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惊蹄如滚雷 速救!
“这套推拿术正是为行军所设, 可自我操作也可战友互推。手法简单、力度可控,既解肌肉酸痛,又能通经活络、强腰固肾。口诀和图示都已贴在各位营房门口, 今日若记不全,回去后记得多看图温习。”
“来,现下便与诸位示范手法。”
在大营校场新搭的木台上,乐瑶正为台下数十名精选出的军士示范推拿手法。这些壮汉两两一组, 将台子围作一圈,也专注地追随着她的每一个动作。
“推拿术其实仅有五步, 按腿、背、肩、腰、拉伸的顺序进行,不到一刻钟就能按完。但效果极好,能很快缓解身体疲劳。劳烦诸位都先找到你们的足三里, 此穴位在膝下三寸, 胫骨外侧一横指的地方, 请看, 就是这里。”
她转身指向身后悬挂的巨幅人体图。
猧子踮着脚看了又看,摸索着把手摁在了自己的膝下, 应当就是这个位置了吧。
原来这儿叫足三里啊。
乐娘子画的这个图还真厉害, 听上官博士与朱博士说,画得极为精准。听闻她为了节约笔墨, 这人体图大多还是用炭块画的!
图上那个直立、掌心向前的人,浑身上下还都用圆点标注了各个主穴、配穴,最后才以红黑两种墨, 勾出线条表示经络走向, 即便是猧子这样不懂医理之人,也觉十分清晰。
图旁还有教大家如何看图、认穴的口诀:
穴位描述有章法,先观整体后细化;
骨骼标志定位置, 经络走向分阴阳;
头胸腹背四肢走,左右对称记心上;
红主黑次颜色辨,精准定位是良方。
听闻这幅图一画出来,那个跟着乐娘子一起来的俞大夫就抱着不肯放,恨不得能搂着睡,连乐娘子要拿来教学都颇为不舍,生怕风吹雨淋给弄坏了似的。
后来他自个草草临摹了几张,把乐娘子亲手画的给换了下来,听闻还去打听张掖附近有没有人会裱画的,他准备裱起来送回甘州去。
今儿挂在这儿的便是他临摹的赝品。
不过也无碍,虽画得没有乐娘子那般精细,但对他们这群门外汉而言,认认几个穴位也已经、够用了。
上官博士和朱博士初见时还大惊失色,问乐瑶怎能将穴位秘传如此轻易地广而告之?
若是乐瑶教会人人认穴,这样岂不是要砸了众多医工、乡野郎中的饭碗吗?
乐瑶却坚持这么做,还道:“两位博士莫要忘了,这些将士是要为我们去拼命的。若无他们,将来甘州、凉州尽失,砸的可就不单单是医工们的饭碗了。”
连苏将军性命垂危尚且要四处寻医,寻常百姓又如何?乐瑶依旧坚持,若能让更多人懂得医理、学会急救,能挽救更多人的性命。
为了那些性命,砸几个医工饭碗又如何?
况且,她所教的东西,对医工而言都是最基础、浅显的常识。若是连这些学问都守不住,医术如此浅薄,不如劝他们不要吃这碗饭!
乐瑶实在不懂什么迂回婉转,说得直言不讳,两位老医工相视默然,也再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再者……这事儿与那急救包一样,也得到了苏将军的全力支持。
如今全营上下,从普通戍卒到有品级的武将,人人都在学这套推拿术。
两位博士更是什么也不说了。
后来朱博士更是当没事人一般,还跟乐瑶要了一副,说是他带回去教徒弟用。
今儿已是乐娘子教学的第三日了,前几日她在北营、东营、南营传授,今儿终于轮到他们西营了!
猧子学得格外认真。
说起即将到来的战事,他是既激动、浑身热血……也有些怕。
他今年刚满十六,羊子比他大两岁,十八。
最小的鼠子,才十五呢。但十五也不小了,若是长在洛阳、长安这等安定繁华之地,他们都要开始相看媳妇了。
但在边关,能早早相上媳妇儿的少之又少。
没见他们都尉生得那般俊朗,年过二十也尚未娶亲么?不过很快猧子想到岳峙渊之前多次如羊肉泡馍事件中那般、只管馍馍不管美人的壮举……他一边跟着乐瑶的指引用力按揉足三里,一边暗自腹诽:都尉这性子,说不上媳妇儿倒也活该。
“好,揉完足三里,现在滚压承山穴。”乐瑶清亮的声音传来,“承山穴在小腿肚最高点,踮脚时的凹陷处。握拳,用指关节从脚踝向膝盖方向滚压小腿后侧肌肉,左右腿各六十息,力度从轻到重。”
猧子赶忙跟上,认真学着按。
“承山穴滚完,现在请你的袍泽为你互推肾俞穴。大家两两一组,轮流俯卧,你的同伴要用双手拇指与食指捏住脊柱两侧肌肉,从尾椎向颈椎,一捏一松地推进。行至腰背部时,再重重点按肾俞穴,也就是你们腰眼的地方。”
说完,乐瑶还促狭地补了一句:
“此处若重按很疼,说明有点肾虚,回头要多吃点羊腰子补补哦。”
众人闻之哄堂大笑,笑完还都在心中暗道:
肾虚?
不可能!绝不可能!
猧子正与羊子一组。他先俯卧下来,由羊子替他捏着,这小子简直公报私仇,用劲可大了,差点没给猧子捏死,偏偏还要贱兮兮地问:“我现下锤你腰眼了,疼不疼?要不要给你弄俩羊腰子补补?”
说着他恨不得跳起来给猧子一下。
猧子疼得眼前发黑,天灵盖都要飞了,这一下下去,满头冷汗都出来了,可为了身为男人的尊严,愣是死死要紧牙关,一声不吭。
“咦?大家都很安静嘛,”台上也传来了乐瑶带笑的声音,“看来诸位肾都挺好,不愧是军中儿郎,体魄强健!”
那……那可不!猧子强忍着疼,侧头一瞥。
只见旁边的鸡子疼得浑身发抖,当鼠子问他疼不疼时,他竟喘着粗气坚持道:“不疼……一点儿……都不疼!我、我肾好得很!”
猧子看到他,心里也舒坦了。
太好了,不止他一个,这也有个肾虚的。
“好,可以起来了。接下来是风池穴!”
乐瑶拍拍手,让众人起来继续教学。
“此穴在后颈枕骨下的凹陷处。坐直,低头,双手食指按揉穴位三十息。之后双手握拳,用拳背轻捶肩井穴及肩背肌肉六十息。肩井穴则在肩顶正中肌肉丰厚处,捶打时要如擂鼓般轻重交替。这两个穴位能改善肩背僵硬、颈部酸痛……”
猧子连忙又爬起来锤肩,这时正好有一队杂役推着平板车在校场外经过,那车上堆满了一张张草革,小山一般。
他瞥见那车,捶肩的手不由慢了下来。
昨夜,岳都尉也给他们这八百人……提前发了裹尸的草革。
他又让李判司与几位文吏为他们代写了遗书,还将各人的姓名、籍贯、家址用极小的字写在布条上,缝进了贴身的衣裳里。
乐娘子的应急包经匠作坊日夜赶工,也已发到每人手中。
猧子是孤儿,遗书也不知该写给谁。想来想去,他把自己攒下的军饷留给了安西军慈济院,若他回不来,这些钱就用来抚育其他与他一般没了耶娘的孩子吧!
羊子他们也差不多。
李判司写了好几封这样的遗书,写到后来,握笔的手竟有些发抖。
最后他抬起眼,凶巴巴地对他们说:
“乐娘子教的这些本事,你们都给老子好好学!将来……你们一个都不许少,全得给老子滚回来!”
猧子忍着鼻尖的酸意,却嬉皮笑脸地应了声:“知道啦!”
他当然想活着回来,带着赫赫战功回来。但到了战场上,生死不由人也是真的。即便李判司不说,他也明白。
乐娘子倾囊相授,他们所做的一切,也都是希望他们能回来的。
更令他动容的是,他听李判司提起,这些精妙的医术本是乐氏一族秘而不宣的家学,如今为了他们这些边关军汉,乐娘子竟不惜违背祖训。
大伙儿都心存感激,学得分外仔细。
他还说,乐娘子不爱金银,却好似喜爱锦旗。李判司为甘州济世堂送去的那面,她见了便颇为爱不释手。
鸡子便也提议道,出征前,要不大伙儿凑点钱,到藩市扯上一尺两尺绯红锦缎,绣点儿灵芝、人参之类的草药,中间大书几个好字,大伙儿也给乐娘子凑个锦旗得了。
这事儿猧子是双手双脚都赞成,他已交了两贯钱,回头制得了,就能送给乐娘子了!
这样就算他们回不来了,也不算知恩不报了。
很快,推拿术便已教完了一遍,猧子见乐娘子又走下台来,巡视着为他们细细指点。
今日在这里的几十号人都是挑出来学了,回去还要传给其他袍泽的,他们必不能错,猧子便很卖力地多做了好几遍,直到背熟了。
起初只顾着要学会,没留心别的,猧子后来做完好几遍,才突然发现,哎!这推拿当真有用!他的肩颈、腰部都舒服了不少。
“真神了!”羊子也晃着胳膊惊喜地对他道,“我前几日拉弓伤了胳膊,贴了几天膏药才见好了些,方才按这几下,竟不疼了!”
如他们一般的也有好些人,一时咦啊之声迭起。
乐瑶见众人推拿掌握得差不多了,便重新回到台上,又开始讲授刀箭伤处理、冻伤急救、蛇虫咬伤防治等等法子,甚至把连日行军累倒后心脏骤停的胸外按压之法都教了。
“记住,受伤时保命最要紧,切莫犹豫。”她的声音清亮而坚定,“遇刀箭伤,先以双手拇指按压伤口两侧血脉减缓出血,再用急救包中的束血带在伤处上方系紧……”
“若坠马骨折,万不可随意挪动。躺在地上,看看是否能够着木棍或长矛杆等硬物,将伤肢轻轻扳正,夹于两侧,撕衣成条,于关节上下缠绕固定……若有骨端外露,切勿贸然推回体内……”
“若是发现有袍泽受了伤,被血沫呛喉、异物咔喉,无法呼吸。你便要站在伤者身后,双臂环抱住其腰,一手握拳顶在肚脐上方两横指处。另一只手包住拳头,快速向上冲击三到五次;若伤者俯身方便,也可拍打肩胛骨中间五次,再用手指抠喉取异物,做这个时,力道一定要猛,要快……”
“若中箭伤,切莫贸然拔箭,以免失血过多。落水或冻僵者,以炒热的草木灰装入布囊敷于胸口,凉了就换,切记万不可直接烤火……”
等乐娘子教完,天都黑了。
到最后,原本还会叽叽喳喳讨论的众人都渐渐听得沉默。
这些救命的技艺,字字千钧啊。
在此时,猧子仰着脸,望见乐瑶忽而微微一笑,整肃衣衫,对着台下众将士,敛衽深深一拜:
“铁血铸军魂,长缨守四方。”
“我愿诸君,英雄骨,立天地,驱胡虏,安天下,更愿众将士,平安战胜归!”
乐瑶今日教完这最后一营,来张掖的事情便也了了。大军不日将要开拔,她也该回苦水堡了。
与这些将士们拜别后,她缓缓走下那木台,也看见那个一直在台下静候着她的身影。
一个高高的身影独自站在篝火旁,昏黄的光勾勒出了他挺拔的轮廓,她一笑:“都尉怎么一直在这里?”
岳峙渊看着她,心绪复杂又柔软,他从不知晓原来世上会有这样的人,她会将与她素昧平生之人的性命看得这么重,她会倾尽全力去做那些与她毫无利益之事。
可喉头滚了又滚,他也只说得出一声:
“乐娘子,多谢了。”
战场上刀剑无眼,今日学会了,或许也无法改变大局与生死,但……哪怕只是多一丝希望,他也要感谢她所做的一切。
何况,她还救了他们的主帅。
他手按剑柄,为自己麾下的儿郎,低头郑重一礼。
乐瑶静静望着他。今夜岳峙渊身着圆领窄袖胡服,黑革带束得紧紧的,虎背蜂腰,在火光下如赫赫生威。
她心尖微微一涨,轻声道:“都尉也要平安。”
岳峙渊怔了怔,抬起头。
乐瑶弯起眼笑了:
“也恳请都尉,一定要平安归来。”
另一头,上官琥和朱博士也都揣着袖子在角落里旁观了乐瑶传授推拿与急救法,整整一日。两人心中也是各种想头都有,纷纷乱乱,最后都只化成了一声感慨的长叹。
“这小女子,真是一身肝胆。”上官琥低声道。
“年少意气,自是敢作敢为。”朱博士捋须微笑,“可她确实非同寻常。那日,苏将军亲口许诺为她脱籍,她竟无半分狂喜,只从容道谢,便又说起将士推拿的琐事。”
上官博士也听说了这事儿。
苏将军说那话时,朱博士就在帐外,没想到乐瑶听完,既不客气,也不谄媚,只是平常地谢了。
从帐帘缝隙里,他看到了苏将军的神色,他也是一挑眉,有些讶异,渐渐又露出饶有兴致的模样,仿佛连苏将军自己也从未见过这样的女子。
朱博士也没遇见过这样的女子。
“能够如此宠辱不惊,此人将来一定不得了。”朱博士最后和上官博士感慨道,“没想到,老实巴交的乐怀良还能教出这样的女儿来。”
上官博士好奇道:“你认得乐娘子的父亲?”
“我谈不上认得,是我大徒弟认得他,我的徒儿常钧也在太医署,与那乐怀良是同僚。”朱博士淡淡道。
乐家遭祸流放时,他那徒儿还写信来,说他们若是途径凉州,让他这个当师父的派人接济接济那乐怀良一家子。
但朱博士收到信时已经晚了。
那时,流放队伍都已过了凉州,且乐怀良也已身死。
朱博士想到这里也有些感慨:“我那徒儿倒挺推崇那乐怀良。在信中,便称他是个心善的老实人,说正因太老实,才会被人当做替罪羊,扣上了这样的黑锅。”
上官琥连忙嘘了一声,还左右看看:“慎言!当心隔墙有耳,莫要妄议朝政啊。”
朱博士嘿笑:“你这老货,还是老鼠胆。”
上官博士不满地哼了声,什么叫老鼠胆?他这是谨小慎微!
“可这般老实人,偏养出个烈性女儿。”
朱博士将他打听到的,乐家女血书上表请求流放的事儿也和上官琥说了。
“你瞧瞧,当时如此危局,此女在长安时便有如此胆气,到了这里做出这些事来,倒也不算奇了。”
上官琥若有所思。
原来她以往就是这个胆大包天的性子啊,那敢刺神阙、开二两附子的确不奇怪了。
看来真应了那句话,虎父专出犬子,歹竹偏生好笋啊!家里越是耶娘都厉害的,越容易养出窝囊儿女,因什么都替他包办了,孩子自然不思进取了。
但若是耶娘性子软弱的,这孩子没辙,天生便活在逆境里,不得不逆流直上,反倒容易折磨出强势的儿女。
两位博士在讨论乐瑶时,乐瑶已和俞淡竹回了西营房打点行李了。
她和岳峙渊说好了,明儿一早就走。
那苏将军还要设宴留她,又差人厚赠金银,一口一个救命恩妮儿,但乐瑶都婉拒了,也全退回了。
人家已知恩图报承诺为她脱籍,她便不该贪婪,否则岂不是反倒欠了人情?
乐瑶总觉着这苏将军也是个面上憨厚,实则浑身上下都长满心眼子的,他的金银还是不要随意拿的好。
至于脱籍的事儿。
能有人愿为她上表脱籍已是意外之喜,她才流放过来没多长时日,就有了这样的转机,只怕长安大明宫里接到这样的奏疏,圣人也会晕乎乎地算算日子吧?
他不是才刚把人流放过去么,现在就说要赦免啦?
当他玩儿呢!
从张掖传信过去,起码也得好几月,不论什么结果也急不得。乐瑶看得清,虽欣喜,但也不抱什么奢望。
便仍旧平常心,该做什么做什么。
来到张掖大营的时日已比她预计的长了,她已留了将近有十日,再呆下去,陆鸿元等人在医工坊怕都要支撑不住了。
乐瑶也担心再多拖延,大雪封山,还是得尽早出发,便坚持要走。
岳峙渊已安排好猧子、羊子明日护送。张掖与甘州的路多河谷戈壁,不如去凉州的好走,乐瑶如今也颇有经验,估摸着天亮就得走了,仔细理好行囊,便早早吹熄烛火。
乐瑶一向睡眠极好,沾枕头就着。第二日起来,她还照常打了一遍易筋经。
天地间铅云低垂,朔风凶猛地撞过营帐,将无数毡布都吹得呼呼动摇,雾气也大,大营里的一切此刻都隐在灰蒙蒙的雾霭里。
是个欲雪未雪的阴沉天气啊。
乐瑶看了看天色,与俞淡竹背好行囊,站在帐篷门口等猧子。今日极冷,两人呼出的白气,瞬息便散在干冷的风里了。
怪了,左等右等都没等来猧子的身影。
俞淡竹将手揣在袖中,轻轻跺了跺脚,道:“天冷得紧,小娘子先回帐里避避风吧,我去前头探探,许是有什么事耽搁了。”
乐瑶点点头,抬眼望了望灰沉沉的天,心里也有点不安。
俞淡竹正要快步去,就见猧子气喘吁吁过来了,歉意地解释道:“教小娘子久等了,方才西营的斥候巡哨时,抓到了两个潜伏的突厥哨骑。如今岳都尉和都虞候正带人审讯,前头乱得很,连守障的士卒都调去围守了,我帮着传了两趟话,这才耽搁了,真是对不住!”
岳峙渊管辖的西营,作为整个张掖大营的侧翼营地,平日里肩负着张掖大营西侧外围二十里的警戒与巡哨,负责护卫安全。
能逮住些间人、盗贼、探马也算常见。
但是……乐瑶微微蹙眉道:“突厥人?”
甘州属于河西走廊中段,是断隔吐蕃与突厥的要冲,但甘州张国臂掖、南邻吐蕃,以通西域,历来防御重心多在吐蕃,自打东突厥灭后,唐军沿线屯田修堡,西突厥后撤到了西域,已很少能涉足河西走廊中段。
他们能够悄无声息地这般深入,也太奇怪了。
猧子也道:“是,都尉也疑心其中有诈,这才亲自去了,更不敢放那些人进大营牢房,只在营门外下风口临时设了棚帐审讯。他还特意让我转告娘子,今儿只怕不能来相送了,请小娘子多多担待,下回再见,定来请罪。”
乐瑶忙道:“这是应当的,军务要紧,这点小事何须挂心?”
“乐娘子,外头车马已备好了,今儿天瞧着想下雪似的,可得加紧些走,不然夜里得睡在野地里了。”猧子帮着把乐瑶的行囊背过来了,引着两人出营,“咱们这便动身吧。”
三人一路走到营外,就见辕门处,两队陌刀手又押着两三个人往远处刚临时搭起的刑讯帐子里去。
乐瑶好奇地扭头一看,那几个突厥人身披膻裘,发辫上系着狼尾饰,被唐军士卒们连踢带踹,瑟瑟缩缩地低垂着头,没半分哨骑的剽悍之气。
猧子狠狠瞪了他们几眼:“天没亮就摸进来,准没安好心!合该多踹几脚!”
害得他都没睡上几个时辰,真可恨!
四周晨光未透,雾气氤氲,乐瑶一边往外走一边多看了几眼,很快便走到车前了。
猧子掀开帘子让她进去:“小娘子先上车吧。”
乐瑶就要登车时,又听身后一阵骚动,好似又在其他方向发现了贼人,大营里不少将士立刻拔刀冲了出去。
她脚下顿了顿,也觉得有点怪怪的。
离得太远了,看不太清,但她还是觉得那几个突厥人好似太过瘦弱,有点病殃殃的,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
思忖片刻,她还是没有上车,扭身嘱咐了猧子一句:
“猧子,你去给岳都尉递个话,我疑心那些人怕不是要使些下作手段,让都尉先扒了他们衣裳,看看他们身上可有疹子,或是别的异样。另外,让所有参与审讯之人都戴上用醋或是艾草汁浸过的覆面,帐里也要撒上雄黄,熏艾,多备生石灰!”
猧子闻言脸色一白,应了声唉,便扭头飞奔而去。
乐瑶神色严肃地望着他的背影。
这样的事儿古已有之了,不说近现代战争里那些可怕的细菌化学武器,就是隋唐年间也多有发生。
远一点儿,隋末宇文化及据聊城,敌军暗投毒药于井中,伪作瘟疫,满城将士上吐下泄、无力,死者十之五六,终致城破;贞观九年,大唐征吐谷浑,也因河源被污染,暑瘴袭人,将士多染疾,险些未战先败。
这么想着,乐瑶又翻了翻包袱,取出两条覆面,也分了些雄黄粉、艾草粉递给俞淡竹:“俞师兄也先戴上。若这些人真带病而来,恐怕是故意被擒,其中必有阴谋。”
俞淡竹在乐瑶刚开口时便已明白她在担忧什么,依言接过,紧紧扎上面巾,宽慰道:“放心,那岳都尉素来警觉,我见那处审讯处设在大营外,是人少偏僻之处,且猧子也说是下风口,他应当已有所防范了。”
但愿如此,乐瑶微微点头。
河西节度使辖下七州,甘州甚至还是七州中的军粮屯集重地,大战在即,突然出现此等诡谲的贼人,实在很难不叫人多想。
这样的事,宁可误判,也不可不防。
等了一会儿,见周围骚动愈发强烈,不少人来回跑动,乐瑶立刻察觉到情势比她想象的还要严重,当机立断道:“先不走了,我们过去看看!”
俞淡竹自然乐瑶去哪儿他跟哪儿。
他们往那顶帐子急匆匆赶去。
不过两刻钟。
张掖大营外的山头,连绵排布的烽燧之上,竟突然腾起三道笔直如柱的黑褐燧烟,还是狼粪焚烧特有的烟柱,直刺天际。
烽燧台顶的烽卒俯身前倾,双手狂挥赤白警旗,旗影在风沙中乱晃,正是唐军寇至三炬的紧急告警信号。
所有人都齐刷刷仰头看去,接着,许多烽燧上铸造的大角也被呜呜地吹响。
雄浑的角声刚响起,连外侧驿道上也卷起漫天烟尘,惊蹄似滚雷。
数名驿卒策马狂奔而来,他们发髻散乱,甲袍也被风扯得猎猎作响,不知连夜赶了多久的路,被冻得青紫的手中高举着铜制传符,边驰马边声嘶力竭高喊:
“急报!急报!!”
“贼众诈降,投腐尸病畜,大斗堡、马面堡、苦水堡军民染病者众,速救!”
“速救!!”
第57章 痘疮染众患 是她,跨越千山风雪,先到……
天色阴沉, 寒风吹得这临时搭建的刑讯帐幕时而鼓胀时而凹扁,帐里点了数支火把,也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帐子里气氛凝重。
岳峙渊头戴狮纹兽面兜鍪, 肩覆皮质披膊,全副鱼鳞甲在身,脸蒙着浸过醋的麻布覆面,手按腰刀立在帐中, 盯着那几名突厥俘虏,神色沉冷。
羊子几个亲兵也都蒙着面, 正手脚麻利地往地上撒着生石灰。几个杂役抬来大捆艾草投入火盆,浓烈的焦苦气味顿时弥漫开来,呛得人忍不住掩口低咳。
岳峙渊向着那几人走了几步, 缓缓抽出横刀, 用雪亮的刀背指向那几个被剥得精光、如牲口般捆作一团的突厥俘虏。
时近岁末, 寒气刺骨, 他们冻得浑身发抖,控制不住地将身子蜷缩起来, 试图取暖。
火光下, 可见这些人胸腹间布满了红底的圆疱疹,大者如豆, 小者如粟,有的已然破溃流脓,有的结着薄痂。岳峙渊小心地用刀背将一人挑翻, 果然背上也是密密麻麻的一片。
岳峙渊停在离他们几步远, 更不许其他人靠近。
这些胡虏刚被擒获时,竟疯狂地向唐军吐唾,还试图用指甲抓挠士卒面庞, 自然遭了一顿痛打。可他们越是挨打,笑得越是癫狂。岳峙渊闻报立即警觉,特命人在大营外下风口搭了这个临时帐子。
所有接触过俘虏的士卒都被安置在外围值房,连进过帐子的杂役也不得再入大营,往来传讯皆由专人负责。他一面急报苏将军,一面速请上官琥与朱博士等医工前来会诊。
猧子来传乐瑶的提醒时,岳峙渊也已命人将这些俘虏剥了个干净,一剥开,这些浑身痘疮的胡虏哪怕被踢倒在冰冷的地上,冻得牙齿打战,身子抖如筛糠,脸上却愈发挂着诡异的狞笑。
“你们也将患上虏疮死去。”他们不断用突厥语说。
岳峙渊一股怒火直冲脑门,几乎要按捺不住拔刀相向,将其乱刀砍死。
“上官博士、朱博士来了!”帐外戍卒高声禀报,躬身掀起帐帘。两人疾步而入,小卒在两人之后,又瞥见了赶来的乐瑶,一愣,“乐娘子?你怎么也……”
岳峙渊下意识回头看来。
看见她抬手扎紧覆面,蹙着眉大步走来,他唇瓣微动,终究没有开口劝阻,只朝她重重颔首。
他好像……已有些明白了她胸中的志向。
有些话,也已有默契,不必多说。
上官琥与朱博士回头见她,也未多言,也让出位置。
三人同时靠近那几个被捆住的俘虏,围站在侧,皱着眉仔细打量他们身上的痘疮。
俘虏见人靠近,还想啐唾,被岳峙渊眼疾脚快,一脚踹翻。羊子、猧子立即扑上,踩住他们的头颅,利落地用刀划开嘴角,疼得俘虏哀号不止,随即用布条层层封口。
鲜血滴滴答答落在地上,他们再无力挣扎,只剩疼痛难忍的急促抽气声。
“这些胡虏先前用突厥语叫嚣,自称染了虏疮,要让我等死无全尸。但他们反反复复只会说这几句话,我用突厥语质问他,他似乎听不大懂,我想,他们根本不是突厥人,但他们的确染病……”
岳峙渊因本就是胡人,又长在龟兹,精通突厥、波斯、羌人、吐蕃等好几种胡语。他在石灰上蹭净靴底,沉声道,“事发突然,昨夜值守的一队二十五人,包括我等,皆与他们有过接触。”
说着,他声音冷冽地命令道:“抬头!”
羊子用厚麻布层层裹手,一把攥住俘虏散乱的发髻,猛地向后拉扯,迫使他对上几位医者的目光。
那俘虏眼神浑浊,气息粗重,干裂的嘴唇不住颤抖。
上官琥扫了几眼,声音隔着面巾,显得有些闷而沉:“高热,目赤,颈项强直,让他把手臂也抬起来看看……”
他示意士卒用火钳夹起俘虏的手臂,只见腋下、胸前都遍布着暗红色的斑疹,间或有几个已形成令人心惊的脓疱。
朱博士眯着眼,却不接触:“除了那几个被抓破的脓包,大多疮疹的疮色暗红,水疱清亮,大小均匀……上官兄,你觉着像虏疮吗……”
“嗯……”上官琥语气迟疑,他瞥了眼在旁静观默察的乐瑶,最终还是摇摇头,“这疹子……起初看周身遍布,确实有些骇人,形似虏疮。但虏疮之疹,须臾遍身,皆戴白浆,深陷肌理,坚硬如豆,这么看着倒不像。”
朱博士也是这个想法。
乐瑶也正盯着他们身上的痘疮。
她注意到一个年轻俘虏背上同时存在着红色斑疹、清亮水疱和几处结痂,这其实是不同发展阶段皮疹共存的表现。
而且,他们虽在发热,但精神尚可,并不像虏疮那般危重。
虏疮据传最初是东汉伏波将军马援南征交趾时,汉军在南阳击虏时从战俘中传染所得,故命名“虏疮”,也有称之为“天行斑疮”“豌豆疮”的。
因此,北方游牧民族与边关百姓都普遍对此病缺乏免疫力。贞观四年,便有突厥部落爆发虏疮,未死的人吓得纷纷逃跑,抛下亲人的尸体不管,等到唐人发现时只见尸骨满地的记载。吐蕃也曾爆发大规模虏疮疫病,使得公主都染病身亡的记载。
在唐朝时,此病还便常因丝绸之路商贸往来昌盛,从西向东流扩散,遍于海中。
比起虏疮这个名字,它在后世还有一个更加响亮、令人恐惧的病名。
天花!
但……这也不像天花啊?
乐瑶多看了一会儿,心里隐隐有了判断,开口道:“我也赞同二位博士之见。但为求稳妥,可撬开他们的嘴,检验牙龈、咽喉,看看嘴里生不生疮。”
岳峙渊微一颔首,羊子面无表情,直接用匕首利刃向上,狠狠撬开了一名症状最重俘虏的嘴。
他啊啊地痛苦地叫着,满口鲜血淋漓。
乐瑶与两位博士都面不改色,只是及时蹲下来近看,面对使出如此下作手段的贼人,即便是医者也不会再有任何仁慈之心了。
一张嘴,就完全明了了。
这人咽喉红肿,在颊黏膜和上颚上,也能见到这些红色的斑疹和少量破溃后形成的小溃疡。这正是水痘的特征之一,皮疹同样会长在口腔黏膜上。而天花虽然也会累及口腔,但其形态和全身皮疹的同步性有所不同。
“果然如此!这些贼人真是奸诈!”朱博士凑近细看,也断定道:“这绝不是虏疮!只是水花疮罢了。以往我诊过不少出水花疮的小儿,常有哭闹拒食者,便是因这口中长疮,咽痛难忍。此症成人若得,往往咽痛、高热之症,比小儿更重,此人便是如此。”
“没错。”上官琥也松了口气,“水花疮,痘出稠密如蚕种,根虽润,顶面白平,摸不碍指,中有清水,可遍布全身、甚至口咽。如今观之,此症当属水花疮无疑。”
朱博士又瞥了眼还在哀叫的那些胡贼,冷笑道:“塞外医术原始,巫医不分。这些蛮虏必是见周身发疹、高热咽痛,便妄断为虏疮。殊不知水花疮虽可传人,其毒性远逊虏疮。还以为如此便可伤我大唐之军,是将我等医工也看作傻子不成?实在愚不可及!”
乐瑶也点头。
没错,他们得的只是水痘。草原上逐水草而居、地广人稀,他们不仅很难能分辨天花和水痘,还会将这病症认为是天罚、恶鬼作祟、召请于阗僧人的报应之类的,根本不认真治病,闹出这等并不周全的所谓阴谋,似乎也很正常了。
帐中的紧张气氛顿时缓和了几分。
岳峙渊再三确认道:“所以,确非虏疮?”
“绝非虏疮。”见乐瑶与朱博士都已表态,最为谨慎的上官琥也敢斩钉截铁了,“这就是水花疮。这病虽能通过咳唾、疱液相传,极易在营中扩散,但比之虏疮温和百倍,鲜少危及性命。只是……”
“只是什么?”
乐瑶接话道:“只是营中人口密集,成人染此症,多伴高热剧痛,必损战力。若不加管控,不出数日便可蔓延全营,届时虽非虏疮,亦成大军之患。”
岳峙渊明白了,立即转身,肃声下令:“将所有接触者单独隔出大营观察,所用器物一律竟沸水烹煮方可使用。传令各营,凡有发热、出疹、咽痛者,立报军医!”
“是!”外面立刻有人行动了起来。
比起天花,水痘好治得很,乐瑶与两位博士刚刚松了口气,就听见骤然响起低沉的号角声,紧接着是雷鸣般的马蹄由远及近。
同样,也听到了那几句:“賊众诈降投尸,大斗、马面、苦水堡告急……速救!!”
苦水堡?乐瑶立刻转过身去,冲出帐外。
听清传了痘疮的戍堡中果真有苦水堡,乐瑶坐不住了,若是苦水堡也爆发水痘,医工坊里只有陆鸿元一个大夫,那铁定撑不住啊!
毕竟孙砦与武善能俩加起来都不能算半个!
水痘病毒本身致死率低,但此时且卫生条件有限。士兵、百姓等密集人群易继发细菌感染,尤其是疱疹破溃后接触污垢、未及时消毒,容易引发皮肤溃烂、败血症,或并发肺炎、脑炎。
这些并发症,在古代若没能及时医治,死亡率也是极高的。
这时,苏将军的亲兵也飞快地跑了进来,向上官琥与朱博士传达军令:“将军已听闻各戍堡相继生变,命二位医博士即刻调集甘、凉二州军药院的医工,火速驰援沿线戍堡,不可让贼人有可乘之机。”
乐瑶也听见了,心里暗暗道,这苏将军果然是个大心眼子,即便仍在病中,依旧反应极快。
水痘作为传染病本身不算可怖,但就怕贼人是打着制造恐慌、趁机率骑兵冲击沿线戍堡的心思。此时,各个戍堡的安危反倒重于大营。烽燧、戍堡一旦被攻破,张掖必要分兵。到时主动权掌握在旁人的手里,便容易被逐个击破了。
“那我来负责凉州附近的戍堡。”朱博士也很果断,“事不宜迟,我今日就出发!”
说完,他立刻就出去,回到自己的营房收拾东西,喊上徒弟柳约,只背了水囊干粮,轻装简从便启程了。
上官琥对此很镇定,他之前听闻将要开战,已征调过多次医工,便沉声对传令兵道:“你去回禀将军,此前备战期间,老夫已预先征调民间、各地医工驻守与吐蕃相邻的大斗堡及沿线烽燧,大斗堡可保无虞,马面堡距其不远,想来,这两处也自可相互呼应。但唯有……”
唯有苦水堡地处偏远,孤悬在戈壁之外!若再派人去大斗或是甘州调人,来来回回,一路上又不知要浪费多少时间了。
不成,乐瑶心想,她得赶回去!
她是苦水堡的医工啊,如何能置之不顾!
乐瑶转身,看了眼岳峙渊,又看向上官琥,道:“岳都尉,上官博士,情势紧急,苏将军二人后续调养与大营里的疫病就交给上官博士了!这区区水花疮,想必是难不倒博士的。我与俞师兄这便回苦水堡去了,大营里如今也忙乱,你们不必派人送我们了,我们骑马,快马赶回去!”
大唐的女郎就没有不会骑马的,贵族女娘相邀一同在自家庄园里胡服骑马射猎、打马球更是长安风尚,原身自然也是会骑马的,她的骑术在长安贵女中,还能名列前茅呢!
乐瑶遥遥望了出去,大营外那条官道在茫茫雾气中蜿蜒向前,望不到尽头。
她心想,原本的阿瑶啊,这回得换你庇佑我了。
岳峙渊倒没有异议,本来乐瑶今日就要回去的,他神色坚毅地点点头:“我这便为二位备马。苦水堡……便托付给二位了。”
各个戍堡里驻守的也都是河西七州守军,各个都是兄弟,唇齿相依,若边戍尽失,甘州、凉州又岂能独存?
不待乐瑶道谢,他已大步出帐安排。
上官琥却听得满脸慌乱。
什么?这里就全扔给他一人了?那怎么行!
帐内艾烟滚滚,上官琥转头看了看地上那些蜷缩的俘虏,心里七上八下,指尖都微微有些发凉。
听方才岳都尉所言,这几个俘虏已接触了二十来人,又不知那二十来人又接触了多少袍泽。如今虽有所防范,但这水花疮万一真在这数万人的大营中蔓延开了……他怎能顾得过来!
他不行的!
上官琥心头一紧,慌忙上前:“乐娘子且慢!大营如今将士众多,苏将军与女公子又尚未完全痊愈,老夫一人要如何……”
“上官博士。”
乐瑶转过身,轻声打断他。
积蓄着大雪的晦暗天光从她被掀开的帘隙漏入,勾勒出她纤细却笔直的轮廓。
她无比认真地望着这位老医者闪烁不定的双眼。
“这一次,您可不能再退了。”
上官琥又是一怔。
“您既然名琥,想必这名是取自琥珀,琥珀入药可安神定惊,上官博士,这次,您要做定海神针啊!”
她整肃衣冠,对着老医正叉手一揖:
“我相信您。”
“老夫聊发少年狂,鬓微霜,又何妨!廉颇尚能饭否,您的一身本领,也不会因岁月而消磨,只会历久弥坚。”
上官琥看着她,忽然说不出话来了。
帐外已传来战马激昂的嘶鸣,乐瑶与俞淡竹对视一眼,又冲上官琥点点头,她再无犹豫,决然转身离去了。
“我走了,这里就托付给您了!”
上官琥怔在原地,风把他长长的胡须吹得凌乱拂面,他眼睁睁看着那道身影掀帘而出,下意识追出去两步。
却只见岳峙渊已牵来两匹马,一匹枣红马,另一匹,竟是一匹极为神骏的霜白西域马。
他扶着乐瑶轻盈地跃上白马的马背,还低头抚着马儿的脖颈,对着那匹白马,低声用胡语嘱咐着什么。
不待上官博士再开口推辞犹豫,乐瑶已马鞭一扬,一夹马腹,与俞淡竹疾驰而去。
她头也不回,很快便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上官琥扶着帐子,望着她的背影,沉默良久。
老夫聊发少年狂,鬓微霜,又何妨![1]
哈,这小娘子是哪里听来的唱词?如此豪情,竟也让他这个老头子听了莫名胸怀开阔,胆气豪壮。
他垂下眼,前半生正如走马灯般掠过。从长安太医署中那战战兢兢的青衫医官到甘州城里谨言慎行的军药院医博士……他一生都在退却、权衡,他也一直事事小心,生怕行差他错。
罢了!罢了!
今日,就……少年狂一回吧!
“来人!”上官琥整了整衣袍,突然声如洪钟地嘱咐身旁的小兵:“去,将老夫身在甘凉二州的所有弟子都传来大营!”
小兵匆匆领命去了。
上官琥深吸一口凛冽的寒气,从前都是徒儿们使唤他,今儿也轮着他了。
他数了数在附近州府供职、开设医官的弟子人数,拼上他所传下的所有人,他就不信遏不住这大营中的小小水痘!
这一次,他也拼了罢!
在乐瑶与俞淡竹正竭力往苦水堡赶时,苦水堡里的医工坊也早已人满为患、不堪重负了。
更糟糕的是,今年的第一场雪,终于落了下来。
起初还是细碎的小雪,渐渐的,化作了铺天盖地的鹅毛大雪。
风雪凄迷,人若是站在城墙上,扶着冰凉的雉堞向外望,只能望见鹅毛般的雪片密集地从天上砸下来,连官道都看不清了。
苦水堡遭遇袭击其实比张掖大营更早,只是一开始谁都不知道。数日前,那一队值守的戍卒押着几个突厥俘虏兴高采烈地回来邀功时,谁也没察觉异常。
他们抓到的俘虏行动自如,并未发现有出疹,只有微微发热。冬日里人人都裹着厚袄,搜过没带利刃毒药,便都只当这些贼人是得了风寒,草草关进牢房后,与他们接触过的人便越来越多了。
不仅有戍卒,还有苦役、庖厨……很多人从小长在边关,根本没有得过水痘,一旦接触便被传染。
被传染的人起初也只是发热,还未开始发疹,陆鸿元几人仍还没反应过来,只忧心今年着凉伤风的人怎这么多呀?
他们天真地翻着乐瑶给的《赤脚医生手册》给大伙儿把小柴胡、大青龙、小青龙汤全开了一遍,直到越来越多的人身上冒出痘疮,才惊觉大事不妙。
等牢房里那些俘虏也被发现浑身都长满痘疮时,为时已晚。骆参军盛怒之下将那些俘突厥人严刑拷打至死,却没得到什么可用的供词,随后又发现有人趁着夜黑风高,不断从高处往堡内投掷死尸和牲畜尸体。
这下所有人都慌了!
几乎一夜之间,发热长疮的人席卷了整个苦水堡。医工坊里人满为患,这样冷的天,连院子里搭起一个个棚子,烧气炉子,横七竖八地躺满了病重的病人。
陆鸿元吓得命都快没了!
怎么办!怎么办!
卢监丞也吓得魂飞魄散,因为陆鸿元等人事到如今都还分不清这是什么疮!问了,他只会讪讪地道:“瞧着多数人病得都不算太重,应当不是虏疮,但除了这个,痘疮其实也有不少种,它们的病状又都相似,疹子还未出脓时,几乎瞧着都一样儿……”
他听了真想一脚踹过去。
卢监丞不由又更加怀念起乐瑶来了,他眼看着苦水堡染病的人一日多过一日,都坐在医工坊里开始抹眼泪了。
都怪他们,把乐娘子借出去了,瞧瞧,这下可好了!
卢监丞对这事儿早有不满,先前陆鸿元只带了孙砦回来,他便急得冲到医工坊来质问:“乐娘子呢?我那么大一个乐娘子呢!乐娘子都没回来,你俩还好意思回来?你俩还回来作甚?”
口水唾沫喷了两人满脸都是。
直到陆鸿元怂怂地拿出岳峙渊的印信,听闻乐瑶过几日也就回来了,卢监丞才松了口气,不然他真要攮死这俩傻子!
但说好的借几日就还,乐娘子怎的还不回来啊?
都十几日了!
那岳都尉也颇不讲信用,看着浓眉大眼的,也不是个好人!
卢监丞愤愤地用袖子擦泪。
起初病人没那么多,卢监丞还稳得住,但这几日他与老笀带着小吏们也是忙得脚不沾地,送信、求援、上报、征调药材……他也快撑不住了。
孙砦早就撑不住了,他把乐瑶留下来的《赤脚医生手册》翻来翻去,想知道这些是什么疮,水花疮、麻疹、寒疹、脓疱疹……这些病又都该用什么药。
但已来不及了,他眨眼间便忙得翻书的空隙都没有了。
连他这样的半吊子都要一人顾几十个病人,因为旁边那该死的武大和尚已完全放弃了,这几日都开始烧香念经、提前超度了!
惹得病人见了他就瘆得慌,挤不到老陆跟前看病,便只能挤到孙砦这儿来了。
毕竟孙砦回来这几日,也还算令人刮目相看。
他因得了那《赤脚医生手册》,如今看病开方很是进步不小。虽还老是要翻书确认有没有开错,剂量上把握也不太准。
但他听话啊!他牢牢地记得乐瑶与他说过,他这时候,只要不开重药,不碰危重症,一般小病,即便药量不够,只要辨证正确、方剂对症也能见效。
果然如此啊!在这痘疮爆发之前,他都治好了不少人的小毛病了,如今在苦水堡人称“孙小柴胡”,因他一遇到这外感发热、流涕咳嗽咽喉痛的,就开小柴胡汤,也只会开小柴胡。
若是乐瑶在这,只怕会哭笑不得,但孙砦运道又好,因为他选中的这个汤剂的确是极实用的。
小柴胡汤人称“万能小柴胡”“和解第一方”“少阳圣药”“医门第一方”,不管是肠胃性感冒、少阳感冒、外感发热,甚至调理肝胆郁结、脾胃不和都能用。
甚至月经不调、痛经、产后发热、偏头痛也能用!
这不,还真让他治好了呢。
孙砦累得都要趴下了,他真是恨不得给这些得了痘疮的病人也开小柴胡,但这回不见效了!
杜六郎这般小小的孩子也跟着到处帮忙。
什么叫号,什么导诊,曾经的这些规矩,早就全不复存在了。
随着天气骤寒,大雪落下,病人还在不断增加。
又因堡内的病人太多,生怕还有贼人趁乱来突袭,好多幼时得过水痘这回没被感染的戍卒都被迫日夜守在城墙上,不敢离开。
这一部分又不知累病冻病了不少。
今儿,陆鸿元四人又忙到后半夜,大雪依旧未停。
他们每个人面前都还排着来抓药看病的长队,不少病人已不只是出水痘,更出现了咳喘、溃烂化脓等凶险并发症,随着时日长了,要紧急医治的重症越来越多了。
杜六郎独自守着十几只药炉,小身子在沸腾的药气里摇摇晃晃地打瞌睡,好几次,头发眉毛都被炉子撩着了。
他脸上原本被武善能没事儿就喂点吃的养起来的婴儿肥,在这几日又迅速消瘦下去,整个人再次变成了一根小柴火棒。
“孙二郎!派出去传信的人回来了吗?”武善能这大体格都撑不住了,他拖着沉重步伐挨过来,靠近孙砦就忍不住哀嚎了起来,“我受不了了……我想乐娘子了!”
“我难道不想吗?早知道我也跟着乐娘子去张掖了!”孙砦也快哭了,要不是他和妙娘小时行商时得过,不然只怕更害怕了!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医工坊里这几人小时候大都曾染过类似的痘疮,又或是日日练习易筋经,这身子骨本身就更结实些,此番都未再染病,不然更是要急得从苦水堡的墙头跳下去了。
“幸好你没去,不然妙娘怎么办?听闻胡庖厨也病得厉害,如今军膳院全靠她撑着呢!”
陆鸿元整个人萎靡不振地扶着柱子,绝望地望着大雪如尘,“哎呀,我想哭,也不知去张掖送信的人到了没有,也不知乐娘子知道了没有……”
众人忽然都沉默了起来。
今日已开始下雪了,乐娘子即便知晓,也赶不回来了吧?
没办法了,或许只能靠老天爷大发慈悲了!这样厉害的痘疮疫病,他们几个实在没法子。
陆鸿元红着眼眶,默默去搬毡毯与被褥。
能留在医工坊过夜的,都是病情最重的患者。各个诊堂早已人满为患,此起彼伏的呻吟声中夹杂着呼哧呼哧的喘声,那些喉咙长满水疱的人,连呼吸都带着可怕的肺音。
现在这天气,他们也不知道能不能熬过去,只盼望他们自己的身子骨争气吧!
陆鸿元抹了抹眼,与孙砦、武善能商定轮流守夜。
四人就这么又熬了一夜,天刚亮时,各个都还迷迷糊糊的,就见卢监丞急吼吼地背着老笀也闯了进来:“老笀也快不行了!老陆!孙二郎!你们快起来!别睡了!救人啊!”
几人摇摇晃晃刚站起来,就见卢监丞身后,陆陆续续又有一波病人冒着雪来抓药……陆鸿元连叹气都没力气了,和同样两眼发直的孙砦对视了一眼,两人一咬牙,又冲入了病人堆里。
后来,不知忙了多久,陆鸿元脑子都木了。
太累了,他脑子里求爷爷告奶奶把所有能记得名字的神仙、佛祖、菩萨全都求了一遍,让他们降下慈悲,救苦救难吧。
陆鸿元身子也已有些打晃,才往前走了两步,便觉天旋地转,他就快要往后栽倒时,突然有一只冰凉的手,托了他一把。
陆鸿元茫然回头一看,就呆住了。
大雪未停,黑云压城。
乐瑶牵着一匹几乎要融入雪地里的白马,站在他身后。
她的鬓发、眉睫乃至肩头,都覆盖着一层雪,皮袄的领口已被雪水浸透,颜色深深地黯了下去,她明明也那么疲惫,却依旧像雪夜里的寒星,一下就把陆鸿元的心定住了。
她就这么忽然从黎明与漫天风雪中走来,扶住了他们。
“别怕。”
“我回来了。”
孙砦正扶着个快喘不过气的老卒进屋,刚走几步,眼角余光似乎看见了什么。
他脚步一顿,猛地抬起头来,呆了好久才等看清是谁,那眼泪就先飙了出来,之后,他全身跟被人抽了筋似的,跌坐在地哇哇大哭了起来。
这些日子。
他们祈求了千遍万遍的神佛,从未真切地降临过人间。
是她,跨越千山风雪,先到一步。
第58章 哭出鼻涕泡 我没哭
“你们怎的不分诊?越是人多越要分!”
“快, 孙大夫过来,把已长疮的分到左边,没长疮的分到右边。俞师兄, 你先回屋换件干爽的衣裳,别冻病了,之后把升麻葛根汤的方写出来,交给武师傅去熬, 但凡刚长了疮的都用可此方,那个!那个生得门板一般壮的便是武师傅!”
乐瑶一进门, 也就只来得及安慰他们一句,立刻就发现这医工坊又乱成了一锅粥,马上脸就板起来了, 开始分工。
俞淡竹与孙砦接上头, 也顾不上看对方都不顺眼, 两人赶忙照着乐瑶的话做了起来。
“陆大夫, 你别慌啊,这些都是水花疮, 有好方子治, 能治好。你现在立刻去药房盘算盘算,还有多少升麻、葛根、芍药和甘草, 如今这几样必须得备足了,快去。”
“好好好。”陆鸿元一见乐瑶,突然跟吃了两斤人参似的, 胳膊腿有劲了, 脑子也清醒了,下意识便应声跑了起来。
“卢大人,您也别慌, 先把老笀抬进去,我换个衣裳就来先看他。”乐瑶啪啪地拍掉自己身上的雪,解下浸透雪水的斗篷,顺便还给呆住的卢监丞打了声招呼。
扭头看到廊下杜六郎守着一堆药炉子,正怔怔地望着自己,她又过去掐了掐他脸蛋,“又瘦了,回头得给你开个方,好好调一调身子!”
杜六郎看见她,眼里还难以置信,嘴却扁了扁,差点也哭了。
“莫哭,你做得很好。”她温声安抚,忽又想起什么,赶忙一拍脑袋,转头对武善能道,“武师傅,劳烦顺带帮个忙,把我们那两匹马牵到后院,多喂些水和豆饼。”
那可是岳峙渊借给她的马,这马一看就是顶好的战马,驮着她冒雪跑了一夜,如此遭罪,竟一次蹄子都没撂,跑得还快,可不能亏待了。
交代完毕,她匆匆进屋更衣,她浑身是雪,一进暖和的屋子里,甚至满身都往上冒出水汽来,还不住地往下滴水。
见乐瑶忽然出现又消失,在院子里的许多病人都还没反应过来,不知谁先喃喃地说了句:“是乐娘子回来了吧?”
众人才纷纷激动起来。
“是是是!那真是乐娘子!”
“哎呀,她可回来了!我们可有救了!”
“不怕了不怕了,这疫鬼再凶,乐娘子回来一驱也就好了!”
乐瑶离开苦水堡之前,便已创下了夜里会发光啊、会驱邪、能赶走胎神、能活死人肉白骨诸如此类的神奇谣言,而这些谣言在她走后更是发酵得出神入化,就是让她自个来听,她估摸都听不出来那是在形容她呢。
总之,乐瑶在苦水堡的群众基础分外坚固,不仅陆鸿元几个跟打鸡血似的重振了精神,连病人们也不乱叫唤了,一个个都听话不少,被孙砦一个个揪着分到左右也不吵闹抱怨。
连刚刚火急火燎跑过来,要替胡庖厨再抓几帖药回去的孙妙娘,都有闲心思凑过来问孙砦:“阿兄,阿兄,那个跟着乐娘子回来的,又是谁呀?我听着乐娘子的话,他也是大夫不成?”
孙砦直到现在都还没有原谅俞淡竹跟他抢师父这件事,听见自家妹子问起他,更是重重地哼了声,往旁边一瞥。
见俞淡竹进了东屋,换了身利落的窄袖草纹圆领袍、重新束了发,一副清爽俊秀的模样走了出来,他还没来得及开腔嫌弃,就见孙妙娘眼睛一亮,脱口而出了句:“哎呀,这郎君好俊啊!”
他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别看了别看了!”
“你眼神不好使?他那叫俊?瘦得跟竹竿似的,风一吹就能倒!论俊,不得武和尚这样的体格才能叫俊?”孙砦烦躁地推着孙妙娘走开,推又推不动,只好低声劝道,“我的好妹子哎,那人是成过亲了的,年纪也大,他原来那媳妇儿还把他休了呢,你说说,这能是什么好人么?你可别看了啊!”
孙妙娘惊喜道:“那不是正好?”
孙砦当场噎住,气得头发都要竖起来:“我!不!同!意!”
“说得你好像同意过似的!我都几岁了!一个俏郎君的手都没拉过!就怪你!”孙妙娘一点儿也不怕他,撇撇嘴,一副不爱搭理他的模样,扭着圆润的腰肢去找陆鸿元抓药了,“你可别管我了,再叫你管下去,我拖到七老八十都嫁不出去!”
孙砦气得鼻孔又大了两圈。
可这会子人多事忙,他也没时间教训妹子了,只能恶狠狠地瞪着正要从他身边经过,去找问武善能借纸笔写方的俞淡竹。
他因过于生气,鼻孔剧烈翕张,还朝着他重重地喷气。
俞淡竹:?
这孙大夫又怎么了?鼻子疼啊?得了鼻鼽病?
他默默往边上躲了躲,可别被他传染了。
孙砦差点气得倒仰。
“我说孙大夫啊,”还是旁边的病人扯扯袖子提醒他:“你妹子不要你管,那你还是管管我吧!我虽病得不重,可这浑身也痒得难受啊!”
孙砦这才忙把人引过去,安顿好:“来了来了,别急,你搁这火炉边坐一会儿,乐娘子都回来了,你们还急啥?”
那病人嘿嘿一笑。
他自然知道,不然就孙砦方才耽搁的功夫,他早开口骂他了。
孙砦刚把这人安顿好,就被另一个人拉住了:“孙大夫,你过来帮忙看看,之前老陆给大年开了个什么桑菊汤,怎么喝了不退烧,还烧得更厉害了?你瞧瞧,都开始说胡话了!”
他回头一看,原来是袁吉,也是一叹。
之前袁吉腹痛时被吴大年搀着来看病抓药,现在又变成袁吉背着吴大年来瞧病了,这俩可真是难兄难弟。
他伸头一看,吴大年已生得满脸、满臂都是痘疮,连手指缝里都是,烧得脸通红、眼也红,脸上的痘也变得亮晶晶的,幸好人倒是还很清醒,只是难受得很,不是在喊娘,就是在喊阿吉。
孙砦见他也是出痘的,便把人领到左边去:“没事,乐娘子回来了,她刚冒雪赶回来,这会儿换件暖和的衣裳,一会儿就过来。”
袁吉也是眼神发亮:“乐娘子回来了!”
太好了!
她听了这消息真是格外激动。
她都还没和她说呢,先前那谷道灌药法极见效,趁着是经期腹痛,把她满肚子淤血都灌出来了,全是黑色的血块,也不知是积了不知多久的陈旧瘀血。她那会儿一连灌了三日,不仅再未腹痛,以往总是感到涨而下坠的腹部也轻松了。
后来,陆鸿元又将乐瑶给她开的调理方带了回来,她吃了几副,更是了不得!练武时,好家伙,她浑身是劲!前日校场比试,南北两营对阵,她一挑三,连续掀翻了三个汉子,连气都不喘一下。
乐娘子回来,那大年必也有救了!
正好,在孙砦与袁吉说话的功夫,乐瑶便已换上干净暖和的厚实皮袄,先灌下一大碗热姜茶,搓热了手,走了出来。
顾不上回应众人欣喜热切的目光,她忙招手喊来了俞淡竹:
“俞师兄,外头症状较轻的病患就交由你和陆大夫处置。我先去看危重病人。”她仔细交代,“出痘无并发症者的用升麻葛根汤、大连翘汤都行;未完全出痘的,可视病情选用银翘散或清胃解毒汤,总归你依照病情斟酌便是,那外间便托付与你了。”
即便满院子都是人,俞淡竹也没二话,依旧沉稳:“好。”
如今病人太多了,乐瑶也没空和大伙儿寒暄,扎好了覆面,洗干净手,便一头扎进了老笀与卢监丞所在的那间诊堂。
外头,众人又齐齐一愣,哎,乐娘子怎的又进屋了?怎么又把他们都丢给这新来的面嫩的年轻大夫了,他能行吗?
院中顿时一片哗然,大家都想找乐瑶救命啊!
陆鸿元刚清点完药材出来,见状忙出来调停安抚众人:“诸位稍安勿躁!这新来的俞大夫既是我的师兄,也是乐娘子在甘州新认的徒弟,医术精湛,大家尽管放心找他医治,一定能治好。”
这话更是让众人面面相觑。
之后又转看向俞淡竹,都有些傻了,他是乐娘子的徒弟?
他看着能当乐娘子的师叔还差不多!
还有人琢磨起来了:这人是老陆的师兄,刚刚乐娘子又叫他俞师兄,可这个俞师兄又是乐娘子的徒弟,那乐娘子到底是师父还是师妹啊?那乐娘子不就也是老陆的师父么?但是老陆不是有师父的么?
他们这些在苦水堡时日长的人都知道,陆鸿元是甘州济世堂出身啊!
那老陆的师父又是乐娘子的谁啊?
嘶,怎么想来想去,越来越糊涂了呢!那人越琢磨越挠头,心想,他是不是高烧太久,把脑子烧坏了啊?
这关系绕得……可真是扯不断理还乱啊。
俞淡竹本就是又倔又傲的人,何况他只是跟着乐娘子来帮忙罢了,见有些人面露疑色,不愿信他、也不想让他医治,索性搬来一张矮几,拂衣跪坐,摆出一副爱看不看、生死由命的模样。
之后就自顾自发起呆来了。
那《赤脚医生手册》他虽囫囵吞枣般背了下来,一字不落,但还没仔细拜读完,这会儿正好在脑海里研习研习。
袁吉反应最快,背着吴大年就冲了上去。
她不认得这大夫,也谈不上相信他,但她相信乐娘子。
全心全意地信!
既然乐娘子敢将满院病患托付于他,那此人必有不凡之处。
何况老陆亲口说了,能入乐娘子法眼,不是天赋异禀,便是医术已有小成,否则她想必也不会将人带回来的。
苦水堡是甘州一带最偏僻的戍堡,历来是良医不愿踏足之地。袁吉以前在大斗戍堡呆过,很知道戍堡与戍堡之间医工水准也是天差地别的。
这人八成是有真功夫的。
袁吉聪明地强占了先机,将吴大年放了下来,又飞快地将吴大年烧了几日、出痘后还拉肚子、疱疹一挠就破,之前服用过桑菊饮但不见效的病史交代得清清楚楚。
“痘疮既已全出,正值毒邪外透、需顾护正气之时,怎能用桑菊饮?”俞淡竹听得眉头紧蹙,不由冷冷地斜了一眼陆鸿元,“陆丰收,你昏头了吧?你能开桑菊饮来治水花疮,咱们师父要是在这儿,见你这般糊涂用药,一顿毒打你是免不了了!”
陆鸿元吓得后背出汗,蹑手蹑脚赶紧溜了。
得,乐娘子将这瘟神也带来了,他往后可少不得要挨骂了!
以前还未出师前,他因学医太笨,师父教得暴跳如雷,便让俞淡竹来教,俞淡竹起先还会抚着师父的胸口道:“大怒伤身,师父您别气了。也不怪丰收,这个病案的确难了些,您得掰碎了揉烂了告诉他。”
两刻钟后,俞淡竹也气得去灶房里拿刀了。
方回春又赶忙来救。
陆鸿元回想起来都眼泪汪汪,他以前在济世堂就是挨了师父骂又得挨师兄骂,要不便是师父师兄混合打骂,日子过得苦兮兮。
没想到,他都当阿耶了,如今还是得挨骂。
俞淡竹懒得理他了,转脸让吴大年张开嘴,仔细查看了他咽喉的红肿情况,号了脉,很快便开了一个大连翘汤,还对袁吉交代道:“这方子能兼顾疏风清热和利湿解毒,连翘、薄荷透疹,车前子、木通利湿,刚好对他风热夹湿的证型。回去吃一剂,腹泻一般就停了;若是没停再来找我,若腹泻停了,疱疹也不再渗水,就继续吃,不必过来了。”
除了俞淡竹还抽空骂了陆鸿元那一会儿功夫,不过短短数息工夫,他一边把脉一边看咽喉,之后就开方了。
袁吉都有点不敢相信,还多问了句:“这……便看完了?”
他这速度与乐小娘子真是不相上下啊。
“嗯,看完了。”俞淡竹将药方递过去,“夜里最好让他将手用布包起来,莫要抓破痘疮,否则化脓就麻烦了。平日多洗手,莫要用脏污的手触碰疱疹,忍几日结痂,这病便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