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封鸣之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里仍是茫然。水光满溢, 眼角湿润。
太阳穴仍疯了一般在跳,头颅里仍有一阵一阵不停歇的刺痛。
可他实在忍不住,想睁开眼睛看看清楚, 此时此刻的风潇究竟是什么样子。
他看见此时的风潇与平日并无不同。
因方才的争执和拉扯,头发和衣衫乱了些, 不过她每次在酒楼里忙上忙下,也很少是一丝不苟、整整齐齐的模样。
面上还有些微微泛红, 是方才情绪激动后留下的痕迹, 神色却已很平静了, 这样的她总有种安抚人心的魔力。
她看着他, 眼神很复杂。
封鸣之向来是个对情绪很敏感的人, 此时也不由地怀疑起自己的感知。
因为他好像在里头读到了怜悯。
带着一点点心疼,和还未完全褪下的欣慰, 还有一点意料之中的失望。
然而大头是怜悯, 不是那种浅浅淡淡的同情, 甚至可能比怜悯还要浓厚, 却很温柔。
是悲悯。
他后知后觉地想, 这种神色叫悲悯。
可他不明白, 为什么她最大的反应是悲悯。
难道认真思考就会头痛欲裂是什么罕见的不治之症吗?他是不是不该瞒着父王, 该尽早求宫里的御医来看看?他会死吗?他从小就不够聪明和这个有关系吗?风潇风潇会嫌弃他吗?
应该不会吧。
她毕竟刚刚如此坚定地说, 她会救他的。
封鸣之的脑海里闪过这许多乱七八糟的念头, 却因脱离了那些想法,而疼痛逐渐减轻下来。
他的呼吸终于重新变得平稳。
封鸣之有些欣喜, 他想告诉风潇, 头真的没有那么疼了,一定是她真的救了他。
可在他说话前,风潇已先开了口。
“你已经很努力了, ”她说,“这很难得,你很好,我就不折腾你了。”
“我不会拿你当这个挡箭牌的,我自有办法。”
封鸣之如同被迎头泼了一整桶凉水,只觉方才的喜悦顷刻破碎。
“为什么?”他急切问道,“是我太没用了吗?是和我绑定在一起,叫你觉得丢人吗?”
“不是的,”风潇苦笑着摇摇头,“是我不打算让你趟浑水了。”
“封鸣之,”她抓住他的肩膀,叫他正对着自己,而后盯着他的眼睛,很认真地说,“你真的应该庆幸的。”
“你该庆幸你会觉得痛,该庆幸你痛了这么多次,该庆幸你真的听了我的话。如果今日没有这些话,我会毫不犹豫地把你拉下水,我会心安理得地拿你当挡箭牌——”
“为什么不呢?”封鸣之不可置信地打断了她,“我不是听你的话了吗?你不是在夸我听话吗?为什么不愿意拉上我一起?为什么要丢下我?”
“你听不明白吗?”风潇有点无奈了。
“我说,是我放过了你,”她难得耐心地解释一遍又一遍,“你会继续享受平静的生活,会拥有很安稳、很幸福的一生。”
“我不要那些,”封鸣之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我要站在你身前当挡箭牌。你站在我前头保护过我好几次,我不可以报恩吗?”
风潇安抚地揉一揉他的头发:“谢谢你想要帮我,但不要这样赔上自己未来的人生。你现在拿未婚妻子说事,哪怕一时帮我挡灾挡过去了,难道还能挡一世吗?等你遇到了动心的女子,又该如何——”
“可是我动心的女子就是你呀,”封鸣之急切地插话,“我方才就说了的,不是为解燃眉之急的权宜之计呀!”
“风潇,你不愿意听,觉得这不是重点,可这也是我想明白的事情。”
“我心悦于你,我想娶你,不是为了把他挡回去,我是真的想娶你。”
完了,全完了。
风潇在心里深深叹了口气。
她是真的怜悯和心疼封鸣之,也是真心把他当朋友,因此他的感情于她而言,不像其他人一般可以肆意玩弄。
这是她最不愿看到的局面。
“你没有必要心悦于我的,”她艰难地开口劝道,“你年纪还小,不明白真正的爱和喜欢是什么,和我相处时间长了,便误把依赖当作喜欢,误把朋友当作——”
“不是的!”封鸣之急忙否认,“我想了很久,那不一样。我会期待每一次和你见面,会忍不住凡事都要想到你,我总梦见你站在我面前为我挡下他们的样子,醒来时又幸福又想哭。”
“喜欢我对你没有什么好处,我什么也给不了你——”
“你给我了!”封鸣之闻言更是情急,“你给了我太多,你给了我一碗长寿面,你保护我不受人欺负,你给我旁人都替代不来的陪伴和体会,就在刚刚,你还又救了我一次呢!”
“我是为了利用你!”风潇终于忍不住了,索性心一横,把往事和盘托出,“我利用你帮我送信,其实信里写的根本就不是什么私奔,而是——”
“我不在乎,”封鸣之飞快摇头,“我不在乎你究竟写了什么,我只在乎你愿意用我。在你之前,从来没有人说要利用我呢。”
“他们都觉得我没用,什么事都办不好。只有你,你愿意把那样重要的一封信交到我手上,哪怕是利用我我也认了,说明你愿意相信我啊!”
“你让我觉得我是有用的,我能帮得上忙,除了你,从来没有人会这样”
风潇终于明白了,封鸣之并非风潇激推,而是风潇梦男。
他却犹在喋喋不休:“我和那个四皇子不一样,真的。我打听过了,他虽四处寻你,却也只是想纳入府里做妾,我不会那样对你的。”
“哪怕在父王面前跪到死,我也一定要你做正妻,我想让你风风光光地从正门进来,想让你不给任何人做小。”
“我也不会像他一样要把你关起来,你愿意继续当掌柜就当掌柜,你想在外面抛头露面就抛头露面,你想要其他酒楼、其他铺子、其他产业,我也可以在聘礼里给你的。你可以当很多很多地方的老板!”
“我不会和他一样四处招蜂引蝶,我没有和其他女人这样过,只要你愿意,之后也不会有。我们只有对方,像话本子里一样,一生一世一双人,好不好?”
到最后,他已几乎是央求的语气。
因为他看得出,风潇的表情越来越为难。
她没有惊喜,没有感动,没有羞怯,也没有情意。
她十分小心地开口,像是害怕弄碎了自己,全然不像平日里雷厉风行的风潇。
他明白这已是难能可贵的温和,却丝毫无法为这份温和而高兴。
果然,他听到她说:“可是我并不喜欢你。”
“不是你不好,只是我不喜欢,”她字斟句酌,小心翼翼,“我拿你当顶顶好的朋友,因为你有意思、不造作,身上也没有那些恶臭的习性。”
“也拿你当弟弟,愿意如姐姐一般保护你、庇佑你。”
“可我从未把你当作情人看待,”风潇闭上眼睛,终于一咬牙说了出口,“之后大概也不会,你不是我喜欢的那种类型。”
“所以我不能耽误你的时间、浪费你的心意。你很可爱,也很好,若非如此,我不会费这么多口舌与你说这些。”
这是真话。
尽管拒绝过的人不在少数,封鸣之还是叫她有些情绪的波动。亲近是真的,怜爱也是真的,才会在自己不得不亲手伤害他时,生出更多的不忍。
可毕竟长痛不如短痛。她想。
封鸣之想上前捂住她的嘴。
其实早该猜到的,在她方才的神情越来越勉强时就该想到的,在她坚持要把自己往外推、不愿接受他当这个挡箭牌时就该想到的。
或者在第一次见面时就该想到的。
他是一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背后是一个徒有虚名的王府,他有什么能吸引她的呢?
其实在外面听到了很多,不只是四皇子怒而威胁她的那段,到了那个时候才情急冲进去罢了,更早的时候他就在外面了的。
他听见了她一一列举,余止、余越、许折枝,通通在她“玩过”或“下一个”的名册里。
唯有自己不在。
四皇子身份贵重,文武双全,难怪能与她有过一段情缘。
余止年少有为,前途无量,难怪也能得她青睐。
余越虽只是个普通仆人,却敢假扮余止,悍然无畏,也比他这个胆小鬼强上许多。
许折枝他虽不太了解,不过能在金樽阁一直当二掌柜,想必精明能干,给她添了不少助力吧。
总之,个个都比他好,都比他更值得风潇的喜欢。
难怪他们能得到。
就算现在冲上去捂住她的嘴也没有用的,该说的,她已说得很明白了。
再早一些捂上她的嘴也是没有用的,风潇心意已决,便谁也改变不了她。
他本以为自己至少比他们更懂爱、更懂风潇,又天降幸运地碰上了这个或许需要他的时候,有机会拼死一搏呢。
封鸣之只能用尽浑身力气,才拼凑出几个支离破碎的句子:“没有的,你没有耽误我的时间,也没有浪费我的心意。”
“时间花在讨厌的人身上、心意用在不喜欢的人身上,继续和他们面和心不和地相处,才是真的浪费掉了。”
“能把这些都用在你身上,我才觉得没有白活。”
“风潇,求你了,”他拼尽全力做最后的恳求,“就让我帮你先挡过这一段时间,好不好?就只让我当一段时间的未婚夫婿,好不好?”
“就挂这么一段时间的名头,我会好好记住这些日子的幸福,足够我回味很长很长时间的。”
第72章
“没有必要, ”风潇无奈地看着他,“我可以寻到其他办法,你也有自己的人生。不要这样把心思全扑在别人身上。”
封鸣之呆愣地回望她。
他知道这话是为他好, 他知道风潇是真心为他考虑,才会劝出这些话。
可是他听不进去。
他想从她口中听到别的东西。
从小到大, 封鸣之不是没有遇到过不如意的时候。尽管很宠着他,封王也不会万事都任由他胡闹。
可大部分不如意, 最后都能如意的。
只要他足够心诚, 态度足够谦卑。只要他跪在地上, 苦苦哀求, 到最后或许掉几滴眼泪。父王总会心软的。
可是父王对他会心软, 风潇会吗?
他是父王的血脉,是他唯一的孩子, 他们身体里流着一样的血, 父王对他自然是没有招架的办法。
可是风潇不一样。他总在向她索取, 得到了她的接纳、陪伴和庇佑, 如今还敢肖想更多的东西, 风潇没有道理再纵容他。
封鸣之极力回想, 他还有过什么办法求父王。
他会向父王保证, 这一次不上课出去玩了, 之后会多写两张字补上;这一次宴席不去参加了, 下次赴宴会更努力地和别人多说说话。
要讨价还价,要拿出对方想要的东西。
他眼睛一亮, 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我有很多奇珍异宝, 还有很多铺子的,只要你愿意,都可以放到你名下。”
“还是说你不喜欢这些, 只是单纯喜欢经营酒楼?那我可以盘下更大的酒楼给你用的,我攒了很多很多银钱,封王府也积累了很多赏赐和产业,等我父王仙去了,就——”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好像意识到了自己说出了多不孝的话。
于是慌忙捂住了嘴巴,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
怎么会说出这种浑话?
父王整日把这些挂在嘴边就罢了,他怎么能也这样说呢?
这下他本就不多的美好品德又少了一项,在她眼里会更一无是处吧?
封鸣之又急又悔,只觉得这一切都要被自己搞砸了。
风潇又怜又悲。
她一直觉得封鸣之身上有某种“活该被欺负”的气质,但因一不想从受害者身上找原因,二不想插手别人的人生,所以从未认真思考和劝说过他。
如今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她终于明白了那种直觉从何而来。
封鸣之骨子里把自己放得太轻贱。
明明以他的身份地位,可以对绝大部分的世家子弟横眉冷对,但他总有种隐隐的恐惧,好像使他们稍不如意,就会被那个圈子丢下。
明明和他们可以不必硬融,但他总潜意识里相信,他必须生活在这样一个圈子里。
他能说出不想把时间浪费在那些人身上,而愿意在风潇这里卑躬屈膝,不是因为他想明白了、站起来了、走得脱了。
而只是因为,他讨好的对象换了个人。
爱情带来的盲目上头,风潇熟悉得很。这种情绪叫他把原本对这个世界的忍让、讨好和哀求,统统转移到了她自己身上。
这是封鸣之的症候所在,她虽大致能猜到,原因与家庭背景、成长环境脱不了干系,却也没有兴趣去详细了解。
左右不过那些事。
风潇有些释然了。
封鸣之的内核之弱,非她之过也。
今日他就算不奴颜婢膝地对她苦苦哀求,来日也迟早会在对别人的讨好里耗尽自己。
她不是心理医生,没有义务救他于这样的水火之中。
如果他非要为谁燃烧,那还不如为她风潇。至少她对他有几分真情实感,最多不过是利用他,不至于害他。
风潇的语气柔和下来:“你确定你愿意吗?”
封鸣之不明白事情为什么会出现转机,但他确信就是出现了。风潇此时看着他的眼睛柔声询问,分明是态度有所松动。
他如小鸡啄米一般点头,忙不迭道:“我愿意的!”
“愿意承受齐衡的怒火、直面皇家的威严?愿意说服封王府的长辈,搭上封王府的安危?愿意保留我一切的自由,在这个名头下为所欲为?”
“我愿意的,”封鸣之一遍一遍地重复,“我已经在亲手招致四皇子的怒火了,在我刚刚闯进来时,封王府已经被我拖下水了。”
“我不会反悔的,我会去求父王。”
“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只求、只求你在人前,愿意承认是我的未婚妻子,愿意同我多见几面”
他喜不自胜地看出,风潇明显在思考些什么。
不管她思考的是什么,都比方才一股脑儿地坚定拒绝要好。
他嘴上不停地絮絮叨叨,眼巴巴地觑着风潇的神色。
“我可能在之后的时间里,乃至于未来这一辈子,都不会真的喜欢上你。我说清楚了吗?”她终于问出了这个问题,语气都不自觉地跟着变得沉重。
封鸣之觉得自己的心脏在一阵一阵地抽疼。
他稍稍仰起了头,眨巴眨巴眼睛,试图把眼角那点泪意和心头的酸涩一并强行压回去。
“嗯,”他闷闷地答,声音像被水泡过,“我明白的。”
没关系的,只要能占住这个名分,就已经很幸福了;何况常出现在她身边,万一能慢慢融化她呢?
万分之一的机会,他也一定要抓住。
风潇好像终于下定了决心,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她把手伸出来,四个指头都是绻缩的,只留一个小拇指露在外头。封鸣之不明所以地看着这个手势。
“拉钩,”她说,“我们说好了,你不要反悔。”
封鸣之睁大了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恳求真的出现了效果。
是老天总能听见他的心声吗?是母亲的在天之灵一直在保佑他吗?平日里一些小事向父王求情总能得逞便罢了,竟然连风潇都求得动吗?
他何德何能!
诚心的力量竟有这么大吗?
一颗心在胸膛里疯了一样地“扑通扑通”,呼吸急促得让他觉得自己下一秒就要昏死过去。
不能昏死过去,要快快把这件事情定下来。他点头如捣蒜,急切地连声回答:“我们说好了,我们说好了!”
可风潇伸出来的手,他实在不知该如何回应,只好犹犹豫豫地按照本能,伸出同样只立着一根小拇指的手。
风潇用自己的小拇指,绕住了他的小拇指。两根指头勾在一起,在半空中轻轻摇晃。
封鸣之觉得自己真的要晕过去了。
方才还能止住的眼泪,此时彻底止不住了,他抽泣着心想,这果然是他此生做过最正确的决定。
哪怕一会儿回去势必要受父王的责骂,哪怕要跪整整三天三夜,他也在所不惜。
仅仅是他们说好的第一天,风潇就勾了他的手指头!
她的手指怎么会那样灵巧、那样温暖,仅仅是缠着他的小指头,就勾得他从手指到整个手掌到整个手臂再到整个人,都酥酥痒痒的?
封鸣之恨自己开窍太晚。
如果早一点明白他的心意,是不是就可以在风潇拿他当朋友时,在她大大咧咧地揉他的头、给他夹菜、拍他肩膀的时候,体会无数次这样飘飘欲仙的感觉?
他错过的也太多了!
好在未来还有很多机会,他会拥有无数次风潇的小拇指。
封鸣之脚步虚浮地回到了封王府,无视了一路上焦急盯着他、欲言又止的下人,直奔封王的书房。
直到出现在封王面前的前一刻,仍沉浸在美梦里,飘飘然不知天地为何物。
直到封王扬手一个巴掌落下。
带着骇人的风声,用毫不留情的力道,重重扇在了他的面庞上。
封鸣之不由自主地转了小半圈,犹如一个被抽动了的陀螺,说不出的滑稽。
耳朵嗡鸣,半边脸飞速火辣辣地疼起来,他好似终于回到了现实之中。
这是他从小到大第一次挨打。
“孽障!”封王一巴掌下去毫无悔意,仍没有半分消气的迹象。
封鸣之“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这一下跪得结结实实,膝下没有任何垫着的东西,动作也没有任何缓冲。
膝盖直愣愣砸在地上,发出了叫一旁下人听着就心惊的声音。
纷纷极有眼力见地退了下去,书房里一时只剩父子两人。
一个气喘吁吁,怒目圆睁;一个跪得心甘情愿,头快要低到地上。
“你知不知道你做了什么好事!你怎敢如此!”封王的怒斥劈头盖脸而来,“你怎敢把王府置于这样的境地?你眼里还有这个家吗!”
“孩儿知错,”封鸣之毫无反抗之意,“这一切全是孩儿的罪责,愿受任何责罚。”
“你说得倒轻巧!”封王厉声道,“你当是逃了一堂课、说错两句话那样的小事吗?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当众和皇子抢女人,指着一个我听都没听说过的女子说是咱们封王府未过门的媳妇,你是疯了不成?”
“你把封王府上下的安危置于何地?你是要害你老子的命吗?!”
“父王!”封鸣之猛地抬头,急急恳求道,“求您别说这样的话!孩儿愿弃掉自己的性命,父王却要长命百岁!”
封王有些气笑了:“你这会儿倒是孝顺了?”
“说出那些狂言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这个父亲?”
“你现在立刻去四皇子府上亲自道歉,就说全是喝多了酒说的胡话,然后跟着我一同到皇宫找陛下请罪!”
“待请罪回来,我就把你送到庄子上去,断了你的一应月例供给,三年之内不许回来——”
“父王不可!”封鸣之满目哀求,疾呼道,“不可如此道歉,我所说的那些话万万不可反悔!”
第73章
封王几乎想把他脑袋掰开, 看一看里头究竟装了些什么东西。
他这个孩子虽不聪明,大事上却向来知道分寸;虽常常犯些小错,却都只是无伤大雅。
封王一向觉得, 只要他能平平安安长大,未来继承爵位和家产, 幸福自足地活一辈子就很好。
可这孩子怎么突然疯了?
他像是嫌自己和封王府命太长一般,一惹就惹了个大的。
“从小到大我是怎么教你的, 你是半句也不记得了吗?”
封王火冒三丈:“说了千万遍不要嚣张跋扈、不要惹是生非, 就是为了不叫龙椅上那位忌惮咱们;你倒好, 直接就去在皇子头上拉屎!”
“老子这些年教你的话, 全都吃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封鸣之咬咬牙, 硬着头皮解释:“父王,此时认下此事, 才显得不是有意忤逆!”
“孩儿自知此次太过冲动, 该领的责罚全都愿领。可父王, 您仔细想想, 到了这一步, 只能认下已与风潇有了婚约!”
封王听到“风潇”二字, 想起正是这个女人把儿子哄得鬼迷心窍, 走到如今这个地步, 就更气不打一处来。
于是吹胡子瞪眼, 张嘴就又要开骂。
封鸣之却不留话口,急匆匆地要一股脑儿说下去:“孩儿既已在外说出了口, 这事就只能是这样了。”
“若是早有婚约, 只是旁人不知,见到四皇子强抢自己的未婚妻子,情急之下冲进去解释, 反倒是情有可原。”
“可若是没有婚约,却说出这些话来,反倒是真的与四皇子、与皇室对上了。那才是真的不恭敬!”
“父王三思啊!”他又是深深低头,几乎匍匐在地。
书房内一时沉默了。
过了许久,久到封鸣之已害怕得要颤抖,在这大冬天里出了一身的汗,封王终于冷笑一声。
“封鸣之,”他语气冰冷,比方才的怒吼更显可怖,“你真是长大了,竟然已经学会设套给父亲了。”
“孩儿不敢!”封鸣之慌忙否认,委屈不似作伪,“当时确是一时情急,想去救自己的心上人,才说出了那些话。”
“只是事已至此,我也在尽力想对策,才想明白了这一层”
“父王,若您真是怕皇室猜疑忌惮,与风潇那样一个女子结亲,不是最为安全吗?”
“她无父无母,孑然一身,背后没有任何世家或官场背景。同她结亲,足以显示咱们没有半分攀权附贵、结党营私之意啊!”
“认下此事,才是真的保全了封王府,日后也能叫皇上更安心”
他自觉理由已很充分,却又怕父王误会他都是成心设计,于是越说越急,几欲抓耳挠腮。
封王静静立在那里,低头看着这个“不成器”的儿子。
他实在不知道该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叹了多久他的不成器,如今他却说出这样通透聪明的话,本该是值得喝上一盅的大喜事。
可是孩子难得的聪明,全用在保护心爱的女人和坑害他这个父王身上了。
恼怒、寒心、欣慰、无奈,种种情绪齐齐涌上心头,叫他五味杂陈,一时说不出话来。
良久,他终于重重叹一口气,拂袖而去。
走时留下一句:“没我的吩咐不许起来,就在这里跪着。”
出去后又交代外头战战兢兢等着的下人:“谁也不许给他送吃的,也别给他衣裳、垫子一类的。就叫他在里头跪着,谁都不许管。”
说罢扬长而去,回了正院。
各处加急安排,一夜未眠。第二天一大清早,顶着两个显而易见的黑眼圈,只匆匆洗了把脸,胡茬全留在脸上未刮干净,便递了牌子要求见皇上。
今日有早朝,朝后又有议事,待到能接见封王的时候,已是午膳时分。
皇帝略一沉吟,便吩咐传膳过来,留他在宫中一同用膳。
封王与他,是自小一同长大的情谊;夺嫡之时,更是以身为他挡下了刺杀的致命一剑。
救了他的性命,自己却身受重伤,从此再不能舞刀弄剑。
他曾信誓旦旦地说,待他当了皇帝,要封他作最威风的大将军,为他镇守疆土,他只信得过他。
而为了挡那一剑,他再也不能行军打仗了。
年少时的情谊、一路跌跌撞撞走上来的扶持,再加上这样的恩情与歉疚,封王在他心里,有着非同一般的位置。
他力排众议,亲封他为当朝唯一的异姓王,爵位世袭,要保他子子孙孙的安稳富贵。
封王却并不常来见他。
自从给他爵位之后,他便有意识地把自己藏了起来,不能领兵打仗便罢了,连文职也不愿担。
一问起他,便是皇恩浩荡,不求更多。
渐渐地,皇帝心中也就有了分辨——他这是担心鸟尽弓藏,有意远离朝堂呢。
可是他们二人这样的情谊,他对他这种程度的优待,都不足以打消他心头的疑虑吗?
最困难的时候相互偎依,生死之际以命相护,到头来却把他想作是薄情寡义的帝王,叫他如何不寒心?
皇帝的心也慢慢冷了下去,不再三番五次地召他进宫。该有的体面和照拂不会少他半点,相处却再也回不到从前。
如今封王难得主动递牌子进宫,又是一大早就请见,皇帝好奇之余,心下不是没有波澜。
既然到了饭点,不如干脆赐膳,也能好好坐下来说说话。
他看着那道苍老了很多的熟悉身影,垂着头恭恭敬敬地走了进来,到了他面前便直挺挺跪下,把头埋在了地上,沉声行礼:“臣,叩见皇上。”
好不容易主动来找他,怎么反倒比之前还更生疏了?
皇帝皱起眉头,忙叫他起来:“行个常礼便是了,你这又是做什么?”
封王抬起头来,面上竟一片憔悴之色,眼下的黑眼圈重得惊人,下巴上泛青的胡茬显得有些邋遢。
怎会以这样一张脸来面圣?
皇帝心头一惊,忍不住问道:“你这是怎么了?怎得憔悴成这样?”
封王悲切开口,嘴一张开,竟带了哭腔。
“皇上——”他神情又愧又惧,“臣无能,教出这样不懂事的孩子,却又不能真置他于不顾。只好厚着脸皮来求您,就当是看在往日的情面上,就饶恕他这一次罢!”
他很少提到往日情面这类说辞,皇帝微微动容。
“我那唯一的孩子,小时候抱来见过您的,叫作封鸣之。他自小不爱读书,学武也叫苦叫累,最终一事无成,没能为社稷做出一点贡献。”
“承蒙陛下仁厚,不嫌弃他天资愚钝,叫我为他请封了世子之位。臣斗胆,常常想着,便是臣先一步去了,有陛下您看顾着,我在九泉之下也能安心。”
话至此处,已涕泪交加。
皇帝闻言,动容更甚。
天下父母,谁没有这样的心思呢?何况封王面上疏远,其实心里头一直这样依赖自己,更叫他心中酸涩。
“唯有娶妻一事,常叫臣为难,”封王话锋一转,“他既不成器,臣便不敢求娶官宦世家的女儿,总怕耽误了人家——”
皇帝打断道:“休说此话!有朕在,你的孩子娶谁都能娶得,何来耽误一说?”
封王面露感激,老泪更止不住:“陛下实在宽厚,臣万死不足以报。”
“只是我那孩子几斤几两,自己实在清楚。臣相看许久,最终只为他定了个平民女子。”
皇帝眉头微皱。
“虽只一介白身,却为人聪慧勤快,独自能经营起一个酒楼。我只有这一个孩子,日后我走了,偌大一个封王府,便需妻子陪着他一道撑起来。那姑娘做事有主意,叫人放心得很。”
皇帝神情好看了些,却还是不太赞成:“即便如此,身份也太低了些”
“低一些也正是臣想要的,”封王苦笑道,“陛下待臣情深意重,天下人有目共睹。但凡是个官宦人家的女子嫁入王府,她的娘家岂不是与臣绑定起来?”
“皇上待臣如此,岂不也难免对他们优待几分?”
“得陛下庇佑至此,臣已感激涕零;若再与朝堂之势扯上关系,叫人平白利用了陛下对臣的情意,我便是罪人了。”
皇帝眼中浮现震动之色,显是没有想到,他还有这样一重考虑。
所以这些年,封王一向对朝堂敬而远之,不是信不过他,而是不愿叫他为难之故?
皇帝神色肉眼可见地动容,再开口时,语气已十分柔和:“难为你这样一心为朕考虑。阿瑾,你待朕还如小时候一般。”
说着,亲自把他扶起身来。
封王见时机到了,面上露出了难色:“只是,只是那女子”
“怎么了?”皇帝不由催促道。
“那女子,恰巧也被四皇子殿下看上了。”封王一咬牙,终于说出了口。
他战战兢兢,十分愧疚:“都怪臣教的不好,这孩子认定的女子,怎么偏偏就也得了四皇子的青眼?”
“昨日那女子被四皇子堵在酒楼,扬言非要把她纳入府中,我那孽障听见了,一时心急,竟冲进去与四皇子起了争执!”
“就为一个女子,怎么敢这样对四皇子不敬!臣已叫他在家里跪着了,今日特地先来替他请罪,一会儿便带他去四皇子府上,任凭殿下处置。”
皇帝的眉头渐渐紧锁起来。
“至于那个定下来婚约的女子,自然也不敢再娶,臣定会尽快与她取消婚约,好方便四皇子纳入府中——”
“岂有此理!”皇帝皱眉,不悦喝道,“你们家说好的媳妇,连婚约都定下来了,哪能就因为他看上了,就要纳入府里?”
“便是强抢民女,都该说他几句的,何况那是王府世子要明媒正娶的妻子!还是你的孩子!”
“朕怎会如此偏私,叫他这样欺负到你头上去?”皇帝越说越怒,“终究是养在宫外,不知从哪里学来一身上不得台面的德性!朕对你和世子都要好生看护着,他敢抢你们家的媳妇?”
“你是朕的救命恩人,世子是他父皇的恩人之后!”
皇帝黑着脸吩咐道:“你那嫁娶之礼,该办照办,届时朕会另赐你们一份体面。”
“至于我那个不懂事的儿子,”他冷哼一声,“看来这宫里的规矩和礼仪廉耻,还是没学明白!”
“我会叫人重新管教他的,你不必放在心上。改明儿就叫那小子亲自去你府上赔罪去!”
话到此处,封王明白已是客套,忙连连摆手道:“皇上不可如此!四皇子金枝玉叶,哪有向臣子赔罪的道理?”
正说着,高公公却踏着小碎步进来了,恭敬通传道:“皇上,四皇子殿下求见,说是有急事——”
第74章
“他来得正好!”皇帝不等高公公禀报完, 便厉声道,“叫他给我进来,当面向封王道歉!”
高公公心下一惊。
原本皇上在见旁人, 是不该此时进来通传的。然而四皇子毕竟是刚寻回来的心头肉,皇上对他正热乎着。他又急切地说有要事相求, 高公公暗忖一瞬,便打算为他传这一趟。
却不曾想, 正撞在皇上的枪口上。
他难得揣摩不出皇帝的意思, 几不可察地瞟了封王一眼——无事不登三宝殿的封王, 突然就对四皇子发了火的皇上
封王刚刚在里头说什么了?
面上却不敢多表现出什么, 诺诺退了出去。到了外头, 看见正等得心焦的四皇子,暗暗叹了口气。
“殿下里面请吧。”他决心不再多透露什么, 以防这个扶不上墙的四皇子又把自己也牵扯进去。
尹策不疑有他, 道了声谢, 便急急冲了进去。
进去看见父皇面前还站着个陌生的中年男子, 胡子拉碴, 满面颓唐之色。
见他进来, 忙作势就要行礼。
尹策心里便有了数。
衣着虽贵, 却非官服, 那便不是什么来找父皇议事的重臣;又这样形色狼狈, 对自己毕恭毕敬,多半是什么不得志的闲散勋贵, 来找父皇哭诉的。
明明他还在这里, 父皇却愿意传自己进来,说明里头正在商议的不是什么要紧之事,这人也不是什么父皇看重之人。
尹策放下心来, 不再多管那人,直冲着皇帝便“扑通”一声跪下了。
“求父皇为儿臣做主!”他面容悲切,字字铿锵。
因垂着眼帘,而没看见皇帝微微眯起的眼睛,正冷冰冰地打量着他。
尹策只听到父皇情绪难辨的一句:“你且说说,什么事要为你做主?”
他有些犹豫:“父皇,这位大人还在”
“你不必管他,”皇帝沉声道,“这是朕的挚友,你的长辈,犯不着躲着避着。”
尽管如此,当着外人的面向父皇哭诉,尹策还是觉得有些不自在。然而话已说到这里,便由不得他再扭捏,只好咬一咬牙,委屈地开了口。
“父皇,儿臣这些日子一直在寻一位故人,是曾情投意合的一名女子。如今既已认祖归宗,便想接她入府。”
皇帝确实听下人曾报,对此事心里有数,于是淡淡“嗯”了一声。
尹策见他对此无异议,胆气便壮了几分,继续道:“找了许多时日,始终寻她不得,昨日却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在用膳的酒楼遇见了。”
皇帝无声地冷笑,静静听着他往下说。
“原来她早已到了京城,如今正在那座酒楼里,听说还是个什么掌柜。儿臣终于见了她,正欣喜重逢之时,却闯进来个年轻公子,自称是什么封王府世子,而那女子是他未过门的妻子。”
“父皇!堂堂封王府世子,怎么定下一个平民女子为妻?儿臣回去多方打探,也不曾听闻封王府有准备亲事的动静,我看他分明就是口出胡言,意欲与儿臣相争——”
“多方打探?”皇帝打断了他,语气寻味道,“你上哪打探的?”
尹策神色一凛,意识到自己情急之下说错了话。
他一个刚刚被认回来的皇子,按理是不该有多少打探渠道的。把这种事亮在皇帝面前,多少显得有些逾越了。
可是父皇不才交代了他设腊八宴吗?这不是鼓励他广结善缘、多交朋友的意思吗?
尹策暗恼,心道难怪旁人都说伴君如伴虎,态度一会儿一个样。
忙小心解释道:“也没有什么旁的办法,不过是命您赐给儿臣的小厮出去探听探听。”
又把话题往回转:“父皇,儿臣在外头,代表的就是你的脸面、皇室的脸面。他却这样公然捏了个荒唐理由,与儿臣抢起了女人,置皇室威严于何地?”
只听“扑通”一声,旁边那陌生中年男子,利落地冲皇帝跪下了。
尹策狐疑地看他。
便听他语气愧疚、面色诚恳道:“是臣管教不严,生出的儿子也笨嘴拙舌,竟使四皇子听了不愿相信。”
“都是鸣之不好,当日不该求娶四皇子日后会看上的女人啊!”
说罢将头埋了下去,紧贴地面,姿态放得极低。
尹策瞳孔骤缩。
他的儿子封鸣之?
这是封王?
他难以置信地盯着这个男人,一时不明白为什么会是这种局面。
封王比自己更早来了?他来找父皇做什么?难不成也是为昨日的事?
可他昨夜确实到处打听过了,确信封王府没有说亲的动向,这才咬定昨日那小子是一时胡诌,一大早匆忙来求父皇做主。
封王出现在这里,却是为了什么呢?提前向父皇请罪?还是帮他儿子欺瞒?
父皇又为何留他这个当事人在这里,亲耳听他告状?叫他日后还怎么面对封王!
尹策又惊又惧,眼睛浑圆地瞪着封王,一时说不出话来。
皇帝的声音却已传来:“你快起来。”
说罢亲手去扶,不是冲着尹策,而是冲着封王。
尹策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没来由地有些心里发凉。
父皇今日的态度着实不对。当日刚刚相认,确认了自己是他的血脉,父皇可是惊喜交加,眼角都有些湿润,拉着他看了又看,连声赐他宅子、名字,为他安排好一切。
这才几天的功夫,怎么已对他显得如此陌生?
尹策却并不知晓,帝王的亲情比起寻常人家,总是淡薄许多的。便是初见时喜形于色、情绪上头,待那个劲儿过去了,又觉威严被挑衅,便不会再做个慈祥的长辈。
他还停留在父皇悲声道“你受苦了”的时候呢。
“朕早就说了,你是朕的救命恩人,鸣之是恩人之后,朕待他视如己出,哪有眼看着他媳妇被抢的道理?”
尹策猛然抬头,目露惊恐,意识到一切都已偏离他的预想。
皇帝安慰完封王,转而神色冰冷地看向了尹策。
“你可知错?”他言简意赅。
尹策瞳孔震颤,藏在袖子里的双手微微发抖,不知是哪一步出现了问题,竟走到了如今这步。
“父皇明鉴!”他一咬牙,心知绝不能在这个时候退让,否则便是认下了强抢他人妇的罪名,“封王府上从未有说亲的消息传出来,那女子更是早就与儿臣私定终身,怎会与旁人定亲?”
“皇上,那女子确是已与犬子定情,两人交往甚密,您尽可派人去查!”封王急忙解释,“此事是臣不对,想把说亲的动静放小一些,不叫旁人盯上”
皇帝神色柔和地安抚他:“朕知道你的苦心。”
又转向尹策怒斥:“与你私定终身?你又有什么证据?别叫朕发现你是信口开河,胡乱败坏人家女子的清誉!”
尹策焦急非常,却一时语塞。
他能有什么证据?
当时想着随时会抛下她,他抹灭证据还差不多,为不留什么痕迹,他们甚至从未在人前一同出游过。风潇又是突然跑掉的,他上哪留两人曾私定终身的证据?
于是只得硬着头皮,一口咬定:“儿臣虽无证据,却愿以性命起誓!”
封王忙不甘示弱:“臣亦愿以性命起誓,鸣之那孩子也是早已对她情根深种啊!”
以封鸣之为那女子做到这一步的架势,他觉得这个誓言不会对自己的性命造成半点威胁。
皇帝先入为主,心有偏向,自然不肯轻信,只冷笑道:“没有证据就敢说人家与你私定终身,你小子好大的胆子!”
“你与那女子之事是真是假,朕自有办法分辨;封王府世子被你平白要抢未婚妻子,却是你板上钉钉的过错。”
“你现在就当着朕的面,亲自向封王道歉,回去再备好赔礼,去封王府上给世子赔罪!”
尹策难以置信地睁大了双眼:“父皇!”
“我才是您的儿子!您怎可偏信一个外人!”
皇帝闻言更怒:“你说谁是外人?封王为朕挡下刺客的剑时,你小子出生了吗?你对一个女人的色心,竟比救朕性命的恩情还重要吗?你有没有把朕放在眼里?!”
“我不是”尹策知道是自己说错了话,万万不可叫父皇把这两件事摆在一起比较,于是急忙解释,却已被皇帝冷声打断。
“来人,”他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有震怒和浓浓的失望,“把四皇子带回府上,闭门思过。没有朕的命令,谁也不许放他出去!”
尹策不敢相信,仅仅几句话说得不合父皇心意,怎么就能被如此处置。在他为数不多的关于母亲的幼时记忆里,母亲可从来不会对他如此没有耐心!
直到被高公公并一个小太监一同请出去,他还犹在震惊中不能回神。
他来认祖归宗,不是为了享受荣华富贵的吗?拥有一个天子父亲,不应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在这皇城里横着走吗?
怎么比之前生活还小心翼翼、还要看人眼色?
尹策不明白,封王却明白得很。
他已温声对皇帝劝道:“皇上息怒,四皇子不过是年纪轻、不懂事,其实对您敬重得很呢。”
“毕竟是您的血脉,再如何说,也比鸣之尊贵千倍万倍,哪有叫殿下向鸣之道歉的道理?”
皇帝却疲惫地叹了口气:“不知礼仪,不敬尊长,哪有半分朕的儿子的样子?”
他止住了封王还要再劝的动作,摆摆手道:“你且回去吧。这事是他对不住你们家,朕会替他补偿的。那女子究竟有没有同他私定终身,朕也会替你查清楚。”
第75章
封王恭恭敬敬地告退, 皇帝这才唤来了高公公:“你去请皇后过来。”
转念一想,又摇手作罢:“罢了,今晚去皇后宫里吧, 朕亲自与她说。”
接着沉沉叹了口气,暂时压下此事不想, 先专心处理起政务来。
另一头,风潇却丝毫未被这些事所影响, 昨夜早早睡下了, 第二天睡到了自然醒, 还比往日早了一刻。
尹策、封王、封鸣之、许折枝, 四人这一晚上睡着的时间, 加起来恐怕都没有她长。
一觉睡醒,风潇神清气爽, 这就打算去金樽阁, 趁着难得风平浪静的日子, 把该吃的好菜吃了。
到了酒楼, 许折枝还没来, 她也不急, 先把手头的事忙完了。待理完了账册再下楼, 果见许折枝已在楼梯那里了。
风潇状若无事发生般打招呼:“早啊, 许掌柜。”
许折枝本不知该如何面对她, 见她这样云淡风轻,反不好意思再扭扭捏捏, 于是也勉强招呼道:“风齐掌柜早。”
说罢便扭头要走, 佯装有其他事情忙,连眼睛也不敢与她对视。
果然被风潇拦住了:“许掌柜别急着走啊,我恰好有事找你。”
“有本账册上的数字, 怎么对也对不上,你陪我一同看看去?”她直勾勾地盯着他。
许折枝霎时便想到了前不久的那个晚上,也是看着账册说这数字写得太模糊,也是叫他帮着看看,却把发丝拂过了他的脸,指尖又不经意地从他手背上滑过。
当日他以为是自己想多了,风掌柜风光霁月,才没在乎这些小事,自己大惊小怪,反而显得心虚。
然而昨日听了她那一番话,再想起当日的场景,许折枝便不得不怀疑是她有意为之了。
原来是刻意的触碰吗?
许折枝努力克制住自己,不要回想起面颊和手背的触感,然而防住了这边,便防不住那边。
他的视线不自觉地落在了风潇唇上,嘴唇上恍惚回忆起昨日的柔软。
许折枝骤然惊醒,猛地甩头,像是要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东西全甩出去。
“我没空,”他努力抑制,使声音尽量平稳,“况且上次就说过了,我看不太懂,你找旁人看吧。”
“是吗?”风潇笑道,“本还打算同你谈谈昨日之事,照你这样说,也要同别人讲讲?还是说许掌柜不愿和我一起去个没人的地方,打算在这里说?”
不等许折枝回话,她便自顾自往下道:“昨日对峙时,我拉着你——”
许折枝急忙去捂她的嘴:“不要!”
“你小声些,我们去其他地方说。”他终于咬牙妥协。
风潇的嘴被他捂上了,只有上半张脸在外面,冲着他狡黠地眨了眨眼,而后露出一个称心如意的笑。
许折枝又想去捂住她的眼睛。
捂住风潇的嘴是没有用的,她的眼睛分明也会说话。
风潇却已轻轻退后半步,留他的手不尴不尬地停在半空中。
“许掌柜,请吧。”她翻过手掌,对着楼梯指道。
楼上有个专属于风潇的小房间,布置很简陋,唯有一桌一椅,和一座靠墙的巨大书架,上面摆满了文书账册。
白日里酒楼有人、风潇又要看看账簿时,便常在这里头。
从酒楼开张第一日起,她便言明此处任何人不得擅自踏入,一旦被发现进去,便直接罚没所有工钱,卷铺盖走人。
风掌柜对其他事都挺宽容,唯独此事严苛,是以酒楼上下都知道,这是专属于大掌柜的禁地,不容旁人涉足。
即使是二掌柜许折枝,也从不被允许踏入。
因此风潇拉着他进去时,许折枝不免犹豫片刻。
“要在这里吗?”他问。
“还有比这里更安全的地方吗?”风潇反问道。
“我以为会直接找个包厢进去”许折枝讷讷道。
之前无论余止余越,还是封世子、四皇子来,风潇都是在包厢同他们谈话,他便以为这次也在包厢。
没想到竟来了这里。
风潇似是看出他心中所想:“我还未曾带旁人来过,你是第一个。”
许折枝一愣。
风潇没多给他时间反应,打开门拉了他进去,又反手把门锁上了。
她对着他晃了晃钥匙:“这里如今只剩我们两个人了。”
明明有武艺在身,深知风潇力气远不如自己,不能对他做出什么,许折枝还是没来由地心中一紧。
他有些不安:“你快些说,我一会儿还有其他事。”
风潇把他按在唯一的那张椅子上,自己则轻巧一跃,坐在了桌面上。
于是便比他高了,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许折枝,昨日我说下一个轮到你、然后吻你的时候,你是怎么想的?”
许折枝瞪大了眼睛,没料到她就这样大剌剌地问了出来,当真不知羞耻。
总觉得哪里不对。不该是他质问她吗?怎么她反倒问起他的感想来了?
“我、我觉得你疯了,”他迟疑道,“我是余大人的属下,你是余大人的女人,你对我有不轨之念,太对不起他”
说出口又觉得不对,好像此时已不能称她为余大人的女人。封王世子说她是未婚妻子,难道要当真吗?四皇子也说要纳她入府,岂能善罢甘休?
思忖间,风潇已皱眉道:“你怎么还当真了?”
许折枝没反应过来,有些茫然地看着她。
“昨日那样紧急又混乱的局面,我不过是为了叫四皇子打消对我的心思,才把能想到的都扯上了,你怎么还信以为真了?”
“我能真对你有什么旁的想法吗?你想什么呢?”
许折枝这下终于听懂了,顿时瞠目结舌。
假的?那些言之凿凿的话都是假的?印在他嘴唇上的吻也是假的吗?这些天似有若无的刻意接触也是假的吗?
那他昨夜的辗转反侧算什么?今早见了她的心虚算什么?脑子里那些莫名其妙的绮思又算什么?
许折枝气不打一处来,恼羞成怒道:“你玩我吗?”
“你把我当成什么人,这样随意逗弄?说得信誓旦旦像真的一般,到头来告诉我是假的?”
“你还、你还亲了我!你把嘴唇贴在我的嘴唇上!只是为了给别人看,何苦要做到这个地步?”
“为什么昨日不告诉我?为什么一晚上都没有告诉我,让我自己回去胡思乱想?玩弄我很有意思吗?”
风潇满意地看着他,笑而不语。
许折枝一通质问后,终于意识到,风潇已许久没有开过口了。
她面上有不合时宜的笑。
“你笑什么?”许折枝只觉自己被当成个笑话,怒意更甚,“有什么好笑的?你以为这样很有意思——”
“许折枝,”风潇不急不忙地问,“你怎么生气了?”
“你不是应该感到高兴吗?你不应该大松一口气吗?你不是很不希望同我扯上关系、对不起你那旧主子的在天之灵吗?”
“你的第一反应怎么不是庆幸?你怎么反倒生气了?你不应该最希望我说的都是假的吗?怎么又不乐意了?”
许折枝僵在原地。
风潇显而易见的嘲讽还是小事,叫他打心眼里感到害怕的是,他细细搜寻方才的情绪,竟真的找不出多少庆幸和高兴来。
不是的,不是她说的那样,他只是不喜欢被骗,只是一时气急!
许折枝急忙开口:“我不是!我没有不乐意,我只是——”
“嘘,”风潇堵住了他的嘴,只用一根手指,“你怎么总是不喜欢说实话?”
方才许折枝把整个手掌都覆上来捂她的嘴,却只是个悬在空中的虚动作,压根没有碰到她分毫。
风潇此时虽只伸了一根手指,却实打实地贴在他嘴唇上。
温度不容忽视地传了过去,连带着指腹的触感,叫许折枝浑身一激灵。
“我要看看,你究竟说了多少谎话。”她轻声道。
说罢不等许折枝回应,便猛地欺身向前,把停在他嘴唇上的手指移开,而后毫不商量地吻了上去。
因这次是从天而降,便不需再拉他低头,许折枝来不及反应,呼吸瞬间被迫交缠。
不同于上次的蜻蜓点水,她不容置疑地撬开他的齿关,长驱直入。
许折枝瞪大了眼,慌忙要后退,后脑却被她的手掌紧紧按住,无处可逃。
正待用力挣脱,便听风潇低声道:“别乱动,别出声,这里没有隔音。”
仍在唇齿相依,因此话音模糊不清。
许折枝闻言更是惊愕——二楼包厢的墙壁都用了特殊的材料,声音只要不大得过分,外面和隔壁都是听不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