种保护机制,当她意识到要再度面临类似的创伤时,可能就会选择逃避。”
开始疏远他的幸子。
不愿意好好道别的幸子。
挂掉电话的幸子。
不回消息的幸子。
……是因为,也害怕他离开吗?
真是的,伏黑甚尔欠下的债,为什么总是要他来还啊? !
*
嘴上说着养小孩真是麻烦,第二天,五条悟身体依旧十分诚实地,乖乖等在幸子学校门口。
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走出来的一瞬间,他摘下墨镜,含笑看着她。
投向他的目光瞬间多了起来。
幸子快步向他走来,以方圆一百米都能听到的音量,大声喊:“父亲大人!”
这么喊倒也没错,即使上了初中,她现在的监护人一栏依旧遵循惯例写的“伏黑悟”。
这些目光又失望地散去。
五条悟似笑非笑地看着气鼓鼓大步走在他前面的幸子,插着兜悠闲地跟在她的身后。
小狐狸七拐八绕,走进一家素以昂贵闻名的甜品店,将第一口白桃千层塞进嘴里之后,她才眨眨眼睛,纡尊降贵地宣布:“原谅你了。”
也太好哄了吧!
五条悟故作惊讶:“诶,我还没有向你道歉呢?”
道歉?还要怎么道歉?幸子茫然地看着他。
五条悟伸手示意幸子把手机递给他,他按了几下后,给她下载了一个app。
“收着吧,这个是卫星定位服务,以后就能时时看到我的位置了。定位器即使不充电,撑个十多天也没有问题,所以我以后绝对不会失联了——但是,不要为了得到遗产,即使知道我遇到危险了也故意不来救我哦。”
五条悟不但认真地向她保证着,还做出了非常关键的实际行动。
此刻,定位器正在他的第二颗纽扣位置,也是最接近心脏的地方发着暖意,像枚护身符。
这不只是为了还童年的债,为了宽慰幸子,也是为了保护他啊。
毕竟只要一想到幸子难过的样子,冷冰冰的样子,被童年的创伤一遍遍攻击的样子,他也心脏揪作一团,感觉亏欠,没有办法集中注意力了。
伏黑甚尔给不了的安全感,他来给就好了。
就像当初决定着,伏黑甚尔无法陪伴她走完的人生道路,他来陪伴就好了一样。
为了这个麻烦精,即使随心所欲如他,也甘愿让渡这一部分的自由。
不过——
购买定位器的时候,在商店里,店员热情推荐:“请问是给老人、儿童、还是宠物使用呢?”
五条悟面不改色地掏出钱包:“给爸爸用哦。”
*
确定五条悟的位置已经成了幸子肌肉记忆一般的习惯,去东京的那一天依旧如此。
早在电车上,幸子就看见五条悟已经到车站等着她了。
然而快到站的时候,人群突然骚动了起来。
幸子抬头,又下意识地迅速低头,再一次确认五条悟的位置。
然而代表着五条悟的那个小点,突然在她的眼前,一下子就消失了。
幸子的心脏沉沉地坠了下去。
怎么会消失呢?
难道五条悟连带着定位器一起,人间蒸发?
这件事情,和人群现在的骚乱有没有关系?
再昂贵的卫星订阅服务,也有着时差,这说明五条悟已经消失有一会儿了——就在车站里,就这么原地,神秘地消失了。
她担忧地,拼命地,逆着人流挤出人群,抬头,对上了夏油杰笑眯眯的脸。
饶是自诩十分了解五条悟的夏油杰也想不到,那个唯我独尊的最强会把牵引线绕在幸子的指尖,甘愿变成永远会被她拉回掌心的风筝。
第73章
“这是哪里”幸子惊讶地问。
她一眨眼,就发现自己正站在一个陌生的空间里。
环境一片黑暗,等眼睛逐渐适应了,依稀可以看出周围是高耸的木质书架,上面堆满了泛黄的卷轴古籍和古旧的木匣,空气中弥漫着纸张和木料混合的陈腐气息。
虽然陈旧,但是依然算得上整洁,一看就是经常有在打理的。
然而敏锐的五感告诉她,这些被放置在架子上的东西,很多都在散发着奇妙的咒力,让人不敢轻举妄动。 ”唔……让我想想。“
五条悟慢悠悠地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他环顾一圈四周,心里已经有了数,转头看向一脸好奇的幸子,五条悟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不如幸子先说说,你究竟做了什么吧?”
幸子一本正经:“事情要从你被夏油杰打得降维,变成一个流泪的正方体说起。”
“停,你说的那个正方体,是不是这个东西。”
六眼在一片黑暗中依然准确地拿起了地上的狱门疆,随手抛给幸子。
明明是企图困住他的狱门疆被他压制哭了好不好!
*
在和幸子互通了信息之后,五条悟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
“幸子,你的挂坠呢?”
幸子下意识地摸向胸口,那里原本挂着的古旧挂坠,现在只剩下一根断裂的绳子。
“诶?!”
她慌张地在地上找了找,竟然就在不远处发现了,那个挂坠此刻正躺在地板上,玉石四分五裂,像是耗尽了所有力量。
“它……好像碎了?”幸子小心翼翼地捡起挂坠,试图用手拢起所有的碎片。
五条悟接过挂坠,六眼仔细地扫描着,上面已经没有任何残留的咒力了。
“那么……看起来是狱门疆和你的挂坠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反应,把我们一起传送到了五条家的家库。”
“五条家库?!”
幸子瞪大了眼睛。
一下子给他们从东京传送到京都来了? !
她掏出手机,屏幕在一片黑暗中发出刺眼的光。
可惜的是,没有信号。
幸子还期待着五条悟有更多的解释,五条悟却突然噤声。
他伸手将幸子护在身后,视线看向大门,表情变得警惕起来。
怎么……会有一股完全陌生的咒力,在接近五条家家库。
厚重的木门被缓缓推开,发出“吱呀——”的声响。
日光猛地照了进来。
幸子眯起眼睛。
是一个年轻的男人推开了门。
他穿着白色的和服,长发用头绳松松地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脸侧,逆着光,雪白的肌肤轮廓泛着温润的光泽,背光的阴影里眉眼温柔,嘴角似乎天生带着淡淡的笑意。
若不是因为表情过于温良,甚至可以说,他和五条悟有那么五六分相似。
然而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
淡蓝色的、清澈透明的、像是能映照出整个世界的眼睛。
是另一个六眼? !
幸子倒吸一口凉气,她猛地扭头看向紧抿着嘴的五条悟。
陌生男人看到库房里的两个人,眼中闪过明显的惊讶。
但他竟然急切地走近几步,眼中只有五条悟。
他死死盯着他,又仔细地打量了许久,然后,带着不可思议的表情,眼睛渐渐睁大。
“这……这……你是……”
男人的声音变得有些颤抖,他抬起一只手,轻轻捂住嘴,眼眶竟然微微泛红。
“哥哥……?”
他不确定地问着,揉了揉眼睛,再次看向五条悟,眼泪竟然真的流了下来。
五条悟竟然还有一个藏起来不见天日的弟弟!
怎么回事,听起来好封建好黑暗!
幸子大惊失色,审判的目光看向五条悟。
五条悟张了张嘴,罕见地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闭上嘴,忽视掉眼前这个顶着一张让人有些不爽的、和自己十分相似的脸,已经哭得梨花带雨的陌生男人,转向幸子,声音却有些玩味。
“呐,幸子……我们好像……时间穿越了。”
*
在几百年前,五条家确乎是有着另一个六眼的。
也正是这位威名赫赫的家主和禅院家主在御前斗法,同归于尽,从此展开了五条家和禅院家数百年的交恶。
然而……
五条悟表情复杂地看着这个古代祖先。
不对劲。
男人自称为五条千明,是历史上有记载的五条家主无误。
他们目前所处的位置,虽然还不如百年之后那么宽敞豪横,也确实是五条本家的宅邸。
“原来如此!”
三人移步到室内之后,五条千明仔细看着摆在他面前的狱门疆和挂坠碎片,还有那两位据说从未来穿越回来的人,非常轻易地就信任了他们,神情是遮掩不住的兴奋。
“你这个吊坠,是用道返玉制成的,我最近刚得了一块。传说道返玉有起死回生之效,结果我研究之后,发现不过是会散发出微弱反转术式的玉石,老实说我还有点失望呢。”
“这么看来,反转术式的本质,或许正是和时间有关。”
“狱门疆是很早就放在家库里的宝物,是源信和尚肉身所化的咒物,我前段时间拿出来研究,刚好就放在了道返玉的旁边。”
“原来狱门疆并不是一个结界,而是门啊!空间的术式加上时间的术式,刚好变成了穿越时空的钥匙和门!”
他越说越兴奋,眼睛亮晶晶的,突然就从怀里掏出了书和笔,趴在地上蘸着墨汁写起了东西。
幸子的嘴角抽了抽,忍不住再次看向今天格外沉默的五条悟。
……是看到一张和自己如此相似的脸,做出这么多单纯温良,有点天然呆气息的动作和表情,尴尬得说不出话来了吗?
趴在地上写了满满一页,千明才心满意足地起身。
看见两个人的目光,他这才一愣,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对不起,我一见到什么有趣的事情,就忍不住记录下来。”
他温润地看着他们笑,眯起格外纯净的六眼,眉目间都是善意:“你们要不要先换一件衣服?这样走在外面可能会被人盯着看的。”
这位家主总带着浅浅的微笑,絮絮叨叨地说着话,看起来完全是个温柔操心的性格。
五条悟已经取下绷带露出了脸,于是五条千明每次看向他,都会有一瞬间的晃神。
五条悟也勾起嘴角。
同样精致的面容轮廓,甚至连笑起来的肌肉动向都如此相似,但不知为何,两个人的笑却给人截然不同的感觉。
千明的笑像是融化的春雪,带着一股暖意,而五条悟的笑,即使在最温和的时候,也有一种难以言说的锋芒。
五条悟慢条斯理地说:“不好意思,我们的事情有点麻烦,请让真正的六眼和家主来处理吧。”
空气凝固了。
幸子本来还在歪着头看千明的小本子,听见这句话,她猛地抬起头。
什么? !
眼前这个人……不是真的六眼?也不是真的家主?
她的视线在五条悟和千明之间来回移动,大脑一片空白。
这双眼睛……那双眼睛……可是两个人的那双眼睛,简直一模一样啊。
五条悟饶有兴致地将脸凑近千明。
他歪着头,六眼仔细地打量着眼前这张和自己相似的脸。
“一直听说古代的家主可能会养一个影子,两个人在外貌上会达到以假乱真的程度,没想到是真的诶~”
五条悟直起身,由衷地拍着手开心赞叹道:“果然好像啊~连我都差点被骗过去了。”
被这样毫不留情地拆穿,又被这样近距离的审视,千明却没有露出任何愤怒或者畏惧的表情。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含笑看着五条悟,表情温柔得近乎悲伤,像是在透过他怀念另一个人。
千明的声音有些沙哑,他低声说:“真的……和哥哥好像啊……”
“哥哥也是这样,总是能一眼看穿别人的伪装,总是那么自信张扬,什么都瞒不过……那双六眼……”
千明的手抚上自己的眼角,两双一模一样的苍蓝色眼睛对视良久,他才苦涩地笑。
“没错,你说得对,真正的六眼,是我的哥哥,五条千明,他才应该是五条家真正的家主。”
他的声音更轻了,几乎要消散在空气里。
“而我,请允许我再次自我介绍一下,我叫五条千慧,我和哥哥是双生子。”
千明,取自宋朝中国的一句偈颂“观音大士弘悲愿,千臂庄严千眼明”,亦即六眼通晓万物,是家族对他的期望和祝福。
“而我的名字……”千慧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不过是从后面的定慧慈威咸具足中,随便挑了个字罢了。”
沉默片刻之后,他艰难地说出一个在座的所有人都已经隐隐有所猜想的事实。
“但是哥哥……在几年前被暗杀了。”
双生子意味着不详,但如果……是两个六眼呢?
五条家诞生了两个六眼? !
带着隐秘的惊喜,和对双生子不详之意的避讳,五条家悄悄把这件事情瞒了下来,对外只宣称有一个六眼,等着他们长大之后凭资质较量谁能成为真正的家主,而另一个就要成为“影子”。
让大家失望的是,早一步出生的,更强壮的,锋芒毕露的哥哥才是真正的六眼,而虚弱的,温柔的,充满好奇心的弟弟,不过是徒有其表。
然而有着千明的庇护和宠爱,谁也不敢对千慧有任何不敬。
虽然大家都心知肚明,千慧的唯一作用,就是成为六眼的“影子”罢了。
没想到,快要成年的时候,五条千明出了意外。
那是一场精心谋划的暗杀,五条家倾尽全力,至今也没能查出来指使和策划者。
当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一个无名之辈时,他们只发现了他的尸体,奇怪的是,尸体的颅部被整齐的切开,里面的大脑不翼而飞。
线索便全都断在了这里。
“从那以后,我就成为了五条千明。”
千慧垂下眼睛,遮住自己含泪的苦笑:“穿上哥哥的衣服,坐上哥哥的位置……所有人以前都只把我当做无足轻重的替身,觉得我以后替哥哥端坐公堂处理家族杂务就好,甚至怕我对哥哥有嫉妒之心。”
“只有哥哥教过我所有的术式,他说,我们要一起守护五条家。”
哥哥,就如同眼前的这个从未来回来的男人一样,永远耀眼、明亮。
有太阳的地方就有阴影,他其实一直甘愿做他的影子的。
只是……
“家族把我更严格地保护了起来,只要不让人近距离接触,控制好咒力的输出……就不会被发现。久而久之,甚至连家族里的人,也似乎坚信家里从来都没有出现过双生子,把我完全当成了哥哥。毕竟……谁都不想五条家失去六眼的庇护……”
话音未落。
“你们是什么人?!”
一声冷喝炸响在耳边,伴随着破空的锐利风声。
幸子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感觉到眼前闪过一道寒光,脖颈处就传来一阵冰凉的触感。
那是刀锋贴上皮肤的感觉,冰冷的金属温度,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一个人,不知何时突然站在了他们身侧。
幸子僵硬地转头看过去。
那是一个女人。
她梳着一丝不苟的三绺头,乌黑的长发整齐地挽在脑后,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虽然是女性,她却身着黑色男装,五官端正而凌厉,眉眼间带着一股凛然的英气,尤其是那双锐利狭长的丹凤眼,瞳孔漆黑,眼尾上挑,此刻正冷冷地盯着她。
不过是和她目光对视了一眼,女人就调转目光,非常警惕地盯着五条悟。
她似乎也对五条悟的外貌和六眼感到困惑,眉头不解地皱起来。
最骇人的,是她手中的薙刀,刀身修长,刃口薄如蝉翼,此刻正精准地抵在五条悟和幸子的喉间。
幸子敏锐的五感察觉到,这不是现代人那种普通的杀气。
这是真正在战场上、在尸山血海中磨砺出来的杀意。
好快!
五条悟的瞳孔剧烈地收缩了一下,好在有着无下限的保护,这种威胁算不上什么,但他的掌间已经开始凝聚起了咒力。
这个女人,恐怕是有着和他旗鼓相当的实力。
“真夜……他们不是坏人……”
一双修长白皙的手,轻轻地按住了薙刀。
穿着白色宽松和服的千慧,慢慢靠近一身黑色男装被他叫做“真夜”的锐利女子,轻言细语地劝着,就这么消解了她原本内敛、压缩、凝聚到极致,然后在瞬间爆发的所有杀意。
千慧依然带着温和友好的笑,仿佛刚刚那个剑拔弩张的场景从来都没有发生过。
“介绍一下,这位就是禅院家主,禅院真夜。”
第74章
伏黑幸子和禅院真夜单从外貌而言,也有六七分相似,只不过气质完渎饺寿全不同。
四个人这么端正地坐在一起,就像是两对性格迥异的兄妹。
“那个,”幸子永远故意读不懂气氛一般地,大大咧咧地举手提问,“请问你们两位……是什么关系啊?”
纵使她对咒术界的了解仅限于从五条悟还有伏黑惠那里得知的只言片语,但她也知道五条家和禅院家是世仇。
也正是如此,当五条悟找到他们的时候,哥哥才会出于不让禅院家带走她的想法,把她交到悟哥哥手里。
不过,这两位家主看起来……感情好得有些过分了。
五条千慧正在根据五条悟的指示,试图把他手上的那块道返玉给制作成幸子挂坠的模样。
纵使没有六眼,他的咒力控制也十分精巧。
闻言,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幸子,和正在喝茶的禅院真夜交换了一个眼神。
禅院真夜的耳尖突然红了。
她移开视线,喝茶的速度突然快了起来,快得连坐在旁边的幸子都能听见喉咙吞咽的“吨吨”声,局促而响亮。
幸子了然,原来禅院家主是高攻低仿的类型!
千慧看着她这幅模样,嘴角勾起一个温柔的笑容:“我和真夜的关系,就像是你和悟的关系一样。”
幸子恍然大悟地用拳头锤在手心:“你们也是异父异母,但是情同兄妹呀!”
“咚——!”
一声巨响。
真夜重重地把茶杯放在桌子上,矮桌都被震得颤了颤。
千慧马上看了过来,淡蓝色的眼里都是宠溺,就像是在看一只炸毛的小猫。
“真夜……”他轻声叫她的名字,语气里带着安抚。
真夜别过头,耳朵更红了。
千慧轻笑一声,转头看向幸子,温柔地解释道:“不好意思……真夜现在有点抗拒我把她当成妹妹,因为一开始……我们确实只是兄妹。”
他放下手中的玉石,目光变得悠远。
“在五岁的时候,因为真夜没有展现出任何咒术上的天赋,也没有觉醒特殊的术式,所以就和哥哥定下了婚约。”
幸子睁大了眼睛。
千慧点点头:“禅院家认为真夜会成为哥哥的妻子,也就是五条家未来的主母,所以从小就让她接受最严格的训练,学习礼仪、茶道、操持家务,永远跟在男人的三步之后这些事情……”
“但同时,在禅院家的默许下,她每天都跑来五条家玩,于是偷偷跟着哥哥一起学习咒术和体术,也就这么意外得知了我的存在。”
真夜突然开口,语气依旧冷冷的,让人完全想象不出她小时候会是什么样子:“不过谁也没想到的是,在十岁的时候,我觉醒了十种影法术。”
咒术师一般五岁左右就会觉醒术式,只是想不到还有真夜这种特例,禅院家的态度一下子变得暧昧起来。
真夜是女人,势必不能成为禅院的家主,然而就这么白白嫁给五条家,成为五条家的助力,又有点不甘心。
即使按照古代的算法,真夜已经成年,婚约却一拖再拖,几年之后,五条家传来家主重伤的消息。
故事眼看着要一路朝着悲剧发展,幸子忍不住问:“那后来呢?你们是怎么在一起的?”
千慧沉默了片刻,眼神变得更加温柔:“是哥哥……在临死前,他拉着我和真夜的手,说对不起,千慧,要让你承担这些,不过我知道你们喜欢彼此,这真是……太好了。”
“什么?!”幸子震惊。
“然而——”
“然而?!”幸子被勾起了好奇心。
真夜自己讲了下去:“然而我提着薙刀回去,用强硬的手段,当上了禅院家主。”
禅院家最后的坚持,就是她平时一定要身着男装。
只要还留在五条家,千慧必定一辈子都要披上哥哥的外壳,被紧锁在宅门之中,只要周围有第二个人,他就要扮演另一个人,活在六眼的阴影下,做着自己并不情愿的事情。
当初只是定下了婚约,也没说是谁嫁到谁家吧? !
千慧嫁给她不就好了!
只要进了禅院家,人是死是活,不就是她一张嘴的事情。
真夜就这么强硬地,一刀劈碎了两个人温情的兄妹外壳,非常直白地向千慧求婚:“嫁给我。”
千慧的眼眶微微泛红,他垂下眼帘:“我一直以为真夜喜欢的是哥哥,毕竟他是六眼,是五条家主,是最强的咒术师,他和真夜之间也一直如同夫妻一般互敬互爱,而我和真夜一直都只像是亲密无间的兄妹,我本来也以为,能活在阴影中,这样子照顾真夜一辈子也好。”
真夜眼神凌厉地瞪着千慧。
“你闭嘴,”她的声音十分强硬,“我不许你这么说。”
千慧愣了愣,随即笑了。
“是,夫人大人。”他用一种宠溺的语气说。
真夜的脸又红了,她别过头,神情不知怎么的有些落寞。
她小声嘟囔:“傻瓜,从一开始就是你。”
那个温柔的,会心疼她的,最好的都留给她的,牵着手和她肩并肩走的,看见她受伤自己先流泪的,她被关禁闭时晚上偷偷爬过来头挨着头说上好久话的,会无奈地叫她“真夜”然后笑的,她最喜欢的,一直都是千慧罢了。
和室里的气氛温馨得让人心都要融化。
幸子突然意识到什么,猛地转头看向一直安静坐在旁边的五条悟。他正一只手支着下巴,神情游离,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等下!这两个封建的古代人究竟都误会了什么啊? ! !
熟知现代法律的幸子如临大敌地打破了这暧昧的气氛:“那就不对了!我和悟哥哥不是你们这种关系!还有,禅院家和五条家不是世仇吗?”
世仇?
千慧和真夜对视一眼,对于未来五条和禅院家的关系感到了一丝不安。
而旁边的五条悟,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不是哦,”他的声音很轻,不知道在否认幸子的哪一句话,“禅院家和五条家是从御前比试之后才开始交恶的。”
“你们也知道这场御前比试?”
“御前比试的结果,究竟是怎么样?”
千慧和真夜,同时问出了不同的问题。
如果历史记载为真,那么这场比试的结果堪称惨烈,五条悟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他们:“御前比试,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真夜叹了口气:“这也是我今天过来的原因。”
*
当今天皇素来尚武,喜好召集天下能人异士于御前展示武技。
这种御前比武不论输赢,也并非死斗,更像是一种选拔机制,只要是有真才实学的,一律获赏提拔。
真夜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透露着她内心的焦躁:“这本是好事,许多出身低微但天赋异禀的武士都因此得以出人头地,甚至有农家子弟被直接提拔为御前侍卫的。”
“听起来挺公平的啊。”幸子说。
“确实,”千慧苦笑,“如果仅仅是这种比武,那倒无妨。但变故出现在一个月前——天皇新近提拔了一位比武决出来的国师,奇怪的是,他分明是个实力深不可测的咒术师,我们却从来没有听过他的名字。”
他说到“国师”两个字时,语气格外冷淡。
真夜叹了口气:“这个国师绝非善类,问题是天皇十分信任他。那国师前段时间在天皇面前进言,说天下咒术世家各自为政,密不示人,有违圣上武运昌隆,天下归心的宏愿。”
五条悟挑了挑眉:“既然他是咒术师,想必也知道咒术世家们的秘术主要靠血脉传承和天赋觉醒,他这么说的目标是——?”
“是我和真夜。他在天皇面前非常明确地说,五条家世代相传无下限术式,禅院家祖传魔虚罗的驭使之法,这等绝学若是密不外传,如何能让天皇麾下人才济济?武运昌盛?”
真夜冷笑:“这简直荒谬,知道魔虚罗的存在,想必也知道历代十种影法术术师就没有调服成功的,他分明就是想要一举铲除我和千慧。”
千慧苦笑:“但国师还说,若是五条家主和禅院家主用各种借口拒不展示,就是依然不想让天下人学习这些武艺,要么是抗旨,要么是瞒君,便是欺君。”
幸子:“……”
封建,实在是太封建了。
“所以你们打算怎么办?”五条悟问。
千慧沉默了很久,才轻声开口。
“我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到时候我会在需要召唤魔虚罗之前就输给真夜——不如说我本来也就打不过她。只要五条家主死在比试中,让这件事情难以收场,说不定就能糊弄过去。”
“你疯了?!”真夜猛地站起来,茶杯被她碰翻,茶水洒了一地,“我不准你去送死!”
“那你说怎么办?”千慧抬起头,眼中满是无奈,“我是假的六眼,根本施展不出真正的无下限,一旦被国师识破,不只是我,整个五条家都会被灭族,真夜你作为我的未婚妻,说不定也要受到牵连,就连哥哥的名声,搞不好也会被影响。与其那样,不如我一个人去承担……”
“能和哥哥还有真夜一起,度过这么多快乐的时光,我已经非常幸运了。”
“甚至不如说……你还记得至今没有查出来的凶手吗?这个国师,说不定也是冲着六眼来的,只是我现在被五条家严格地保护在家中,无法接近,他才用这个办法来查明六眼到底死了没有。”
“这有什么难办的,”真夜冷笑一声,“我这两天就去把那个国师杀了,天皇不过是个没咒力的普通人,随随便便就糊弄过去了。”
“真夜……”千慧摇了摇头,“天皇身边的强者远比你想象得多,而且国师的实力也深不可测,我不会允许你去冒这个险的。”
他看着她笑,眉目温柔,笑容里满是不舍:“你是货真价实的禅院家主,就算没有我,你也能获得幸福,你还有很长、很好的一生——”
“放屁!”从小接受礼仪训练的贵女也被逼得爆了粗口,“如果不是为了娶你,老娘根本不想当什么禅院家主!每天和这些臭老头勾心斗角又不能杀了他们我真的烦死了!!!——”
“停——!”
幸子威风凛凛地一掌劈在这两个人的中间,止住了他们的争吵。
她指了指在旁边看戏的五条悟:“这里不就有一个知道历史最后是怎么发展的人在嘛,让他直接告诉你们该怎么做不就好了。”
被幸子推到了众人视线的中心,五条悟露出一副“啊呀呀这让我怎么说呢”的为难表情。
但他却非常直言不讳地,有些遗憾地开口。
“据我所知,两位,在御前比试中,可是同归于尽了哦~”——
作者有话说:总而言之就是把羂索说自己杀了一个六眼之后很快就出现了另一个六眼,还有五条和禅院家主御前比试这两个历史故事揉在了一起,顺便点一下五条悟
第75章
幸子无语地看着他。
明明心中已经大概有了打算吧。
不过五条悟在这种时候了还不说出来,可能是因为还有一些不确定的因素。
两位非常纯朴的两位古人,还不太熟悉五条悟的秉性,都难掩失落地沉默了。
“没事,”五条千慧故作轻松地笑笑,又低下头去雕琢玉石,“反正时间还有很多,我先想办法帮助你们回家吧。”
禅院真夜也沉默地坐了一会儿,才默默挪过去,和五条千慧靠在了一起。
五条千慧不时侧头看她一眼,手下雕刻的佛手,却越来越纤细——
完全要变成真夜的手了喂!
被这两个恋爱脑无形生成的结界所驱赶,幸子凑到五条悟身边,趴在他的耳朵旁边说悄悄话:“你真的没有什么办法吗?比如紧急特训教他两招什么的,五条老师?五条先生?悟哥哥?”
五条悟去捂她凑得过近的嘴,答非所问:“幸子,我好久没考察过你的体术了,最近没有疏于锻炼吧?”
这都哪跟哪啊,是操心这些的时候吗? !
幸子唔唔啊啊地抗议,五条悟没有松手,自顾自地说了一句:“嘛,反正也快知道了。”
两个人在这里打闹了一会儿,手上小过了几招,突然听见五条千慧那边传来惊喜的一声:“成功了!”
他们抬头看过去。
五条千慧抬高手臂,给他们看手里的两枚佛手吊坠。
他解释:“这颗道返玉,刚好可以一分为二,做出两个一模一样的吊坠,我猜想,一个是你们现在回去会用掉的,另一个则是一直传承了下去,直到流转到幸子手里。”
两条吊坠都和幸子记忆里一模一样,千慧缓缓把吊坠靠近狱门疆。
刚刚接近了一点点,吊坠和狱门疆就开始散发出光芒——正如同幸子描述的那样。
千慧立刻把吊坠拿远,为术式的精巧和他们之间的缘分折服:“每枚道返玉里独一无二的术式通路,才形成了这两把再也无法复制的钥匙,作为时空唯一的坐标,把你们刚好以固定的时间间隔带回来这里,又送回去呢。”
他伸手把挂坠递给幸子,神情是掩饰不住地为他们高兴:“这下,你们就可以回家了!”
幸子刚要伸手去接,千慧又攥紧了手。
幸子有些忐忑地抬头,狐疑地想,五条家主不会要用什么条件做交换,才允许他们走吧?
但是千慧只是腼腆地笑着:“那个,非常不好意思,我还有个不情之请——作为从未来回来的人,可不可以请你们在走之前,跟我们讲讲你们遇到过的有趣的事情呢?”
有趣的事情?
幸子眨了眨眼,不是很确定地问:“什么算有趣的事情?”
五条千慧又从怀里把他的本子掏了出来,展示给幸子看:“是这样的,因为真夜从小就很喜欢听我讲故事,所以我从那个时候就开始收集有趣的事迹和物件,已经积攒了好几个册子了。”
他有些落寞地笑,这或许是最后一本了。
非常自信的幸子,大言不惭地说:“那我本人就很有趣啊,不如这样,你用咒力攻击我试试看。”
跃跃欲试的禅院真夜果然照做,立刻就明白了幸子的特殊体质。
“真的很有趣呢!”真夜睁大了眼,终于显得不再那么冷酷。
即使因为古代成年早,她早早地可以当上了家主,但归根结底,她也不过是一个没比幸子大上多少的姐姐。
五条千慧立刻开始埋头记录,边写边喃喃自语:“这倒是很像佛教中说的力持身呢,可以说是神力任持,金刚不坏,百咒不侵了。”
一旁的五条悟听见这些熟悉的话语,嘴角抽了抽。
他缓缓转头看着千慧:“那个……你写的这本手记,不会就叫《异闻录》吧?”
五条千慧一愣,错愕地点头,露出了敬佩的表情。
五条悟:“……”
他终于明白,童年时在家库里发现的《异闻录》,也就是这个让他一开始就对幸子很有兴趣的、烂尾的、可恶的记载——
原来纯粹是一个骗局啊!
毕竟眼前这个家伙,根本就没有六眼!
那千慧究竟是为什么要写下“让他从未如此感激过自己拥有六眼,令他终生难忘而且十分震撼的是,竟然看到了——”这种勾人心痒的话呢?
就是为了逗几百年之后的他玩吗? !
……等下!
五条悟猛地意识到了什么。
……究竟什么是因,什么是果?
他若有所思地开口:“说起来,我想确认一下,如果说,现在有那么一种可能性,让你们都不用做家主,而是成为普通人,你们愿意吗?”
天马行空的问题,让那对小情侣下意识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真夜坚定地点了点头,千慧才收回视线,无奈地微笑。
“是啊……如果有机会,我更想带着真夜去游山玩水,我们一起走出这个牢笼,见识一下广阔的世界。”
虽然……这辜负了哥哥的期望。
但是……他更想为真夜而活。
从来就没有把他当成过影子或者另一个人的,从小就缠着他的,长大后扛着刀杀气腾腾的,像是威胁一般地说着“嫁给我”的真夜。
真夜非常笃定地接着说了下去:“等到玩累了,我就找一个小村庄,开一家武馆,千慧哥哥在旁边搭一个草房,负责教书。”
显然两个人都已经幻想过无数次,没有生长在禅院和五条家里,普通而自由的平民生活。
五条悟扬起唇角,带着十足的把握开口:“那么作为感谢你帮助我们回家的交换,我来帮助你们解决御前斗法的难题吧。”
那副语气,就好像御前斗法的死局也不过是掸掸灰一般的小事一般。
在千慧和真夜难掩震惊的神情中,五条悟神秘地笑,又加上了一句:“不过……关于幸子的记载,你要在你的《异闻录》里,再加上一点东西。”
*
五条悟的计谋堪称简单粗暴。
以咒术师的御前斗法的危险程度而言,决斗的场所必不可能靠天皇太近,同时,他和幸子的身形长相,和千慧以及真夜也十分相似。
“所以,就由我和幸子代替你们去御前斗法。”
面对着三张茫然的脸,五条老师带着十分有余裕的愉快笑容,任重道远地拍拍幸子的肩。
幸子目瞪口呆地指指他,又指指自己:“我大概可以理解最后的同归于尽是我们一起启动狱门疆回到现代,但是……你是真的有六眼和会无下限,我却完全不会十种影法术啊!”
真夜非常沉稳地思考着完美伪装的可能性:“或许我可以远程操控式神?也可以临时让一些式神和幸子结契。”
五条悟不置可否:“嘛,这样做当然更逼真,但是也正如千慧所说的,只要两个家主同归于尽,这件事情无论如何都得收场,所以这些细节倒也没有那么重要。”
他只朝幸子眨眨眼,幸子瞬间就心领神会。
无量空处!
只要控制好时间,就能伪造成“因为过于强大的咒术冲击导致认知崩溃”的效果。
再结合狱门疆启动时的刺眼炫光,很难露出破绽。
等到他们回到现代,真正的五条家主和禅院家主早就不知道一起逃到了什么地方,任谁也找不到了。
就算天皇再昏庸,目的不明的国师再怎么煽动,五条家和禅院家失去家主是不争的事实,再步步紧逼,倒显出天皇像是有什么借此打压咒术的意图了。
即使是天皇,也很难承受御三家和咒术师人人自危形成联合之势后,社会动荡的后果。
计划就这么确定了下来。
*
御前斗法当天,偌大的广场用白绳围起,圈出对决的边界,高耸的观礼台则在离广场有好一段距离的北侧。
天皇端坐于御座之上,他和许多衣着华贵的公卿大臣的眉间都贴着一道符咒,据说是为了让他们也能看见咒力。
而天皇身侧半步处,有一位身着白色衣袍的中年男子恭敬侍立,这便是最近颇得圣宠的国师。
国师看起来容貌儒雅,留着修剪整齐的短须,眼角还有几道浅浅的笑纹,不像是什么奸臣。
然而引人注目的是,他额前有一道狰狞的缝合线伤口,不知道以前受过什么严重的伤。
即使隔得那么远,立于决斗场两侧的幸子和五条悟都能感受到他意味深长的目光。
“陛下,”国师的声音温和而沉稳,“时辰已到。”
天皇缓缓点头。
“宣——五条家主——五条千明入场!”
五条悟闲适随意地走入了场内,仿佛不是来决斗,而是来散步的。
毕竟千慧跟他们描述过,千明的外貌性格跟他简直一模一样,这倒省心了。
他只是换上了五条家的白色道服,走到决斗场中央,停下脚步,抬手朝观礼台的方向随意地挥了挥,像是在跟熟人打招呼,这份轻浮的姿态让不少大臣皱起了眉头。
“宣——禅院家主——禅院真夜入场!”
黑发少女缓步而出,每一步都沉稳有力。
要扮演真夜,倒也简单,严肃一点就行了。
幸子穿着禅院家黑色的道服,乌黑的长发在脑后扎成高马尾,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衬得那张带有明显禅院家特色的脸更显英气。
五条悟定定地看着她,湛蓝色的眼睛在阳光下显得格外耀眼。
他无声地在心里笑了笑。
幸子好像长大了不少,又好像和以前一样。
国师高举右手,然后猛地挥下。
“比试——开始!”
这个时候,五条千慧和禅院真夜早就已经离开京都了。
五条悟对幸子做了个口型:速战速决。
幸子的颈间带着吊坠,而狱门疆就藏在五条悟的怀里,姑且算是用无下限包裹了起来,但他也不清楚这个“国师”究竟有什本事和目的,还是尽快演完戏走人比较好。
幸子动了。
她的身形瞬间消失在原地,只留下一道残影。
下一秒,她已经出现在五条悟身前,右拳直直地轰向他的太阳xue。
五条悟偏头,拳风擦着他的白发呼啸而过。
他还没站稳,幸子的攻击已经如潮水般袭来——只见她右手攻击不成,左手的手刀便劈向颈侧。
被五条悟躲开后,她又立刻转为肘击,不管有没有击中,身体都顺势下沉,一记扫堂腿直取五条悟下盘。
一连串的流畅进攻,引得观礼台上响起一片喝彩。
然而那双沉沉的视线,却变得更加深沉。
羂索紧盯着五条悟的身影,一再确认,底下的那个五条家主,确实拥有六眼。
他低头,掩去脸上考量沉吟的表情。
但是他也确确实实用最险恶的诅咒杀死了六眼,并且作为下咒者,得知了六眼死亡的信息。
羂索再次抬头,看向远处场内的白色身影。
难道说……每个六眼现身的时代,必定要有一个六眼?
即使杀死了一个,下一个也会立马出现?
*
被所有人密切关注的五条悟后跳一步,躲开了幸子的扫堂腿。
动作幅度很大,但他脸上依然挂着游刃有余的笑。
小狐狸的每一招都是他教的,这些东西,他实在是太熟悉了。
他还有心思调笑她:“开场就这么猛?我记得教过你,要先——”
“观察”二字还没出口,幸子右脚就重重地踩地,借着这股冲力,整个人如箭般射出,膝盖直顶五条悟的腹部。
五条悟抬手格挡,掌心与膝盖相撞发出闷响。
猛地一震,他感觉到手掌传来的力道,挑了挑眉:“不错嘛,力量也变大了?看来这段时间——”
“认真打一架!”
幸子没有给他说完的机会,膝击被挡住的瞬间,她在空中强行扭腰,右腿如鞭子般,高高抽向五条悟的脑袋。
五条悟只能再次后退,拉开距离,连连后退,倒显得他有些狼狈了。
不知道这几天特训,真夜教给了她什么,幸子竟然看起来十分跃跃欲试,大有假戏真做之意。
五条悟活动了一下手腕,笑容变得有些无奈,他摆出一副很委屈的样子:“幸子啊,有了新的老师,就忘了我吗?”
幸子没有回答,只是重新摆好架势,几缕被汗水打湿的碎发贴在脸颊上,衬得那双上挑的眼睛更加锐利。
*
这几天,她基本上一直都扮作侍女,跟着真夜活动,白天和真夜一起谋划和打架,晚上两个人头挨着头睡觉。
在寂静的夜晚,也会说点悄悄话。
幸子双手交叠在胸前,盯着房梁,兀自对着绝对不会泄密的真夜忏悔:“其实……我前段时间做了一件……从悟哥哥眼里看来,可能算是背叛他的事情。虽然他说没关系,装作都可以接受的样子,但是我知道他还是不高兴了,所以我们最近的关系有点尴尬。”
向来直率的真夜猛地从被褥里弹起来,声音气势汹汹:“你只是做出了自己的选择嘛,他不服气的话,打一架就好了!”
不愧是一路打成禅院家主还跑到五条家去抢人的女人!
可是谁打得过五条悟啊? !
而且——
幸子声音闷闷的:“有些事情……不是打架争个输赢就能解决的。”
真夜的寝衣袖子在空中挥得呼呼作响:“起码用实力告诉他你已经长大了,可以做出自己的选择。”
“可是……我的体术都是悟哥哥教的。每次打架,都更像是对练,他还会指出我的不足……”
“那就让我来教你几招好了!”
*
盯着五条悟,即使刚才发起了一连串猛烈的攻势,幸子的呼吸依旧很平稳,胸口有节奏地起伏着。
这是真夜教她的呼吸法,能在高强度战斗中保持体力。
毕竟五条悟自己用的是反转术式修复法,在调整呼吸和增强耐力方面倒也教不了她多少。
五条悟看着她的架势,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所有的动作,都是他教的。
步法、技巧、连击的动作和节奏……她全都记得,即使他来,也不能做得更标准。
然而现在,她甚至用得比他教的时候更收放自如,更好了。
幸子再次发起进攻。
这次她没有直线冲刺,而是以弧线接近,转眼间已经贴到五条悟的左侧,一记肘击直奔肋骨。
五条悟侧身,肘击擦着道服而过。
他正要反击,却看到幸子的右手已经抓向他的手腕。
他一愣,竟然让她得手了。
因为幸子体质的缘故,这种擒拿的动作,他从来没有教过幸子。
“学得不错嘛,”五条悟笑着抽了抽手,没有抽动,两个人的距离极近,他眨眨眼,露出无辜的表情,“幸子大小姐,今天怎么这么凶,我最近哪里惹到你了吗?”
那可太多了!
之前来不及流露的担心和后怕在这种专注于战斗,精神松懈的时候,突然爆发,幸子不满地翘起嘴,没头没尾地提起另一件事。
“谁叫你被夏油杰关起来了,害得我浪费了我精心准备的米饼!”
五条悟也不爽地眯起眼睛。
他那个时候是不小心分心了,而且幸子要负80%,不!起码50%的责任好不好!
还好意思在这里质问他!
五条悟深吸一口气,露出一个咬牙切齿的笑,口头反击:“谁叫你突然就不想来高专读书了?”
害得他那段时间一直心存疑虑,先以为她和伏黑惠不和,后来又以为她遇到了什么事情。
五条悟出击,准确地击中幸子手臂的麻筋,逼得她松手。
他突然加速,身形化作残影,瞬间出现在幸子身后,手掌已经轻轻搭在她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幸子浑身一僵。
她僵住,是因为这个姿势太熟悉了。
小时候还在高专训练时,五条悟经常会在训练的时候用这个姿势出现在她身后,弯着腰,逗着小猫一样笑着说:“你又露出破绽了哦~”
那时候的她会不服气地转身继续攻击,然后被五条悟轻松化解,如此反复,直到累得趴在地上。
可是后来,离开高专,每次见面都很匆忙,五条悟总是只跟她认真对练,言简意赅地点评,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故意戏弄她了。
而现在,时隔多年,这个姿势又出现了。
幸子深吸一口气,猛地转身,右拳轰向身后。
口头的精神攻击也不能忘:“你骗我说我体内封印着袱艳煞!”
但五条悟早已退开,站在三米外,脸上依然挂着那个欠揍的笑容,不紧不慢地回嘴:“你还在联络簿上替我改名伏黑悟呢!”
幸子抬起双手,在胸前装模作样地结了个印。
五条悟笑容一僵,却还是非常配合地根据幸子的手印,召唤出脱兔,自己攻击自己。
——因为幸子没有咒力,所以和式神临时结契的是他。
真夜借给他的脱兔就这么都窜了出来,朝着五条悟自己扑过去。
这是——十种影法术!
观礼台传来一阵惊呼。
借着兔子的掩护,幸子死死盯着五条悟的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