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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不曾想,这间看起来最私密的小屋子,竟是没有隔音的吗?

稍一犹豫,呼吸便被彻底剥夺,推拒被她以更强势的力道镇压下去。

外头人来人往,里头仅有这样逼仄的一方空间,风潇无声地在他唇齿间予取予求,竟生出一丝隐秘而刺激的快感。

她自上而下地向他逼近。

右腿本就立在许折枝的两个膝盖之间,如今乘其不备,又进一步蚕食领域。

许折枝头脑昏沉,无意识地任由她分开。

她的膝盖已触及椅子,距他也不过咫尺之遥。

许折枝瞳孔骤然放大,因风潇的另一只手腾出空来,太过精准。

这是他生平第一次被一个女人触碰,哪怕隔了好几层衣料。

许折枝再也顾不得太多,剧烈地想要挣扎,风潇却早已手指灵活地抚过一圈。

他无望地祈求风潇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可她显然不是那样不知事的人。

“许折枝,”她终于放过了他的嘴唇,任由他大口喘气,凑在他耳边轻声道,“你不诚实。”

第76章

如果能有什么办法回到半个时辰前, 好让他直接拒绝跟风潇进入这个屋子,许折枝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他闭上眼睛默数三个数,希望醒来时, 一切都不过是场梦。

再睁开眼时,风潇刚从他耳畔离开, 捧着他的脸与他对视,面上是得逞的笑。

不是梦, 没逃成。

许折枝有些绝望了。

尽管她的手已从上面拿开, 形状和软硬却丝毫没有改变的迹象, 叫他战战兢兢, 担心风潇又突然把手覆在上面。

明明本来有层层衣物盖着的, 谁能想到她如此大胆,径直摸了上去!

许折枝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风潇的过分英勇, 于是尝试反客为主:“你在干什么?怎会做出这样不知羞的事?”

风潇却丝毫没有被他绕走的迹象:“我在检查你诚不诚实, 结果是不诚实。你更不知羞。”

“你这不是能说话吗?”她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倒是解释解释呀, 方才那是什么?”

许折枝闻言, 面颊红晕更甚, 支支吾吾半天, 说不出个完整的句子。

风潇轻笑道:“它替你回答了, 它比你诚实。”

说着又欺身上去, 更不容阻拦地咬住他的唇。

三次了,风潇一次比一次更有侵略性。许折枝怀疑自己的嘴唇已然红肿, 可供他呼吸的空气就要被压榨干净。

是因喘不上来气的缘故吗?他为什么浑身发软, 连一个风潇都推不开?

下一秒,风潇的手指已找到了老地方,更肆意地把玩起来。

许折枝呼吸一滞, 惊恐地盯着风潇的眼睛,却见她缓缓闭上了眼,仿佛要关掉多余的感官,专心沉湎于此时此刻。

她的动作熟稔,毫无试探之意,像常年狩猎的凶兽遇上第一次迷路离群的羔羊,把它放在掌心随意玩弄,饶有兴致地享受其每一次受惊,观赏其每一声疾呼。

每一次或轻或重的落点,都像是深知会引起他怎样的颤抖。

许折枝用仅存不多的理智,想明白了一件事——她是个经验丰富的猎人。

她上哪里学来这样熟练的抚摸,又是如何变得如此不当回事?究竟要多少次的尝试和练习,才能有今日的举重若轻?

她没有说谎。

她是真的与不止一个男人相爱过,甚至于与不止一个男人肌肤相亲过!

许折枝突然意识到,自己这些日子以来的坚持其实都没有意义,他为余止守护风潇的贞洁,而这所谓的贞洁从头到尾就没有存在过!

早在余止之前,她可能就已与别的男人接触过了,甚至在和余止拉扯不清期间,以及之后的这些日子,她都没停过。

四皇子、封王世子、余大人、余大人的弟弟,乃至于他许折枝,和她之间都不清白!

那他这些日子的努力是图什么?

许折枝恍觉一直以来的坚持被打碎了,方才的挣扎也显得毫无意义,甚至有些可笑。

他身上愈发燥热。

风潇恰在此时,加重了手上的力道,又准确地戳中了他最不禁碰的地方,叫他唇齿间溢出一声含糊不清的轻呼。

风潇满意地弯了弯眼。

许折枝轻易从中读出了某种兴致盎然,他意识到此时的自己根本不像这场游戏里的参与者,而更接近于一个玩物。

风潇在肆意地践踏和摧毁他的认知和坚守,并引以为乐。

意识到这一点后,在七分的难堪之外,许折枝心头涌出三分不甘。

明明有那么多人都没有抵住诱惑,为什么只有他在自责?

这里头甚至包括余大人和他弟弟,他们可是亲兄弟;还有四皇子和封王世子,他们可是君臣!

他们染指了亲兄弟的女人,他们觊觎了主子或臣子的女人,却丝毫没有如他一般愧疚。

卑鄙者在这场游戏里风生水起,肆无忌惮地、光明正大地争夺她的青睐,他却被困在自己的道德枷锁里,因高尚而反倒成了玩物!

这是什么道理?

许折枝方才的心虚和内疚逐渐消弭,尽数化作了一腔愤懑。

他紧紧盯着面前的风潇,在脑海中一遍一遍描摹她此时的面容。

她闭着眼,睫毛轻轻颤抖,叫他想起那日马车里熟睡的模样,可是动作又这样凶猛,毫无当时的安静与柔和。

下一刻,许折枝也缓缓闭上了眼,手朝着风潇的腰身寻过去,把她往怀里一按。

而后几乎是恶狠狠地、报复般地在唇齿间予以回应。

另一只手用指尖轻抚她的脸颊,指腹如往日一般冰冷,像在探索乍得的珍宝。

风潇的眼睛睁开了。

她有些惊异地看着正笨拙尝试的许折枝,似乎没想到他的态度转变如此之快。

比她想象中更不禁磨。

风潇轻轻向后退,与他的嘴唇分开,方才几乎已紧贴在一起的上半身也拉开了距离,又因膝盖的支撑和许折枝手臂的禁锢,而仍不远不近地半靠在他身上。

许折枝茫然地睁开眼,眼神迷离,似有水雾,不明所以地看着她。

风潇不说话,只玩味地回望。

在长久的、静默的对视里,困惑的一方先落了下风。

许折枝收敛起沉湎其中的迷蒙神色,有些艰难地开口问道:“怎么了?”

“怎么了?”风潇重复了一遍,“你怎么了?”

“许掌柜这是怎么了?怎么不挣扎了?怎么不反抗了?怎么不把我推开了?”

“你的左手放在哪里?是我的腰间吗?你是想把我推开,但不小心弄错了方向,结果反而把我往怀里揽吗?”

许折枝终于听出了其中讽刺的味道,于是身子凉了半截,方才正炽热的情欲霎时消散大半。

“你的右手放在哪里?是我的脸上吗?你是想扇我一巴掌,但最近手上没有力气,结果变成了如此轻柔的抚摸吗?”

“你是想咬断我的舌头,叫我说不出这些你不想听见的话吗?怎么力道这样轻,只弄得我酥酥痒痒的,一点痛意也无?”

“我怎么觉得你有点邀请我的架势,是我的错觉吗?”

当然不是。

他们都知道不是。

这种事向来是无言之间自有默契,风潇把这些话明明白白地亮出来,分明就是要为难他的意思。

许折枝面红耳赤。

风潇不依不饶:“你不是最忠心于你那旧主子吗?不是说我是他的未亡人吗?你不是受了他的托孤,要好好照顾我吗?”

“怎么照顾到这里来了?”说着,她把手又往下探,却没真碰到,只在周围画了个圆圈。

此事却是不能认的。许折枝忍着喘粗气的冲动,慌忙解释:“并非我心性不坚,只是我之前误会了。”

“误会?”风潇闻言好笑,“你误会什么了?”

“我此前以为你属于余大人,”许折枝硬着头皮道,“因此不可冒犯。然而昨日听了四皇子与封王世子对峙,方知你并非余大人的女人。”

“我我没有背主。”他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已几乎听不清。

可惜风潇听力很好,屋子又小而安静,听得一清二楚。

她毫不掩饰地笑出了声:“没有背主?你在装聋吗?昨日我说的不是清清楚楚吗?”

“你的主子,我已经玩过了;你主子的弟弟,我也玩过了。有哪一句不够清楚吗?其中有什么歧义吗?”

“曾与你主子有过牵扯的女人,他交代你好好照顾的女人,如今正压在你的身上呢!你方才主动回吻了她,把手放在她的腰间、她的脸上——”

“住口!”许折枝再也听不下去,只觉坚守了许久的东西被人尽数踩在地上,用脚尖碾过一遍又一遍。

“你怎么好意思反过来说我?”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急赤白脸地一通怒喝,“你难道就很干净吗?”

“我只是在主子去世后,被你刻意勾引才着了道;你一个妇道人家,却接连与这样多的男人纠缠不清!你的羞耻之心又在哪里?”

“我与余大人是主仆,他与余越是兄弟,四皇子与世子是君臣,你怎可一一玩弄?你将这世上的血脉、尊卑、礼义廉耻,通通置于何地?”

他恍惚间以为自己取得了上风,快意地死死盯着风潇,试图从她面上看出些惭愧与窘迫。

却无助地发现,她竟眼中兴味更浓。

“是啊,”她叹道,“你说得对,主仆、兄弟、君臣,多有意思的组合;血脉、尊卑、礼义廉耻,踩下去该多有成就感?”

许折枝瞳孔震颤之余,嘴也不受控制地微微张大,一时不能理解,自己听到了什么。

“余止余越虽是兄弟,却在我之前就有仇怨,不算真正意义上的为我反目成仇;齐衡与封鸣之虽是君臣,我却恰对他们俩都提不起兴趣来。”

“还是你最懂事,”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许折枝,“你口口声声誓死效忠于他,却抗拒不了我分毫;你心心念念要为他守住我的贞洁,却要监守自盗。”

“许折枝,你真让人兴奋啊。”

她在许折枝越发惊愕的眼神里,一下一下抚摸着他的头发:“你越挣扎,无力挣扎时就越诱人;你嘴上说得越高洁,身体诚实起来就越叫我兴奋。”

“你反抗,只会更取悦我,”她目光柔和地看着他,“现在,继续反抗吧,如果你想更进一步取悦我的话。”

说着垂下头去,靠近他的耳垂,轻轻用嘴唇拂过,又吹了口气。

许折枝听见自己耳边传来她的声音,如同教唆人坠入深渊的妖物:“你不喜欢吗?你不觉得刺激吗?你的身体不是这样告诉我的。”

“它明明告诉我,它也在为这样隐秘的刺激而欢呼呢。”

“轰——”

许折枝听到一堵墙倒塌的声音,从自己的心脏。

第77章

他无力地靠在椅背上, 任凭风潇从身上获取所有想要的反应。

是因为被她说服了,知道反抗只是徒劳,只会叫她越发兴奋, 才放弃了无用的努力。许折枝安慰自己。

像是把轻轻用力便能挣脱开一事,忘了个一干二净。

直至门外传来一阵匆忙的脚步声。

许折枝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生怕被外头的人察觉分毫。

风潇却从中寻得了趣味,嘴唇更毫无顾忌地四处流连, 连手上的力道都加重了几分。

听到许折枝难以抑制的一声轻喘, 眼中光芒更甚。

许折枝终于意识到, 门外有人经过一事, 于她而言不是需小心谨慎的警钟, 而是刺激的调味。

她分明就是在欣赏和享受自己的痛苦忍耐!

本该不满和愤怒的,然而人的尊严和底线大概丧失一次就会有更多次, 一旦突破了某条界线, 便会不受控制地滑向没有边界的地方。

许折枝诡异地有些共鸣了她的兴奋。

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大、越来越近、越来越急, 他也跟着越来越大、越来越近、越来越急。

气息愈发粗重, 心跳也越来越快, 刚刚破土而出的萌芽以惊人的速度生长, 直欲冲破他的胸腔。

就在他终于要克制不住, 双手试图向其他地方游移时, 门外的脚步停下了。

“咚咚。”

随之而来的是轻轻的敲门声。

“齐掌柜, ”外头的伙计小心翼翼道,“米铺的老板来找您, 已在楼下候着了。”

许折枝瞳孔骤缩, 瞬时歇了方才的胆子。

风潇也意犹未尽地站直了身子,皱着眉头把衣裳的褶皱抚平:“不是前几日才来过吗?怎么又来?”

光听声音,便能听出那小伙计的愁眉苦脸:“我们也不知道是出了什么事。他一过来, 便黑着脸要找您,全不似平日里的和煦模样。”

风潇的眉头皱得更紧。

她整理好衣裳,又回头检查了一眼许折枝,见他虽然面上还有一丝可疑的绯红,至少已把衣衫整好了,懂事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规规矩矩立在一边。

这才微微颔首,亲自去把反锁着的门打开。

一开门,果见伙计一脸愁容地候在外头。

风潇安慰道:“没事,待我过去看看。”

而后快步而去,把许折枝留在原地。

伙计见掌柜仍是这副气定神闲的模样,方才被米铺老板喝斥后的惴惴不安也少了几分,慌忙小跑几步,跟在了掌柜后头。

许折枝略一犹豫便也跟了出来,反手关好房门,随他们一同下楼。

风潇疾走几步下了楼梯,在最后一个拐弯处却放慢了脚步,出现在米铺老板视线里时,全然一副不急不忙的模样。

“可算是把您等来了,齐掌柜。”

米铺老板钱氏见了她来,并无起身相迎的意思,话虽听起来恭敬,却是阴阳怪气的语调。

风潇恍若未觉:“本就不是每季例行议价的日子,您突然大驾光临,我如何能未卜先知,提前候着?”

“万幸我今日恰好在酒楼里,才能叫伙计飞速喊了我来,否则您在这里等到天黑,怕也等不到我。”

言辞间分毫不让,与平日亲切熟稔的样子判若两人。

钱氏暗暗皱眉。

金樽阁的这位齐掌柜,向来是个好说话的爽利人儿,他便也没觉得今日这一趟有什么难处。从一开始把谱摆足了,焉有吓不到她的道理?

不曾想,她今日也这样火气大,反倒把他的气势压了回去。

钱氏并不气馁,面上毫无波澜道:“闲话便不多说了,今日我来,是有要事相商。”

风潇一挑眉:“您说。”

“近些日子,生意越来越不好做了,”钱氏一开口,便是陈年的经典腔调,“天气冷了,送米的伙计便要加工钱;存放的粮食也更易冻伤,要花大价钱保暖”

“钱老板不妨明言,”风潇不耐烦听他这些废话,“谁冬日里做生意都不容易,您专程跑来同我说这些,又是何意?”

钱氏眼珠子一转,便也不再打太极:“齐掌柜是个敞亮人,我便直说了。”

“入冬天冷,我们铺子里的成本也提高了,若卖出去的价钱不变,岂不亏损太重、难以为继?因此只好厚着脸皮,来与齐掌柜商议,这粮食的进价,能否再往上抬一抬?”

风潇面上不露声色,心里却已冒起了火气。

所有价钱都是每个季度开头商量好的,哪有半道改价的道理?他那铺子经营了多少年了,单单就今年的冬天成本高吗?他能没有经验吗?怎么不在之前谈价的时候一次性说清楚?

这附近几条街道的酒楼饭店,进的都是他们家的米,难道要一家一家去游说吗?但凡有一家不同意,难道还能卖出去的价钱有高有低?别的酒楼能乐意吗?

他这要求太过无理,加上今日突然前来,从一开始就不是求人的态度,风潇疑心有旁的源头。

她心念一动,试探着问道:“倘若我不答应呢?”

“如我刚刚所言,你家铺子冬天不好过,我们酒楼生意也受天气冷的影响,大家都不容易。更高的价钱,我也承担不了。”

钱氏却仍无半分恳求之态,反倒眯眼道:“若齐掌柜执意如此,咱们彼此间也谈不拢,恐怕就做不成这笔生意了。”

风潇闻言,心下更确定几分。

一个粮铺在冬天储多少粮,是有个大概的定数的。季度初与各家酒楼谈好了量,加上散户们往年会买的数,再加上一点备用的余量,便是冬日里应有的储备。

否则存的多了,卖不出去,积压库存不说,还平白浪费了保暖的成本;存的少了,供不上原有的订单,声誉便会受影响。

钱氏这一手,却丝毫没有顾及这两项。

本来该供给金樽阁的不是个小数目,这门生意若是吹了,便会有多出来的余量。半道涨价,说出去也不好听,只会劝走更多主顾。

一个金樽阁他敢这样搞,难道每个酒楼都敢如此硬气地涨价吗?

若是敢,这生意还做不做了?若是不敢,各家要价不齐,不怕砸了招牌吗?

唯有一样解释,便是他的其他主顾,不会受这次涨价的影响。

风潇猜的不错,钱氏确是有恃无恐。

那几家大酒楼的老板可是说了,若能逼得金樽阁与他们米铺终止买卖,这个冬日接续不上供货、粮食链断掉,他们自会把他多出来的库存全清了,还另赏一笔辛苦费。

就算金樽阁愿意忍气吞声地接受涨价,也是可以接受的结果。把价格多提几成,成本上去了,经营自然更困难。对他的米铺来说,却是平白多赚了一笔。

是以今日这一趟对钱氏来说,金樽阁无论给出什么态度,他都算是把事办成了。无论是哪个方向办成了,都是有利可图。

只可怜这齐掌柜,年纪轻轻,又是个女子,竟也敢独自经营这样大一间酒楼。

原本看金樽阁锋芒毕露、蒸蒸日上,还以为背后有什么了不得的势力呢,结果那几家酒楼查来查去,竟是半点背景也无。

这样无人倚靠的新酒楼,也敢抢人家那几家的生意?

钱氏在心中暗叹一声:休怪他不义,这齐掌柜还是太过天真了。

餐饮生意是挣钱,可京中各家店,尤其是拱辰街上这一批,早就有了约定俗成的格局,彼此相互制衡、暗暗角力。

若毫无官场背景,仅凭一介白身,如何敢肖想从这里分一杯羹?

“钱老板,”思忖间,便听齐掌柜已淡声开口,“他们给你开的什么价钱?还是说,背后有多大的权势?”

钱氏瞪圆了眼,惊异地看着她,一时不敢确定她问的究竟是不是那个意思。

风潇见了他的反应,心中愈发肯定。

“一共有多少个呢?是拱辰街上东边那两家,和西边那三家吗?还是隔壁街道上的也有?”

钱氏这才确定,齐掌柜的确已然猜中,于是不免瞠目结舌,半晌没有回话。

“应该不止是给你钱吧?单是多赚点银子,不足以叫你冒着败坏口碑的风险。”

“需要多大的权势,才足以有这样的影响呢?勋贵吗?还是朝廷命官?看在咱们这些日子也算是合作愉快的份上,能不能透露一二,最高的是几品?”

钱氏听她一句又一句娓娓道来,分明语气很平淡,却没来由地心里发毛。

他闭紧了嘴,决心不再多说一句,以防叫她不知又从哪里,知道了雇主更多消息。

风潇叹了口气:“不愿意说啊,看来咱们这些日子的合作情分,你并没有看在眼里。”

“既然如此,明年便没必要继续了。只是这一季的粮食,你仍需按咱们说好的数目,按时送来。”

钱氏到了这会儿,终于不得不开口道:“不行。若齐掌柜执意不肯加价,恕本店——”

“我知道,”风潇不以为然地打断了他,摆手道,“反正离下次送货,还有三日的功夫。”

“若是三日后,你仍觉得不提价就不能送,此事就算了结了。”

她轻笑道:“不过你会送的,且走着瞧吧。”

钱氏不明所以,只觉背后发凉。

风潇却已转身走了,竟连送客也懒得送,留他独自在原地怔愣。

她面上云淡风轻,心里却已在加紧盘算,先交代了许折枝去查附近那几家酒楼的底细,其余还需另作计较。

此事未了,当晚回到家中,却又天降一事,比那米铺老板更难缠千万倍。

麻雀大的院子外,来了乌泱泱一群宫里的侍卫;侍卫前头,簇拥着个面白无须的太监。

第78章

“传皇后娘娘口谕——”

他声音尖细, 扬声唱道。

此情此景,全在意料之外,风潇惊疑不定地迎了出来, 凭着模糊的认知,犹犹豫豫地跪了下去。

好在那太监大约心知平民对接旨一窍不通, 因此并未刁难,还好心提醒道:“风姑娘, 接旨需得全府的人都出来, 在正堂跪着。”

风潇解释道:“我府上只有我一个人。”

太监惊异地扫了她身后一眼, 果见院子极小, 也不见其他人影, 唯有一条大黄狗,虽懂事地窝在一旁不吵不叫, 却警惕地盯着他们一行人。

只好叹了口气:“那便由您一人接旨, 只是也得在正堂里头。”

风潇配合地引着他往里走, 边请教了要摆什么东西、一会儿该回什么话, 边在心里暗忖。

这太监来传皇后口谕, 方才又唤自己风姑娘, 便说明皇后已知晓她真名。

然而她与皇宫, 除却四皇子外毫无联系, 怎么突然就入了皇后的眼、得了她的口谕?

总不能是来赐婚的吧?风潇心中一紧。

可在她模糊的印象里, 皇后所出的太子与齐衡缠斗许久、不死不休,那皇后与齐衡也应是两个阵营。齐衡若要赐婚, 直接寻他皇帝老子就是了, 怎么会经过皇后呢?

或是为封鸣之赐婚的?可他对外的说法是已有婚约,哪里有再赐婚一次的必要?

好在这太监客客气气,至少带来的不会是砍头一类的坏消息。

风潇满腹狐疑地做好了布置, 这才恭敬接旨。

“皇后娘娘口谕——”那太监把这一句尾音拉得老长。

“闻得民间女子风潇,性敏淑良,懿范可风。本宫心甚悦之,特召入宫觐见。着尔于明日申时,由宫人引至坤宁宫,毋得迟误。”

风潇哑然:叫她忙里忙外收拾半天,又这样大动干戈地跪着,就为了说一句“明天来见我”。

心里再是如何,口中还是按照刚刚学来的规矩领旨谢恩。

又得了那太监几句叮嘱。

入宫是要搜身的,进去也坐不得轿子,走到皇后宫里还有一段路程。因此虽是申时觐见,却未时就要在宫门口候着了。

“届时自有轿子提前来接您。”

风潇道了谢,在心中盘算。

起得早些,还来得及去一趟酒楼,抓许折枝问点什么。

其实若能联系上封鸣之,问他才是最好的。然而昨日封鸣之走时,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

“这次我估计得多跪几日,你且安心等我消息。”明明是去跪,硬是被他说出了几分豪气干云。

因此风潇一合计,这会儿还没有他消息,就是还没能起来。叫封王先消消气吧,她就不去添乱了。

眼下最方便的,就是明日问问许折枝了。他毕竟曾在余止手下做事,对宫廷之事应当也有几分了解。

次日一早,风潇果然在金樽阁堵到了许折枝。

他今日来得比往日都要早,还把胡子刮得干干净净。仔细看去,衣裳虽还是黑的,细节处纹路却从未见过,想必是身新的。头发也比平日里束得更齐整些,鬓角碎发少了大半。

风潇暗自好笑,却也没工夫戳破他的开屏,半分铺垫也无,便问起了皇后之事。

“皇后娘娘?你突然打听她做什么?”许折枝奇道。

他想了一夜今日见到第一面时的开场白,却因风潇这一个问题,通通忘得一干二净。

“她召我今日午后入宫觐见,”风潇也无意隐瞒,只认真问道,“只说召见风潇,其余的什么也没有。”

许折枝皱起了眉头:“这也太突然了。”

“所以才急着问你,”风潇也面色难得严肃,“你知道多少说多少吧。”

“皇后娘娘是庆国公府上的,姓吴,”许折枝絮絮道,“闺名唤作吴羡好”

几个时辰后,风潇带着紧急恶补的些许了解,站在了吴皇后面前。

殿中宫人并不少,垂首立着的、走动做事的,却行动间没有半点动静,整个大殿落针可闻。

风潇按照外头的教习嬷嬷临时教的规矩,行了个大致没有差错的礼。

皇后许是知道自己见人见得急,没给够她时间做足准备,因此并不挑刺,只柔声道:“起来吧。走近前来,给本宫看看。”

风潇听她语气平和友善,心里松了口气,大大方方地走上前去。

余光看见吴皇后身着常服,虽因坐得更高、珠翠繁复,而显出一派威仪气度,却不算刻意摆什么皇后架子。

“不错,”吴皇后上下打量了一番,“确实容貌气质俱佳,人也懂事知礼。”

风潇听出她言语间的亲近之意,胆子也大了些,思及昨日遇上的麻烦,便打算试着顺竿爬。

“有皇后娘娘这句话,民女这辈子都能偷着乐了。”她知趣地接话。

吴皇后显然没料到她如此知情知趣,不由又多看一眼,笑道:“还是个嘴甜的。”

风潇赧然一笑,也不谦虚:“谢皇后娘娘夸赞。”

吴皇后喜欢这样爽快的晚辈,看她顺眼,便赐了座,好言好语地进了正题:“今日唤你来,是有一桩事情要问你。”

来了。风潇心中一凛,集中了精神。

“本宫听说前两日,四皇子和封王世子在你的酒楼里起了争执,没吓着你吧?”

果然是为了这事。

风潇面上不动声色:“没有,他们二位能赏脸来,是我们金樽阁的福分。”

吴皇后见她自己不主动提,便顺着往下推:“听闻他们起争执,为的是你与谁有情一事?”

风潇露出了恰到好处的惊讶,神色间有些不安。

吴皇后温声安抚道:“你也别担心,本宫不是那等严厉之人。你既无父无母,又无其他长辈做主,婚姻大事少不得要自己操点心,和谁生出些情意,怪不到你头上。”

风潇便配合地松了口气,有些感激地望着她。

“只是那日之后,他们俩到了皇上面前,竟说法不太一样。皇上亦不愿偏听偏信、棒打鸳鸯,于是特吩咐本宫传你过来。”

“你不必害怕,只需实话告诉我,究竟是早与四皇子两情相悦,还是已同世子定下婚事?”

风潇这下是真松了口气——原来只是这样简单的问题。

她稍作思考状,便开口准备回答,却听吴皇后又道:“好孩子,不必害怕,万事有本宫为你撑腰。即使贵为四皇子,也不能随意辱了你的清誉。”

风潇心下一动。

在许折枝的描述里,吴皇后可不是个简单的人物。

当今皇帝还是皇子时,并不是最炙手可热的夺嫡人选,以吴皇后的家世和品貌,并不是非嫁他不可。

却独独挑中了他,而后倾尽全力扶持,助他登上了皇位。

期间故事复杂而隐秘,风潇不好说是这位皇后看人准、选中了潜力股,还是手腕了得、能把人扶上去。

无论如何,至少不会是毫无来由地同她一介平民废话许多的人。

风潇面上没有任何惊惶之色,她却说了两次“不必害怕”。

叫她实话告诉她,说会为她撑腰,“即使贵为四皇子也不能辱了你的清誉”。

又想起皇后与齐衡是势不两立的利益之争,风潇隐隐有了些猜测。

原本打算矢口否认与齐衡的瓜葛,左右也没留下什么证据,便是真有什么,也自有封鸣之去解决。

如今看来,吴皇后或有更多打算。

她小心试探道:“无论是发生过什么,皇后娘娘都会为我做主吗?四皇子金尊玉贵,民女实在害怕”

吴皇后果然眸子微亮,语气却没有变化,甚至隐有担忧:“你只管说,本宫自会为你主持公道。”

连接至此,风潇已吃下了定心丸,霎时摆出了一副苦楚无依的架势,眼里泛起了泪花:“求皇后娘娘为民女做主!”

“民女不懂事时,确实曾得四皇子相救,当时感激涕零,以为是积了几辈子的福分,才遇上这样的好人。”

“谁知相识的时日久了,却显出人心来。四皇子哄骗民女到了床榻上,直到他把衣衫都褪去了,我才知道是要做什么,这才明白当日的救命恩人,竟所图如此龌龊!”

她边动情哭诉,边暗暗去品皇后的神色,见她面上似有震惊与薄怒,却无丝毫打断自己的意图,心下更确定几分。

于是委屈更甚:“民女好不容易寻到机会逃了出去,当街呼救,却又被一逃窜中的钦犯掳走。好在他急于逃命,没多久又把我抛下,我自己一路颠沛流离,总算是回到了京城。”

“原以为终于逃出生天,不曾想没过几个月,当日费尽千辛万苦逃离的那人,已成了宫中的四皇子。他在我的酒楼里大闹,扬言要把我囚于府中!”

“求皇后娘娘怜惜——”她神情哀婉,对着吴皇后落下两滴清泪,“民女本以为一介庶民,逃脱无望,没成想还能得您召见,有此转机。”

“求皇后娘娘救我!”

“好孩子,你受苦了,”吴皇后悲切出声,语带怜惜,看着她的眼神里,却分明是欣慰和满意,“你比本宫想象的更聪明,知道该去哪里寻求庇佑。”

风潇心中的石头彻底落了地。

“有皇后娘娘这句话,民女便放心了。”她感激回道。

皇后的一句话自然不足以真让人放心,她微微侧首,对身边的掌事姑姑吩咐道:“去传本宫懿旨。”

“咨尔风潇,灵秀天成,性资敏慧,深得本宫欢心。近因本宫教养疏漏,使尔受惊,为示抚慰,特承恩典,册为“宁慧乡君”,望令尔从此安宁无惧。”

风潇听懂了,于是低垂着头,掩住了眼中的惊异之色。

第79章

乡君在整个皇室女性封号的体系里头, 虽只是最末的一等,却毕竟已属于 “外命妇” 的范畴,本应是封绶关系远一些的宗室女子。

品级相当于正五品, 虽并非实际官职,却在礼仪和待遇上多少有些体现。

比方说朝廷会按月发给她固定的银两和禄米, 在节日一类重要节点上,也会有宫里额外的赏赐。

最简单来说, 平民见了她, 依礼是要下跪的。

这下真有些阶级跃升的意味了, 风潇却高兴不起来。

皇后的恩典来得太过莫名其妙。

若不细想, 她自然是要对吴皇后感恩戴德的, 为她主持公道便罢了,还这样抬举, 自然要深深感念。

可是这不对。

她也许帮了皇后一个大忙, 叫她满意之下, 愿意给些恩惠。然而这好处该是暗处的、隐秘的、不为人知的, 哪有这样放在台面上的道理?

她刚控诉了四皇子, 皇后就给她封赏?生怕旁人看不出她并非慈母、对四皇子心有芥蒂吗?

眼下皇帝正值壮年, 吴皇后能这么早撕破脸面吗?

风潇念头飞转。

她为何能如此光明正大地给自己封赏, 丝毫不怕皇帝疑心?

为了齐衡和封鸣之的事情召见她, 那便是此事已被两人中至少一个闹了上去。可无论是与皇后既无血缘、亦不熟悉的齐衡, 还是正跪在封王府中的封鸣之,都找不到皇后头上来。

答案呼之欲出——这恐怕是皇帝的意思。

皇帝会给她如此丰厚的恩典吗?

他的皇子刚刚“辱了她的清誉”, 作为补偿也能说得通。然而若是平等的身份便罢了, 他堂堂九五之尊,能顾得上补偿她一介平民?

加上一项便够了。

封鸣之尚且被关在封王府没能出来找她,齐衡却也消停了整整两日不曾出现。能阻拦住他过来蹦跶, 只能是封王府发力了。

她不是作为一个平民接受了皇室的歉意,而是封王府未来的世子妃。

她有没有真的受惊、真的生气、真的原谅,其实也不太重要,此事是皇帝在救命恩人和亲生儿子之间作出的表态。

这是皇帝没有忘恩负义、偏私骨肉的证明。

想明白这一条,风潇顿时心安理得了。这是她应得的出场费。

如此一来,一切都说得通了。若是皇帝的授意,皇后自然可以无所顾忌地给她封赏。

微妙之处在于,她是在暗示了风潇攀咬齐衡、风潇上道地开了口后,适时给出了这份优待。

便能看起来像是她给风潇的赏赐一般,叫人难免觉得,听她的话与齐衡对着干,少不了好处。

这才对了。这才符合风潇对皇后的认知和想象。

她其实不用给出什么额外的恩典,也不必承受半分皇帝的疑心,便能不着痕迹地搭着皇帝的顺风车,收拢风潇为她冲锋陷阵。

皇后果然是皇后。

她面上诚惶诚恐地跪了下去,先把好处接了:“谢皇后娘娘!”

吴皇后慈祥地对她点点头:“快起来吧,地上凉。”

待风潇站了起来,又话锋一转道:“本宫想同皇上也说说,今日见了你这样一个可心人儿。若是近些日子皇上召见你,知道该怎么说话吧?”

风潇立时有些明白了,故作懵懂地确认:“皇上也会为我撑腰、为我主持公道吗?”

“自当如此,”吴皇后满意地笑了,“你是个聪明孩子,知道该说什么话,以后的日子只会越过越顺。”

话已说得很明白了,风潇却也不愿就这样在前头冲锋。

皇后可以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只做一个“问出了点什么”的工具,在皇帝面前直接指控他亲儿子的可是风潇自己。

为了这一时的面子和名声,他或许会为她做主甚至补偿她,可日后过了这个风头,谁能看得顺眼告自家孩子状的人呢?

“皇后娘娘,”她迟疑着开口,“民女虽愿意在皇上面前作证,却恐此时不太合适”

吴皇后闻言,轻轻挑了挑眉:“怎么?”

她面上神色不变,语气也仍旧和煦,只有眼底的情绪,几不可察地冷了几分。

风潇佯装未觉,字斟句酌地解释道:“民女不过一介平民,四皇子却是宫里的金枝玉叶、皇上的骨肉至亲。我与他若说法不一、各执一词,怕是难以取信于皇上。”

她把话说得敞亮,吴皇后便也说明白了几分。

“这你不必担心,”她柔声安慰道,“皇上是个不偏私、有决断的明君,自不会叫你白受委屈。”

这话说了就像放屁。

况且就算不肯尽信,也算在皇上心里埋了根刺,日后看到四皇子,总会想起他这些荒唐事。吴皇后心想。

她本就不指望能靠眼前这个女子就扳倒那位,即使只是最轻微的结果,叫皇上有了疑心和芥蒂,于她而言也是赚到了。

风潇却不可能甘作先锋。

她压低了声音,诚恳道:“民女是想着,当事人自己的一家之言不足以采信,所以四皇子和我的话都做不得数。”

吴皇后不说话,静静地等着她的下文,落在她身上的视线压迫更甚。

“能真的叫皇上愿意相信、做出决断的,恐怕还得找第三个人。”风潇徐徐道。

皇后闻言,虽面上仍无表情,身子却以极小的幅度微微前倾了些。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民女两次蒙受欺侮,恰都有外人在场。他们的说法,想必比民女的更能一锤定音吧。”

“嗯?”这倒是意外之喜,吴皇后显然来了兴趣,方才眼里的那点冷意顷刻消散不见,“都有哪些人?你且说来,本宫替你去寻。”

风潇在心里长舒了一口气。

“之前四皇子意图轻薄于我,有官差可以作证,”她一一解释道,“当日民女跑了出去,在街上高呼‘救命’,恰被逃亡的钦犯掳走,追捕的官差自然也听到了我的呼救。”

“时间、地点,民女都能说得上来,再结合那会儿逃脱了钦犯一事,锁定到抓捕的官差并不难吧?”

“但凡其中有几个听到了民女呼救,便可佐证我的说法。”

吴皇后眸中似有火花跳动,她语调仍平静,却显出些似有若无的兴奋来:“不错,继续。”

“前两日四皇子扬言要囚我入府一事,亦有两人在场,”风潇心下更安定了,“一个是我们酒楼的二掌柜,名唤许折枝;另一个是封王府的世子爷,也听到了好几句。”

“皇后娘娘,民女一人或许可以说谎,却如何能劝动许掌柜、世子爷乃至于朝廷的官差呢?”

一席话说完,殿里重又陷入安静。

风潇目光灼灼,几乎把投诚的心思写在脸上。

许久,吴皇后终于一声轻笑:“好。”

“那便再给本宫一些时日,待我一一搜罗过来,带去皇上面前,”她的指尖一下一下地敲着椅子的扶手,“至于我们宁慧乡君,既然受了惊吓,自然要好好在家将养了。”

“本宫便暂且不把你引见给皇上了。”她意味深长道。

风潇心中一紧。

这是在点她不必亲自去出这个头。能点到这一层,便说明自己方才的逃避,她已心里有数。

明明已经找了合适的理由,面上也算天衣无缝,怎么还是被她品出来了?

风潇暗自心惊,只觉这些日子各处周旋,说过的半真半假的话不少,明里暗里诱导过的事也不少,却都不如今日这半晌功夫耗费心力。

每句话都要在心里琢磨一圈,狐狸尾巴却仍在她面前无所遁形。

既然藏不住,她索性也不再徒劳挣扎了,顺势露出个感激的笑:“皇后娘娘体谅,多谢您怜爱。”

吴皇后似是没料到她这样坦荡,怔了极快的一瞬,随即唇边便勾起了发自内心的弧度。

反应又快,又知道好歹,不枉她保她这一次,日后用得上。

既然许多话已放在了明面上,吴皇后便也不再多作掩饰:“若是一切顺利,你应当是能嫁入封王府的。封王府家底殷实,又人口简单,你是个有福气的。”

风潇打蛇随棍上:“以后的日子能不能过好,还要看有没有娘娘继续庇佑。”

吴皇后满意于她的识趣:“你与四皇子还是旧识,我又是他母后,也算有缘。”

风潇便明白了,这是说她的价值体现在扳倒四皇子上。

之后能不能真起作用不一定,该表的态还是要表。

她收起了方才故作轻快的神色,面色变得郑重起来:“能与皇后娘娘有这样的缘分,是臣女的幸事。”

话里表忠心的意思已很明显,尤其是改了“臣女”的自称,这便是正式接了皇后懿旨的恩典,意为领了这份情。

吴皇后不由感叹于风潇的上道——难怪能独自一人经营好一座酒楼,把四皇子和封王世子都迷得团团转。

是个厉害人物。

心中不由生出几分爱才之心。

想着她一个年轻女子,独自经营酒楼,身后没有背景,和封王府的关系又还没摆在明面上,想必也有几分不易。

半是惜才,半是笼络,吴皇后又借着为她压惊、贺她得封的名义,赐下了不少珠翠首饰、绫罗锦缎。

不是真金白银,其实也就说不上真有多实用,真正的用处还是落在体面上。皇后亲自召见、封赏,又赐下这么多东西,是把喜欢她放在明面上。

知道内情的,自然明白这其中有皇帝、四皇子、封王府的几重角力;然而放在外面不知情的人眼里,已足够撑得起场面。

风潇想,大抵是不必再去寻其他门路,就能把钱老板那桩事解决了。

明明是赚得盆满钵满,走出凤仪殿时,腿还是禁不住一阵发软。

和皇后打交道,足以比得上四个余止,或是八个余越、秦时,抑或是十六个封鸣之。

第80章

风潇从宫里出来, 浑身像散了架,已不想再去酒楼。她想径直回到家里。她需要好好休息休息。

可惜今日这威势,是必须利用上的。

赏赐的东西当即就从库房中翻找出来, 原应派辆马车,把她和赏赐一同送回家中。

风潇却说自己还要去金樽阁照看生意, 皇后略一思索,便叫宫人直接把赏赐一并送去金樽阁。

“半夏, 你送她一起去, 该有的礼数, 要在一旁多帮乡君看顾着, ”她吩咐过身边的宫女, 又转而对风潇交代,“第一次有了身份回去见人, 要拿出乡君的架子来, 以后才好压得住人。”

这是实打实为风潇撑的场子, 她这次是真有些感激。

到了金樽阁, 也就没收着, 任由半夏扶着她的手, 搀下了马车。

许折枝一头雾水, 不明白她怎么去宫里一趟, 回来就多了一架马车。

里头流水般地搬出许多东西来, 虽不样样稀奇,却都贵重, 一旁又有太监高声唱着“赏玉如意一柄”一类的话, 声势大得很。

很快便围了一圈的人,闲着的伙计、吃好了的一楼宾客,齐齐把头探了过来。楼上的贵客虽觉亲自来凑热闹会掉身份, 却也忍不住派了小厮丫鬟下去打听。

东西堆在了酒楼的仓库里,那太监又拔高了声音,对着风潇恭敬道:“宁慧乡君,赏赐已搬完了,单子在这里,您拿着过目。”

递上了单子,又补充道:“皇后娘娘说了,再有什么缺的、想要的,尽管跟她开口。”

风潇自然不可能缺东西找皇后要,这句话放出来,纯粹是为她抬身份的。

“宁慧乡君”四个字砸下来,便已使许折枝目瞪口呆;皇后的名头亮出来,更是叫围观众人低声惊呼。

于是眼神惊异,交头接耳。

风潇闻到了消息会飞速传开的味道,很是满意。她客客气气地向那太监道了谢。

此时宫里这一行人该回去了,半夏却显然还觉得没把事情做完,悠悠环视一圈,眼神锁定了靠得最近的许折枝。

风潇回来,许折枝是一马当先地奔出来的,不仅站得最近,视线还牢牢停留在风潇身上,显见是认识她、要迎上来说话的。

半夏当即收敛了面上的笑意,冲着许折枝冷声道:“你是何人?见了宁慧乡君,为何不行礼?”

许折枝祸从天降,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结结巴巴道:“我、我和她是认识的……”

风潇自然不会做小人得志、得意忘形之人,忙柔声为半夏介绍道:“姑姑,这是我们金樽阁的二掌柜,叫许折枝。”

又顺势对许折枝道:“这是皇后娘娘身边的半夏姑姑。”

声音也没有可以放低,周围人自然也能听到,这是皇后身边的大宫女,亲自扶着这位新冒出来的宁慧乡君呢。

半夏很配合,转头与风潇说话时,方才的盛气凌人瞬间消散,恭敬又亲切道:“乡君您心地宽厚,与老熟人不摆架子,皇室的威严却不可轻慢。他们见了您,依例是要行礼的。”

风潇从容笑道:“谢姑姑提点。”

半夏便又转向许折枝:“许掌柜,请吧。”

许折枝眼睁睁看着两人一唱一和,却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前一日还和自己紧紧相贴的女子,今日怎么就得行跪拜礼了?

然而众目睽睽之下,宫廷仪仗之前,容不得他过多犹豫。

最终只得一咬牙,撩起前襟,“扑通”跪下。

他声若蚊蚋:“草民许折枝,拜见宁慧乡君。”

风潇面上很和煦,连声叫他平身,又嘱咐道:“许掌柜以后见我,行揖礼即可,算是我特许的。你我常常共事,不必如此生疏。”

许折枝简直想翻白眼:真不想让他跪,早些免他的礼不就是了?非要他当众跪完,才说这些有的没的,该拿他立的威一点没少。

口中却还要憋屈地诺诺称谢。

直到那一群宫里的人都告辞了,风潇信步进了酒楼,许折枝才终于能到她旁边问出了口:“你今日在宫里做了什么?皇后娘娘召见你所为何事?怎么——”

风潇却摆了摆手,浑身撑着的劲儿卸掉了,流露出几分惫懒来:“回头再说,我实在乏了,要回去歇着。酒楼里你看着点。”

许折枝更是不解:“那你还回来这一趟做什么?怎么不直接回家去?”

还累得他当众行了跪礼。

闻言,风潇像是想到了什么高兴事,终于又提起了些精神:“当然是给人看的。”

“方才围着的人不少吧?该传开的也都传开了吧?”

“那是自然,”许折枝也有些明白过来,“你那样大的阵仗,谁能不凑凑热闹、回去说道两句?”

风潇心满意足地伸了个懒腰:“那我就放心回去歇着了。”

“从今日起,咱们金樽阁就是宁慧乡君名下的,背后靠着的是皇后娘娘。”

说罢,她又像是想到了什么,轻笑着同许折枝叹道:“这不比你那个旧主子来得痛快?”

许折枝下意识想替余止解释,他开这酒楼是有见不得人的用途,自然也就不能如皇后一般,把庇护之意大大方方地放在明面上。

却也不得不承认,对风潇在明面上的经营而言,如今的日子确实要比以往扬眉吐气许多。

连二楼的招牌都能更响亮些,皇后娘娘亲自撑腰的地方,还不够尊贵吗?

风潇累了这许多天,终于把事情解决得七七八八,回去后饭也没吃,梳洗一番便倒头大睡,一觉睡到了次日天蒙蒙亮的时候。

解决了空空如也的肚子,风潇不急不忙地乘着轿子到了金樽阁,一路上还在忖度。

乡君不只是个头衔,还意味着她有了俸禄和食邑,这样一笔丰厚而稳定的收入,加上金樽阁的盈利,足以使她过上更舒适、更富贵的日子。

比方说拥有自己专门的轿夫和轿子。

她没有马棚,也不打算再专门养马,因此马车是考虑不了了。然而有一顶自己的轿子,却是有必要的。

且不提天气越来越冷了,之后去许多地方,不能总步行着去,单是以她如今的身份而言,也不大适合总在街边拦轿子。

沉思间,已到了酒楼门口。

风潇大剌剌地往柜台那里一坐,便打算今天一天都不上楼了。

她要亲自等着钱老板把这一次的粮食送来。

一旁的伙计已凑上来向她汇报:“齐掌柜——”

说出口又自己发觉不对,昨日她走之前,已交代了二掌柜通知他们所有人,说是齐掌柜原来不姓齐、而姓风,如今要用回真姓。

“风掌柜”

改了口,仍觉不安——昨日的架势大伙有目共睹,如今还能单称她一声掌柜吗?

于是又小心翼翼改道:“乡君,昨日夜里钱老板来了一趟,见您不在才走了。”

风潇失笑:“不必这么拘谨,关起门来想叫什么就叫什么,在外人面前注意点就行。”

又问道:“说了是来干什么的吗?表情、面色如何?”

那伙计当日也听到了钱老板的狮子大开口,心中亦十分不平,因此昨晚也觉解气,高兴道:“讪讪地来的,看着很心虚。”

风潇心情舒畅,好整以暇地往椅背上一靠:“那便等着他今日再来吧。”

钱老板没用她等太久,几乎是在许折枝刚到没一会儿,便亲自带着几个伙计走了进来。

他店里的伙计搬着几袋子粮食,是这半个月要送的货。往常送货是不必他亲自来的,钱老板自然不是闲得没事多跑一趟。

“乡君,”他规规矩矩行了礼,又讪笑道,“前些日子的事,是在下对不住您。”

风潇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也还好吧,今日这不是按时送来了吗?”

钱氏便更小心道:“那之后每一次,小店还是这样照常给您送?”

“不是也没几次了吗?”风潇奇道,“就到这个冬天结束,上次不是说好了吗?”

钱氏心里哀叹,明白此事果然没过去。

“乡君息怒,”他赔着笑脸,“此前的事,确实是我做的不厚道。也不怕您笑话,说句老实话,实在是其他酒楼背后的势力施压,小人也没有办法。”

“您若是不计前嫌,还在小店订货,小人愿自掏腰包,给您另多一笔孝敬。”

是个聪明办法,该给风潇的表示也到位了,又不是单独给她的酒楼降价,说出去也不怕坏了行情和名声。

风潇却不买账:“那倒不必了。”

“你的难处我也理解,我也不会追究。只是生意上的事,还是要言而有信,既然说好了只到这一季,便没必要再续。”

钱氏却不信她真不追究,暗暗咬牙:“乡君,小人会把诚意给得很足的。对大家都好的事,您何必——”

风潇摇头,客气笑道:“并非我要为难你,只是你在价钱上出尔反尔,很难叫人相信是能诚信开店的。”

“我被坑害些银子倒也罢了,若是你的粮食以次充好,我又如何能对得起我的食客?”

钱氏瞳孔震颤,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旁边又没有外人,说这些道貌岸然的话给谁听?大家都是做生意的,都心照不宣地以利为本,她在这里高洁什么?

以前谈价的时候也没见她少谈钱,这会儿怎么又高洁起来了?

钱老板恍恍惚惚地走了。

刚一离开,风潇便转头对那低着头擦桌子的伙计道:“先生知道怎么写了吧?”

“都已记下了,自会如实讲明白的。”那伙计抬起头来,露出一张名气不小的脸。

是金樽阁早前就高价请来的说书先生。