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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朝小医娘 松雪酥 24397 字 24天前

第61章 他齐天大圣 原来乐娘子身手这么好啊。……

庞大冬被那老汉拽得踉踉跄跄, 腰很疼,也被他扯得龇牙咧嘴。

出了医工坊,只见大营里夜色深深, 路上好几盏风灯灭了,也无人添油。

巷子两旁的夯土墙下,值守的小卒撑着长戈,头垂得低低的, 呼吸浊重,一听便知也染上了病。

行过戍营房时, 还能望见里头忙乱的人影,步子匆忙,浓重的药气滚滚而起翻出墙头, 庞大冬总算安了安心, 至少还有医工在里头守着。

他不是大斗堡医工坊的主事, 可如今坊内四五个医工病了一半, 余下的也强撑着忙进忙出。他自己不过闪了腰,竟成了医工里最硬朗的那一个了。

唉, 谁曾想大斗堡会落到这步田地。

最初发现那些所谓的突厥人后, 大斗的医工们立刻便诊出是水花疮,大斗堡的刑狱卒也比苦水堡的更有手段, 连夜拷掠之下,已经查出了他们根本不是突厥人,而是吐蕃论恐热麾下的死士, 被人灌了疫患的脓浆, 专来投毒的。

吐蕃人不知从何处探得大唐河西节度使已陈兵祁连边境,他们不敢与大唐甲兵正面对抗,便想出这等阴毒的法子试探。

其中必有奸细!

大斗堡已将探得的军情送往张掖、甘州等地, 之后,医工们便在营西辟出疠人坊隔离病患,又支起数十口大锅日夜不停地熬药,令将士们日日服饮。

没几日,营中水花疮的蔓延势头便被遏制住,甚至有轻症士卒的痘疮开始结痂。

但就在庞大冬等医工们都刚以为水花疮不足为虑的时候。西民坊里又爆发了好几例的斑疮伤寒!因为那群刁民听信不知哪儿来的巫祝的话,竟生喝了獾血!

一传十、十传百,最终又传到大营里来了。

不过几日,堡里便因斑疹折了好几位老卒,都是体弱扛不住的。医工们又紧急将斑疹病人移入新设的隔离营,以麻黄、桂枝煎汤救治,将所有衣物、被褥都用来熬煮,日日薰艾,才勉强阻住这次伤寒蔓延。

可外头的边民,已死了不少。

今早连衙署的官吏也接二连三地倒了。庞大冬被派过来诊治时,见事不妙,赶忙扶着还能说话的参军,请他好歹撑住,又恳请他签了令,派人再去周围戍堡求援。

参军呼哧呼哧喘气,浑身也长了疮,绝望道:“写了又能如何?周围也都遭袭了,只怕不比我等好多少,他们都自顾不暇,还会来吗?”

“有枣没枣打三杆,总要试试!”

庞大冬不愿把自己的前程断送在这里,他都想好了,只要熬过这一场疫病,凭他在疫中诊治的功劳,他一定能升迁!到时甘州军药院诠选都得求着他去!

富贵险中求,为他的前程,为功名利禄,大斗堡必须得撑住。

大斗的参军给周围的戍堡都发了牒文,但庞大冬最寄希望的还是苦水堡,虽然他心里也不愿承认。

没法子……苦水堡有那个小娘子。

她应该会有办法的。

她……那样厉害啊。

“庞医工,快快快,就快到了……”老汉喘着粗气催促。

庞大冬赶忙将整个脸都用覆面蒙上,心底涌起一阵烦躁。他实在厌恶这些愚昧边民,若非他们轻信巫祝,大斗堡何至于此!

他并不想管他们的死活,但这老汉……是他的病人。

前阵子他来拿药,还辛辛苦苦地给他背了一麻袋的山药蛋,说是自家地里长得最好的,专程来谢他的。

他不住在戍堡里,往来要走整整一日山路。

庞大冬叹了口气,扶住酸痛的腰,跌跌撞撞地跟着往戏台子赶。

越近,那人声、鼓声、铃声便越刺耳。

雪地里的人群像赶墟一般往戏台涌,他们冒着严寒,将病得起不来床的病人从温暖的屋里拖出来,一路背来;有人牵着羊羔、提着活鸡,那是献给神巫的祭礼。有人怀里紧紧抱着装铜钱的瓦罐,因为……只有用金银才能祈求神赐下那传说中带有神力的香灰。

“庞医工,你看!那个大肚子的便是我女儿,跪在下头使劲磕头的就是我女婿,他不仅把我女儿背来了,还把我女儿的嫁妆钱、攒着要养孩儿的银钱全背来了,说是要献给麻葛录吾啊!”

老汉已经大哭了出来。

庞大冬忍着腰上的疼痛,竭力踮脚看了眼,在积了一层薄雪的戏台上,一群病患中,果然还躺着个肚皮高高隆起的孕妇。

她不断地咳嗽,已病得意识模糊不清,却还是下意识蜷缩了起来,像个母亲似的竭力去护着肚子里的孩子。

“疯了!真是疯了!”庞大冬看得眼皮直跳,心里怒火都冒起来了。这般天寒地冻,莫说治病,光是躺在这雪地里就足以要命。

稍微读过些书的人都知道上头那人在骗人,可偏偏这些人就是没读过书啊!

那上头的野巫,就是谋财害命!

眼见那跳大神的呜呜呀呀也不知在唱什么,旁边一个也脸上涂抹着兽血的小巫,一把拽过老汉女婿手里装铜钱的布袋,先掂了掂,又打开看了看,手还往里扒拉扒拉,确定里面都是铜板,才咧嘴露出黄牙笑道:“你心诚感天,麻葛录吾已瞧见了,这就赐你救命神药。”

说着,便用陶碗,从火堆里扒出一碗热灰。

跳大神的跳得更加卖力,面具下的眼睛翻成白眼,手里的铜铃摇得震天响,旁边的小巫们敲着羊皮鼓、吹着骨笛,还将松脂撒进火堆,“噗噗”地炸出漫天火星。

一时间戏台上下妖风阵阵,真将一众边民唬得屏息凝神。

底下的人齐齐高呼:“麻葛录吾!”

那老汉的女婿捧着那碗黑灰,更是将额头磕得青紫,狂喜高呼:“我的妻儿有救了!我的妻儿有救了!多谢麻葛录吾赐福!多谢麻葛录吾赐福!”

眼看老汉的女儿被他女婿粗手粗脚地扶起来,孕妇本就病得浑身瘫软,被拽着脖颈仰起头,嘴被迫也张开了。

那碗还滚烫的黑灰眼看就要灌进她嘴里,庞大冬即便有些害怕也忍不住了,他再顾不得腰伤,与老汉一齐冲上戏台,嘶声大喊:“住手!快住手!要出人命的!”

老汉一个箭步扑上前,用身子护住女儿就往台下拽。他女儿被扯得咳嗽不止,双手软趴趴地使不上力气,却依旧下意识地护着肚子。

庞大冬抢上前挡住追来的巫祝们,狠狠将那个端灰的小巫推了个四脚朝天。

那小巫穿着宽大连体的彩衣,本就行动不便,这一摔,灰撒了满脸,在雪地里四肢乱划,哇哇怪叫。

旁边敲鼓摇铃的帮凶见有人砸场,扔下鼓槌和骨笛就围了上来,拳脚如雨点般落在庞大冬身上,打得他眼冒金星。

那女婿见状,竟疯魔似的冲来拦阻,死死攥住妻子另一条胳膊往回扯:“阿耶!你做什么!麻葛录吾正要施法救穗娘啊!”

“再不救,穗娘和孩儿就要死了啊!”他急得捶胸顿足,竟还哭爹喊娘了起来,“阿耶,快把穗娘送回去,你快松手!麻葛录吾都答应我了,这碗灰吃下去,不仅能百病全消,还能生下儿子!”

老汉死不松手,将女儿箍在怀里:“你别傻了!这一碗灰灌下去不呛死也要噎死!穗娘在雪地里冻了这么久,命都要没了,还生什么孩子啊!快让开,我要带穗娘去医工坊治病!”

“阿耶你疯了!那里都是男人!你要毁了穗娘吗?”女婿尖声叫嚷,“不行,我不能让我的穗娘被旁的男人碰了!快把穗娘还给我!”

“放屁!”老汉也被激怒,一拳打了过去:“什么你的穗娘!穗娘嫁你为妻,不是卖身于你!滚开!她是我的骨肉,我不许你害死她!”

这一拳结结实实砸在女婿鼻梁上,顿时鲜血直流。

那女婿竟不管不顾,满脸血又跪下来抱住老汉的腿不让他走:“阿耶!您听我说,那些大夫没用的,他们平日里便不管我们,你是被他们骗了啊!之前你犯风痹,我让你找大祭司救治,你非要去医工坊拿那苦药,你看你这腿,不是还疼着吗?如今大祭司没了,你该让麻葛录吾施法治病,不然你的风痹早就好了!”

“说得对!”

被庞大冬推倒的小巫抹着脸上的血爬起来,趁机大喊了起来,声嘶力竭地煽动信众。

“医工坊那些庸医是最没用的!他们自己都病得起不来床,怎么比得上麻葛录吾的神通!麻葛录吾是明尊座下神使,玉女娘娘亲赐法身,水火不侵,百毒莫犯!这些人敢扰乱神使赐福,是要遭瘟神报应的!快把他们轰下去!快!”

小巫这么一说,那麻葛录吾也猛地掀开法衣,露出画满朱砂咒文的胸膛,取匕首当众一划,竟未伤及分毫。

他忽又念念有词,从怀中掏出一把符纸撒向火堆,但见青烟骤起,烟中竟浮现幽蓝鬼影。

信众见状大骇,又纷纷跪拜。

他们本就被麻葛录吾唬得五迷三道,一听这话、又见这法术,当即跟着喊起来:“轰下去!轰走他们!坏了法事,瘟神又要来了!”

跟着真有人捡起地上的雪块、石子往庞大冬和老汉身上砸,有人甚至抄起抬牲畜的扁担,就要往台上冲。

庞大冬正与其他两个打鼓吹笛的缠斗,后背挨了好几下闷棍,一听这话更是气得浑身发抖,他红着眼,一脚踹开这个,一巴掌推开那个,拼着被人打了好几下,也呜哇呀呀的嘶吼着扑将上去:“休在这里妖言惑众!”

他猛地将那小巫再次推倒,死死按在雪地里,又锤又打。

一时翎毛纷飞,彩衣撕裂,假血与真血混作一团。

“我叫你妖言惑众!我叫你害人!”

他每说一句便是一记重拳。

“我叫你说我没用!我这辈子最讨厌别人说我没用了!你个瓜怂!狗日滴——”

庞大冬正打得眼都红了,身后腰上却突然被冲过来的麻葛录吾狠狠踹了一脚,他本就闪了腰,这一下直接被踹得向前一趴,疼得他嗷呜一声惨叫,再也起不来了。

麻葛录吾一脚踹倒了庞大冬,傲立台前,台下的信众见他竟然真是神力非凡,更是深信不疑,欢呼如潮。

“麻葛录吾!麻葛录吾!”

无数双手从台下伸来想触摸他,他又张开缀满铜铃的法袍高呼:“将这些肮脏的、被疫病附身的伥鬼拖下去!敢扰本尊施法,定让瘟神先收了他们!只有最虔诚的信众,本尊才会赐你们圣灰,饮了圣灰,百病皆除!必得金刚不坏之身!”

台上,巫祝们就要一拥而上,扭住老汉与庞大冬的胳膊便往外拖拽。台下群情汹涌,捡拾起雪块、石子,眼看也要噼里啪啦地砸过来。

恰在此时,一阵锣鼓骤起,自远而近,敲得又急又响,竟压住了这喧哗鼎沸的场面。

台上台下、正在拉扯殴打的所有人都下意识回头看去。

庞大冬疼得眼前都是模糊的,只觉着细雪如尘,在黑夜里飘得像蒙蒙雾气。

而在这虚无的黑夜里,忽然有一点昏黄的灯笼光摇摇晃晃地亮了起来。

锣鼓开道,两边随从执戟,中间簇拥着一个……硕大的胖大和尚。

那和尚头上顶了个竹编的冠,冠上插了两根长长的鸟毛,好像就是刚刚那小巫头上、被庞大冬打飞了的,脖子上挂着八十八颗檀木大佛珠,身上还披着件牛皮的……袈裟?

那和尚怪模怪样,竖着手掌,捻着佛珠,迈着大方步走了过来。

鸟毛在风里抖了抖,竟有几分威风。

他身后还有个女子,扛着个大锤,蒙着面,高呼了一声:

“齐天大圣驾到!”

这一声出来,那和尚脚下一软,差点跪下去,还着急忙慌地回头看了眼那女子。

那女子清咳一声,那鸟毛和尚又赶忙稳住,回过神,挺直腰板,重新捻起佛珠,高深莫测地低喝了声:

“阿弥陀佛!”

趴在地上的庞大冬:“……”

就算蒙了面,认不得人,他也认得那柄锤子,很快,他又惊喜地反应了过来。

是她!是她啊!

太好了!苦水堡真来人了啊!

一行人越来越近,台上台下的人也看清了这些人的样貌。

除了那大和尚以及他左右侍奉着两男一女,他们身后竟然还跟着好多官府的人,个个都腰上挂刀,脸上扎着覆面,面色冷峻,眼神凶恶。

台下的百姓瞬间懵了,交头接耳地嘀咕:

“这齐天大圣是啥神?咋从没听过?”

“瞧着来头不小,这还有官府的人跟着……”

而且,齐天大圣?这名号也太狂了吧!

他们出来骗人都没敢取这样的名号……连台上的麻葛录吾和几个小巫也傻了眼,心里嘀咕,面面相觑,一时竟不敢再动手。

这时,就见那和尚旁边扛锤子的小女子站了出来,鄙夷又傲然无礼地问:“尔等何方妖孽,在此兴风作浪?此乃昔日随圣僧玄奘西行,上灵山、取真经的齐天大圣!如来佛祖亲封的斗战胜佛!当年大闹天宫,凌霄殿也闯得,蟠桃宴也搅得!西行路上,什么白骨精、黄风怪、牛魔王,皆是他棒下亡魂!他还收了专放疫病的瘟神童子,尔等又是什么妖魔鬼怪,也敢在此处作祟撒野?还不快报上名号来!”

这女娘呵斥完,那和尚也适时冷哼一声,抖了抖头上鸟毛,配上他那巍峨的身形,颇为威风凛凛。

这般唱念做打地说完,卢监丞、曾监牧等人在旁边也听得目瞪口呆,毕竟玄奘法师从西天回来后,如今还在长安慈恩寺传译佛经呢!

这故事虽有些虚假的鬼神色彩,倒还算编得有鼻子有眼,仿佛真有其事。

连卢监丞等人都听不出破绽,更别提那些本就久居边塞、信息闭塞的这些百姓们。

他们虽不知白骨精、黄风怪是什么,但这些妖怪听起来就很厉害啊!

更何况,齐天大圣,好威风哦!

他们犹疑不定的目光在武善能那身滑稽装扮与凛然气势之间来回转了转,又都变得莫名敬畏了起来。

乐瑶将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心想,果然有门!

她之所以冒险搬出“齐天大圣”,正是看中这名号够彪悍,又还带着一点点真实性。毕竟,玄奘法师西行取经乃本朝盛事,天下皆知;而跟着法师一块儿出门的究竟有谁,却没什么人知道,反而便于她添油加醋,借势发挥。

大圣的存在,岂不是最适合用来震慑这些崇信鬼神的民众了!

不过,这麻葛录吾到底是常年行骗的骗子,他定了定神,反倒强装镇定喝道:“你大胆!吾乃明尊座下麻葛录吾,受玉女娘娘旨意来此驱瘟,尔等是哪路野神,竟敢坏我法事?”

乐瑶嗤笑一声,满脸不屑:“什么玉竹麻黄葛根的,听都没听过!”

说着,她转头看向台下的百姓,扬声问道,“这什么麻黄葛根,可有告诉你们,吃了他这破香灰多久能见效啊?”

麻葛录吾大怒:“是麻葛录吾!”

台下的人你看我我看你,竟还是摄于鬼神之威,没一个敢应声的。

那老汉本还在和女婿撕扯,闻言立刻挣开女婿的手,朝着台下大喊:“他们都是骗子!前阵子大祭司死了,这群人才冒出来的!说是吃了他们的圣灰,连吃三日就能好!我呸!三日人都死绝了,他们定然早卷钱跑没影了!”

麻葛录吾勃然大怒:“胡说八道,还不快给我打!”

但他的打字尾音未落,众人只觉眼前一花,那大圣和尚竟如苍鹰般掠上台来,一拳正中麻葛录吾面门!

麻葛录吾惨叫一声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台上。

众人只看得眼花缭乱,那大和尚两只手打个不停,拳拳如飞,拳拳到肉,最后一把还揪住快被打得翻白眼的麻葛录吾衣领,双臂一使劲,一个漂亮的过肩摔,把他猛地砸到了台下。

只听咔嚓一声,怕是骨头都断了。

之后,他竟面不改色,徐徐竖掌站直,高深地说了句:“阿弥陀佛。”

全场死寂。

众人骇然望去,只见麻葛录吾的身子还在雪中抽搐,口鼻不断溢血,啊啊痛呼着,挣扎着,却再也爬不起来。

这大圣好凶!

而且……麻葛录吾他怎么骨头会断?说好的金刚不坏之身呢?

围在这里的百姓彻底傻了。

连正抱着老汉的女婿也吓得不敢动了。

乐瑶示意曾监牧上前,用刀把那所谓仙长的面具挑开,露出一张普普通通、鼻青脸肿的中年男人的脸。

她恰如其分地高呼道:“这什么野妖精,法力也不过尔尔,你们看,我们齐天大圣几下便将这麻黄精打出原型了!大伙儿可千万别信他了,我们大圣还不用吃香灰,大圣自有灵丹妙药,只要大家日后改为供奉我们大圣,便都是一家人,家人之间岂能言利?这灵丹,不要一两,不要二两银,更不要十文二十文!只要……九文钱!”

若是不要钱,这些民众还不会信呢,毕竟神明可都是要铸金身的,不花钱,怎么显得虔诚?但只要九文钱……简直是我佛慈悲啊!

不愧是玄奘法师身边的护法,这大圣,果真恩义齐天、慈悲齐天、爱民齐天啊!

这下好些人都动摇了,有人问:“九文钱的灵药是真灵吗?有没有十九文的,俺想给俺娘吃好的。”还有人问:“一人能赐几颗啊?俺家病得人多,多买几颗能再便宜点不?”

还有个老妪搓着手,小心翼翼问道:“那……那大圣在哪儿给我们赐药啊?这来得突然,还没庙宇呢。”

倒地的麻葛录吾听到又喷出一口血。

……这杀千刀来抢饭碗的,这可是疫病!他冒着多大的风险,就为了骗点银子,他容易吗!

“您一看就是虔诚的人。”

乐瑶彻底入戏了,笑眯眯地夸奖那老妪,“大圣慈悲为怀,庙宇回头再说无妨,今儿天冷,大伙儿不如随大圣一块儿把病人背到前头的官仓来,那儿宽敞,且已升好了炉子,大伙儿别急,回头大圣便会一个个为大家赐药。”

乐瑶正招呼着呢,说话时还瞥见了趴在台上疼得起不来的庞大冬,一边说话,一边上去顺手将人扶了起来。

“腰闪啦?”乐瑶还寒暄了一句。

庞大冬瞥了眼乐瑶别在后腰上的锤子,连忙把脑袋摇成了拨浪鼓:“没没没……我已经好了……”

就在这时,两人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急切的呼声:“娘子当心!”

庞大冬惊愕之下来不及回头。

乐瑶却下意识抽出大锤,头也不回,一个旋身飞锤,就将那举起香炉想背后偷袭的小巫,连人带炉锤得倒飞了出去。

砰地一声,不偏不倚,正砸在刚要挣扎爬起的麻葛录吾身上。

那麻葛录吾好不容易攒了点气力,刚艰难地爬起来,遭此重击,又趴了回去,头一歪,彻底昏死过去。

原本要冲上前相助的武善能与曾监牧,两人都还保持着伸手要狂奔过来的姿势,又生生刹住脚步。

乐娘子生得柔弱稚嫩,原来身手这么好啊。

好像是他们多虑了。

乐瑶缓缓收锤,还转了个锤花。

这锤子果然挺实用的。

众人也被这小娘子的力气吓了一跳。

扭头看看拳头沙包大的大圣,回头看看这锤法凌厉的小娘子,又瞧瞧满地找牙的麻葛录吾,最后瞅瞅拔刀的官差们,一时噤若寒蝉。

就在这时,被老汉死死架住的穗娘忽然发出一声痛苦呻吟,身下紧接着滴下了几滴血来。

老汉吓得魂飞魄散,也不知哪儿来的力气,一脚踹开了仍在纠缠的女婿,半抱着闺女喊道:“血……见红了!我女儿要生了!救命,可有稳婆,救救我的女儿!”

乐瑶刚就留意到了那孕妇,忙搀着鼻青脸肿腰还闪了的庞大冬快步上前。

那老汉倒是与其他民众不同,见到乐瑶过来还警惕又恐惧地往后缩了一下,他现在看到任何装神弄鬼的人都害怕。

庞大冬忙解释道:“莫怕,她是女医。”

“女医?”老汉眼中一下迸出希冀的光,“求娘子救救我女儿!之前请的两个稳婆,都病倒在家里,没法子来了!”

乐瑶探手摸了摸产妇颈脉,搏动尚算有力,当即决断:“庞医工,你可还走得?过来帮忙抬人,既已见红,需速移到温暖的地方。”

老汉家里离这里太远了,产妇生产又不好与其他人那般安置在人多眼杂的官仓,庞大冬也想到了,立时道:“去我家的生药铺,最近!”

乐瑶点头,又迅速叫来孙砦与武善能:“孙大夫、武……咳,大圣啊,劳你二人协同卢监丞、曾监牧,先将这群野巫捆缚看管,再将病患与亲属悉数安置到官仓里去,之前卢监丞已派人先过去点炉子、撒石灰了。”

说到这里,乐瑶顿了顿,凑过去小声道:“孙大夫,你稳住众人,可先说些大圣西天取经、降妖除魔的故事,拖延一下时间,再把每个病人病情都先问一问。大和尚,你是大圣,到时你少说话,性子要冷些,按照孙大夫说的症候,大致分发点现成的丸药就是,我安顿好产妇便来。”

乐瑶记得卢监丞带了两车药材来,其中有不少简便的丸剂,如麻黄丸、银翘丸、大承气丸等等……正好能对应着治疗水花疮和伤寒,即便她不在,也可以直接用。

卢监丞在旁都插不上嘴了,望着乐瑶这有勇有谋、言语清晰,指令分明的模样,两只眼都快冒出绿光来了。

若不是本朝没有女官,他一定举荐她为官!

随后,众人便领命而动。

原来,之前乐瑶一行人抵达大斗堡时,便已天黑了。

他们刚进来,更觉堡中气氛诡谲,道上不仅人影寥落,更满路都是黄符、糯米等驱邪之物,古古怪怪的。

他们随手拦下个正要去戏台求购香灰的边民,略一打听,才知竟有此等荒唐事。

卢监丞一听便后悔来了:“这些人愚顽至此,只怕救了也不领情,唉,来到来了,我们不如还是去大营帮帮忙就是了。”

“不管他们了,人要找死也没办法。”曾监牧显然也知道大斗堡的风俗,更是冷冷地说。

乐瑶却叹了口气,她心里知道,这些人大多也是可怜的。会做出如此愚昧的行为,也是被那些坏人蒙蔽了心窍,加之自小生活在这样的环境,无人授以正知正见,走投无路之下,除了寄托鬼神,又能如何?

尤其是疫病严重的时候。

琢磨了会儿,乐瑶一扭头就看见魁梧的大和尚在偷吃羊肉干,她灵机一动,就想出了这一招。

讲道理来不及,那只能用魔法打败魔法了。

乐瑶便与众人飞快地扯了几个齐天大圣取经的故事,还真有理有据有来历,连武善能本人都听得发愣,之后又沿路捡些鸟毛之类的东西,把武善能装扮了起来。

后来,连武善能自己都觉得他这野和尚,身姿显得愈发伟岸了起来。

这才有了之前那一幕。

也幸好她们去了,否则庞大冬的性命只怕都危险了,更别提这可怜的产妇以及其他得了病的病患,那不知是多少条人命啊。

乐瑶与他们分开,便跟着庞大冬和老汉飞快往北市里的庞家生药铺赶。

路上,她一边跑一边借着手提灯笼的微光,还迅速观察了穗娘的面容。

痘疹密布,水痘清亮,是水花疮,还好,不是斑疹。

看完,她还边一路小跑,边扣住产妇手腕,指腹轻按,给她在路上就把了脉。

这一把就坏事了。

左寸滑数如珠,右尺沉实应指,这怎么像双脉啊?所谓双脉便是《脉经》中所说的:“双妊之候,阴阳搏动,各有其径。”

也就是……双胞胎。

乐瑶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她看向这妇人异于常人的巨大肚子,原本以为她只是腹中胎儿养得太大,乐瑶起初还只是担心她胎儿过大难产。

但现在看来,是另一种更糟糕的情况。

水痘、高烧、见红、双胞胎……

乐瑶也不禁深吸了一口气。

这又是鬼门关啊。

第62章 请你活下来 那是你最勇敢的一天

庞大冬的生药铺子就在北市头一间。

坊市之间本有宵禁, 可如今疫病横行,不良人也病得不剩几个,戍堡里各个坊的坊门都大敞着, 已无人值守。

几人疾步径直抬着穗娘冲进铺子。

庞家生药铺的门脸虽不大,里头倒是一个个药柜通天立地,收拾得十分齐整。

庞大冬扶住快直不起来的腰,咬牙先一步进去, 抖着手卸下门板,点燃油灯, 急急引他们往里间抬:“快!往里走!”

后堂有间伙计歇脚的小屋,他一脚踢开床榻边散落的臭鞋,卸掉门槛, 将满地瓜子皮胡乱扫了出去, 又翻箱倒柜, 从柜底抽出条干净褥子铺在矮榻上。

穗娘终于能平躺下来。

乐瑶轻托她的后颈放上枕头, 自己大冬天也累出一头汗。

庞大冬又吭哧吭哧地扶着腰出去寻炭火点炉子。

不一会儿,他端回燃起的炉火。

斗室渐暖, 乐瑶让他再装个手炉塞到穗娘脚底下, 自己则利落地挂起布幔,剪两条长布抛过梁木, 做成生产时的抓手。

过了一盏茶时间,穗娘冻得发乌的脸终于回了血色,人也眼睫颤动, 悠悠转醒。

老汉见了扑到榻边, 喜极而泣:“穗娘!阿耶在这儿!你怎么样?有没有哪里疼?”

穗娘两眼涣散,嘴无声地轻轻张合,谁也听不懂她说什么, 倒是老汉一下就明白了她的牵挂,不断搓着她的手,含泪道:“你娘看着豆儿和麦儿呢!娃娃都好,你顾好自己就行!”

反复说了几遍,穗娘才听清了似的,迟钝地闭了闭眼。

乐瑶正用热酒净手,听到老汉的话,急忙问:“她生过几胎?”

“生过俩,俩都是闺女。”

老汉抹着泪答道:“就因生的是闺女,我那女婿才会开始信那些装神弄鬼的骗子,四处去寻什么宜男方。后来他便中邪了般,一发不可收拾。这回穗娘又怀上,我看女婿不可靠,要么逼穗娘吃什么能转女为男的鲤鱼胆,要么是领着她四处拜神。我便干脆将她接回家里来养胎。谁知,痘疮病来了,他听闻穗娘也染了痘,竟趁我下地,硬把人抢去求巫……不然穗娘也不会这么凶险的!”

生过两个,那产程可能会比她预想中快更多。

乐瑶脸色变得更加凝重。

她让老汉喂穗娘喝些热水,便将二人先请出去,关门前,她又嘱咐二人:

“阿叔,您快去堡中四处寻寻,看能不能寻到没染病的稳婆来帮手。庞医工,烦你找些粮米熬粥,再烧足热水、备好干净麻布,架好药锅,取当归九钱、黄芩六钱、白芍六钱、白术七钱、川芎四钱,加糯米一把,捣为粗末,熬一锅黄芩白术汤来。”

黄芩白术汤,也叫当归散,被誉为安胎第一方。

这个方子能养血清热、健脾固冲,尤其适用于妊娠血虚兼热的情况。黄芩也是所有安胎方剂里避不开的一味药,它不仅能为孕妇补气提气,还清热而不伤胎,解毒而不伐正,不会伤害孕妇的身体。

加糯米,则是因糯米甘温健脾,既能固护脾胃,又能安胎止汗,可以缓解穗娘如今发热时的津亏症状,也能为她提供碳水和能量!

得了乐瑶指令,庞大冬与老汉立刻分头忙碌起来。

乐瑶拉上布幔,深深吸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在心中飞速梳理将要面临的局面:

经产妇,第三胎,双胎妊娠,合并水痘病毒感染致高热。

水痘暂时不管了,乐瑶很快便明确了方向。她虽然不是产科医生,但她也知道,孕期用药对胎儿的风险远高于病毒本身的短期影响,现在当务之急是产程管理。

双胎经产妇的产程进展本就比初产妇快百分之三十到五十,再叠加高热导致的子宫肌层兴奋性增高……那就更快了!

这种情况,最忌讳的就是急产,一旦产程短于两个时辰,穗娘这种水痘高热、体力耗竭的状态,极可能出现软产道裂伤、产后大出血,甚至因宫缩过强引发胎儿宫内窘迫。

唯一让乐瑶稍感庆幸的是,尽管一路折腾受冻,穗娘目前仅是见红,羊水未破。

这是极为关键的利好信号。

毕竟,从现代医学而言,见红是宫颈内口附近的胎膜与子宫壁分离,毛细血管破裂引发的少量血性分泌物,混合宫颈黏液栓排出的生理现象,本质只是宫颈成熟的标志,并不是生产的标志。

而破水,也就是胎膜早破,则意味着羊膜腔与外界相通,水痘病毒合并细菌感染的风险会骤增,对母体和双胎胎儿都是致命威胁。

在后世的现代产科数据里,足月单胎初产妇见红后,通常一到两日后才会启动规律宫缩;部分孕妇见红后三到五天产程才开始。但穗娘是经产妇,且为双胎妊娠,子宫下段受胎儿压迫更明显……乐瑶估计她的宫颈管可能早已处于展平状态,不可能再拖一两日了。

如今只盼望她能天亮再正式生产。

乐瑶轻手轻脚地坐到榻边,并未立刻出声,先借着灯火细察穗娘的脸色,见她呼吸还算平稳,便将自己的手搓得温热,轻声道:“穗娘,我是乐瑶,苦水堡来的女医,你已见红,稍后由我为你接生。现在,我得先看看你宫口开了没,你别害怕。”

穗娘精神萎靡,只无力地望了她一眼,都没气力说话。

乐瑶又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

怀胎几乎无法用药,她得了水痘以来,估计一直都是硬抗下来的,何其艰难!

乐瑶叹了口气,低头去查宫口。

万幸,果然还没开。

她又轻轻按了按穗娘的肚子,临近生产,她的肚皮已经被撑得很薄了,肚皮上不仅有妊娠纹,还能清晰地看见皮下血管,甚至肚子里的孩子偶尔一个胎动,都能隔着肚皮看见忽然突出一块。

很好,胎动也还正常。

乐瑶轻微松了口气。那她完全可以先不催产,先用针刺泻热、汤药安胎,米粥养力,三管齐下,这样至少能让穗娘能睡个好觉。

让穗娘把力气攒起来,乐瑶也能把产程拉长到合理区间,才能降低急产带来的一系列并发症,这对此刻免疫低下、身体虚弱的穗娘而言,也是最稳妥、最好的选择。

时不我待。

确定了施治方向,乐瑶赶忙取出随身羊皮针囊。

孕妇用针,禁忌尤多。

不仅不能刺合谷、三阴交、昆仑、肩井等催产、伤胎穴位,还不能施加重捻转、深刺透穴的针灸之法,只能选择轻刺激、清泻热邪且兼顾胎元的穴位。

第一个便是大椎;继取太溪、风池以清热,加刺劳宫以安神。

针刺时,乐瑶所有穴位都浅刺、短留针,防止刺激过强诱发胎动,一边针灸时,她还时时观察着穗娘的状态,一旦胎动频繁,她立刻就要起针。比起平日施针的从容,此时乐瑶精神紧绷许多。

所幸针法见效。

起针不久,穗娘便周身大汗,整个人火烧一般,发热得更明显了,乐瑶没慌,一边给她喂水,一边为她全身用热帕子擦身散热,慢慢的,热度便退了下来。

穗娘长长呼吸出一口气后,头一歪,沉沉睡着了。

乐瑶给她掖了掖被子,把针都用酒烫过,才一根根收起来。

庞大冬急忙忙熬好粥过来,就见乐瑶镇定地坐在围着布幔的塌边,擦拭银针。

她手里的银针与他所见的大有不同,他端着粥,眼里看着针,嘴上倒记得先关心病人,问道:“这老汉的闺女如何了?”

乐瑶点点头:“如今阵痛还不明显,算是好事。”

“那这粥?”

“先放着,等她醒了再热一热。”乐瑶把针一个个收进针囊,又问,“药熬上了吗?”

“熬上了。”庞大冬也累得很,顾不上什么礼仪,哎呦哎呦地挪了个胡凳坐下了,一抬头见乐瑶仍在收针,又有些眼馋地问,“小娘子这是什么针?怎的这么多长短、粗细,形制好生奇特!”

乐瑶解释道:“这是专门请人打的,最细的用来给小儿施针,其他的长短规格多,也是为了能更精准施针。”

这一套针是后世的规格,还是当初她急救了那五个戍卒后,与骆参军要的赏赐,命匠作坊给她打的。只是匠作坊做好时,她便去了甘州,这回倒是用上了。

后世针灸的针具比唐朝的九针更为丰富,不仅开发出了最细的毫针,针仅有一毫粗细,给幼儿使用更安全。其余各类针的长度也从最短的半寸到十寸都有,针身还有变径设计,中间略粗两端渐细,能增强韧性和操控的稳定性。

乐瑶用起来顺手不少,方才为穗娘飞针时,速度都变快了。

庞大冬见了便很羡慕,但他也知道自己暂时用不上,不用白费这银钱了,待他日后真入了军药院,倒是可以打一副来。

二人正好借穗娘睡着之际,也稍作歇息。

乐瑶和庞大冬,一个坐着,仰头靠在墙上睡,一个趴在矮几上,枕着手臂眯了两刻钟。

正睡得香,外头竟又传来吵闹呼喊之声。

两人刚抬起头来,就见那老汉的女婿满脸狰狞地冲了进来,一见庞大冬也在这里,立刻跟疯狗似的大叫:

“荒唐!胡闹!怎么能让男人来给穗娘接生?竟然还让他看着我娘子生产!不行,穗娘!跟我回去!我们回家生!”

那女婿咆哮着,竟不管不顾就要冲过去掀开布幔。

乐瑶立刻握紧大锤,闪身拦住,厉声呵斥:“她刚退热,好不容易才歇下,你敢动她,先问问我手里的锤!”

那女婿瞧见乐瑶,吓得一退,这是那大圣身边的妖女!

方才在戏台子上,他亲眼见她一锤子就将小巫砸飞出去,但此刻她冷冷的眼神扫过来,比她手里的锤子还吓人。

他心头狂跳,暗想,这女子既能追随大圣,必是有些神通在身的,自己这般冲撞,万一她念个咒、施个法……他不会死吧?

一时竟不敢动了。

他正胡思乱想,老汉也从后头连滚带爬地追了进来,呼哧带喘,一把死死拽住他胳膊。

“你这混账东西!还不快住手!什么男人接生,你眼瞎了不成?是这位大圣座下的女护法在给穗娘接生!你平日里不是最信这些的吗?有……有这位护法在,你还闹什么闹?”

那女婿一愣,看向乐瑶。

乐瑶也立刻入戏,将面孔一板,下颌微扬,刻意用一种空渺而带着几分威压的声调喝道:“兀那愚昧之徒!此乃我设坛引生的清净之地,岂容你喧哗造次?惊扰了菩萨送子,你等着绝后吧!还不速速退去!”

那女婿立刻便嗫嚅着低下头,不敢再嚷嚷。

老汉赶忙把这孽畜往外拖。

他剧烈喘着气,方才,他好不容易才连说带劝,拉来了一个曾给自家媳妇接生过的老婆子,这刚走到门口,就见自家女婿冲了进去,吓得他魂飞魄散,幸好及时赶上。

而被老汉找来的阎婆子,此时正睁着两只精明外露、滴溜溜乱转的小眼睛,从门边探进半个身子,将里头的情形瞧得一清二楚。

她也对乐瑶这娃娃脸的女护法,更为崇拜了。

这阎婆子自小便生活在大斗堡,戍堡修建之前,她家族逐水草而居于草原,戍堡建成后便随族人搬了进来。

她一生浸淫在此地繁杂的信仰环境中,巫祝、祭祀、明尊、佛陀、道尊……通通来者不拒,对一切玄乎其玄的说法都深信不疑。

方才,她也在围观齐天大圣大战麻黄精的人群里。

还看得津津有味。

原本她也是为了家中染疫的小孙女,前来求取麻葛录吾的香灰的。可眼见那麻黄精如此不堪一击,被头顶鸟毛的光头大圣三两下就打翻在地,她便很愉快就转头投靠……啊不是,信奉了大圣。

他们大斗堡的民众一向是这样的,大斗堡的神灵太多,在他们这儿当神仙竞争十分激烈,早年未曾禁绝各方祭祀时,还经常有几个大的教派相互械斗呢!

本来就是谁赢了谁才是老大,才能享最多的香火。

在大斗堡当神仙,就是胜者为王。

那么弱的神仙,不配享用他们的香火。

更何况,那位女护法口中说的“灵丹妙药”,一听就比那“圣火香灰”显得金贵、上乘得多!

她方才也跟着人流去了官仓,还听那位孙护法讲了许多齐天大圣西天取经的精彩故事,更是知晓了大圣有这么多灵丹的来历。

原来大圣为了收服瘟神,竟然为了百姓大闹天宫!还被关在太上老君的炼丹炉里烧了七七四十九日,但他非但毫发无伤,反而练就火眼金睛,法力大增。最后,他破炉而出,一气之下,顺手就把老君辛苦炼制的仙丹全都卷走,用来拯救万民。

那孙护法高声道:“大圣,是百姓的大圣,是我们人民的大圣!”

好!太好了!阎婆子也跟着直叫好。

大圣的故事,不仅阎婆子听得全神贯注,连一些原本病得没那么重的,渐渐恢复气力的病人,也挣扎着爬起来,听得如痴如醉。

所有人都被这闻所未闻的神奇故事牢牢吸引,再看向那竹冠鸟毛的大圣,也不嫌弃人家打扮得寒酸,心中只有一万个信服。

西行要历经九九八十一难,又一路帮扶贫民,寒酸也正常了!

据孙护法说,大圣取经回来后,原本是在长安陪伴玄奘法师诵经念佛的。但他那双火眼金睛亦是千里眼,今日一早从长安那么遥远的地方就望见大斗堡有麻黄精作乱,于是一个筋斗,就是十万八千里!

瞬间便翻过来降妖除魔了。

孙护法还说了,大圣忙得很,可不是麻葛录吾那等无所事事、专在凡间游荡的邪神,待会儿赐药完毕,大伙儿各自归家,大圣还得一个筋斗翻回长安呢。

他还要赶回去陪玄奘法师上早课呢!

阎婆子听得都感动了,大圣天天翻跟头,也怪累的嘞!

她立马便花了十八文钱,给小孙女买了两颗灵丹,虽然这灵丹闻起来有点儿小柴胡丸的味道,但她一点也不怀疑,喜滋滋就拿回家去了。

给孙女吃完,她也不睡觉,把孙女交给媳妇,就又跑出来,想再回官仓去听故事去。

毕竟那孙护法才讲到大圣要去高老庄打恶地主呢,他也不知是不是甚少宣扬大圣的事迹,说得磕磕绊绊的,忘了怎么说似的,就说什么且听下回分解。明儿一早大圣都要翻跟斗回长安了,那还怎么分解啊?

阎婆子就想叫那孙护法赶紧讲完得了。

结果,路上遇到这老汉,又硬是把他拖来接生,阎婆子本来不愿意的,但她一听那大锤女护法在,便马上改了心意,跟着他来了。

阎婆子精明的很,她一眼看出来了,大圣有这么多护法,就这大锤护法最得他心意,八成还承了他法力,瞧那一柄大锤,她抡得多虎虎生风啊!她必定比孙护法更厉害,知道的故事也更多!

乐瑶见老汉已将女婿拽走,才悄悄松开了握住了大锤的手,她本来想一锤子解决这事儿的,既然这人能自己走了,也省得她花费力气。

这时,又见阎婆子探头进来,她忙问:“可是稳婆?”

“不是不是,俺只给俺家儿媳妇接生过。”阎婆子赶紧摆手。

那也行,凑合用。

乐瑶让她先去洗手,指甲缝也搓干净。

她又去把屋子的门关严实,才掀开布幔看了看穗娘。她还在睡,乐瑶给她把了把脉,脉象细滑,却比之前稍显有力,再看宫口,竟然已经有一指了,果然产程很快啊!

她连忙指挥阎婆子出去端热水、拿帕子。

正好穗娘被乐瑶检查的动静和越来越频繁的阵痛弄醒了,乐瑶忙将灶上温着的热粥端来喂她。庞大冬倒是心细,粥里打了蛋花,还用红糖熬的,正合适。

现在正是要用高糖饮食补充能量的时候。

穗娘睡了一觉醒来,又被乐瑶针灸压退了烧,人清醒多了,呼噜呼噜喝了一碗热糖粥,身子一下从内到外都暖和起来,看着乐瑶有点不知所措,下意识问:“我阿耶……和我家郎君呢?”

“你阿耶在外面,你郎君就别管他了。”乐瑶一个外人都想用锤子锤死他,“你现在听我的就是了,先来试试这个布条,看能不能使上劲,再深呼吸,根据呼吸来算阵痛的间隔时长。”

穗娘懵懵懂懂地照做。

她是典型的农家妇人,皮肤晒得黑红,骨架宽大,身子结实,模样算不上美丽,但乐瑶很喜欢她这样的身板。

她应当时常干农活,很强壮,身上肌肉和脂肪都充足,骨盆宽展,让人能透过这具身体,看到她之前健康的模样。想来也是因此,她才能怀上双胎,还硬抗水痘,没有早产。

要知道,双胞胎一般都会早产,但乐瑶问了老汉穗娘怀孕的时间,算了算日子,她竟然已经平安到足月了。

接下来,穗娘开指飞快。

在乐瑶的指导下,穗娘数了几回阵痛,间隔已缩至一百二十息一次。再查宫口,已开两指了。但频繁的剧痛也开始消磨她的气力,穗娘很快变得恶心想吐、冷汗涔涔。

乐瑶看她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力气又被阵痛消磨,立刻开方用药加强宫缩。宫口已经开到两指,再怎么延长产程也没有意义了。

马上要生了。

她用当归散合加味芎归汤,养血活血、催生助产,同时依旧保留黄芩、白术以固胎,防止催产过猛而动胎伤正。

方子迅速拟好,递出门外,交由庞大冬赶紧煎煮。

穗娘也终于忍不住宫缩,开始呻吟了,乐瑶迅速将干净枕巾折叠塞入她口中,让她横着咬住,叮嘱她:“穗娘,你怀的是双胎,你又病了,力气必须用在刀刃上,现在千万不要喊叫,忍住!”

她知道,就是太疼了……穗娘是生过的人,咬着枕巾,含泪奋力点头。

“千万忍住,一会儿开始生了,我叫你用力,你再用力。”

乐瑶心疼地给她擦汗,她知道,产程越快,宫缩就越严重,宫缩越厉害就越疼!

后世那些总说二胎、三胎生得快不疼的人,其实只是因催乳素、雌激素过山车式的增长与降落,干扰了人体海马体的记忆巩固过程而已。

说白了,根本不是不疼,是身体的激素刻意抹去了这份痛苦的记忆,好让女性有勇气再次孕育新生命。

阎婆子见乐瑶虽忙却不乱,手法娴熟,心中更是暗暗惊讶:这女娘一张娃娃脸,年纪轻轻,竟对生产之事如此老练!

不愧是大圣亲信,果真有神通!

“阎婆,帮我看看几指了。”乐瑶头也不回地嘱咐了一声。

阎婆子赶忙回神,跑过去扒开一看:“五指了!”

五指了,快了,太快了。

乐瑶其实也是第一次给人接生,她疯狂地回忆着以前所学、所看到过的产科知识,紧张得手都有些出汗。

“六指!”

阎婆很快又喊了一声,她也有些慌乱,即便是生过好几胎的妇人,也很少有这么快的。

“阎婆,把剪刀拿去火上烧透,麻布用开水烫过拧干,再拿一捆干净的棉线来,等一刻钟再查宫口。”乐瑶继续吩咐着。

她面上镇定,其实心跳已经很快了。

产程过快,会很容易出血,还是双胎,她还感染着水痘,会比别人更容易脱力、昏厥,产道感染的概率也比常人高……

但这些,乐瑶一句话都不能说,她不能流露出一点慌乱,因为任何一句泄气的话都可能让穗娘崩溃、害怕,这样更生不下来了。

反而,她还镇定地安慰着已经疼到布条都快攥不住的穗娘,不停鼓励她:“很好!穗娘,你真个争气!你辛辛苦苦、怀胎十月的孩儿马上便要出来与你相见,你再坚持坚持。”

穗娘疼得眼睛都花了,还是努力朝乐瑶点了点头。

“七指了!”

乐瑶蹲下身,握住穗娘汗湿的手:“穗娘,现在,你跟着我呼吸,疼的时候吸一口气,憋住,在心里数一二三,三下后再慢慢吐出来。”

这是她简化后的拉玛泽呼吸法,在没有无痛分娩的年代,希望能让穗娘少耗些力气。

穗娘疼得浑身发抖,抓着那布条,手上力气大得几乎要把它绞断了,却还是努力跟着乐瑶的话呼吸。

她是生过孩子的人,知道瞎用力只会更疼更慢,可双胎的痛感仿佛也加了一倍,肚子坠疼得她五脏六腑都像挪了位,水痘有几个疱疹还在腰侧磨着床板。

又疼又痒,偏偏还不能抓。

“八指!羊水也破了!”

“准备接产!”

乐瑶急忙起身,唤阎婆子扶着穗娘的腰,让她半靠在叠起的被褥上,这是现代产科的半卧位,比古代传统的仰卧位更利于胎头下降。

她又将一块干净的软布垫在穗娘臀下,抬高她的臀部:“穗娘,你记着,疼才用力,不疼不用力,等下我喊用力,你就像解大便那样往下使劲,别喊,把力气都攒在肚子上。”

穗娘已经无法回应乐瑶了,片刻后,她突然闷哼一声,两只胳膊发抖地拼命拽着布条,身子也猛地绷紧。

“十指!十指全开了!”阎婆子喊道。

正好一个剧烈的宫缩,乐瑶急急地喊:“一二三!吸气!用力!”

“啊——”穗娘憋着呼声,用力到两只眼都充血,指甲也深深地扎进了手掌心里。

“好好好,松劲!松劲!”

“缓口气,一二三,再用力!”

就这么来回了几趟,穗娘终于忍不住大声哭喊,整个人身子都因剧痛轻轻抽搐,乐瑶低头一看,第一个孩子的头已经露出一点了。

“来了!阎婆,扶稳她!”

她伸手轻轻托住胎头,没有往外拉,反而害怕胎头娩出过快撕裂会阴,很慢很慢地牵引,嘴上还连声嘱咐穗娘:“慢着点,慢慢来,收着力气,别用猛力!”

穗娘咬着牙,即便已疼得两眼发黑,也已看不见周遭的情况,她仍顽强地凭残存意识大口喘吸,竭力配合。

胎儿缓缓娩出,孩子不大,估摸只有四斤多,没有撕裂,乐瑶连忙用温热的棉布轻轻擦去胎儿口鼻的黏液,又将孩子倒过来拍出羊水。

“哇!哇!”

顺利的啼哭声划破这小小的生药铺子。

外头顿时有几个人影站了起来。

几乎是同一时间,两个声音齐齐响了起来,老汉急忙问:“我女儿可好?”

那女婿也急切地问:“是男是女?”

是个女婴。

乐瑶没有回答任何人,阎婆子也松口气,拿了剪子来,伸手就要去剪脐带,却被乐瑶一把拦住。

“别剪!”乐瑶按住她的手,“双胎不能急着断脐,等第二个孩子出来再说!”

在现代,怀了双胞胎为了安全起见一般都是剖腹产,但古代没有这样的条件,双胞胎能不能顺产下来,除了产妇本身盆骨条件好、婴儿不大之外,就靠这个脐带了。

脐带连着,第二个孩子就还能通过脐带供氧,不会窒息。

乐瑶让阎婆给第一个孩子先简单擦拭,再用襁褓略微包一下,但不要扯到脐带,她便连忙起身再去按穗娘的肚子。

她要知道第二个孩子现在的位置和身位,但一按,乐瑶心头便一紧。

第二个孩子身位变了,不是头位!

要把他正过来。

乐瑶毫不犹豫翻身跪在榻上,双手按在穗娘还隆起的腹部,紧紧盯着她:“穗娘,你还有个孩子侧身在肚子里,你忍着点,我给他推正了才能生,你……你忍着啊!”

说到后面,乐瑶喉头都轻微哽咽了。

然而情势危急,由不得半分心软了。她将双手交叠,掌根死死抵住穗娘宫底,找准位置,运起全身气力猛地向下一按。

哗啦啦的羊水混着血水淌了出来,穗娘顿时惨叫不已。

穗娘的肚子还在宫缩,本就很疼,加上乐瑶这么一按一推,惨叫声几乎是从喉咙里硬生生碾出来的,尖锐破碎,不似人声。

乐瑶听得心肝颤,但不敢犹豫,指尖继续飞快地摸索胎儿的轮廓,准备再推第二下。

她咬紧牙关,右手食中二指并拢,借着宫缩间歇,腕力猝然下沉,隔着肚皮触到一小段清晰的脊骨轮廓。

就是这里!

这是外倒转术,能通过推拿让肚子里的胎位转正,很疼很疼,却是唯一的生路。

“呃啊!”穗娘的惨叫骤然拔高,像是人都被生生撕开了一样,她猛地弓起背,脖颈上暴起青筋,嘴巴都咬破了。

乐瑶偏开头不敢看她,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忍过去……穗娘!就最后一下!”

她的右手猛地加力,左手同时托着胎头向产道方向猛一推送。

阎婆都吓得抱着孩子转过身不敢看了。

“噗”的一声,又是一股羊水涌出来,穗娘惨叫到一半,身子突然一软,已经疼到半昏半醒。但幸运的是,胎儿的身体终于在腹内转了半圈,原本卡着的肩滑开了,硬实的胎头抵向了产道。

“成了!成了!”乐瑶如释重负,她连忙收回手,想替穗娘擦了擦脸上的汗,却发现自己的掌心也全是冷汗,连手指都在微微发抖。

她强撑着定了定神,朝门外嘶哑地声喊道:“药!快把药递进来!”

门外庞大冬与老汉早被连绵惨叫骇得面无人色,听到乐瑶叫,庞大冬先反应过来,慌忙推开半扇门,递了药进来,又忙关上,怕有冷风进去。但就这么开合的一会儿功夫,他都闻到了屋子里的血腥味。

乐瑶扶着半昏迷的穗娘喝药:“好样的穗娘,你是最勇敢的母亲,孩子耽搁不起,我们要尽快把他生下来,你别怕,他头快出来了,你再缓缓,一会儿用用力气……”

穗娘脸上分不清是汗是泪,眼皮半阖,仅凭本能吞咽着汤药。直到当归黄芪的药力在体内生效,她终于攒起一丝余力。

“孩子……”

她不能放弃,她要撑住。

豆儿、麦儿还小,她们还在家中,阿娘、阿耶也盼着她呢……她不能……不能倒下了。

穗娘涣散的眼又凝聚了,哆哆嗦嗦,伸出手,去够那布条。

又是一番生死挣扎,随着一股一股往外冒的血水,第二个孩子终于生下来了。

但这孩子在肚子里太久,即便有脐带相连,仍全身微微青紫,娩出后无声无息。阎婆吓得不断地拍孩子、擦孩子,折腾了好一阵,那孩子才微弱地发出一点点猫儿般的哭声。

阎婆子吓得搂着孩子跌坐在地,也一身汗。

第二个,依然是个女婴。

一对历经磨难的双生姐妹,终于平安来到了人间。

真是不容易啊!

阎婆子松了口气,擦拭干净后,她在柜子里寻了点被单,叠得厚实,便给姊妹两个剪了脐带、打好襁褓,与姐姐一并抱在怀中。

这俩小囡囡,不愧是双生子,跟模子刻出来的似的,几乎一模一样,眼缝还黏着胎脂没睁开,皱巴巴的,紧紧攥着两个小拳头,指甲盖儿粉粉的,但阎婆还是觉着喜庆。

毕竟不少怀了双胎的妇人,十有八九都只能保全一个,第二个孩子通常都胎位不正,会憋死在肚子里。阎婆子见得太多了,还有不少两子俱亡或是难产一尸三命的也有。

这也是为何总有人说双胎不祥的缘故,但若是能平安生下来,又成了双喜临门、双子呈祥了。

确实,这可是齐齐整整活下来的双生姊妹啊,多难得啊。

阎婆子笑念了两句:“多亏大圣保佑。”

却忽而一怔。

这……地上怎么湿了?

滴滴答答的水声不断从她头顶传来,有几滴还落在了她的脸上。

阎婆子一愣,摸了摸脸,一看,不是水。

她这才意识到,自打妹妹降生后,那女护法与穗娘便没了声音。

阎婆子呆呆的、恐惧地抬起了脸。

映入眼帘的先是一滩血水。

穗娘身子下面的半个床榻都被染红了。

躺在床榻上的穗娘整个人都已变得惨白,眼睛半睁半闭,手软软地垂在塌边,好似没了气息一般。

阎婆吓傻了,搂抱着两个一高一低哭个不停的孩子,她腿软了,踉跄了好几步,才站起了身。

她发现,乐瑶不知何时跪在了床尾。

那个小小的、娃娃脸的小姑娘已浑身浴血,正以一种近乎扭曲的姿势,将一整条手臂全都伸入了穗娘的体内,另一只手也正拼命地挤压着腹部上方。

她像一尊凝固的血色雕塑,一动不动地维持着这个姿势。

若是阎婆是个现代大夫,就能一眼看出乐瑶此时是一只手握拳顶住子宫口,一只手从外面挤压腹部。

她的两只手正内外同时挤压子宫,进行着双手盆腔压迫止血法。

产后,穗娘的血是喷出来的。

乐瑶已无法考虑是否会感染,甚至连惊呼都来不及,条件反射地将整条手臂都用烈酒浇过,不顾自己会被烫伤,再淋了一遍滚水,就立刻握拳伸了进去。

这是她在这样凶险的产后大出血时,唯一能采取的急救办法了。

乐瑶紧紧望着穗娘,整个人都麻了,却一点不敢松手。

她眼中含泪。

因为身在千年以前,没有输血、没有手术、没有先进的药物……她已没有其他能够做的了,她也到了无能为力的时候。

没有援军,没有退路,只有生命本身最原始、最悲壮的抵抗。

此刻,能救穗娘的,只有穗娘自己了。

只有她维持着不屈服的求生意志,只有她身体里的亿万细胞、脏器不要停摆,顽强抵御损伤,继续前赴后继、不顾一切守护着她。

她才能活下来。

婴儿在哭,外面老汉似乎察觉到了不对劲,喊着穗娘的名字,猛地冲了进来,但他也被布幔下淌出的一汪血水,震得不敢往前一步。

乐瑶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不能动,只能一遍遍呼喊她:

“醒醒啊!穗娘!”

“你刚刚那么疼都忍过来了!不要在最后关头放弃啊!”

“你睁开眼看看……你拼了命生下的两个女儿!她们才刚刚来到这世上,不能没有娘啊!”

“你的豆儿和麦儿还在等你回家,你……”

“你醒醒啊!”

第63章 开两斤附子 有这样的家人……他哪里敢……

“快醒醒!快醒醒!”

可穗娘不论怎么呼喊, 都已完全没了反应。

门方才被老汉冲开,他身后,大风大雪也跟着冲了进来。

屋子里的油灯都快烧没了, 呼地一下被扯长了火苗,随即剧烈摇摆,明灭不定,将满屋人影都投射在墙上、门上、窗上, 张牙舞爪如同鬼魅,大颗大颗的雪粒簌簌地击打着窗纸, 像是窗外有无数只冰冷的手在抓挠似的。

阎婆子被寒气激得浑身一抖,终于回过神来。

她刚刚也吓傻了。

见乐瑶仍像钉在血泊里似的咬牙撑着,这门口的老汉瘫软在地, 望着濒死的女儿只会发出“嗬嗬”的倒气声, 也全然没了主意。

“哎哟我的天爷!”阎婆子急得一跺脚, 忙将屋子里那伙计破旧的衣箱掀开, 三两下扯出里头所有干净的衣裳被褥,团成一个厚实温暖的窝, 小心翼翼地将两个哭得断断续续的婴孩放进去, 紧紧裹好。

又一阵狂风卷着雪沫扑来,她这才想起去关门。

门板合拢前, 她瞥见外头,那老汉的女婿听到乐瑶说穗娘刚生下的双胎是两个女儿,竟如丧考妣般瘫坐着, 捶胸顿足, 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嘴里还模糊地念叨着“绝后了……完了……”之类的话。

“呸!没良心的夯货!”阎婆子心头莫名恼火,狠狠啐了一口, 重重摔上了门。

她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喘了口气,目光又落回穗娘惨白的脸上。

一种说不清的冲动让她蹭过去,搓了搓自己粗糙冰冷的手指,然后屏住呼吸,极轻、极缓地探到穗娘鼻下。

唉,好似还有点气呢。

阎婆子也是热心肠,不忍心看这么小的两个囡囡没了娘,连忙喊起来:“哎呀,有气!还有气儿呐!就是手脚都凉了,再不救就真没了,大锤护法!要不、要不我现下去求大圣过来施法吧!”

乐瑶疲惫麻木的神经,被阎婆子几嗓子喊得一紧,下意识阻止道:“别别别,你别走!我来想办法,我在想了!”

还有气,穗娘还有气,四肢冷了,没事儿,对呀,她已经生完孩子了,那用药针灸便再无忌讳了啊!

没到绝境,她还可以救!

“庞大冬!”一股狠劲又点燃了她,她抬起头,朝门外喊,“进来!你给我进来把脉下针!”

她要知道穗娘大出血的原因。

产后大出血,百分之九十都是子宫收缩乏力,但也有软产道裂伤、胎盘残留、凝血功能障碍等病因,病因不明,一切施救皆是徒劳。

她需要另一个医者的眼睛和手指。

庞大冬听到乐瑶叫,忙开了门缝探进来半张脸,但一探进来便听到乐瑶的后半句,又忙缩了回去,隔着门磕磕绊绊道:“不、不成啊……我一壮年男子,产房已见红见污,我这时不便再入,再进来,实在于礼不合,于理不容啊……”

说着还往那哭天喊地的女婿那儿瞥了眼。

庞大冬为难得很,他也不是为了什么吉利凶邪,一开始他还能在里面,是因为穗娘还没开始生,衣服是完整的,他进出递药、搬炉子,有老汉在场为证,尚可算恪尽职守。

但现在血污狼藉,穗娘衣衫不整、躯体裸露,他进去了,看到什么不能看的、碰到了不该碰的,回头被人扣一个“借行医之名,诲-淫产房,辱没妇德”的帽子,岂不是自找麻烦?

到时不仅仅是穗娘的名声毁了,他的名声也毁了!

那他就进不了军药院了。

他好不容易冒着生命危险才熬到今天,只要疫病过了,说不定就能凭这桩功劳换一个前程。

庞大冬实在没法子,他不能因一个很可能救不活、甚至救活了也不知会不会感激的妇人,赌上自己的一切。

他……他不想功亏一篑。

乐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股混杂着荒谬、怒气的血流直冲头顶,令她怒极反喝:“生死关头,你同我说什么礼、什么理?你看看她,看看她!她就要死了!”

庞大冬低下头,在内心挣扎下,一咬牙,还是把话说明白了:

“小娘子,我与你说实话吧!我今日若踏进此门,即便侥幸救活她,也是害了她!你让她往后如何做人?唾沫星子能淹死人,她夫家岂能容一个被外男看光摸遍的媳妇?邻里乡亲指指点点,只怕比活剐了她难受!到那时……她不会谢你今日救命之恩,反而会恨你!恨我!恨我们为何要多事,为何不让她就此干干净净、清清白白地走了!”

乐瑶震惊地透过被风吹起一角的布幔,瞪着门缝外头,庞大冬低垂着头,喘着粗气,破罐子破摔一般把心里话都竭力呐喊了出来,她才发现庞大冬竟然是认真的。

他也面色痛苦,但他没办法上前一步。

“什么?什么进去?!谁要进去?”

那刚刚那个还瘫在雪地里为绝后而哭的女婿,此刻像被踩了尾巴的疯狗,一骨碌爬起,赤红着眼睛扑到门边,试图从门缝往里挤,厉声大叫:

“不准!我不准!我的穗娘,那是我的娘子!除了我,哪个野男人敢看她身子?谁敢?你们这是要逼死她!是要让我一辈子抬不起头!”

那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庞大冬脸上。

庞大冬脸色铁青,又急又怒,回身猛地一脚踹在对方肚子上,将那癫狂的女婿再次蹬翻在雪泥里:“滚开!还嫌不够乱吗?”

那女婿被踹得捂着肚子打滚,嘴里却还是不干不净:“你们这些杀千刀的!什么狗屁大圣,什么护法!全是骗子!骗子!把我的穗娘还给我!说好的,我给了金银便能让穗娘生儿子的,把我儿子还给我啊!”

寒风从门缝里一点点透进来,屋里,那盏本就奄奄一息的油灯,在风里缩成了一点幽蓝,再摇晃两下,终于彻底熄灭了。

阎婆子惊呼一声,忙去找火折子。

骤然降临的昏暗,只余下窗外雪地映进来的一点惨淡灰光。血腥味、羊水膻气、汗味、还有那无处不在的、冰冷的铁锈般的死亡气息,瞬间被放大了无数倍。

乐瑶甚至能感觉到,自己握着拳抵在穗娘体内的手臂,正被那微弱却依旧温热的生命之泉浸染,而裸露在空气中的肩膀和后背,却被寒风吹得激起了一阵阵的寒栗。

她也说不清自己到底是气得还是悲的,她慢慢垂下头,看到了自己一身的血迹,这都是从穗娘身上流出来的血。

她看到自己的另一只胳膊,被扎高到上臂的衣袖都被血浸得硬挺,暗红色的血块粘附在她小臂上,已经干了。

这些血,不久前还在穗娘的身体里奔流,承载着她的生命、她的痛苦、她再次成为母亲的代价。

乐瑶虽然拼命压迫阻止了她身体里的血再流出来,但只要她一松手,血还是会喷涌而出。

穗娘那微弱的呼吸,全靠乐瑶现在拼命用手堵着呢。

可是。

可是,她把血都快流干了,却还有人因为她的名声,害怕救她。

乐瑶被一种很难形容的悲伤笼罩了,庞大冬那几句话像是拿一把刀子往她心上捅一样,她后来甚至能理解他在说什么,这导致那种心碎了一般的悲伤更浓烈了。

不是庞大冬心狠,是世道如此。

一向如此。

他想救,而不能救。

若是……若是能有更多女医就好了……若她不是这里唯一的女医,若这世上女子习医行医如同男子一般寻常,此刻何至于此?穗娘何至于此?

乐瑶心痛至极,她用力闭上眼,很快又猛地睁开。

她还是不能放弃,她不甘心,她不能眼睁睁看着穗娘死。

若是连她也放弃,穗娘就真的被抛弃了。

乐瑶又抬头,透过昏暗,望向门外庞大冬的身影,开口时都忍不住哽咽了一下:“庞医工,你也是医工啊,你也是你的阿娘拼命生下来的,你知道她流了多少血吗,多到可能……可能这辈子都无法再生育了……”

她的声音抖得厉害,却还是一字一句说完:

“一个女子,为了来到这世上的孩子,几乎流干了血,赔上了往后做娘的可能……庞医工,你告诉我,到了这一步,她那所谓的名声,她那被人看的身子,还有什么值得去在乎的?还有什么比她的性命更宝贵?活着才是最紧要的,死皮赖脸也要活着才对啊!”

“你这辈子学医,究竟是为了什么啊?”

庞大冬站在门外,布幔挡住了他的视线,他看不见乐瑶此刻泪流却依旧凶狠的眼神,也看不见她那一身骇人的血迹。但他能听见乐瑶声音里的失望、悲愤与诘问。

他下意识地低头。

阎婆子终于又点亮了灯。

屋子里重新明亮起来,他能看到门缝里,有一截垂落的粗布幔子,已被淌下的一洼血水浸透了一截,红红的,戳在他的眼里。

他喉结剧烈滚动,额上青筋突突直跳,一股热流冲撞着他的胸腔。

乐瑶问他这辈子学医是为了什么?为了什么?哈哈!

起初,是为了救娘的病,后来……是为了兑现对娘临终前的承诺……他会出人头地的,阿娘啊,你不必担心我,合上眼吧。

可是现在,他非但没能出人头地,还变成了见死不救的大夫。

罢了!去他娘的规矩!去他娘的前程!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抬脚就要推门进去时,那被他踹倒的女婿竟不知何时又爬了回来,扒着门框,挡住了庞大冬的去路:“你说什么?不能生了?穗娘不能再给我生儿子了?”

他眼睛瞪得几乎裂开,一把推开门,手指颤抖地指着布幔后的乐瑶。

“是你!是你这妖女害的!你说!你是不是根本不是什么大圣护法?你是不是和那些庸医一伙的?你们治不好疫病,就来害我媳妇!害我绝后!”

庞大冬眼皮一跳,刚刚鼓起的勇气又断了。

他抬起的脚僵在半空,然后,沉重地、缓慢地落了回去。

有这样的家人……他哪里敢救啊!

就在这时,一直瘫坐在血泊边缘、仿佛魂魄都被抽走的老汉突然站了起来。

他没有说一句话,甚至没有去看一眼生死不明的女儿。

老汉脸上所有的表情都消失了,决绝地走了出去。

他的神情又冷又硬,一路向铺子后院里去。

庞大冬被他这幅模样又吓得后退了两步,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又不敢叫住他。

慌乱后退时,他还一脚踩到了正在嘶吼发疯的老汉女婿,把他踩得又大叫了一声。

“哎哟!”

庞大冬干脆当自己耳聋了,用力又踩了踩。

“啊啊啊!”

乐瑶看着这一切,只觉得好荒唐。

脚步声传来,那老汉又回来了。他微低着头,肩膀前倾,每一步都走得很快很重,眼里更是燃着火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