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心脏好好的 她的心很健康。
既然醒了, 屁股针自然也就免了。
李管家出去寻个人的功夫,岳都尉竟然就醒了!针都没动!他简直拍案惊奇了都,对乐瑶简直佩服得五体投地, 立刻从乐医娘改口成了乐神医,喊得乐瑶哎呀哎呀地直摆手。
就是这岳都尉醒来后,也已撑了身子坐起来,却只半拥着锦被, 双眼泛红,眉目低垂, 默然不语。
神色很有些古怪。
估摸着是酒困未解的缘故吧!李管家也十分善解人意,连忙叫人将熬好的汤浴抬到屋子里来,又命人将四角的铜暖炉升得旺旺的, 这样泡着才不易着凉呢。
乐瑶忙前忙后, 帮着嘱咐, 水温如何、水位如何、该泡多久, 事无巨细、唠唠叨叨不停。
李管家连连应是,但又有些觉着反常。
这乐神医为人虽也细致, 却此前从不会如此反复絮叨。他是个颇擅于察言观色、八面玲珑的人, 这么一想,便悄悄打量着乐瑶。
这一瞧, 便瞧出些端倪来。
这乐神医怎的脸颊也有些微红?说话时眼也总在回避岳都尉的脸,与她之前那即便扒裤扎针也不避讳的模样有些不同了。
咦,这是怎的了?
难道他出去叫人时, 岳都尉忽而醒来后, 两人吵架了?
李管事心里冒出了好些疑问,但这些说穿了与他也不相干,他这样当下人的, 有些事儿看破也不能说破,便假装什么也不知晓,殷勤地办好自己的事儿,准备好了香巾屏风、案边摇铃,便先领着众位仆役,躬身先退了出去。
室内泛起淡淡药香与水汽。
乐瑶低垂了眼,也小声说了句:“都尉请自便吧。若是泡浴时觉得头晕气闷,便摇铃唤人。连泡三日,忌酒、清淡饮食,想必很快便能大好了。”她说到这儿顿了顿声,语速莫名加快了些,“那……既然都尉已无大碍,我便先走了。”
说完,也是头一回不等岳峙渊回答,只匆匆一礼,便转身疾步走向门边,飞快地迈出门槛,又飞快地将门扇合拢。
“呼……”后背靠在闭合的门扇外,乐瑶轻轻吐出一口气,又抬手拍了拍自己微热的脸颊,稍定了定神,才若无其事地寻到李管家,向他打听了李华骏与度关山如今如何。
岳峙渊没扎成的屁股针,李华骏与度关山却都被甄百安剥光扎了,两人针刺人即醒,喝了药后病情也大有好转,已不必多担心。
她便趁机告辞,一溜了之。
李管家立即便要派车送她去永平坊,还捧上了丰厚诊金,一盒子银饼沉甸甸的,他打开给乐瑶一看,立即双手奉上:“乐神医妙手回春,区区薄礼,万望笑纳,切勿推辞!”
“使不得使不得,给岳都尉诊治我是分文不收的。”乐瑶赶紧推了。
他又劝说着要塞:“乐神医今日必须收下!”
乐瑶再推:“使不得啊!”
“一定收下!”他再塞。
“不要!”
两人从大门口拉扯到马车上,乐瑶瞅准一个空档,猛地将再次被塞过来的木匣往李管家怀里一摁,便立即跳上马车,催着车夫快走。
这怎的行?李管家也是个人物,眼疾手快将钱匣子从车窗上一扔,还立刻抽了马屁股一下。
马被拍得往前一窜,车夫本就在调转马头,此刻只得顺势手忙脚乱地驾车向前,不一会儿便驶出了半条街。
乐瑶急忙在颠簸的马车上探出半个身,李管家站在府门前,正得意地拱手相送,她抱着没来得及扔回去的钱匣子,也是懊恼不已。
可车已走远,她只好又叹口气,坐回去了。
从内城到外城,要穿过整个繁华的长安城,起码也要半个来时辰,乐瑶抱着钱匣子望着窗外流动的街景,店铺招幌、归家行人、嬉戏孩童……皆如流水般掠过她眼前,可她又似乎全都没能瞧见,只是呆呆地随着车马摇摇晃晃。
脑海中尽是岳峙渊刚刚醒来时,神色委屈对她说的那些话。
光是想一想,她也如红虾子似的,脸都又红了。
李华骏那屋子的床帐子都有四层,乐瑶被岳峙渊猛地一扯,半个身子伏到榻上时,手肘不慎撞开了一只帘钩,那重峦叠嶂般的帐子在她对上岳峙渊眼眸的那一瞬间,也跟着扑散下来,落了她满身。
也隔出了静谧昏暗的一小方天地。
外间的声音仿佛被这层层织物过滤,变得遥远,帐内狭小的空间里,唯有彼此的呼吸声。
她半伏在榻边,岳峙渊就这般仰面依依地望着她。
这个能卧雪藏冰三日、领兵杀敌无畏的人,却在此刻如此紧张,紧张得脸通红,他看了她许久,他似乎也满脑子思绪纷纷乱乱,张口便是没头没尾、乱七八糟的一句:
“乐瑶。”
“以后……若还有其他年轻男子病了,来……来寻你扎屁股,你能不能……能不能用力些扎,不要对他们这般好。”
乐瑶呆了:“蛤?”
这话实在说得太奇怪,乐瑶满脑子都是她又不是日日扎人屁股的,都没留意到,岳峙渊竟一反常态,是直呼她的名字的。
岳峙渊极其认真地看着她,又极其认真地说:“我怕他们如我一般,会因你太好而心动,会想与你……共度一生。”
乐瑶更呆了,脑子里嗡嗡作响。
究竟什么人会因她扎了屁股而想与她共度一生呢?因这话太过奇怪,当时她都没听懂,岳峙渊究竟想说什么。
他醉氧还没醒吧?
乐瑶轻轻抽出了被他攥得紧紧不放的手指,拍了拍他胳膊,温和道:“都尉刚醒来,神思未定,还是别说话了,歇着吧。”
抽手时,岳峙渊的手指很烫,力道也很大,直到乐瑶又一次使劲往回抽,他的手才微微抖了下,缓缓松开了。
乐瑶直起身,从重重叠叠的帐子里退了出来,那一瞬,她又莫名与岳峙渊对上了目光,与他莫名其妙的话不同,他的目光静静的,那双灰淡的眼眸,真像甘州冬日旷野上漫天寂静的冬雪。
乐瑶的心猛地失拍,漏跳了一下。
她连忙撇开目光,难以置信地按了按胸口。
刚刚……不会是房颤吧?
不不不,乐瑶这回竟聪明了,除了医学,还有别的解释。
但恰好,房门外传来李管家的声音,眼看要进来了,乐瑶连忙假装在收拾那外裤棉裤秋裤一层层的帐子,脸颊发热,人也慌张。
虽然她也不明白她有什么好慌张的。
这样的慌张似乎延续至今,乐瑶回想着岳峙渊那两句话,又忍不住轻轻揉了揉心口,心烦意乱。
她总觉着有些心悸,微微的,麻麻的。
乐瑶蹙了蹙眉,给自己把了个脉,脉搏很正常,除了略快一点,但没有忽快忽慢、时强时弱,说明,她并不是心律不齐、心律失常。
嗯,排除房颤,只是早搏。
当人因为心动、紧张、兴奋等原因产生强烈情绪时,身体交感神经会被激活,导致体内肾上腺素、去甲肾上腺素分泌增加。
这些激素会刺激心脏的异位起搏点,引发一次提前收缩。要知道,正常心跳是由窦房结主导,异位起搏点则是心脏其他部位的备用起搏信号源,它本不该乱跳的。
但这是偶发性的,情绪平复后,早搏便会自行消失,只要不是频繁发作,就不会对身体有任何伤害。
她当然不必担心身体健康,她的心脏好着呢。
但……
乐瑶将身子靠在车壁上。
马车仍在行驶,穿过坊门时,车轴发出有节奏的吱呀声,与远处隐约传来的瓦舍里的胡乐混在一起。
听到这胡乐声声,乐瑶莫名想起卢令仪说,想邀请她去看胸怀坦荡的胡伶的事儿……不好,她今儿是见也见了,摸也摸了。
虽说她当时没有这个意思,但如今回想起来的确是有些不妥……乐瑶咽了咽唾沫,眼前又浮现起那双灰淡的、泛红的、湿润的、一瞬不瞬地望着自己的眼眸。
她低头看向自己还按在胸口的手,只是想着这些事、想着岳峙渊的眼睛、想着他古怪的话,她的心律便跳得比往常更快了不少。
像被谁攥着,偶尔一缩,又酸又麻。
乐瑶猛地又坐直了,意识到了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她的心,是因岳都尉而早搏的。
乐瑶走了。
李华骏院子里,岳峙渊垂头丧气地泡了药浴。
屋子里闭门关窗,屋子里各种华丽的帷幔都放了下来,热气蒸腾、水汽氤氲弥漫,一片朦胧昏暗。
他背靠着桶壁,头微微后仰,枕在桶沿。湿透的黑发凌乱地贴在颈侧与额角,发梢不断滴下水珠,顺着脖颈的线条滑落。他闭上了眼,长睫被水汽濡湿,一绺绺的,在眼下投出两片阴影。
棕褐色的药汤漫过了他胸口,水面浮着几朵未被滤净的葛花,随着他的呼吸,水波轻漾,药渣也打着旋飘荡。
乐瑶的药总是很见效的,不过才泡了一会儿,温热药力沁入四肢百骸,他的神智便清醒了许多,身体也松乏了。
可身体的知觉清晰了,他心头更加空落落了。
岳峙渊闭着眼睛,不断地回想着乐瑶方才所说的话,指尖在水面下无意识地蜷缩一下,又缓缓松开,像是想握住什么,又满心空茫,渐渐的,心头更是酸得很。
乐娘子说让他别说话了。
乐娘子说让他歇歇吧。
乐娘子说她要走了。
岳峙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猛地将脸埋入水下。
水汽不断凝结成水珠,从他低垂的睫毛尖、高挺的鼻梁上缓缓滴落,也分不清是汗是泪还是水。
她果然并不喜爱他。
那怎么办?
岳峙渊黯然地浸在水中。
水波温柔安静地拥着他,他听见自己沉闷的心跳。
不知过了多久,他又猛地从水中站起身来。
水浪哗啦啦地从他健硕的身躯淌下,激荡起满室白汽,他紧抿着唇,湿漉漉的眉眼间神色执拗又悲壮。
他抬手用力抹去脸上的水渍。
以前行军在外,即便弹尽粮绝,他也从不后退。
自怨自艾的,那是懦夫!
他要去找她,哪怕…就……就多问一句呢。
也死个明白。
永平坊东北角,角落里窝着座搭建加盖成一大坨的大杂院。
李家的马车费劲巴拉才挤到巷子口,就再也过不去了,再往里走,这巷道两边都堆叠了各家各户的瓦瓮竹筐条凳,头顶也是横七竖八的竹竿,毫不避讳地晾着亵衣亵裤、肚兜抱腹,有些衣裳还往下滴水。
这些衣裳将阳光都挡住了,整个巷子里阴暗潮湿,巷子里气味也不好闻,还有点尿骚味。
李家车夫看得直皱眉,都想给乐瑶买把伞再过去了。
乐瑶倒是没这般娇气,腋下夹着钱匣子,另一手提起箱子,身上背着药囊,道过谢便让李家车夫回去了。
她如今力气大得很,抱着这些东西轻轻松松,连跑带跳地避过地上积蓄着污水的水坑,一下就穿过去了。
乐瑶走到那违章搭建了无数层、木板土坯破席油毡混合仿佛随时会散架的大院前,呆愣愣地仰头看了半天,都不知她娘单夫人是怎么找到这块宝地的。
大院门是脱了漆的,门轴还歪了,推开时得往上提着些劲,不然会刮着地,发出那种长长尖尖的牙酸吱呀声。
进得里头,是一个四方小院,院子里也是无数晾衣绳,从东屋拉到西墙,挂满了各色衣衫,地上也堆得满当当,墙根下好些破陶罐、半截的竹篾,还有一架散了轮的独轮车,不知谁家的。
这杂院里似乎没有灶房,各家都是在自家屋子门前加盖了个油布凉棚,底下摆一两个黄泥糊的简陋炉子,就这么露天烧饭。似乎也没有柴火房,家家户户也是用旧席子和木棍在墙角胡乱搭了个矮棚,堆着黑乎乎的草料柴炭。
院子里还有一头驴,栓了两条狗,还有只瘦猫窝在窗台边睡觉,见乐瑶进来,一时犬吠驴鸣猫惊起,引得东西南北的窗子都叫人推开了,此起彼伏的问候:“谁啊?又谁啊?”
“刘三家的!管管你家那破狗成不成!见个风吹草动就嚎,我家存子好不容易刚睡下,又叫你家狗嚎醒了!正哭呢!天杀的造孽货!”
“恁这话说的,俺还能管得它叫不叫唤?它不叫唤养它干啥?多亏它看家,回头恁家柴火炉子都叫人搬走了都不知道,咦!恁是个啥东西!没良心的白眼狼!”
“呀!你先人的,你咋说话嘞?”
“呀!呀!呀!”
“你先人亏了人嘞!你光知道呀呀呀!你再呀一哈!”
“呀!”
“你先人带帽儿了!生了你这二杆子货!舌头让门夹了捋不直?你呀呀的,养狗不教狗,你还有脸呀!”
“呀!就恁家的人睡觉呢!别人都死了去!恁喊啥!满院子就恁嗓门大,就恁在那儿喊!喊!”
“你来,你来!你过来!我搦死你!”
本来只是隔窗对骂的两家,顿时就冲出来俩妇人,土拨鼠对打似的,两手疯狂朝对面挥舞,越打越激烈,你薅头发我踹心窝,就这么倒在地上,烟尘滚滚地打成一团了!
乐瑶站在这大院门口,这心也不早搏了,人也傻了。
这时,西厢的窗子小心地推开了一条缝,缝里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先兴致勃勃地观战了片刻,视线一转,恰好瞥见门口石化般的乐瑶。
忙把窗子全支了起来。
“大姐姐!”乐玥扒在窗口,眼睛亮亮,赶紧招呼她。
乐瑶赶紧贴着墙根走,绕过院子里翻滚喝骂的俩妇人,闪身钻进了西厢房门。一进去倒还好,屋内虽不宽敞,却收拾得很是洁净。
沿着墙砌了一溜大炕,东边摆了一张四方桌椅,对墙则是碗橱、衣箱柜子,东西虽也不少,但每个都各安其位、擦得光亮。
地上也扫得干干净净。
豆儿和麦儿也跟着乐玥撅着屁股挤在窗边,看外头打架看得津津有味。乐瑾半坐在炕头,头上戴了防风的暖帽,拥着被褥,脸蛋红扑扑的,看着乐瑶来了,也是抿嘴一笑。
乐瑶坐过去,挨着乐瑾坐下,又把她手抓来把脉,顺带在屋子里张望,东看看西看看,越看越是感慨。
单夫人真是不容易。
她十九岁嫁入乐家做继室,一进门就当后娘了,原身那时尚年幼,还算乖巧听话的,她这后母当得不算艰难,日子也曾平顺和美。谁料一朝祸起,家破人散,从前这样一个呼奴唤婢的官家夫人,如今失了倚仗,领着孩子栖身于这等嘈杂陋巷,还要照顾病人,还能将这陋室收拾得这般井井有条。
真叫乐瑶想着都心酸。
没一会儿,外头架好像打完了,豆儿麦儿心满意足地缩回脑袋,两人也不用人多吩咐,便自个下炕来,主动将乐瑶的行李抬到用一道粗布帘子隔开的稍间。那稍间极为窄仄,仅有一张靠墙的矮榻和几个堆叠的衣箱,就已塞得满满当当。
乐瑶数了数人头,心想,这么挤挤挨挨的,绝不能久住,得尽快将阿瑾身子调理起来,早日动身回甘州才是。
长安米贵,居大不易啊!
正感慨呢,出去买药买菜的单夫人回来了,她正走到院里,方才打架的刘三家的妇人便将她拉住了说话。
豆儿麦儿听见动静赶出来,这些女娃娃们又趴窗子上偷看了。
刘三家的拉着单夫人袖子不让她走:“乐家嘞,恁家那女娃娃真嘞救过来啦?找的哪路神仙大夫啊?诊金贵不贵?俺家那口子也有病啊,恁给引荐引荐呗。”
单夫人被她扯着袖子,看她袄也撕破了,脸也挠破了,蓬头乱发、一身灰儿,也是一言难尽,一张嘴,口音还被她偏了:“是俺家大闺女给瞧的。”
刘三家的顿时两眼放光:“恁大闺女啊?恁还有个大闺女呢?恁闺女那样出息呢?也是,恁家以前是大户人家,那指定有出息嘞。”
“嗯,一会儿就家来。”
刘三家的更激动了:“那恁让她给俺男人也瞧瞧呗。”
“刘三有啥病啊?”单夫人疑惑,刘三是个篾匠,专门编筐编篮子的,“平日里见他不是好好的。”
刘三家的靠过来,小声小声地说:“哎呦,是那档子事儿,炕上那档子事儿,他起不来啊!他到门口就完啦!完了!恁……恁明白不?”
单夫人:“……”
愣了片刻,单夫人才反应过来她说啥,顿时满脸通红,猛地甩开刘三家的手,连连后退,惊悚地连连摆手:“不成不成,我闺女还没嫁人,她看不了这个!看不了,不行不行,绝对不行!”
“哎呦,俺不说恁不说,没人知道!”刘三家的要缠扑上来。
“不行不行!”
单夫人拎着菜篮子赶紧跑,刘三就在后头追。
“乐家嘞,求恁嘞,俺三十了还没娃嘞,求恁嘞——”
单夫人一脚跨进自家屋子,就要关门呢,刘三家的已经一只脚伸进来了。单夫人终究不是打小干惯活的人,怎么都阻止不了刘三家的,她丝毫不客气就进来了,两眼一看,屋子里多了好些生面孔。
俩小的,还有一个大的,都是之前没见过的。
可看了半天也没看出来谁像大夫,又扭头哀求地看单夫人。
单夫人张开手臂就把乐瑶几个挡住了,又使出吃奶的劲,趁着刘三家的愣神,连推带搡,拼命将她攮出去了:“说了不成就是不成!我女儿不能看这个!你找别人吧!”
随即抖着手合上门板,手忙脚乱地插上门栓,整个后背紧紧抵在门上,大口喘气。
门外,刘三家的又拍了好久的门,才不甘心地走了。
单夫人这才呼出气。
就算如今家道破落了,就算乐瑶当了女医,单夫人依旧有身为主母的坚持,在她看来,不论乐瑶将来嫁不嫁人,如今都决不能这么随意地看这些病,回头说都说不清了!
乐瑶看得心疼,上前扶她:“阿娘,这地方……鱼龙混杂。不如我们另寻个清净些的院子赁住吧?”
单夫人叹口气:“这月的房钱都交了,怎好白费?况且,阿瑶你不是说,咱们要一道回甘州去么?再忍忍罢。到时候……”她说着又满怀希望地笑起来,“自有长久的清静日子过。”
乐瑶想也是,临时找屋子,人家也不愿意租个十天半月的,便笑着点点头:“是,还是阿娘想得全。”
乐玥听得,从炕上骨碌一下翻过身,好奇地趴在乐瑶膝头,好奇道:“大姐姐,甘州什么样子?可是很冷?我以前读过的汉诗,上面写’祁连常年雪,风沙卷白草‘,都不长花儿,是不是真是这样?”
一提起甘州,旁边竖着耳朵的豆儿可就不困了。
“长啊,春天草原上便有好些野花呢,像星子一样。”
她自来熟地盘起腿坐在乐玥和乐瑾之间,根本不用乐瑶开口,便滔滔不绝讲了起来。就跟和雨奴说甘州一般,从夏日能没过小腿的牧草到秋日金灿灿的胡杨林,再到冬日无穷无尽的大雪……说得乐玥与乐瑾依偎在一块儿,都有些憧憬起来了。
甘州如此广袤鲜活,好似还挺有趣儿呢!
几人正说着话,外头竟又有人来敲门,单夫人脸色一紧,她没立刻开门,只侧身从窗缝往外觑了一眼。见不是刘三家的,是刚刚和刘三家打架的存子她娘,她怀里抱着个襁褓里哭泣的婴儿,正轻轻拍哄着。
单夫人犹豫了片刻,回头悄悄问乐瑶:“估计是听见刘三家的话了才来的,存子这孩儿是个夜哭郎,夜啼惊悸,你……可要给他瞧瞧?”
是孩子啊,乐瑶点头:“阿娘,开门吧。”
单夫人将门拉开一半,身子还挡在门口。
存子他娘脸上还带着新鲜的血道子,但显然回去匆匆收拾过,换了件干净的衣裳,头发也梳了,手肘上还挎着讨好地半篮子还沾着鸡屎草屑的鸡蛋,未语先笑,对单夫人讨好道:“乐家的,这鸡蛋给你侄女儿补补身子,你……能让你大闺女给存子瞧瞧吗?这孩子,月子里还算胖实,就这个把月,睡不踏实,也不爱吃奶,月子里养出来的膘都掉光了,如今成日哭,可愁死我了。”
她说着眼圈都有些红。
她去看了几个外城的大夫,还去烧过香,钱也花了,可存子没一点儿好转,她生这个孩子也生得艰难,养得也艰难,所以才会取了个“存子”的乳名,希望能留住孩子。
这杂院里住的几户,彼此那点底细都门儿清,这新来的乐家妇来历存子他娘也知道,听闻以前是官家夫人呢,她家郎君还是太医!
这乐家的刚搬来就带着个快病死的侄女儿,他们也知道的,前阵子听闻砸锅卖铁去内城求医了,十几日都没回来,存子他娘嘴上不敢说,心里没少嘀咕,不会是死了吧?
没想到今儿回来能自己走了!脸色都红润了!
她们刚回来时,都引得满院子的人都出来看,啧啧称奇,方才知道是她在边关行医的女儿正好回来给治好的,存子他娘哪里还坐得住?
这才厚着脸皮提着鸡蛋上门。
“进来吧。”单夫人探头见刘三家确实没跟来,这才侧身让开,待人一进来,立刻回身闩了门,动作快得像防贼。
存子他娘进屋来一眼就看到了乐瑶。
见是这么个年纪轻轻、眉眼清丽的小娘子,她顿时心里便是一突,年纪这么小啊?可再一看炕上安然坐着、脸色透红的乐瑾,她就像个活招子,又瞬间打消了存子他娘所有疑虑。
她再不迟疑,将鸡蛋搁在炕角,抱着孩子就凑到乐瑶跟前,习惯性又露出讨好的笑:“你就是乐大娘子吧?劳烦你了,给我家存子瞧瞧吧!”
“把孩子放炕上,我看看。”乐瑶说着先去墙角瓦盆里洗洗手。
存子他娘一看乐瑶这么讲究,心更定了,这外城那些走街串巷卖膏药的大夫,好些人指甲缝里黢黑,压根不洗,也给人看病呢!
乐瑶解开裹着孩子的花布襁褓,先看了看孩子面色,存子攥着小拳头还在哭,但哭起来脸却仍有些白,她问:“几个月了?现在多重?是足月生的么?具体都有哪些不好?”
“足月生的!生下来都有六斤呢。”存子他娘本就紧张地凑在旁边,忙不迭地回答,“如今刚四个月,才……才十斤。就是爱哭,夜里一惊一乍,吃奶吃不了几口就扭头,大便总是稀的,汤汤水水。先前瞧的大夫,都说他肚子胀,吃多了积食,可他又拉稀呢,好几日了,他一天能拉四五趟。”
乐瑶已将孩子的手轻轻拉出来,用拇指一指,按在婴儿腕上。
婴儿小,寸口脉短而浅,给这么小的孩子把脉,得“一指定三关”,这脉一把上去便知晓病因了,乐瑶转头问道:“除了吃奶,还给孩子喂过别的东西么?你这孩子脉沉细而软,偶尔还缓,这是寒湿内停于脾胃,足月生下的婴孩,除非入口之物有问题,否则不至如此。”
存子他娘愣了,连连摇头:“没有!绝对没有!存子还小,我奶水够,只吃奶的!”
“那你自己呢?你吃了什么没有?”
存子他娘都快哭了:“我很注意的。”
她掰着指头数:“就是寻常的粟米粥、蒸饼、偶尔一个鸡蛋,冲碗红糖水……再没别的了。”
平头老百姓,吃不了什么花样。
乐瑶心觉奇怪,母亲的饮食正常,孩子又吃奶,怎会脾胃如此寒湿呢?都已影响到脉搏了。
“不可能,指定是吃了什么的。”乐瑶又把了把脉,还是坚持,便换了个方向问:“家里除了你们夫妇,还有谁同住?这一个来月里,又有谁来看过孩子?带了什么没有,和孩子单独呆过没有?”
存子他娘被问住了,皱着眉使劲回想,嘴里边念叨:“家里就我跟我男人啊……我婆母在乡下呢……哦!上个月,我小姑子来过,她来家里帮衬做了几日活儿,呆了有四五日。有时啊,我要出去帮我家男人摆摊儿支摊儿卖馄饨,便将存子交给她带了,不会吧……”她说着说着声儿都小了,脸色惊惧,“那可是我家男人亲妹妹!”
乐瑶看着她骤然苍白的脸和惊疑不定的眼神,心头一动,脱口而出地问了:“你那小姑子成亲了么吗?自己可有孩子?”
存子他娘腾地就站起来了,火冒三丈:“她嫁人好几年了!一直没开怀,那时也是她婆母骂她打她,她才来我们家躲的!我和存子他爹还替她不平,拿上扁担棍棒替她去婆家讨说法呢!杀千刀的!原来是这黑心烂肺的!恩将仇报,竟敢害我的儿!”
乐瑶叹了口气:“你先别急,去问问她,到底给孩子喂了什么,让她一定要说实话,我才好对症下药。我估摸着是寒凉的东西,又或是未煮烂的粗粮。”
“多谢你了乐大娘子!我这就问去!”存子他娘一把抄起孩子,气得简直整个人都要点着了,转身就冲了出去。
没一会儿,乐瑶就从窗子里看见,她将孩子用布带牢牢缚在背上,也不等她男人回来,左手一把柴刀,右手一把菜刀,杀气腾腾地冲出了院门。
乐瑶看得两眼瞪圆,还是单夫人淡定地安慰道:“放心,存子他娘很能打的,我也是来了这儿才知晓,外城讨生活的女人有多能干、多泼辣,与我所见过的那些妇人截然不同。昨个刘三家的还打她家郎君呢,打得人嗷嗷叫,光溜着逃出来了。”
一个来时辰不到,存子他娘又背着孩子哭天抢地回来了,也不进自家门,直接就呜呜哭着敲乐瑶家的门:“乐大娘子!开门啊!那天杀的毒妇!她果真认了!她自个生不出孩子,见我生了个大胖小子,心里便不得劲,竟……竟偷偷给存子喂甜瓜汁、梨汁!还用刚打上来的井水镇凉了,一勺一勺,喂了四五日啊!”
乐瑶一听,拉开门让她进来,果然如此,甜瓜、生梨皆性寒,井水更是阴冷,寒凉伤脾阳,这么小的孩子,又还不到吃辅食的月龄,这样吃下去怎么得了?脾胃伤了,无法运化奶食,自然会腹泻腹胀少食消瘦,腹中不适,夜里又怎能安睡?
“你别急,知道病根这病便好治了,我给你开健脾温中止泻方,先吃三日啊。”乐瑶看了眼存子他娘补丁叠着补丁的襦裙,斟酌着写下炒白术、茯苓、炒山药、炮姜、炒麦芽、炙甘草几味。
这都是便宜又对症的药,还嘱咐道:“这些药,先用温热的水泡上一刻钟,再开始小火煎,煎到水都快干了,就剩那么两三口了,离火放温,用小勺慢慢喂给孩子。”
存子他娘捧着药方,心疼得眼泪横流,又连连躬身千恩万谢:“多谢乐大娘子!你是我存子的救命恩人!若不是你一号脉就看了出来,我还不知身边竟有如此黑心烂肝的伥鬼!我们一家子待她这般好,她竟如此狠毒,即便存子这回侥幸没死,她将来必定还要害人。”
“能看清了人也是好事,是福报,你该高兴呢。”乐瑶温声安慰着她,“快别哭了,你还要喂奶,情绪大悲大喜,奶水会变少的。对了,你每日给存子喂了药后也可以抱过来,我给他推拿按摩,如此下来,三日必好,你放心吧。”
“是这话!”存子他娘听得连连点头,心里也好受些了,她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又想起什么,怯怯地问:“乐大娘子,这……这你的诊金得多少?我……我这就去凑。”
乐瑶笑了笑:“不必了。你好好养孩子吧。”
“这怎么成!这怎么成!”存子他娘一愣,随即立刻就往下跪,“我给你磕头!我……我再拿鸡蛋来!我家还有鸡蛋!”
“鸡蛋留着自己吃,你身体好了,孩子才有奶吃,才能好得快,你不用忙了。”乐瑶扶住她。
但存子他娘不听,乐瑶怎么说都没用,她力气又大,一把就甩开了乐瑶飞奔回去找鸡蛋了。
不一会儿,将家里剩的鸡蛋鸭蛋鸽子蛋鹅蛋一股脑凑了一篮子,往乐瑶门前一搁,人又跑了,立马背着孩子去药铺抓药了。
没到傍晚,院子里便飘起了淡淡的药味儿。
吃过药,存子他娘便来找乐瑶推拿,乐瑶就像当初在甘州一样,一边推一边教她,推完,乐瑶又将存子抱在怀里,教她将孩子翻转过来,以整个手臂为支点飞机抱,就这么轻轻摇晃两下,整日里都哭个不停的孩子竟直接睡着了。
乐瑶顺手就给搁在床榻上,还随意地摆手摆脚。
看得存子他娘眼珠子差点掉下来。
她这段时日哄孩子,夜里就没怎么睡过,存子抱在怀里都哭,更别提放下了。好不容易哄睡着,每次要把孩子放在床上,她都是跟做贼一样,小心翼翼、轻得又轻,这种时候,她男人别说动弹,连呼吸重一点,都能被她杀咯!
所以刘三家的狗老是叫,她才会这么生气。
推拿完,又帮忙哄睡了,乐瑶便将存子还给存子他娘,让她也赶紧回去补个觉去。
“哪儿有这样的好福气,家里还有一大盆衣裳要洗呢。”存子他娘笑着走了,虽然如此,但孩子能睡着了,即便自己还歇不下来,她也已很满足了。
入了夜,存子他娘又来了。
她脸上喜滋滋的,又端了一碗自家做的米糕来谢乐瑶:“乐大娘子,存子吃了你的药,打从下午被你哄好,存子睡到现在才醒!醒来了也没哭,两只眼乌溜溜看着我,还噗噗放屁,肚子也没那么鼓了!你可真是神医啊!我这回真是拜着真佛了!”
她激动得语无伦次。乐瑶先前还说三日必好,可今日才一剂药下去,就已经如此见效了!这样厉害的医术,怪不得能把快死了的人都拉回来呢!
他们这大院还真是来了个了不得的人物啊。
就在这时,大杂院那扇歪歪斜斜刮地的院门忽而被人迟疑地推开了,发出一声长长的、听得人耳朵发麻的吱呀声音。
夜色朦胧,乐瑶正与存子他娘说着话,不由都回头看去。
巷子里昏暗,只能看到一道异常高峻挺拔的剪影。
一看,存子他娘就先大嗓门地哎呦喂了一声:“天菩萨哎,这人生得能把天戳破了,怎么能有人生得比院墙还高呢?他还推啥门嘞,他从墙上跨过来得了!”
乐瑶:“……”
虽然看不清脸,但这骨架子她可太熟了!
他怎么来了?不是身子还不舒服吗?
这平民聚居的永平坊,院墙大多低矮,不过一丈有余,岳峙渊站在那儿,真如存子他娘说的,那墙只堪堪到他肩膀往上一点。
岳峙渊一身玄色窄袖胡服,腰间佩刀,一看就不是平头百姓,生得又这么威武,在这破败杂乱的大杂院门口,简直像一颗明珠滚进了煤堆,引得大杂院其他人家也好奇地推门推窗,走出来看了。
“谁家来客了?这模样……是军爷?”
“哇,真高啊!跟一座铁塔似的!”
“这是找谁的?”
众人窃窃私语,动静越传越大,乐瑶眼角的余光已经瞥见自家屋子的窗户被推开了一道缝,单夫人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了窗前,豆儿麦儿的小脑袋也挤在下方,乐玥的影子好似也趴过来了。
乐瑶不知道为什么就有点心虚,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子已经连忙赶过去了。
岳峙渊一见她来,嘴唇微动,张嘴想说什么似的,乐瑶急得一脑门汗,什么也不管,赶紧飞快地抓住他手腕,飞快地把他从院子门口拉走:“嘘嘘嘘!你先别说话!”
被乐瑶手一拽便自发跟着走的岳峙渊顿时心都沉了,满心委屈地想。
乐娘子怎么又不许他说话呢。
第92章 今夜静悄悄 不仅仅喜欢骨头
单夫人疑惑地走到被豆儿半支开的窗前。
支窗的那截短木有些松脱了, 她伸手将窗再推开了些,晚风立刻拂了进来。
夜色沉浸,院子里纵横交错的晾衣绳阻挡了她的视线, 她只看到存子他娘和一群看热闹的邻里站在院里探头探脑的,可先前与她说话的乐瑶却不见踪影。
再往外眺望,院子外那条昏暗狭窄的小巷里,似乎还有个极高大的背影被拉扯得踉踉跄跄, 在黑暗中忽闪而过。
单夫人不由问道:“阿瑶去哪儿了?”
豆儿趴在窗边,回头, 弯起乌溜溜的圆眼睛一笑:“师外婆,你别担心,师父和我们将来的师夫出去啦!”
说完, 她又极认真地思考了会儿, 扭头一本正经地问也趴在旁边也看得津津有味的麦儿, “姐, 岳都尉到底是该叫师夫,还是该叫师母呀?”
麦儿偏过头, 很认真地思忖了一下, 小大人似的认真回答:“难道不是师公?师父的郎君又不是母的,母对公啊, 应当是师公嘛。”
单夫人:“……??”
她被这俩小丫头片子的话砸得有点懵,脑中在“师夫”“师母”和“师公”等称谓之间飞快运转,很快终于抓到了重点:“什么?什么师公?方才那高高的人, 你们认得?”
“认得呀!”两颗小脑袋用力点得像啄米。
豆儿的嘴快, 麦儿帮着补充,两个孩子竹筒倒豆子般将那人姓甚名谁,与乐瑶如何相识、如何相熟、又是如何巧合从甘州追到了长安的, 全给说了,一点儿都不留。
这俩鬼灵精,早已知道岳峙渊还不是乐瑶的郎君了,先前是她们误会了,但好似也差不了多少了!
师父除了看病时精明,其他时候都是一根呆木头。
她自己都没察觉,豆儿和麦儿却早都看出来了!
穷人家的孩子,刚学会走便学着看人脸色,大多都早慧早熟,这俩孩子也算跟着乐瑶走南闯北,实在太了解自家师父了。
她回回见了岳都尉,嘴上不说,但总是开心的。
上回大军凯旋游街,满城喧腾,花雨纷飞,她为了将手中的花能倒给岳都尉、为了能与岳都尉说几句话,一脚踏在了护栏上,半个人都探出去了。
豆儿、麦儿正砸李华骏呢,一扭头,吓得头发都竖起来了,赶忙扑过去,在后头直拽自家师父的衣带,生怕她栽出去。
何况,也不止她们俩,那位岳都尉身边极受小娘子们欢迎的李大人,也瞧出来了呀!
那会儿在兰州朱大户家,她们俩便早发觉了,都躲被窝里嘀嘀咕咕不知多少回了。
单夫人听得怔怔的,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再望向窗外,巷子里已没有那人的身影了,如此说来,乐瑶是与那……那什么岳都尉单独出去了?
天都这么晚了,做甚去啊?
她心里先是震惊,又是担忧,之后又漫上一点点庆幸。
阿瑶长大了。
想想,阿瑶如今虚岁也十九了,和她当年嫁人时一个年纪。
谈婚论嫁,爱慕郎君,也理所当然。
单夫人又沉思着慢慢坐回炕上来……岳都尉吗?
都尉是五品啊。
单夫人眼眸闪了闪,又仔细盘问了豆儿、麦儿一回,听得乐玥也拿乐瑾的衣袖蒙着脸,露出一双眼睛,听得笑嘻嘻的。
“原来大姐姐有心上人。”乐玥小声在乐瑾耳边说。
乐瑾只是笑,轻轻喘了口气,又与乐玥道:“至少是个都尉,不是铁塔张了。”
乐玥一听,差点笑倒在炕上。
单夫人听了,板起脸回头看她俩:“不许编排你们姐姐。”
两人忙笑着捂住嘴。
单夫人侧头去看这乱糟糟的院子,心中仍颇为复杂。
阿瑶选的路,毕竟与寻常女子不同。女子行医济世,听着甚是光彩,但内里有多艰难,她这做母亲的怎会不知?阿瑶一个女子终日抛头露面,医治的病人形形色色、男女老幼都有,最容易招惹是非口舌。单夫人知道乐瑶从此要走这条道儿,心中虽很为她骄傲,但也一直为她悬着心。
女子最难的,便是容易被人指摘,若是被人编排了什么,将来她可怎么活呢?虽说她也了解阿瑶,以她的性子不至于为那些闲言碎语寻死觅活,但总归是一件乌糟事儿。
单夫人心想,但若是将来,她有这么一个品阶不低、自身硬气的武官做依靠,还是旧识,知根知底……那真是再好不过了。流言蜚语,总不敢轻易攀扯到有官身庇护的医家娘子头上。
阿瑶肩上的担子,也能轻省许多。
这念头一生,许多细节便不由自主地串联起来。
单夫人顺着也想到了铁塔张,也是忍俊不禁。
长安的贵女,大多十五岁及笄后便要找婆家了,单夫人那会儿也再给乐瑶寻摸,正四处留心,暗暗相看呢,结果,有一日这丫头打球打得额发尽湿,一回来,大大方方地向单夫人与乐怀良昭告,她看上了一个毬场上打马球的,诨名叫铁塔张。
乐怀良正喝茶呢,一听,差点呛死。
谁家好人叫这等名号啊?
夫妻俩那几夜都没睡好,连忙找了个时机,与单夫人做贼般乔装打扮、狗狗祟祟地跑到曲江边,预备看看那是个何等人物。毬场上尘土飞扬,呼喝声、马嘶声、毬杖击球声热闹非凡。
周边还有不少看客叫好。
一看,乐怀良和单夫人都快晕过去了,那铁塔张生得方阔脸膛,浓眉如帚,满脸胡子,那厮刚进一球,便坐在马上,仰头大笑:“哇哈哈哈哈哈……”
再一打听身家,更是穷得叮当响。
那怎么能行呢!
单夫人和乐怀良立刻铁了心肠要棒打鸳鸯,将乐瑶唤来,苦口婆心、陈说利害,又将她关在家里,好几日不许她出去打球,且下了最后通牒:“马球与那什么混账铁塔张,你只能选一个,要么再不许打马球了,要么再不许和这厮往来!”
乐瑶……
乐瑶坚定地选择了马球。
她说到做到,从此之后,依旧开开心心打球,再未提过“铁塔张”三字,她这情窦初开的少女心事,也就无疾而终了。
但没想到多年过去,没了铁塔张,这又来个铁塔岳啊!
单夫人虽没看见那人是何模样,但看到了那山岳般挺拔巍峨的背影,再听存子他娘方才的话,比院墙都高出一个膀子,在黑夜里都如此显眼,可不又是一个铁塔吗?
这么一想,单夫人也是哭笑不得,心想,阿瑶的眼光倒是十年如一日,她果真还是原来那个阿瑶。
她就是喜欢生得这般人高马大的郎君啊!
这下单夫人越想越都圆上了。
先前她总觉着乐瑶大难之下,性子变了许多,还短短时日便学成了这般能起死回生的医术……有时,单夫人都觉得她比她阿耶当年都厉害多了,虽说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也很正常,但单夫人心中,总有挥之不去的疑虑与生分在,哪怕竭力说服自己,仍觉恍如隔世,眼前人已不似故人。
但此时,她可算对乐瑶生出了旧日的熟悉之感。
是她,没错,别人没这嗜好!
更令她庆幸的是,这回阿瑶眼光好多了,阿瑾说得对!至少这个“铁塔岳”么,不再是个以打马球为生的闲汉了,而是个年纪轻轻便挣下五品军功的才俊,这一点单夫人还是较为满意的。
对方是汉胡混血,听豆儿麦儿说,他还是孤儿,部族尽灭,孑然一人,在军营里吃百家饭长大,但乐家如今也是破落户,这一点便谁也不要嫌弃谁了。
单夫人惆怅地叹了口气。
若是乐家没有抄家,即便这岳都尉如此能干,只怕乐怀良也难以点头,他想必是不愿将长女许给一个胡人的。
想到已葬身冰河江水中的郎君,单夫人又满心酸楚,她与乐怀良虽非原配,说不上多少炽热情浓,但多年夫妻,他待她始终是温和敬重的,她心中想到他竟就这么走了,也会忍不住伤心。
单夫人不愿再深想,心想,豆儿麦儿嘴里,那岳都尉倒还算是个知礼的郎君,但她还是得亲自替阿瑶好好看看,省得这傻孩子又因某些稀奇古怪的缘由,便喜爱上谁。
她打定主意,便也不再烦恼,掀帘进稍间,为乐瑶铺床去了。
那一头,乐瑶则是拉着岳峙渊一路疾走。
巷子窄小,无数飘荡的衣衫裙裤悬在头顶,岳峙渊身形太高,只得深深弯下腰,低着头,才能不被一个又一个兜裆布蒙住脸。他步子还大,走得快了,险些踩掉乐瑶的鞋,慢下来局促地小步走,又被嫌他慢的乐瑶反手用力一扯。
岳峙渊真是快也不是,慢也不是,只得无奈地跟着。
幸好,乐瑶很快便找到了一个适合说话的地方,她猛地一刹,扭身先将岳峙渊塞进那墙与墙的缝隙里,接着自己也钻了进去。
那是两道坊墙之间的尺寸空地,穿过去,便听得见河水汩汩的流淌声,脚下泥土也变得湿软黏滑,河岸边的野草生得疯长,高可没膝,在夜风里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乐瑶摸索着踏过草丛,找到了外城妇人洗衣裳的一片石头滩,四周昏暗,入夜无人,只有河水流逝时反射出的微弱水光,映出两人模糊的轮廓。
她终于呼出了一口气。
岳峙渊在她对面站着,见乐瑶转头过来,背脊都慢慢打直了。
乐瑶一扭过身来,顺手就踮起脚摸了摸他的额头,下意识便张口:“你身子还没好?这么晚做什么出来?你不能吹风的,你看,摸着都发低热了吧。”
刚刚路上,拽着他腕子,她就发现岳峙渊体温异常了。
岳峙渊的身影没在黑夜里,他沉默着,乐瑶也看不清他神情,但此刻异样情绪都已被她的本能挥开,她又伸出手去捉他的手腕:
“我把把脉。”
岳峙渊感受到她的手指,却没有像以前那样顺从,反而调转手腕,反手扣住了她的手,用力将她拉近了一步。
他随之低下头,对上她惊讶的眼。
“我来……是有话想问你的。”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低哑,握着她的手掌心滚烫,还微微渗出了汗。
这么近,乐瑶适应了黑暗后,渐渐能从黑漆漆的光线里勾勒出他的轮廓了。偶尔,还有不知从何而来一闪而过的灯火会极短暂地照亮他,他的眼依旧泛着红,眉头微微下压,这般一瞬不瞬地紧盯着她,像被淋湿了的狼犬似的。
“现在,我不要把脉,你先不要把我当你的病人,你先把我当一个男人。”
他严肃地说。
“若只将我当一个男人看……你会讨厌我吗?”
乐瑶愣了,也情不自禁地仰起脸看他,恰好又一点碎光漾过,或许是渔火,或许是星子。那光在他脸上点亮,又熄灭。她这才留意到他的神情,那双浅淡的眼眸在黑夜里竟不再如静静的雪,而显得那样炙热……却又忐忑不安。
她的心脏似乎又在早搏,且比之前都要剧烈,让她瞬间无法回应他的话,乐瑶又开始荒谬地担心,早搏越来越频繁了,这心脏跳得像是明天就不想干了似的,不会散架吧?
见乐瑶沉默,岳峙渊握住她手腕的手指都颤抖了,他难过得无法再与她对视,仓促地将脸偏开少许,喉结滚动了一下,再开口时,艰难又委屈:
“你不是说,你的花都给我的。”
这句话说得很轻,他还是没忍住,又把脸转过来了,忍着酸热的眼睛,不甘心地再问道:“所以……你也是长安的姑娘,你……其实……也喜欢华骏那样儿的郎君吗?”
啊?怎么扯到李华骏了!乐瑶猛地回过神,这下她脸也红了,低下头,毫不犹豫地摇头:“我不喜欢。”
岳峙渊立刻顺杆儿爬:“那你能喜欢我吗?”
乐瑶睁大了眼。
他看着她,或许是心神极度紧绷,又或许是河风吹得他本就发热的头脑有些昏沉,他的汉语忽然就磕绊了起来,词序混乱,像个刚学汉话的胡人。
不等她回答,或者说,他根本不敢等一个可能不好的答案,急切地一股脑地说出来了。
“就算只喜欢我的骨头也无妨。”
“我愿意被你喜欢骨头,你能先喜欢我的骨头,再试着喜欢我吗?”
“我也愿意被你扎针,扎哪儿都随你。”
“我不怕疼。”
“因为……”
他又猛地顿住了,一时似嘴与脑筋都打结了,忘了汉话怎么说,急得脱口而出一句粟特语:“那兹弥……阿兹可肃也。”
已经被一连串的话砸得脑袋空白的乐瑶在听到这句胡语后,整个人都不禁一抖,惊愕非常地抬起脸看他。
这句胡语……这句胡语……
张掖的大雪里,他曾站在那白马旁,轻轻抚摸着马儿的脖颈,喃喃低语。
乐瑶本已忘了他曾经说的是怎样的话,如今听见,却瞬间唤起了她的记忆,令她更为方寸大乱。
已经不止是早搏了,她还胸闷了。
紧接着,她便听见终于重新连上汉语系统的岳峙渊,久久地望着她的眼睛,用汉话一字一句地重复了一遍:
“你是我早已心爱之人。”
大杂院里其他人家在没热闹看了后,早早散了,唯有刘三家的没走。她蹲在大杂院门口的阴影里,一直朝着巷子外头张望。
她已知晓乐家的神医是哪个了!
原来是乐家的屋里那娃娃脸的小娘子!
今儿傍晚狗又乱叫,但存子他娘竟没有出来骂她先人了,还美滋滋地出来扔了个肉骨头给狗吃。
刘三家的便偷听她与乐瑶说话,存子他娘对那小娘子可是千恩万谢的,说是存子肚子好受多了,拉的也没那么稀了,今儿还吃了两回奶,两顿都连着吃了半刻钟。
那小娘子便对存子他娘说:“这几日有吃药,奶倒是可以少吃些,怕吃太饱将药呕出来了。”又叫存子他娘明儿再来推拿。
这不就对上了!
刘三家的实在受不了自家男人那软蛋模样了,偷偷摸摸也不知看了多少大夫了,依旧是个银样镴枪头。
不成啊,她今儿非要堵到这个神医不可!
不然她这辈子可怎么过啊?
这小娘子忽而拉着个人铁塔般的俊俏郎君也不知去哪儿了,怎的还不回来?刘三家的脚都蹲麻了,正要站起来动一动,忽而发现巷子里走来一个人。
她眯着眼,仔细一看,不禁大喜。
那小娘子可算回来了!
咦?她怎的一个人,方才她拉走的郎君呢?
不管了,刘三家的见人走近,猛地从阴影里蹿起来,一下将人堵住了,握住她的膀子低声哀求:“乐大娘子!可叫俺等着了!求恁给俺男人看看吧!求恁嘞!俺这日子没法过了……”
说着,她也心酸得哽咽了。
乐瑶本就心神恍惚,忽然有个黑影从旁边蹿出来,吓得她差点一脚飞过去,但幸好刘三家的立刻便开口了。
她赶紧收回腿来。
刘三家的已不由分说,将她半拉半拽地薅到墙根处,小声地继续哀求:“乐大娘子,俺绝对不往外说是你给看的,求求你了你就给俺开个方子吧!俺真嘞,俺这辈子没指望了!”
乐瑶看她说着说着眼泪横流的,满腔纷乱的心绪都被她哭没了,迟疑片刻,她终究还是叹口气道:“是……具体是什么毛病?”
刘三家的精神一振,她用力抹了把脸,趴到乐瑶耳边绘声绘色地说了起来,那过程之详尽,那比喻之粗野,实在无法用文字展示。
听得乐瑶脸都皱起来了,赶紧打住:“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你不必说得这般详细了。”
刘三家的闭了嘴,泫然欲泣地望着她。
乐瑶抬手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无奈道:“这样吧,我告诉你个猛药,若你肯花钱,就去药铺切一片鹿茸,买点儿当归、枸杞、黄芪、淫羊藿、红枣、桂圆,这些药材每样几片,一丁点就够了,再去买点儿羊鞭,加上生姜三四片,用一个小砂钵,不必太大的,熬到汤浓浓的,趁着热乎吃下去。”
刘三家一听到鹿茸,脸上便肉痛地抽搐了一下,但还是认真地默背了好几遍,见乐瑶说完想走,她又不放心地拽着乐瑶袖子追问:“羊鞭家里便有,那个……乐大娘子,真的有用吧?”
乐瑶拍拍她的肩:“这已是最厉害的方了,若是他吃了这个还是两眼空空、软软荡荡,我也爱莫能助了。”
刘三家一咬牙,囫囵背了几遍,也对乐瑶千恩万谢后,竟毫不迟疑,立刻便跑去坊内的小药铺拍门。
乐瑶向外走了两步,哭笑不得地望着她狂奔而去的背影,心想,看得出来真是很迫切了。
凉凉的风掠过空巷,带来远处模糊的梆子声,已是亥正了。
乐瑶看刘三家的跑得没影了,正要转身回去,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巷子另一端,脚下一顿。
远处深深浅浅的黑暗里,竟还站着一个极高大的轮廓。
乐瑶看不清他,今儿月色晦暗朦胧,只有游云移开时,从高处漏下的些许月光,勾勒出他宽阔的肩线。
他原已远远退到巷弄口,方才见她被刘三家的拉住,似乎不放心,又默默走近了些,此刻人就停在十几步外。
乐瑶脸立马发烫,热意直冲耳根,忙摆摆手,示意他快回去,莫要再站在风地里。
那道人影却还是没动。
乐瑶原地站了会儿,先败下阵来,转身提起那扇院门,又小心翼翼地关上。门合拢后,她没有走,仍站在门后,从那歪斜的缝隙里往外看,那人仍站了会子,才终于缓缓转过身。
他登车走了。
乐瑶才又揉揉心口,返身回了屋子里。
屋里暖意扑面,有些皂角的清新气味,单夫人和乐瑾、乐玥显然都已洗漱过了。
两个妹妹散着头裹在被窝里,只露出两张红扑扑的小脸,豆儿和麦儿正坐在小板凳上烫脚,四只小脚丫在木盆里互相踩着玩,一见乐瑶回来便道:“师父你回来了!我们给烧了热水!还在炉子上呢,你也快来洗洗。”
乐瑾乐玥凑一块儿,也喊了声大姐姐你回来了。
两人喊完人,又躲被窝里无声窃笑。
单夫人没睡,靠在炕头就着一盏如豆的油灯收拾针线,她也不问乐瑶去做什么了,只眉眼含笑地上下打量她一遍,装作没瞧见她烫得惊人的脸颊,温柔地说:“去洗漱吧,累了一日了。”
乐瑶松了一口气,以为她们都没瞧见,一家人闲话几句,她又给乐瑾把了把脉,问过她吃药的情况,便吹灯睡下了。
豆儿麦儿也跟单夫人一块儿挤大炕,稍间里那小小的窄床则是单独留给乐瑶的,单夫人已为她铺上了干净的床褥子,还给里头塞了个小汤婆子。
三月的长安夜里还是凉的,乐瑶褪去外衫,爬进被捂得暖和和的被子里,既感念单夫人的体贴,又忽而有个念头一闪而过。
他那么回去……路上不知冷不冷?
都说了不能吹风的,他还拖着病体站了那么久,从那河边回来,乐瑶便劝让他先回去,不要送她。
没想到他倒是乖乖听话没送,却也没走。
乐瑶叹口气。
不过或许他在附近落脚了,毕竟入夜叩开坊门是极麻烦的事,若是如此,今夜岂不是少泡了一回药浴?
哎,总归对身子不好。
乐瑶想着想着,又满是老大夫的忧愁。
灯熄了,不知过了多久,黑暗里也传来了外间单夫人她们绵长的呼吸声,乐瑶却躺在床榻上,辗转反侧,怎么也没睡着。
四周黑暗浓稠,外头偶尔一点油灯亮了又被吹熄,实在睡不着,她干脆枕着胳膊,睁着眼虚虚望着略有些发霉,梁上斜斜钉了一块破草席的屋顶。
那几句话似乎言犹在耳,还声声撞击着她的耳膜。
“你是我早已心爱之人。”
那时,乐瑶有些呆愣愣地想,竟那么早么?早在……张掖,他便悄悄对马儿说过这句话吗?
啊……她竟完全没发觉……
那一刻,她也曾很想问他是不是如此,但对上他一眨不眨的眼睛,他那么高大的人,对外那样冷峻的人,在她面前,却一直低垂着头,说得连声音都发哑发抖。
她的心便也软软地塌下去了。
罢了。
即便是两辈子都没遇见过的事,乐瑶却不是爱纠结之人,她有些理科生思维,原因推导过程最终达成了结果,那么,无论这个结果如何令她心跳过速、心律不齐、心慌、心悸、胸闷,那她都应该相信的。
她永远相信自己。
乐瑶便深深吸口气,也严肃道:
“我的心今日漏跳了好几回,都与你有关。”
在漫漫流淌的河边,她很勇敢坦荡地抬起脸,直直地望向他:
“我很确定,我没有得心疾。”
“那么,我一定不仅仅是喜欢你的骨头。”
“我想,你的整个人与你的骨头,我都是有些喜欢的。”
那一刻,岳峙渊几乎难以置信,眼睛在昏昏的水光中立刻睁大了,很快,便亮得黑夜都无法掩盖。
好久好久,他像是紧绷的一口气卸了,又被天上的馅饼砸中了一般,整个人都松懈了下来,还晃晃悠悠,仿佛要倒下了似的。
乐瑶以为他病中支撑不住,忙向前想扶住他,他却弯了腰,张臂屈就下来,将她整个人都拥入了怀中。
那拥抱起初有些生硬笨拙,他的手臂不断收紧着,勒得乐瑶也有些头晕目眩,这时,她听见了两人心跳重叠的声音,都在急促地撞击着胸腔,她一怔,慢慢放松下来。
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已垂下来,深深抵在她肩头,还颇为委屈地轻轻蹭了蹭:
“……太好了。”
“我以为……你不要我。”
回想至此,乐瑶默默将脸整个都埋进了被褥里,闭上眼也仿佛能看见岳峙渊那双瞬间变得喜悦的眼,一时更睡不着了。
“呜呜呜……”
一阵压抑的哭声忽而从她窗下传来。
乐瑶满心的温柔旖旎、甜暖悸动瞬间消失,不禁有些毛骨悚然,她慢慢把头探出被子,屏住呼吸仔细听了听。
嗯?这声怎么有点像刘三家的?
乐瑶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摸到窗边,将支窗的木条悄悄移开一条缝隙,探头向下望去。
窗下一坨蜷缩的人影,肩膀一耸一耸,果然是她!
三更半夜,她怎么坐在这儿哭?
乐瑶忍不住小声问:“你不是……买药去了吗?这会儿不忙吗?怎的跑这儿来哭?”
刘三家的哭得鼻头都冒泡,泪眼婆娑抬头一看,见正好是乐瑶来询问,更是悲从中来,伤心得捶胸顿足。
“乐大娘子,汤……汤他已吃了。”
刘三家的抽噎不停,满脸绝望。
“吃了以后,是见效了,快得很……可是,可是,他该凸的没凸,该起来的没起来,呜呜呜,他痔疮凸起来了哇!呜呜呜,俺还得给他治痔疮……”
乐瑶:“……”
这她可真治不了了。
第93章 大杂院日常 之后,岳峙渊便常来常往。……
坊墙外更夫的梆子敲过四更, 东边的天便跟着亮了起来。
存子他娘是院里头一个醒的。
她舒坦地伸了个懒腰。
吃了乐瑶的药后,存子不再夜惊,她睡得好多了, 这会儿孩子还睡在她身边,她蹑手蹑脚地起身穿衣洗漱,又找来背带。
回来一看,存子竟醒了, 但他躺在榻上不哭不闹,抓着个布老虎自个啃着玩呢。
存子他娘脸上顿时眉开眼笑。
这孩子真是的, 娘一起来便醒,跟头顶长了眼睛似的。
不过,存子昨夜吃过奶, 又吃了一贴药, 腹胀已几乎完全好了。
压根都不用三日, 拢共才吃三剂!
那乐大娘子真是太厉害了。
存子昨夜还放了十几个臭屁, 存子他娘睡得迷迷糊糊,以为是身边的死鬼男人在被窝里放的, 气得眼睛也不睁, 一味狂踹不止:“放放放,再放, 看我不搦死你个瓜怂!”
直踹得身边人哀嚎着滚下炕去。
今儿起来,她家男人还瑟瑟发抖地睡在地上。
存子他娘白了他一眼,再扭头一瞧, 呀, 存子吸着指头,他又放气了,正一边噗噗噗一边无辜地瞧着自己。
她一闻这味儿, 也知道自个昨日怪错人了,但也不理会,只是抱着娃儿眉开眼笑:“孩儿,娘的好孩儿啊,你肚子可舒服啦?没事儿,娘不嫌你,你多放几个!”
地上的男人:“……”
“看我弄啥嘞?赶紧去码头上工去,就晓滴在这达挺尸!”存子他娘还记恨着小姑子害存子的事儿,心头火又起,对着男人更没好气,“瞅你家都啥人嘛,我瞅你都烦。”
当即又白了他一眼,一扭身,背着存子出去生炉子烧水。
出得院子来,大院里还静悄悄的,往日刘三家的早就起来烧火烙饼了,今儿也不知怎么回事,刘家那扇破木板门紧闭着,竟还不见人影,只有她家两条狗卧在炉子旁边睡得缩成一团。
存子他娘又定睛一看,俩傻狗,都被火炉子燎得外毛都黑糊糊了,竟还窝在那儿睡得打呼不动弹。
“哎呦!不怕把皮烫掉呢!”她将陶壶坐上炉子,便想过去将那两条狗踹开,没想到刚走两步,就听到自己柴棚后头竟有窸窸窣窣的动静,扭头一看,差点没给吓死。
柴棚昏暗的阴影里,竟有个獐眉鼠眼的贼躲在那儿,那人尖嘴猴腮,眼珠子滴溜溜乱转,一身短打沾满污渍,显然也没料到这么早有人出来。
存子他娘当即便尖叫出来:“贼啊!贼啊!有贼啊!”
背上的存子被吓得一个激灵,也“哇”地哭了出来。
那偷儿见行迹败露,跟那受惊的老鼠似的,哧溜一下就从柴堆后窜出来,拔腿就往院门方向疯跑。
“抓贼!快抓贼啊!”存子他娘一边拍着背上哭嚎的儿子,一边跳着脚大喊。
完了,她都看见了,她砖子下埋的钱瓮被掘出来了!
最气人的是,往日里有点风吹草动便狂吠不止的两条看门狗,这时却依旧缩着呼呼大睡,完全没动静。
“天杀的,狗都给药翻了!”她心下骇然。
屋里,被她踹下炕的男人连滚带爬地冲出来,裤带都没系好,其他几户人家也响起慌乱的门轴声和惊呼。
可那贼人已奔至院门,伸手便要拉门闩!
就在这紧要关头,存子他娘只觉着身后忽然暗了一片,一把还套着刀鞘的长刀就从她头顶飞过。
啪就砸那逃跑的贼后脑勺上了。
那刀也不知是有多重,那贼被砸得一下扑倒在地。
存子他娘又吓得一缩脖子,反手护着身后的孩子,扭头一看,更是一呆。
昨日那个生得比院墙高的军爷,不知为何又来了!他不过往后疾退了两三步助跑,长腿一蹬,身形借力凌空跃起,轻而易举便越过了院墙,落地时不过微微屈一屈膝盖,身子都不带晃一下。
甚至他手里还提溜着一摞馍、一盆…羊羊……羊汤啊?
落地那一瞬,这人还看了眼网兜里的汤撒了没,见只是晃出来一点,松了口气,才大步流星走到目瞪口呆的存子他娘面前,将馍和羊汤的网兜提手都往她手一塞:“劳驾,暂且拿一下。”
存子他娘下意识就接住了。
再抬头,这下那人再无顾虑,大步一迈,上前便一脚踏下,狠狠踩上对方企图摸向靴筒里短匕首的手腕。
存子他娘看得往后退了两步,这贼竟有刀!
他这是要谋财又害命啊!
伴随着偷儿腕骨碎裂的惨叫声,那人又弯腰,单手揪住贼人后颈的衣领。
他拎一个人竟像个破布口袋儿,将人整个提起,另一只手握拳,照着他胸腹间便是几下重击。
一拳拳打过去,那贼人连惨叫都断续了,口中溢出涎水和血沫,随即真如破布口袋般瘫软下去。
这一切都不过是眨眼间发生的,直到此时,院里其他住户才衣衫不整地抄着门闩、烧火棍涌出来,一见这场面,又都齐齐刹住脚步,惊呆了。
唉?这不昨日那人吗?
昨夜天黑没瞧见,今儿他们才发现这人长得山高,深目高鼻,眼珠子还是灰的,哎呦,他竟是个胡人啊!
还挺俊,这身板一看就有劲。
啊!他一脚就将那贼踹得飞到院子另一头!
这么一摔,那贼又哀嚎着醒了。
岳峙渊弯下腰,拾起地上刚刚掷过去的那佩刀,只见他拇指一推卡榫,锃地一声响,雪亮的刀身在他手中脱鞘而出,寒光凛冽,映着他没有表情的脸。
他反手握刀,刀尖就这么擦着泥地走,他一步步走近那躺在地上不断哀嚎的贼人,居高临下地将手中长刀一挥,刀尖停在那贼人的脖颈处。
“偷了什么?除了来偷东西,带了刀来还要做什么,老实交代!”
“军爷饶命!军爷饶命!”那贼子已吓得裆都尿湿了,哭天抢地将偷的钱财全丁零当啷掏出来了,满地铜板碎银子,还有些女子的首饰,吓得说话颠来倒去,直磕头。
他将整条巷子里的人家都挨个偷了一遍,才凑到这么些。至于带刀要做什么,那自然是听说这杂院里搬来一户尽是女子的人家,年长的四十来岁徐娘半老,小的十几岁,正是年华,听闻这一家子原本还是世家女子,他便听得心痒痒……
但此刻他心虚地不敢多说,只是一味磕头求饶。
岳峙渊眼皮都未抬,只冷冷地将刀架着,这样的杂碎他见得多了,脑子里只怕不是钱便是色!
他眼眸愈发冷下来,面无表情地侧过头,随意扫过旁边几个握着棍棒、脸色发白的男人,下颌朝那贼人方向微微一扬。
“上来捆了。”
被点中的那人一个激灵,咽了口唾沫,才忙挪上前,明明自己是捆贼的,他却也吓得哆哆嗦嗦的。
这胡汉子通身气势真吓人哪!看着像杀过不少人似的。
见人被捆成了角子,岳峙渊嘱咐一声押去送官去,这才将刀收鞘,拍去方才跃墙时沾在胡服下摆的灰,转身走回存子他娘面前,神色又恢复了之前的平淡,伸手接过那盆羊汤与馍馍。
“多谢。”
存子他娘也有点怕他,只能僵硬地摆摆手。
岳峙渊刚拎着汤与馍转过身来,就见西厢房的门开了一小缝,豆儿缩着膀子提溜着裤带,探头出来上茅厕。
一出来见着他,这孩子也是心大,一笑,极其自然地喊了句:“师公你来了!”
岳峙渊先是愣,随后嘴角难以抑制地一勾,又被他迅速抿住。
乐瑶后脚跟出来,一听天塌了,你这孩子说啥呢?
原来,先前院里闹贼,惊呼四起时,单夫人反应极快,立刻将乐瑾、乐玥和豆儿麦儿全塞回被窝,厉声嘱咐不许出声。
自己则匆忙套上件外衫,又和从稍间急急起来的乐瑶一道,将房里那张旧木桌推去抵住了门。
之后,她一下没看着,就见乐瑶竟转身去翻衣箱,从底下翻出个大锤来。
单夫人震惊地看她拎在手里,不知她衣箱里怎会有这等东西,却也顾不得问,只连忙按住她的手,用力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